侯海洋 - 《基层风云》作者小桥老树
(第一部 发配牛背驼)第二节

鹰钩鼻子唱了几段,回了屋。侯海洋看四周无人,穿了短裤就朝厕所里钻。还未到厕所大门,一股混合了酒精味、厕所味的浓烈臭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昏黄灯光下,小个子蹲在厕所里,鼻涕吊得老长,痛苦地呕吐着。侯海洋赶紧退了出来,找了一个阴暗角落尹哗哗地撒了一泡野尿。

鹰钩鼻子跌跌撞撞地回院子,手里还提着一把吉他。他站在院中,放地吼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他唱得投人,全身都随着音乐在晃动着。侯海洋强压着笑回到房中,然后关了门,实在忍不住,在小屋里笑得直打哆嗦。鹰钩鼻子不仅唱歌跑调,弹吉他略等于弹棉花。吉他原本是一件可以演奏出美妙旋律的乐器,能弹得这样如此难听如此不和谐,鹰钩鼻子倒也算得上怪才。

秋云睡在床上一直大睁着眼睛,有了蚊帐,老鼠和蚊子暂时不能进来,可是小屋内没有风,温度很高,她在蚊帐里闷得慌,左翻右转,床单已经被打湿了。听到如此难听的演唱,她先是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渐渐觉得有些心酸,想着大学的点滴,记起父亲倔强的眼神,院子内熟人鄙视的表情,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到床单上,形成一片湿润。

第二天,侯海洋早早起了床。昨夜将蚊帐借给了秋云以后,他饱受蚊子的无情侵袭,无奈之下,只能穿上衬衣睡觉,并找了一件衣服将脸遮住。在黑夜中,嗡嗡声从四方八面传来,嘴如伦敦上空的鹰,将侯海洋的防线攻击得千疮百孔。

侯海洋到操场跑了几圈,回到院中,正从井里提水,秋云走了过来,走到近处,一眼瞧见侯海洋手臂上二三十个红肿小包,抱歉道:“这里蚊子多,害得你被咬惨了,不好意思”侯海洋看了看红肿处,道:“山蚊子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等会我到镇里买一包蚊香。”

秋云急道:“你别买了,等会儿我要到镇里去,我来买”

侯海洋也就假意去争。

教师小院.除了侯海洋和秋云两人,其他都在睡觉.洗漱完毕,侯海洋到场镇去吃早饭,昨晚吃了饼干,若是早饭继续吃饼干.会倒胃口。他决定到镇里吃豆花饭。

新乡场比柳河场该还要小,只有一条街道,有一家馒头馆子,一家面馆,一家豆花馆子。侯海洋来到豆花馆子.要了一碗豆花.吃了一半,黑汉子走了进来。

侯海洋主动招呼道:“刘主任你好.

刘清德端粉架子,交代道:“你也在这里吃,等会儿肠老师要开会,莫要迟到了。’

豆花馆子是用小碟子来装调料,刘清德没有用用小碟子,他拿了一个饭碗,舀了一瓢油辣子,半瓢蒜、葱,三瓢生菜抽,调料足有大半碗.豆花饭是巴山的便宜土快.,以价廉物笑若称,大半碗铆料比豆花本身的成本还要高。豆花老板熟知刘清德的习悦,心里位隐隐作痛,装作没有看见。

喝了口豆花窖水,刘清德慢悠悠地道:·再来一碗犯肠、,二两酒。”喝着小酒,吃着豆花和肥肠,刘清德哼起歌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这是八个样板戏中《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属于那个年代的集体记忆,侯厚德高兴时也常哼几句,侯海洋听得烂熟于耳。他想与刘清德交流几句,努力想找话题,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在刘清德眼里,侯海洋是一个得罪了教育局老大的小屁孩,他自得其乐,很有猫玩老鼠的感觉。正在喝酒,秋云出现在门口,他双眼如通了电的灯泡一样,顿时亮了起来。

“秋老师,别站在外面了,来、来、来。”刘清德把酒碗朝桌上一放,大声打起招呼,道,“刘老头,打碗豆花,来份烧白。”秋云见到黑汉子刘清德,又变成冷美人,她没有将脚伸进餐馆,道:“这是豆花馆啊,我不吃豆花。”说完,转身就走。

刘清德在新乡是个特别的人物,连镇长蒋大兵都要给面子,多数人即使心里有看法,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被当场拂了面子,他骂了一句:“狗坐箩兜,不识抬举。”目光看着亭事玉立的背影,他又咽了口水,自语道:“这个女娃真是巴适。洋将最后一句赤裸裸的话听得清楚明白,惊讶地想道:‘这是学校的主任,怎么活脱脱是个流氓样?”他与秋云是同一班车来到新乡,很有亲近之感,刘清德的话让他起了同仇敌汽之意。

他原本还是想按照母亲的教导,为刘清德买单,此时心中有了想法,便放弃了买单的举动,几口吃完饭,说了声“刘主任,慢吃.”便离开了豆花馆子清德在馆子吃饭,向来都有人付钱,侯海洋扬长而去,他鼻子哼了一声,骂道:“小屁孩不懂事,都不知道替老子付钱。”他在豆花馆子吃饭即使没有人付钱,也不会付现金,而是采取挂账的方式,挂得多了自然还会有人帮着付钱。

侯海洋在镇上买了些日用品,在回学校的路上,遇到了秋云。秋云道:“我在场里转了转,没有蚊帐卖,等我到县城买了蚊帐,再还你,老鼠实在太多,我怕晚上醒来,枕头边就会有一只。”“没有关系,我不怕老鼠。”

“抱歉,这几天你只能用蚊香了。”秋云将蚊香递了过去,又道,“侯老师,你能不能想办法买一只猫,有了猫,我就不怕老鼠了。”她在刘清德等人面前是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刺伤面对阳光男孩侯海洋,她才露出年轻女子的本性。侯海洋满口答应:“没有问题,稍稍等几天,一定给你弄只猫。”

八点,一名瘦瘦的眼镜来到平房前,道:“秋云、侯海洋、刘友树、汪荣富、赵明,等一会儿到教研室开会。”到教研室聚齐以后,侯海洋才知道今天一共有无名迎接大中专学生

分到了新乡小学和新乡中学,秋云和刘友树是新乡中学的老师,其余三人是新乡小学的老师。

新乡中学校长代友明终于出现。他是典型的乡镇校领导的形象,身穿质量低劣、样式老款的西服,衬衣发旧,领带上有亮闪闪的领夹,皮鞋灰扑扑的,鞋帮上有缝过的痕迹。代友明的形象是乡村教师的标准。因为有只是,所以他们选择了代表现代潮流的西服,由于工资低,他们穿得都是价廉西服。

价廉与物美经常连起来用,其实价廉与物美多数时间都是对立的。侯海洋对代友明有天然的亲切,代友明的形象也是父亲的形象,每一次父亲要参加正式活动,也是一身低档西装加一双旧皮鞋。

“··…:由于以上所说的特殊原因,新乡中学和小学一直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这一点和其他地方的初中和小学不同……新乡人民需要受过专业训练的老师,你们这些新鲜血液到来,会改变新乡学校落后的面貌……”

说到这里,代友明笑眯眯地看着秋云,道:“范大学毕业生,正儿八经学习外语的,你到这里不仅仅是要教学生,我看得把老师统统培训一次,我们中学的英语,很多自学成才的。”侯海洋心中暗笑,他明白自学成材是什么意思。在农村学校,严重缺英语教师,多数英语老师都是通过磁带和广播自学英语,他们的英语既是哑巴英语,也是严重带着乡音的英语。很多老师和学生一脉相通,诸如goodbye,他们就注音“顾到拜。”

讲完开场白,代友明特意开始安排新老师的工作。秋云是任初中一年级的英文课,他特意强调道:秋云老师教初一,初一学生是一张白纸,能绘出更新更美的图画。”.

提到侯海洋时,他道:“中师高校长是我的老朋友,在假期我遇到过他,高校长对侯老师评价很高,侯老师不仅仅学习好,也能积极参加社会活动,老高还特意要求我给侯老师加担子。”

侯海洋听得有些迷糊:“这些当官的说话都不可信,如果这些话当真,我怎么能分到新乡学校?”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是听到代友明这样说,他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满足。

“侯老师在一年级当班主任,要把学来的新知识,从头教起。”代友明见侯海洋很严肃的表情,提高声音道,“侯老师,这是校领导集体研究的决定,显示了组织对你的高度重视,你一定不要辜负了组织的希望。”侯海洋这才收回心思,谦虚地道:“我才参加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好班主任。”

代友明鼓励道:“你放心,有什么事情,学校领导会支持你的。”-

会议结束以后,代友明道:“今天是新老师报到,按照新乡学校传统,还得请大家吃一顿粗茶淡饭。”

五个新老师跟着代友明来到了新乡场里,迎新伙食安排在豆花馆子里。代友明挨着老师坐下以后,黑汉子刘清德也走了进来,问道:老代,中午喝点什么酒,瓶装酒还是新乡老白干?”

代反明略一迟疑,刘清德马上就道:“就喝新乡老白干,我看这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好酒量,莫糟蹋了好酒。”代友明没有表示反对,刘清德就开始招呼餐馆老板。

秋云有意无意选了一个距离黑汉子最远的位置,凭她的直觉,这个黑汉子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下三滥,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敬鬼神而远之。等到五人坐下来,又进来一个中年女子。代友明介绍道:“这是王勤副校长,主管新乡小学。”

侯海洋父亲虽然是民办教师,可是民办教师也是教师,侯海洋对于镇乡学校的结构还是比较熟悉的,在他的印象中,镇乡学校中学和小学都是分设的,新乡学校这种中学和小学合二为一的结构,实在是很例外。他听到王勤的名字,想起了父亲的话,知道就是这位副校长帮过自己,眼神中便多了些友善。

王勤是典型的农村女教师形象,穿了一件类似于中山装的墨绿色上衣,样式呆板,颇色踌旧,唯独衣领是小方领,透露出女性爱美的天性.娜雀下后打橄不扬维娜鑫师,道:“欢迎你们,科班生越来越多,新乡教育力量越来越强了。”

豆花、肥肠陆续上了桌子,代友明对着屋外喊道:“刘主任,开席了。”刘清德站在外面,迟迟不进来。代友明又喊了几声,他才进来,坐下,对代友明道:“刚才我遇到朱所长,他今天值班,我叫他一起过来吃。”

代友明原本已经拿起了筷子,闻言又放了下去,道:“朱所长要来,那我们等一等。”他向几位新老师道:“新乡在山区,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有派出所给我们撑腰,学校的日子不好过。”

侯海洋年轻,消化功能好,早上的豆花饭被消化得无影无踪,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在等待派出所朱所长的时间里,看着豆花和冒着热气的肥肠等物,直咽口水。

十来分钟后,派出所朱所长这才露面。朱所长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肚子颇有规模,眼圈和嘴唇发黑。坐下以后,面无表情地用眼光扫过几位新老师,然后就视几位新老师如空气,他对代友明道:“代校长,学校伙食团怎么还没有开,别让现在的老板来承包了,伙食办得孬,态度也不好,去年为了伙食团的事学生打了两次架。我给你介绍一个老板,绝比现在要好。

以前的学校伙食团是教办金主任的小姨子承包的,她不是搞伙食团的料,承包了两年,搞得民怨沸腾.学校为了照顾他的生意,不让学生外出吃饭,为此专门制定规章,发了通知,每天中午派老师轮流到大门守候。为了不让学生在吃饭时间出校门,学生和老师还动了粗。

代友明早就想换掉金主任小姨子,可是县官不如现管,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得罪教办金主任,做了不少工作,赔了不少笑脸,这才勉强压服学生和老师。今年七月,金主任从糠箩兜跳到了米箩兜,调到了郊区一个镇当教办主任。

对于金主任来说是荣升,可是对于代友明来说,金主任就不再是现管。听了朱所长的建议,他心动了。但是,金主任人才走,新乡学校的茶就凉了,同为教育系统,传出去不太好听,想到这一点,代友明又犹犹豫豫。刘清德加了一把火,道:“朱所长为人实在,介绍的人肯定不错。

有了朱所长保驾护航,学校就不怕刘老七这些地痞来捣乱。”朱所长丢了一块肥肠在嘴里,享受着满嘴肥油带来的快感,道:“我介绍的人你们都认识,包琴。”

刘清德道:“包琴这个人不错。”他凑到代友明耳朵边,道:“包琴的哥哥在县里组织部,大老板也得买账。”

代友明支支吾吾,不肯痛快答应。

又有两位干部模样的人来到了豆花馆子门口,刘清德眼尖,马上站了起来,热情地道:“蒋镇长,还没有吃饭嗦,加到一起。”

蒋大兵的特点就是黑和瘦,头发卷曲,贴着头皮,从发型到相貌都和非洲人相似。他走进来以后,代友明赶紧将屁股下的木板凳让出来,自己取了一张胶板凳。刘清德对着几位新老师道:“你们几个人怎么像根木头,屁股都不知道动一动,你们去坐胶凳子,让代校长坐木板凳。”

这一张圆桌并不大,坐了十一个人就显得很挤。侯海洋见其他几人都将占地方的木板凳换成了胶板凳,也就起身进行了调换。

刘清德一改平时的傲慢,笑容灿烂如花,道:“蒋镇长,这是几位新分来的大中专生,如今学校科班生越来越多,人才济济啊。”

蒋大兵与朱所长碰了酒,说了些废话,然后才与代友明说话:“代校长,镇现在差写手,今年这五个大中专生,有没有能写文章的,党政办想借调一个。”

言者似乎无心,听者相当有意,侯海洋从这句话中粉到了一步到镇政府的台阶。他有两个有利条件,一是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从小临幕颜贴,颇得颜氏刚劲端庄之风。二是读了不少中外名著,经常在巴山中师校报上发表文章,还有两篇文章被《巴山报》发表过。有了这两样本事,他自我感觉完全能够胜任镇政府的文秘工作。

“大学生,别愣起,给领导敬酒。”刘清德兴致颇佳,大手一挥,开始发号施令。

侯海洋年龄最小,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等着年龄稍大的人先敬酒。第一个敬酒的人是赵明,他很少经历这种场面,耸头耸脑,手足无措。刘清德便指点道:“先敬蒋镇长、朱所长,再敬沈主任、代校长和王校长,每人敬一碟子,不能打批发。

豆花馆子喝酒很有特点,用圆形小碟子装酒,小碟子看着浅,由于止比一般小酒杯的容量还要大一些。赵明接连喝了五碟,脸涨得通红,脑袋搭在了桌子上。刘清德指着另外几位老是,道:“赵明喝了,哪个上?今天蒋镇长在这里,想要调到镇政府去的,就得好好表现。”到镇政府工作自然比教书要强。侯海洋颇为向往,他又看不惯刘清德等人在老师面前趾高气扬的神情和语调,心道:“我们这几位老师都是正规大中专院校的毕业生,乡镇干部都是些泥腿子,顶了天就是读过初中,凭什么在我们面前得意?”他头脑中有了意见,行动上就迟疑,坐着未动,看着其他老师。

紧接着,刘友树端着酒杯离开座位,来到蒋大兵面前,毕恭毕敬地道:“蒋镇长,我叫刘友树,茂东师专中文系毕业,特向蒋镇长毛遂自荐,如果有机会到镇政府工作,一定能完成领导交办的各项任务。”

蒋大兵打量了他一眼,道:“好啊,什么时候写一篇文章,让我这位大老粗看一看。”刘友树腰弯成了六十度,道:“蒋镇长,出个题目,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考验。”

侯海洋很瞧不起刘友树弯腰的弧度,他低着头,不停地吃着碗中的豆花,不知不觉吃了两大碗干饭。

刘友树、赵明、汪荣富三人都先后敬了酒,最后只有侯海洋和秋云没有敬酒.代友明喝了几杯酒,脸变得黑红,他眯着眼,摇头晃脑,似乎在品粉典酒的滋味.朱所长挺粉肚子,他只跟蒋镇长说话,偶尔与刘清德说两句,将其余人特别是新教师们当成了透明人。刘清德最为活跃,不停地劝新老师们敬酒.

上次在豆花馆子吃饭,侯海洋没有主动付账,让刘清德心里有了看法,他见侯海洋稳坐在板凳上,道:“侯海洋,你是真的性不起还是装傻,这里都是领导.敬酒.”

侯海洋心思转了几圈,心想:“若是不喝,倒是在刘清德面前出了气,可是蒋镇长面前挂不住,我进镇政府的希望就小了.”想了想,他站起身宾诚地道:“蒋镇长、刘校长.我今年中师毕业,没有喝过酒,若是有不妥之处,请原谅.”

蒋人兵听侯海洋说得真诚,道:“现在参加了工作,就要学着喝,今天来试一试酒量”侯海洋见蒋大兵态度不错,心气稍平,便开始敬酒,五碟酒下去,没有醉。蒋大兵道:“这娃的酒量还不错。”刘友树听到这一句表扬.心中难受紧张起来,他端起侧版敬了一圈。蒋大兵也夸了一句:“这娃的酒品好.’听了蒋大兵表扬.刘友树松了一口气,酒劲顿时涌了上来.刘清德火力又对准了秋云,道:“秋老师,你还没有敬酒。”

秋云端起身边的茶水,道:“敬各位,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她言语中有一种拒人于一千里之外的坚决,表情有一种不开玩笑的严肃,让几位男人都不好多说。

午餐结束,刘友树、赵明、汪荣富三人都喝醉了,第一个敬酒的赵明完全不能行走,被汪荣富和代永明校长扶回去。喝醉酒的刘友树变得很兴奋,他端着酒杯站在蒋大兵面前不走,一个劲地吹嘘自己的文章写得好。蒋大兵开始还耐着性子同他说话,最后被弄得烦了,道:“老刘,你的家门喝醉了。”

刘清德喝得面色潮红,用手指着侯海洋,重重地哼了一声,道:

“你,扶一下刘友树,啥子鸡巴酒量,还想到镇政府!

侯海洋一点都不想在豆花餐馆多留,搀扶刘友树离开馆子。刘友树还不愿意走,站在蒋镇长面前作自我推荐:“蒋镇长,我是师专校学生会的宣传部副部长,写文章没有问题,不信可以给系里打电话。”最后一句话,刘友树是在吹牛,他在学校就是班上的宣传委员,从来没有在系学生会当过干部,更别说在校学生会了。

“刘老师,我们回去了。”侯海洋见蒋镇长脸上满是不耐,不禁替刘友树感到害躁,他与刘友树同为新乡学校的新教师,刘友树失态,他也感到脸上无光。他将刘友树半扶半拖着带回学校。走到半路上,刘友树情绪突然异常低沉,抱着侯海洋痛哭流涕,道:“海洋,新乡是什么破烂地方,我们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分到这里,女朋友要跟我分手,煮熟的鸭子都飞走了。”

回到平房,刘友树用手拉着门柱,不肯进去,道:“这床没有办法睡,潮湿得很,蚊子又多,还没有风扇,昨天我们三人到汪荣富家里去睡,他是本地人,条件好.”说到这里,他又哭又骂道:“我们不是本地人,为什么分翔这个鸟不拉尿的鬼地方?”

侯海洋想着刘友树在蒋镇长面前的狠琐,又看他哭得这样伤心,时不知如何评判,到了房间,将他扶到了床上,这才出了屋。

秋云拿着蚊香走了过来,她站在门口,道:“镇里没有卖蚊帐的,我只有到县城买了再还你。”

侯海洋蹲在地上用砖头塞住课桌的断腿,这张课桌断了一条腿,被丢在教学楼的楼梯拐角。寝室除了一张床以外就空无一物,他将这张课桌捡了回来,修修补补就变废为宝。

他大大方方地接过蚊香,随口道:“你真不喝酒?在乡镇里,男女老少都能喝几口。”

秋云抱着手,道:“我其实能喝两杯,就是看不惯那些当官的在我们面前充当大爷。”

这句话让侯海洋大有知音之感,道:“刘清德平时又凶又恶,在镇长面前和哈巴狗一样,没有一点当老师的力格尊严。我讨厌的不是蒋镇长,而是在一旁帮闲的人,我们老师是弱势群体,自己不尊重自己,更别想被别人尊重。要想别人尊重自己,必须要自己尊重自己。”给出了这个评价,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语调和用词居然与父亲十分相似。

秋云道:“我能理解代校长,他的乌纱帽被乡长拎在手里,学校经费也被管着,他能怎么样。刘清德是社会上的混混,代校长都要看他的脸色,对这种人,你得小L”点。”

侯海洋年轻气盛,道:“我尊重他是领导,不跟他计较,若是真惹了我,一样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嘘·”秋云将手指放在嘴边,道嘴“小声点,让别人听见了不好.”侯海洋道:“这里没有人,有人我也不怕。”

“初来乍到,小自无大错。”秋云叮嘱一句,回了寝室。侯海洋把桌子鼓捣好以后,喝了一大杯白开水,屋里闷热得紧,刚喝进去的白开水很快变成汗水从毛孔中钻了出来,顺着肌肤不停地往下滴。他脑中浮现出刘清德色迷迷的眼神,心道:“也不知吕明在铁坪小学会遇到些什么人,若是遇到刘清德这种杂皮,她的胆子小,还挺麻烦。”

铁坪镇和新乡镇在地图上的距离并不远,走一趟却颇不容易,首先要坐车到县城,然后转车,没有六七个小时,无法到达。其二是缺钱,来到新乡小学前,母亲杜小花给了一百块钱,他买了一些日用品,到豆花馆子吃了几顿饭,手里的钱便有些紧巴巴了。在席间,代友明向蒋镇长敬酒时多次请求镇政府好歹发点工资。这说明新乡小学工资有点悬,

他准备省着点用,免得到时没有饭钱。

傻想一会儿,侯海洋铺开作业本,写道:“吕明,你好。”写了这个开头,他觉得不满意,又重新写道:“亲爱的吕明,你好。”与吕明初步确定恋爱关系以后,他给吕明写了好几封信了,这是第一次在其名字前加上了“亲爱的”。写下“亲爱的”三个字,他恍然间又回到二道拐小学的课桌上,心里充满渴望和温情。

写完书信后,关上房门,侯海洋回到里间,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将手伸进了内裤,脑海里回想着与吕明交往的点点滴滴,想象着与吕明更深人的交往.随着手的节奏加快,秋云的形象不知不觉地钻进脑海之中,他回想着秋云被汗水打湿的后背,以及她优雅的脖子.

一阵阵热浪喷涌而出,他长长地喘了‘称致,浑身软了下来发泄以后,侯海洋感到一阵空虚。在巴山有一种说法,认为精液是比血更贵重的东西,耗精对人体相当有害。读中师以后、侯海洋知道精滚不过是一种蛋白质,可是古老传说仍然在其心中产生了影响.他产生了一些内疚,暗道:“正直而有理智的人不会自慰吧,我这样做是不是心理阴暗?”转念又想道:“既然书上都有专章论述自慰和遗精、想必是很多人都做过相同的事。”

他找来卫生纸,将身体揩拭干净,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想着毕业以来的事情。从师范校大门来到新乡学校大门,虽然都是学校,感受截然不同。

在中师学校里,他是学生,有老师管着骂着护着,他只要认真学习就没有太大的麻烦。到了新乡学校,由学生变成了老师,身份的差异让他必须独自面对成人社会的虚伪和无情。

难道就在这个乡村学校过一辈子,然后如父亲一样慢慢老去,想到这一点,他不寒而栗,这是他面临的第二个问题。头脑中翻腾着这个问题,暂时将自慰后的内疚赶走。

突然,他翻身坐起,心道:“蒋镇长润挤政府要能写文章的秘书,我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字也写得不错,应该还有竞争力.’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起床开始写自荐信。为了增加分及,侯海洋决定用毛笔来写这封信,他五岁开始临帖,毛笔字水平在师范校当属第一,这个第一是指全体老师和学生,而并非单指学生。

从行李中拿出了一套毛笔摆在了桌上,唯独差墨汁。他急不可待地到了场镇。

在文具店买了墨汁,付钱以后正准备离开,卖墨汁的中年妇女把他叫住:“你是新来的老师,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

侯海洋停了下来,道:“写什么字?”

中年妇女道:“今年进了一些化肥,把牌子和价钱写出来贴在外面。”她手里握着一张单子,里面是肥料种类和价钱。

中年妇女把白纸铺开以后,侯海洋提起笔,照着单子写起了大字.

几个字出来,中年妇女眼睛就亮了,夸道:“到底是老师,字写得真好。”侯海洋对自己一手毛笔字很自负,并不认为中年妇女能真正识货。淡然一笑,继续写。在新乡场镇,日子贫穷而悠闲,不赶集的时候,周围门面都清淡无聊。有人写毛笔字,也算润孵稀奇事,周围门面的人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不断发出喷喷之声。

秋云在镇上买了卫生巾,经过此处,也停了下来观看侯海洋写字。

侯海洋最喜欢的是草书,写起来酣畅淋漓,狂放自在。但是按父亲侯厚德的观点,楷书才是百书之王,因此他从小练习最多的就是楷书。一笔颜体字很上档次。这次在新乡第一次动笔他拿出了看家本领。写完之后,自我感觉这幅广告确实写得很棒。

秋云在大学学的是英文,没有正儿八经练过毛笔字,由于字写得不算好,她挺佩服能写一手漂亮字的人。此时见到侯海洋的书法,不禁对这位中师生高看一眼。

中年妇女将广告贴在门面前,喜滋滋地回到店里,拿了一瓶墨汁,道:“这位老师,你帮了忙,没有啥子送的,再给你一瓶墨汁。”

侯海洋道:“小事一桩,不用。”趁着中年妇女还没有追出来,逃也似走了。

旁边有人喊:“这位老师,我们以后写东西都要来找你,要帮忙啊。”中年妇女拿着墨汁,笑道:K这个老师,幽肠还快。”

隔壁的人打趣道:·唐大姐,这个娃儿长得这么俊,又是老师,干脆介绍给你家老三。”

中年妇女看着侯海洋的背影,大声道:“我们老三耍了朋友,在政府工作。”

侯海洋写出一手漂亮毛笔字,得到了预料之中的赞赏。他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得到众人赞扬,心情高兴,行走之时还在小道上来了一个三大步上篮。

秋云在侯海洋身后,远远地看着侯海洋蹦跳的步伐,暗道:“还是年轻好,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离开大学以后,她总是被家中的噩梦惊醒,醒来以后久久不能安睡,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学校,远离了尘嚣,却仍然没有摆脱那个噩梦。而且来到新乡第一天,她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作出了错误的选择,远离城市的乡村并非人间净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古今中外,概其能外。

“秋老师,买了东西啊.”黑汉子刘清德突然从操场上胃了出来.

秋云客气地道:“刘主任,买了点日常用品。’

刘清德态度很和蔼,道:“新乡生活艰苦,你缺什么就给我说。”

“谢谢刘主任。”作为一位漂亮女子,从小就有人额外关照,秋云对这类问好很有免疫力。

刘清德眼睛不停地在秋云身上瞄,道:“今天朋友打了一只野鸡过来,晚上到家里来吃饭,代校长也要来。”

秋云顿时心生警惕,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刘清德,道:“我有事,来不了。”

“伙食团还没有开伙,你吃饭不方便,大家都是同事,你可不要太客气。”刘清德目光在秋云的胸膛扫了扫,不由分说地道,“就这样定了,晚上我来叫你。”秋云甚为厌恶刘清德赤裸裸的目光,说了一句:“晚上确实有事,来不了。”她没有哆唆,说完就走。

刘清德站在操场上,他用手摸着下巴,嘿嘿笑了几声,啧啧连声,自语道:“这个女人身上有刺,在床上一定比其他几个贱货安逸。老子不把你弄上床,刘字倒着写。”

下午时光,几位新老师被叫到教务室开会。

教务室秦大光老师头上只有稀疏的几根买发,他说话特别哆唆,简单的问题总是颠三倒四反复讲,让人索然无味。侯海洋最初还挺认真,听到后来就神游九天,脑子里全是对吕明的思念。

五点钟,散会,几个新老师一起往平房里走。

汪荣富不屑一顾地道:“听说秦大光还是骨干教师,怎么话都说不清楚?他这个样子都当教学骨干,我们都可以成校领导了。”他与侯海洋是同一年级但是不同班的同学,在学校默默无闻,两人只是点头之交,谁都没有想到会分到一个学校。

刘友树和秋云是分到初中部,他的年龄稍大,相较之下,客观一些,道:“秦老师讲的事还是挺实用,他说农村学生和城里学生不一样,小学新生没有读过幼儿园,初中新生基础普遍不行。”

汪荣富道:“我是本地人,对这些情况都熟悉,新乡中学的教学质量差,不管从老师到学生都没有把精力用在教学上,吃喝玩乐和打牌赌钱是老师们的主业。”

刘友树叹息道:“这是恶性循环,学校放松教学,教学质量越差,大家也就越没有出息,最终都在学校窝囊死。”

汪荣富道:“这些事我们新毛头管不了。我给大家透露一些消息,镇政府一直拖欠教师工资,每个人到手的工资只有几十块钱,我们也要做好被拖欠的准备。

刘友树骂了一句:“昨天我听邱大发说起过此事,他们老教师开学以后向学校反映,若是学校不能答复,就到镇政府去,若是镇政府不给个说法.他们就罢课。”

那一天在饭桌上,刘友树多喝厂几杯,在席间向蒋大兵进行了毛遂自荐,这就引起了侯海洋的注意。在心中,侯海洋将刘友树当成了自己的竟争对手,暗自比较道:“我和刘友树相比应该是各有优势,我的毛笔字写得好,发表过文章,刘友树年龄比我大三四岁,是大专文凭,这是他的优势,鹿死谁手,难说得很。要是我有大专文凭,刘友树哪里是我的对手。”想起大学之事,他的心又隐隐作痛。

秋云默不做声。两个月前,还在岭西师范大学时,同学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两个月后,新同事们说着巴山土语,谈论着微不足道的小事。尽管她早就准备将这一段经历当做人生的宝贵财富,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其间巨大的反差仍然给她很大的冲击.

“有这一段经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户大的农村腹地是最真实的生活场景之一。在大城市里,大学生们每天忧国忧民,实际上多数忧思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但是在这里的生活也不能太久,等到明年考研,这一段特殊的日子就会远去,目前最关键的是抓紧复习。”

她是怀着一种过客心思来到新乡,总是以一种超然的眼光看待发生在这里的人和事。目前所有困难尚能适应,就是那个黑汉子刘清德如一只苍蝇般纠缠着自己,着实令人生厌。

回到寝室,戴上耳机,她迅速进人了另一个世界。她带来十几盘原装正版的英文电影磁带,每当心烦意乱之时,插上电源,戴上耳机,她立刻就进人了超脱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个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有浪漫、惊险和刺激,有令人荡气回肠的爱情,是梦中天堂。

听了一阵,她取下耳机,才听见敲门声。

邱大发笑眯眯地站在门外,扬了扬手指,道:“我都敲了十分钟了,手指都肿了。”

秋云道歉道:“我戴了耳机在听磁带,没有听见,对不起。”

邱大发道:“刚才刘主任给我说,晚上请你到家里吃饭,我和你一起去。”邱大发说的是这样一件事情。邱大发个子矮小,相貌也不端正,更关键的是在领导面前骨头太软,这让秋云颇为可怜他。

邱大发赔笑道:“秋老师,其他新老师都没有请,专门请秋大学。

这是几位领导交给我的任务,你不去,我要被批评。”

他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岁月在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此时赔着笑,小心翼翼站在门口,在秋云眼里,这是一个极为卑微的小人物。卑微已经在他的心里发了芽生了根。

秋云没有给邱大发甩冷脸,耐心地解释道:“邱老师,同事间请客吃饭都是很好的事。我是女同志,女同志每月都有身体不舒服的日子,

“今天我特别难受,实在不想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邱大发一脸尴尬,道:“那我先走了。”

邱大发走远以后,秋云轻轻将房门关上。屋里潮湿闷热,汗珠争先恐后从皮肤中渗了出来,将衣服完全打湿。她将外衣脱掉,穿了内衣裤,坐在床边正在听磁带,无意间又看到一只奔跑的老鼠。此时她对老鼠的适应能力明显提高,没有惊叫,只是动作敏捷地钻进蚊帐里。

在蚊帐里待着,将寝室其余地方让给了老鼠。老鼠极通人性,等到秋云进了蚊帐,它们放慢了四条细腿,在屋里悠闲起来,甚至还跳到了桌上,围绕着秋云的饭碗转来转去。秋云最初感到很恶心,等到老鼠在饭桌上转悠时,她终于急了,嘴里发出嗬嗬之声。老鼠听到声音并不惊慌,转过尖尖的小脑袋,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蚊帐。

门外再次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老鼠为声所惊,跳下桌子,顺着屋角一溜烟地上了房梁。敲门声很有耐心,隔一会儿敲几下。

秋云从蚊帐里钻出来,穿上衣服,开门。门口站着矮小的邱大发.

“秋老师,几位领导一致邀请你去吃晚饭。”邱大发怯怯生生地说道,仿佛秋云是校领导。

秋云看着可怜巴巴的邱大发,道:“邱老师,我不是为难你,确实不想去吃饭.”见到面显尴尬手足无措的邱大发,她甚至感到过意不去,温婉地道:“邱老师,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何必由你来出面?.

邱大发赔着笑:“秋老师,刘主任请校领导和你吃饭.这是好事,同事之间互相请吃饭,在新乡学校很普遍。”

秋云态度坚决,很认真地道:“感谢刘主任好愈,我,不,去。”

邱大发见秋云态度坚决,再次退走。鹰钩鼻子从隔壁门旁边伸出头,冷笑数声,骂道:“邱大发这人我

他妈的贱,甘愿给老流氓当狗腿子,没有人格·秋老师,这个刘清德是老流氓,好几位女教师被搞大肚皮,别上他的当。”秋云从第一眼看见刘清德便产生了强烈的反感,此时听到鹰钩鼻子如此说,仍然大吃一惊,道:“难道学校不管他,任由他胡作非为?”

“还不是他妈的官官相护!老流氓家里有三兄弟,他是老三,大哥在县委组织部当官,二哥刘清永是新乡党委副书记,他本人和派出所朱操蛋一起开煤矿,是新乡的土霸王。蒋政府和乐党委都要给刘家几分面子,代友明处处看老流氓的脸色。”鹰钩鼻子眼神极为阴沉,道,“和你住一起的张老师,肚子便被他搞大了,她原想贴住老流氓,还是被一脚蹬了。”

回到屋里,秋云再次把磁带放在耳朵上,脑子里总是回想着鹰钩鼻子之语,心道:“我的运气也太差了,原本以为找了一个世外挑源,没有料到走到土匪窝子!天下乌鸦一般黑,难怪爸爸说我天真.’随后她取出了日记本,记下了自己的感受。‘奋

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心事,她感到肚子饿了,拿出早上买来的冷馒头和邻县特产豆豉,将冷馒头撕开一个小日子,将黑色豆豉夹在小口子里,做成土法三明治。咬在嘴里,细细地嚼,别有一番滋味。

天空渐渐昏黄,站在门口可以看到挂在天边如咸鸭蛋一般的夕阳。

秋云换掉打湿的衣服,出门,沿着石板路在夕阳下漫步。教室、宿舍和树木都笼罩在黄昏之中,非常宁静,若不是有黑汉子,这里倒还真是一个适宜逃避世事的桃源之地。

散步到操场,传来了一阵篮球声。侯海洋一个人在操场上来回奔跑,他跑得很卖力,三大步、上篮、与不存在的对手争抢篮板。

这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在空旷的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动作不逊于大学里帅气的篮球明星。秋云眼里,新乡学校目前出现的老师中,侯海洋是最正常、最健康的一个。

今天下午,侯海洋在邱大发房间意外发现一个篮球,这让他格外欣喜,他试着开口借篮球时,邱大发爽快地答应了.

等到太阳落山以后,侯海洋便邀请汪荣富和刘友树打球。两人对打球不感兴趣,吃过晚饭,约在一起,跑到脚镇里溜达.

停下来喝水时,侯海洋见到站在操场边上的秋云,人运动以后,心情总是会开朗起来,他喊道:“秋老师,运动一下。”球不感兴趣,吃过晚饭,约在一起,跑到场镇里溜达。

停下来喝水时,侯海洋见到站在操场边上的秋云,人运动以后,心情总是会开朗起来,他喊道:“秋老师,运动一下。”

秋云刚刚走进操场,侯海洋开了个玩笑,假意将球抛了过去。秋云吓了一跳,连忙朝一边躲闪。等到发现上当了,她扬了扬手,道:“你这位小同学,还敢戏弄大姐姐。

在侯海洋眼中,秋云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冷美女,此时扬眉而笑,冰山顿时消融殆尽。他问:“会打篮球吗?”

“以前读大学时被体育老师赶鸭子一样打过篮球,随后就没有摸过了。”秋云接过篮球,拍了两下,靠近篮板才投球,篮球撞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侯海洋在半空中截住篮球,拉到三分球线外,来了一个三大步上篮,最后一步时,他在半空中来了一个180度扭曲,将篮球送进了篮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着如猎豹一般的爆发力,体现了男性的阳刚之美。

“漂亮,再来一个。”秋云在一旁拍了手。

侯海洋拿着球到了三分线外,道:“给你表演一个三分球。你猜一猜,我能投进吗?”

秋云反问道:“我还能选择吗,当然猜你投不进。”侯海洋吸了一口气,篮球在手中滑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进了篮筐。

“瞎猫遇到了死老鼠,不算,投十次,进五个就算你厉害。”

为了在美女面前逞英雄,侯海洋屏气凝神,又接连投了九个球,十投七中,这个成绩让他很是得意,道:“我投得还算准吧,你也来投,就在两分线投,十个球投进两个就算优秀。”

秋云不服,道:“别小瞧人,我投给你看。”

太阳逐渐落山,天边还是充满着光明,头顶上的天空渐渐黑了。秋云投球时,侯海洋视线不由得落在她的身上。这种气质佳相貌美的女大学生,对他很有吸引力。另一方面,面对着秋云这种大学生,在内心深处,他又有几分自卑。

秋云投了十个球,只进了一个,她不服,又投。

从学校石梯子处走过来几个人,几个人穿过篮球场,朝学校大门方向走去。

“秋大学,还会打篮球?”几个黑影中走出一个大汉,他喝醉了酒,走的是企鹅步,摇摇摆摆。

见到刘清德,秋云脸就沉了下来,她将球丢给侯海洋,转身就要回寝室。刘清德张开手臂,拦住秋云,满嘴酒气:“秋大学,我请你吃饭,你说身体不舒服,那个来了,吃饭都不舒服,怎么还能打球?”

秋云的隐私被人当面说了出来,她又羞又气,朝旁边闪了闪。刘清德如老鹰捉小鸡一般,跟着她的动作移动身体。

秋云停了动作,虎着脸,怒道:“刘主任,你是领导,放尊重一点!”刘清德喝了太多的酒,此时的秋云如仙女一般,道:“什么尊重不尊重,请吃饭你不来,在这里陪小白脸打篮球。”

侯海洋见刘清德欺负秋云,早已是怒火中烧,他热血上涌,上前一步,站在秋云和刘清德中间,道:“满嘴脏话,你还是不是老师?”

“小杂种,给我滚开。”刘清德骂着去拉侯海洋。

侯海洋怒道:“倚老卖老,给你脸不要脸。”

说话间,两人就扭在了一起。刘清德是黑汉子,一米七五左右,体胖力大。侯海洋人年轻,经常运动,身体强壮。拉扯几下,带了酒意的刘清德吃亏,踉跄着连退好几步。

与刘清德同来的几个人围了上来,一人道:“你是新来的老师,屁股没有坐热,不要这么冲动。”又有一人道:“算了,回去打牌,吃了酒的人。”在劝架时,刘清德扬起手臂又抡了过来。侯海洋抓住抡过来的那只手,用力将其反扭过去。刘清德被压得弯下腰,痛得叫了起来。

秋云彻底冷静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拦住准备拉偏架的男人,又对侯海洋道:“你放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侯海洋也不愿意事情闹得太大,猛地一推刘清德,同时向后退了两步,与一群人拉开距离。

“小杂种,你等着,老子跟你没有完。”刘清德右手被扭得很痛,他倒吸着冷气,跺脚大骂。

侯海洋早就看不惯刘清德,听到骂声,火气上来了,道:“再敢耍流氓,老子捶死你。”

刘清德气得就要去拿散落在地上的石头。与刘清德一起吃饭的都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是吃公家饭护人,在这种情况下,两人拉住刘清德,边劝边朝外走。刘清德的骂声如乌鸦一般在夜空中飞舞。

秋云关心她问,“你受伤没有?”

“我没有事,他这种醉汉,没有什么战斗力。”侯海洋骂道,“刘清德哪里有一丝老师的样子,是披着教师衣服的流氓。”

秋云与鹰钩鼻子有过一次对话,对刘清德认识更深,她担心地道:“刘清德是地头蛇,与社会上的关系复杂,他的哥哥还在县里当官,我们得提防他报复。”

侯海洋毫不在意地道:“到了这个破地方,已经是悲惨得不能再悲惨的事,若是被人欺负还不敢吭声,这日子更无法过。”

连接操场和教师院子的石梯子处站了四个人,有刘友树、汪荣富、鹰钩鼻子赵海、邱大发,他们仰着脖子,看着侯海洋和秋云从操场走下来。鹰钩鼻子赵海皮笑肉不笑地道:“侯小伙胆子不小,敢跟刘清德打架,刘清德这人从来没有吃过亏,侯小伙惹麻烦了。”

在邱大发眼中,刘清德是无所不能之人,比校长代友明更有权威,他调戏一下女教师是很正常的事。他万万没有料到新毛头侯海洋居然敢和刘清德打架,强烈的反差让他失去了判断。

刘友树一心想调进镇政府,侯海洋与刘清德打架,他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心里暗自高兴,表面上关心地问:“侯海洋,你怎么跟刘清德打起来了?”

秋云不想把事情弄大,道:“没有打架,都当老师,打什么架。·

汪荣富打起了抱不平:”刘清德好歹是主任,这样做纯粹是欺负人,秋老师,若他再来找事,我们到乡政府、到教育局去告他。“

在这孤寂的校园里,没有任何娱乐,任何能闹出动静之事都可以当做娱乐项目,这四人听到吵闹声,赶紧跑出了宿舍,到操场边看戏.四人站在石梯子上,听见刘清德所骂内容,大体上猜到是什么事,此时,只有汪荣富义正词严地站在了侯海洋一边。

秋云不愿意站在这里议论此事,岔开话题道:“邱老师,你那里有烧开水的工具,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

邱大发急忙点头道:“我有,我有,就是工具简陋些。”

秋云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向平房。侯海洋为人不笨,见秋云不愿意谈论此事,便和大家一起走回平房。

回到房间,邱大发将简易开水器提翻吐来.简易开水器确实简易,主要工具是两块普通锯片、一块竹片和一段带插头的电线.使用方法是将竹片隔离两块锯片,电线分别接到锯片上,插上电,放在水瓶里,不一会儿就能将水烧开。

邱大发介绍完使用方法后,叮嘱道:“这家伙我们叫水乌龟,简单实用,只是容易触电,千万要记得拔插头。”

秋云将简易开水器水乌龟放到新买的开水瓶里,坐在板凳上,专心

看着开水瓶口。她想着家里被检察院搜查时的情景,两滴泪水流了下来。

不一会儿,热水瓶里开始冒出热气,就如妖怪嘴巴里吐出了妖气。

想着家里的事,她痴痴地有些走神。当开水瓶口翻滚出水珠时,她下意识地提出了水乌龟,但左手碰到了锯片。一股电流奔涌而人,她如握着块烧红的烙铁,手臂又烫又麻又痛,十分难受。长到这么大,她是第一次被电击,看着被扔到地上的锯片,心有余悸。将开水倒进了水桶,她又提着水桶到了井边,费力地提井水上来.调好水温以后,气喘吁吁地提着塑料桶进了昏暗的女厕所.然后又回平房,搬了一张板凳。

新乡学校老师宿舍并没有专门的洗澡间,洗澡就在厕所里,这是秋云觉得最为难受的地方。开学以后,其他老师在方便,自己在一旁洗澡,想想都觉得这是一件让人难堪之事。初来新乡时,她没有想到这些具体困难,甚至还抱着些陶渊明的田园情结。

女厕所并没有门,秋云将板凳放在门前,堵住了大门,同时也可以放置衣物。当然,这只是心理意义上的堵塞,若是真有人要进来,这一张板凳毫无抵抗能力。

黑沉沉的厕所散发着特有气息,秋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脱掉衣服,依着顺序在板凳上放好。脱下内裤时,门外有一阵风吹来,皮肤敏锐地感觉到了。

越是美丽的鸟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越是美女越是珍惜身体。秋云略有自恋情结,脱下衣服,低头审视着身体,腹部扁平,胸前的两朵果粒坚强而骄傲地挺立着。她蹲下身,用温水轻轻浇在身体上,温水如情人手掌般细致,抚慰着皮肤和心灵。

这时,隔壁男厕所也响起了冲水声,男女厕所以一墙为隔,墙上还有一个方孔,隔音效果出奇的差。男厕所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过来,害得秋云立马停止动作。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人.盯.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

漫漫的黄沙掠过……”隔壁传来了侯海洋的歌声,他的嗓音挺好,唱得也准,还有点齐秦的味道。

听到侯海洋的声音,秋云心情放松卜来,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身体,听着隔壁的歌声。这是一个相貌英俊、阳光健康的大男孩,能写一手好字,会打篮球,歌也唱得不错,是新乡学校里唯一让她有好感的人。侯海洋又唱起83版《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秋云发自内心喜欢.

当侯海洋饱含着深情唱第二遍的时候,她低声哼着女生的曲调。

侯海洋洗澡的方式与秋云不同,他没有用热水,而是找邱大发借了一个桶和一个水飘,加上自己的一个大桶,提了两桶冷冷的井水来到男厕所,然后用大飘往身上浇水。他唱着郭靖和黄蓉的歌,脑袋里想着远在铁坪镇的吕明。

社会进步到九十年代,两个相恋的人同处于一个县,互相思念着,除了缓慢如蜗牛的信件,他没有其他办法同吕明联系。

想着吕明,下身不安起来,翘得老高。侯海洋想试一试其坚硬程度,将湿毛巾挂在上面,果然应了歌词中那句话:“万里长城永不倒.”

唱了两遍《射雕英雄传》,侯海洋翻了黑汉子刘清德,他骨子里的不服输不怕事的劲头被激发出来。他唱起了另一部香港电视连续剧《再向虎山行》的主题曲:“平生勇猛怎会轻就范,如今再上虎山,人皆惊呼,人皆赞叹,人谓满身是胆……”

随着男厕所哗哗水声,这首带着些豪迈的歌声通过孔洞传到了女厕所。秋云仔细听着侯海洋的歌声,暗道:“其他四个老师缩头缩脑站在一边,没有胆子,侯海洋把这首歌唱得很豪迈,很符合他的性格。”想起

黑汉子刘清德被推得踉跄后退的画面,有些感动。

洗完澡,侯海洋在寝室里点上蚊香,坐在桌边,拿着姐姐带回的英语教材,随手翻看着。按照姐姐的规定,他每天要记十个新单词。来到

新乡学校以后,他心不静,没有完成任务。今天与刘清德打了架,反而让他有了学英语的欲望。

正在记单词,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秋云用漂亮发夹将头发束成马尾巴,脸上未施粉黛,洋溢着青春女子特有的光洁和弹性。她递了一盒清凉油给侯海洋,道:“在场镇上买到一盒清凉油,给你。”

侯海洋诧异地道:“清凉油,给我做什么?”

秋云道:“你的蚊帐我还要用几天,等我到县城买了新的再还给你.”尽管觉得翁占着蚊帐不太好,可是她实在怕老鼠,应该还是要霸占着.

侯海洋爽朗地道:·我没有催你还蚊帐,你送我清凉油,是让我被蚊子咬了以后擦。”

眼前年轻人的笑容如春天般温暖,让秋云胸中暗藏的抑郁稍稍退却几分,她道:“谢谢你,没有你,我还会被刘清德纠缠。”

“没事,刘清德这种人很贱,你硬他就软,你软就要被欺负,他不怀好意,你切莫给他任何幻想。”

这几句话很对秋云的性子。她读大学以来被无数男人追求,积累了相当经验,自然知道不能给男人幻想的道理。她夸了一句:“你中师毕业也就十七八岁,说起话,办起事,比实际年龄老成。”

侯海洋开了玩笑,道:“秋老师比我大不了几岁,比我稳重得多,那天我们坐一辆公共汽车,几个小时没有说一句话.”

秋云道:“那时我们又不熟,跟你说什么。·她又道:“这里没有什么娱乐,我隔壁几位老师天天在打扑克,你在闷热的屋里做什么?’

“刚才打了篮球,等会儿记几个英语单词,十点睡觉,早睡早起,明夭六点起来跑步。”在专业英语教师而前提起学英语,侯海洋还略显得羞涩。

秋云吃了一惊:“在记英语单词?我记得中师是不开英语课的。”

“都是我大姐的要求,她在北京读书,患了英语综合征。”

得知侯海洋姐姐在北京读大学,秋云讶异地道:“茂东重男轻女,一般情况都是姐姐退学,让弟弟继续读高中,你们家里不一样。”

侯海洋讲了讲家里的情况,道:“我和大姐的成绩都还行,若是读高中都应该能考上大学,这一点不是我吹牛。我考高中那一年,恰好遇到爷爷病重,家里借了好几万,我读中师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全家就得累死。”

秋云暗自感慨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想着爸爸还在受审查,她表情暗淡下来,甩了甩头,尽量将不快扔在脑外,道:“我们在新乡都是权宜之计,你姐让你学英文,就是希望你能走出新乡。你读一段文章让我听一听。”

侯海洋谦虚地道:“中师没有开英语裸,我的英语早被初中老师带坏了,是典型的哑巴英语。”

在县城里,新老师要集中在教育局开展思想品德等方面的教育,在新乡中小学,代友明校长坚持要搞新老师任前培训,但是新老师人数少,弄起来很不成样子,流于了形式。

王勤副校长讲“教师行为规范”时,刘友树和汪荣富明显懈怠,不时交头接耳。侯海洋刚与刘清德打了架,显得特别低调。秋云则是在神游天外。

下课以后,王勤道:“侯海洋,你留一会儿。”

果然不出侯海洋所料,王勤是来询问与刘清德打架之事,她是新乡中学副校长,分管新乡小学,代友明特意让她来问一问此事。

王勤熟悉刘清德的为人,完全站在侯海洋一边,不过她作为校长也得维护领导层的威信,她淡淡道:。你道认也是,跟喝醉酒的人计较什么。”侯海洋没有注意王勤说话的语调,仿佛见到了“官官相护’四个大字,争辩道:“我记得法律规定,喝醉酒做坏事并不能免除责任。”

王勤看着梗着脖子的侯海洋,笑道:“不存在谁有责任的问题。在乡镇,谁还不喝点酒,以后注意就是。最近别再跟刘清德起冲突,刘清德在这里工作二十多年,根深叶茂,好汉不吃眼前亏。”

话说到这个份上,侯海洋听懂了王喻话语中的关照之意,道:‘我是新兵蛋子,别人不找麻烦已是谢天谢地,我绝对不会惹事,请王校长放心。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王校长批评。,

王勤询问了一会儿侯海洋的家庭情况,在离开教室时,突然说了一句:·现在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新社会,坏人总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

侯海洋将最后一句话在头脑中过了一遍,他不太懂得王勤说这句话的含义。王勤在侯海洋的思考中渐渐走远,一米五多一点的身影看上去很矮小,可是挺得笔直。

王勤给新老师开了会,便出了校门,沿着田坎小道前往镇里。大小知识分子历来都有田园情结,王勤是读书人,胸中自然有着一点小情怀,行走在如画的田园风光里,她的心情开朗起来。

想着如好斗公鸡一般的侯海洋,她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心道:“这个孩子还真把狗日的刘清德打了,有点男子汉的气概。邱大发这种没有骨头的男人太恶心了。”到了镇里,她直接到了镇政府三楼,看到镇委书记乐彬的办公室开着,赶紧走了过去0站在办公室门口,笑着询问:“乐书记,你回来了?”

乐彬刚从茂东市委党校学习归来,回到办公室以后,先是与蒋大兵镇长碰了个头,问了问近期工作,随后,他的办公室就成了集市,镇里的副职以及二级班子负责人轮番进来汇报工作。刚刚松得一口气,听到了王勤的声音。

他抬起头,道:“王校长啊,进来坐。”说完低头继续看文件。

王勤规规矩矩地坐在乐彬对面,等到乐彬再次抬起头并问话,才道:“乐书记,我说话不会拐弯,直来直去了。”

乐彬笑道:“我又不是县长,说话没有什么讲究,直来直去最好啊。”他是一年前才到新乡镇,以前是县农委副主任,在县农委之前是部队里的正营职干部。四十刚出头的年龄,一头短发,老练沉稳。

王勤果然是直来直去,道:“在整个巴山县,初中和小学都是分开的,唯独新乡中学和小学合并在一起,教育局领导在不同场合都提到过这个问题。合并在一起,弊病太多,不利于教学,不利于学校管理。”

乐彬道:“新乡初中和小学合并在一起是历史形成的,无论是从教室、操场等硬件,还是师资等软件,以及镇里的财力,现在分开都不太合适。”

王勤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合适,这可不是几个人在等,而是新乡小学六百五十二名小学生在等待,这六百多小学生等不起。

最后一句话,让乐彬心中一动,缓和了口气,道:“分校是大事,总不能一说就动,改天我到新乡学校调研一次,看是否迫在眉睫。”说完这话,他抬手看了看表。

王勤心里略有失望,乐彬话没有封死,又给她留了希望。她知趣地从沙发上抬起屁股,道:“乐书记,其实初中和小学分开挺容易,先在行政上分开,教室等硬件现在各依现状,慢慢分开也不迟。”

乐彬没有轻易表态,道:“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从镇政府出来,王勤回到位于新乡学校的宿舍楼,迎头碰上了刘清德。刘清德脸阴沉得像有块冰,拉长声音道:“王校长,新来的小学老师要加强教育,狂得没有边,没有基本素质,怎么能够为人师表?.

小学向来是王勤的地盘,不能容忍刘清德明目张胆地染指.她仰着脸,目光直视刘清德:“刘主任,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是哪一位新老师狂得没有边,做了什么违反校规校纪州介,我下午就召集小学老师开会,你来摆事实讲道理。”

昨天晚上的烂事只能在私下谈,绝对不能拿到桌面上。刘清德被王勤一番话顶得还不了嘴,阴沉着脸,道:“年轻人不晓得山多高水多深,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王勤回了他一句:“刘主任,你泛泛而谈,没有具体的人和事,我可不好教育。你若是想给年轻人指点人生,明天的会就由你去开。”说了这句,她抬起头,直着背,上了楼。

刘清德低声骂了一句:“开个卵子会,这个傻婆娘。”在新乡,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也有几个人并不买他的账,比如眼前这个王勤,个子不大,胆子不小,说话不阴不阳,酸不溜秋。

王勤家里没有人在县里或镇里当领导,但是王勤爸爸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在新乡颇有威信,加上侯家是新乡大姓,侯家子女招呼一声就能聚上百人,他还真不能将王勤怎么样。他咬牙暗道:“秋云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迟早是我的人。侯海洋这个小兔息子,老子要放你的血。”

八月天气,说变就变,刘清德带着一肚子闲气回到家。天气阴了下来,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一阵风来,几个塑料袋被吹到了半空。

刘清德是老新乡人,对新乡气候熟悉得礴眼见着厚厚的云层压在了头顶,知道一场大雨将至,他幸灾乐祸地道:。侯海洋这个小王八蛋,就等着被水淹吧。”

教师宿舍的最角落那一套间,地面格外潮湿,屋瓦多年没有翻捡,多处漏雨,屋外下大雨,屋内就下小雨。由于这间房子曾经死过一位老师,因此一直没有人敢住这间房,一直空着。

当大颗大颗的雨点滴下来时,刘清德很解气地道:“再下大点,让小杂种受受活罪。”此时,侯海洋已经非常狼狈了。暴雨急至,屋内四面漏水,最初他还找了盆子和桶接水,随即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把书和衣服抱了出来,站在走廊上望天长叹。

他抱着衣服和书来到邱大发房间,里面正在打牌,打牌的四人是邱大发、鹰钩鼻子和刘友树、汪荣富。邱大发为人最热情,笑道:“你那间房肯定漏水了,先把东西放在这边。”侯海洋心道:“这些人真是的,明知道房屋漏水,硬是没有人给我说一声。”

放好东西,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无数水柱从房顶倾泻而下,屋内一片汪洋。他暗自叹息一声:“我当初还以为捡到了便宜,一个人住一个套房,看来,天上真的不会掉馅饼!”

暴雨来得快也走得快,四十分钟以后,太阳从乌云中迸了出来,将温暖洒向了人间。雨过天晴,树叶在阳光下发亮,空气格外清新。

阳光穿过窗户将屋内积水照得发亮,反射在灰黑墙上,形成了变幻多端的图案。侯海洋接受了被水淹的事实,搬了一张板凳坐在积水边,顺手折了一个帆船,放在水中,任船在水中漂浮。

秋云最喜欢雨过天晴的天气,她来到院中,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抱着手臂在院子里散步。她看见侯海洋门前放了不少杂物,便走了过来。

“怎么,屋里漏水了?”

“这不是漏水,是漏瀑布。你看我做的小船漂亮吗?”侯海洋随手正在做第二条船,他双手灵活,不一会儿,又一条精致的纸船做好了。

他递给秋云,自嘲道:“这是汪洋中的一条船,你来放吧。”

秋云拿着小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赞道:“没有想到你还有一双巧手。”

“我是中师毕业,教小学生嘛,除了专业以外,普通话、写字、画画、唱歌、手工、打篮球,这些杂七杂八的邪门歪道学了不少,不过都登不得大堂,除了教书没有什么用处。”

秋云对侯海洋己是刮目相看,道:“你的个人素质很好,如果窝在新乡实在太可惜。”

侯海洋眼光从积水中的小船收回来,看着秋云,道:“我觉得你把新乡当成一个释站,自己还有明确的目标,是不是?”

秋云想起了自己的事,眼中有一层雾气,她朝打牌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别跟着那些人打牌,越是打牌,越是往下坠,到了后来就爬不起来了,只能埋在新乡。”她是心高气傲的人,来到新乡这个偏僻之地,唯一看得起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忍不住劝说几句。

王勤副校长喜欢夏天的雨,站在窗前欣赏着无边无际的雨,雨点打到树叶上,发出嚼啪的响声,很有“雨打芭蕉”的意境。雨过天晴,她下了楼,在校园内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传达室,传达室桌上堆着一些散乱的报纸,多数是前些日子的《岭西日报》和《茂东日报》,还有几封信件,有一封是新教师侯海洋的。老森还要隔两天报到,王勤也就没有管,拿起侯海洋的信,朝着教师宿舍走来。王勤走近房门,道:“侯老师,你的信。”

听到“信·字,侯海洋如一颗炮弹般弹了起来,三步两步走出门,接过了王勤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地址是铁坪镇小学。这是一封侯海洋盼望已久的书信,一场暴雨之后,终于翩然而至。

王勤注意到屋内的情况,皱着眉毛,道:“屋顶还有水滴往下掉,太湿了,怎么能够住人?”

侯海洋接到了这封信以后,心里比蜜还要甜,他准备在一个人时安安静静读这封信,因此并没有马上撕开信封。他对王勤道:“王校长,房子漏得太凶,学校能不能派人捡捡瓦?”

王勤是分管小学的副校长,小学教师侯海洋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困难,正应该向她反映。但是王勤深有苦衷,小学和初中没有分家,财务在一起,教务兼后勤的刘清德跟校长代友明穿着连档裤子,她在财务上基本上没有发言权。这也是她极力想要将初中和小学分开的原因之一分开以后,小学经费将直接对镇里面,书梅受到代、刘两人制约。她不愿意在新教师面前透露困窘,道:”你先克服一下,我来想办法·”原本王勤还想同其他老师聊一聊,遇到这等尴尬事,找了个借口,走了。她走回宿舍楼时,稍有犹豫,还是停下了脚步,敲了敲刘清德的房门。

连敲数声,里面才传来一声:“谁啊?来了。”

刘清德穿了一条大裤权,上身没有穿衣服,露出了肥大的身躯,见了站在门口的王勤,道:“难得,难得,王校长主动敲我的门.”

王勤道:“刚才我到了教师宿舍,侯海洋住的房间漏得特别厉害,能不能搞一搞维修?”

刘清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道:“代校长手紧,只给了这么点维修经费,总得先把教室整好,有主有次吧。再说,姚老师死了以后,那间房好几年没有住人,漏雨很正常。”

王勤打断道:“现在住了人,不能让新老师总是在水里泡着吧,我刚才看了,屋里的水至少有十厘米。”

“你是校领导,知道学校经费紧张,如今还欠着教师不少工资,谁敢乱花钱.”刘清德皮笑肉不笑地道,“现在年轻人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以为自己是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气可以万事不求人.”

看到王勤脸色变了,刘清德笑喀嘻地又道:“王校长有了指示,等有了钱,一定首先安排翻修教师宿舍,这下总行了吧.”关上门,刘清德心情万分舒畅,一方面是让王勤吃了瘪,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侯海洋被水淹七军了。他端着茶杯,看着教师宿舍方向,惬意

地道:“侯海洋,老子慢慢玩死你。”

此时,侯海洋正沉浸在幸福之中,他小L”翼翼地撕开信封,厚厚的信纸如同吕明温润的身子,安静地躺在自己手上。

“亲爱的海洋,你好。写这封信时,我已经来到了铁坪小学。从县城出发,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三个多小时,才来到了铁坪小学。虽然这里是我的家乡,我还是越走心越凉,我们一南一北,车多行一米,我们的距离就远了一米。我听说新乡镇要走两个半小时。我算了算,若是你到我这边来,花在公共汽车上的时间就得五个半到六个小时,如果加上转车的时间,早上你从新乡出来,要到晚上才能到铁坪。同在一县,咫尺天涯,命运为什么对我们不公?我们这样的中师生到底有没有出路?我爸安慰我,说我总算是吃上了皇粮。是啊,比起回家务农的同学,我们又算是幸运儿……来到学校,很是盼望你的信,孤寂的灯光下,你的信是我唯一的安慰,你可不能偷懒啊,要多给我写信……来到新学校,要谦虚谨慎,不要和老教师发生争执,受了委屈就给我写信吧……明。1993年8月22日。”

这是侯海洋收到吕明的第一封信,信中谈了近况,诉了相思之苦,在最后的落款上,吕明将“吕”去掉了,只留下一个明。这种落款透着情人间的亲密。“叭、叭”地亲了这封信,侯海洋将信捏在手里,脸上一扫被雨淋湿的忧虑。

侯海洋兴高采烈地清理着积水。他拿了铲子将积水铲进木桶里,倒出去九桶水以后,屋内积水这才清理干净。积水中的小船完成了短暂的历史使命,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清扫了积水,第二步就是整理床。席子被雨水洗了一遍,湿漉漉、沉甸甸,他将席子拖到走道上晾晒。柔软的稻草成了一团糟,变成了无法利用的垃圾。

将稻草清理出去以后,侯海洋赶紧到上一次的农家去找稻草,不料这一家放稻草的屋子也被水淋得一塌糊徐,只得作罢。

漫无目的到了下一家,这一家的主鹿胖大女子,听说是老师要稻草,张口道:“十块钱。”

侯海洋来到了新乡学校还没有领导工资,身上只有杜小花给的一百元,买了生活日用品以后,如今只剩下三十七块五角,听说新乡学校拖欠工资厉害,他不知道这点钱能撑多久。

“能不能少点?这些稻草你也没有什么用处。”

‘胖女人翻着眼睛道:“十块,爱要不要。”她对新乡学校怨气颇大,这一口气就出在了这位新老师面前。

受了窝囊气,侯海洋不愿意再问,灰头灰脑地回到学校寝室,自嘲道:“不要稻草,睡硬床,有利于身体健康。”

回来以后,趴在桌上写起情书,诉说了相思之苦以后,发起了邀约:“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争取在城里见上一面。”

晚上,长夜漫漫,侯海洋点上蚊香,又在手上、脸上都擦了风油精,仍然抵抗不了无孔不人的蚊子。睡到晚上十点,他翻身而起,一个人来到黑暗操场。沿着凹凸不平的跑道,他不停地快步走着,头上身上满是汗水。

“我要改变生存环境.必须要抓住进镇政府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侯海洋对着黑沉沉的夜空挥舞着拳头,“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我,侯海洋,一定要闯出名堂。”

转眼之间,到了27日,老教师纷纷来报到。这一长溜的平房多数是单身教师,也有三间住着一家人。老教师到来以后,小院顿时热闹起来,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责骂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谈笑声。到了吃午饭时,不少人家都响起了炒菜声,有好几户将蜂窝煤搬到屋檐下,阵阵香气引得侯海洋馋虫大发作。

侯海洋从外面吃了豆花饭回来,刚打开屋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走了过来,站在门口,道:“你是小侯吧,听说被淋惨了,你怎么住这间屋子?”

侯海洋客气地道:“学校安排我住这房子。”

“我姓李,在初中部,教数学,大家都是邻居了。我和秋大学住一个房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你不晓得,这房间几年前死过人,没有人敢住了。”

侯海洋愣了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好几个老师都过来看稀奇。一位近四十岁的男教师端着饭碗,一路闲聊着来到侯海洋寝室。他坐在侯海洋床上,扒拉着碗里的饭,道:“你中师毕业的吧,初生牛犊不怕虎,听说敢和刘清德叫板,好样的。”

侯海洋心道:“这些老师耳朵还真长,自己跟刘清德拉扯几下,马上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口里道:“谈不上叫板,没有那回事。”男教师道:“我叫赵良勇,也是中师毕业的,算是你的师兄。我听他们讲了事情经过。刘清德这人很不地道,算是地头蛇了,你得小心”点。”

8月27日,星期五上午,接到了家里信件。

信是由母亲杜小花执笔。第一层意思照例是注意身体;第二层意思是好好工作,在以前则是好好学习;第三层意思是要把大学文凭拿到;第四层意思是叮嘱要听领导的话,和同事搞好关系。看到母亲的字就如见到母亲,想起哆唆的母亲,他感到一阵温暖。随信还寄来一份《巴山日报》,里面有侯海洋写的一篇散文,文章不长,登在第四版。

意外得到这张报纸,自己的竞争力明显增强,侯海洋摩拳擦掌,准备单刀赴会,去找蒋大兵镇长,争取能在峨政府谋一个岗位。

等到上午开完会,他拿出白纸和墨汁,关上门,开始构思如何写这封自荐信。

他用毛笔写道:“蒋镇长。”想了想,将这张纸撕掉,写道:·尊敬的领,我是巴山中师毕业的学生,分到新乡小学。我是一名来自农村的孩子,从小就有服务农村的志向。”写到这里,他有些写不出来,如果写真话,就是不愿意当乡村小学老师,想到政府去工作,这个话不应该在纸上写下来,可是不写真话,又没有合适的理由。

撕了两张纸,他干脆回避了理由,写道:“从小就有服务农村的志向,我希望能到镇里工作,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我的优势有三条,第一是作文好,在中师时,在中师报上发表文章三十余篇,还有两篇文章在《巴山日报》上发表。第二是我从小练习毛笔字,至今有十年时间得过巴山县书法比赛二等奖。第三是愿意到镇政府为老百姓服务,用学到的知识为人民服务……新乡小学侯海洋。”

这份自荐信用一张作业本大小的白纸写成,正文是正正规规的颜体,签名是用行书,谋篇布局很漂亮,是一副中规中矩的书法作品。

侯海洋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欣赏了一会儿,等到墨水干透,他将作品折盛好,放进裤子口袋里,出了门。

镇政府是被红砖墙围住的两层楼,里面有一株硕大的黄桶树,如一把巨大的伞,挡住了阳光,给院子带来清凉.在楼门洞前,挂着“中共巴山县新乡镇委员会”、“巴山县新乡镇人民政府”两块牌子。没有这两块静静的牌子,这幢小楼很普通,有了牌子,小楼就显现出庄重和神秘。侯海洋不觉有些口干,他给自己打气:“既来之,则安之,最坏的结果就是不能进政府,如果成功,我就有了一条新路。”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政府大楼,两眼一抹黑,对政府的架构等等情况基本不知道,他只是凭着直觉去找镇长或是书记。在老师们的日常谈话中,这两人说话才能算数。

一楼是党政办、农技中心、计生办、国土办。二楼有团委、妇联、民政办、农办。三楼还有一个党政办,其他就是当官的集中地,有副镇长、副书记。

侯海洋探头探脑地张看着。上了三楼,挂着镇长牌子的办公室关着,另一间挂着书记牌子的房间大门敞开。

他与蒋大兵镇长吃过饭,混了个眼熟,与这位叫做乐彬的党委书记没有打过任何交道,贸然投书是否会有效果,心里实在没底。正在犹豫时,一人从书记室里走了出来,此人不满四卜,留着短发,举止干练,神情严肃。他看到站在门口的侯海洋,问道:“你找谁?”

侯海洋道:“您是乐书记吧,我叫侯海洋,是新乡小学的新老师。

乐彬又问:“你找谁?

书记的眼光尖锐,让侯海洋发虚,不过现在到了刺刀见血的时候,他没法退后,拿出自荐信,双手递给了乐彬,道:“乐书记,这是我的自荐信。”

“自荐信,什么自荐信?”乐彬接过信,看了一眼,脸上神情缓和下来,露出一点笑容,道,“是你写的?字写得很不错。你到我办公室来,写两笔。”

侯海洋松了一口气。

在办公桌上,有一个笔筒,上面插着各式毛笔。乐彬取出一张宣纸,放在桌上,道:“你的颜体很见功底,能写一个条幅吗?”

侯海洋拿起笔,自信心立刻回到了身上,他用颜体写了一首小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衡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看了侯海洋这手字,乐彬眼前一亮:“好,不错·你没有吹牛。能写草书吗?草书是侯海洋的最爱,等到乐彬将另一张宣纸放好,他提笔一挥而就,道:“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透逛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氓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乐彬看着酣畅淋漓的草书,连说几个好,问:“看你的自荐信,文章在《巴山日报》上发表过?”看罢侯海洋递过来的报纸,他伸出大拇指,道:“小伙子不错,是个人才。今天有事要出去,改天再同你聊。小侯只有十八九岁吧,不错,不错,好好千。”

得到书记赞扬,侯海洋心花怒放,跟随着乐彬出门。

下楼梯时,乐彬问了问家庭情况。到了楼下,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院中,乐彬弯腰坐上了车,小车猛地发动,留给侯海洋一团黑雾。

居然见到了新乡镇党委书记,这让侯海洋信心大增。

“都说乡镇千部又歪又恶不吃豆芽角角,其实也不尽然,这位乐彬书记很和蔼。”侯海洋又想起一个细节,“乐彬书记办公桌上有毛笔.有宜纸.说明他也喜爱书法.那我们就是同好,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随后又自我检讨道:“我光顾着一个人表演,应该请乐彬书记也写两个字,我拍拍马屁,说不定效果更佳。”

侯海洋沉浸在见到镇委书记乐彬的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心无旁鹜,一路快步,轻快地穿过了短短的街道。经过一处新开业的餐馆时,他踩着满地的鞭炮碎屑,继续往前走。

刘友树、邱大发、赵海、赵良勇、李酸酸等人相约在新开业的馆子吃饭,为刘清德捧场。

这一家馆子是刘清德老婆所开,实质是刘清德和大哥刘清永合伙开的。今天是开张日,镇政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安排在二楼,乐彬书记也过来了。新乡学校的老师来了不少,全都在一楼大厅。

赵良勇最先看到从镇政府方向走过来的侯海洋,他小声道:“没有请侯海洋?”

赵海不阴不阳地道:“刘大主任最讨厌的人就是侯海洋,你扭荡在新乡场,有谁敢跟刘大主任打架。”

由于知道侯海洋是不受刘清德欢迎的人,众老师坐在馆子里画,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李酸酸看着侯海洋的背影,问道:“刚才侯海洋是不是到镇里去了,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知道拜码头,比我们那时厉害多了。“

赵良勇道:“李酸酸硬是怪,你看见侯海洋到镇政府去了?再说,镇政府的人都在这里吃饭,他到镇里去做什么。”

李酸酸指着镇政府的方向,道:“他没有买东西,又是面带微笑,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若不是到了镇政府去拜码头,脸上怎么会有这种幸福的微笑。”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自从那天豆花饭以后,刘友树心里同样惦记着镇政府借调干部一事,他是茂东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由于读过复读班,毕业那年已经24岁了,相较于未满十八的侯海洋,社会经验更加丰富成熟。此时,他看见乐书记、蒋镇长都来捧刘清德的场,在这一瞬间,他打定了主意,要充分利用刘清德这条线达到借调镇政府的目的。

刘友树借故到了卫生间,从裤子口袋里搜出五张十元纸币·想着这五张纸币就要进人别人的口袋,很是心痛撇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将五十元钱放到另一个口袋里,走到了大堂。越是偏僻闭塞的地方酒风越盛,新乡镇和铁坪镇是巴山南北酒风最盛的两个地方,天高皇帝远,中午喝醉就回寝室睡觉,大家都觉得正常。整个新乡酒店被酒味笼罩。刘清德和老婆在二楼敬酒以后,又来到一楼敬酒。刘清德脸原本就黑,此时在酒精作用下,黑中带着红,很有黑脸张飞的气质。

刘友树一直盯着刘清德的动向,当刘清德送一位镇干部出去之时,他也跟了过来。找个机会将五十块钱塞到了刘清德手里,道:“刘主任,恭喜发财,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刘清德低头看了看手掌里的钱,放到口袋里,拍了拍刘友树的肩膀,黑脸上带着豪气,道:“好好喝酒,下午一起打牌。”

“要得。”刘友树也跟着作出豪爽气概。

他这次来报到,带了两百块钱,原本还剩下一百二十块,送了刘清德五十块,等于从他身上刻了一块肉。他狠狠地喝一口酒,又夹了一块烧白,再盛一碗汤,既然送了五十块钱触吃一块肉多喝一碗汤,就能减少一点损失。带着这样的心态,精瘦的刘友树放开肚皮大吃大喝·

酒宴结束以后,大家聚在一起打麻将和扑克。刘清德咬着牙签,搂着刘友树的肩膀,道:“小刘,会不会打麻将?小意思,一块钱一炮。”

刘友树在大三时,经常在寝室里打麻将,也带点彩头,他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比较自信,此时急于想将送出去的钱赢回来,跟着刘清德去打麻将。

侯海洋带着兴奋在豆花馆子吃了午饭,回到教师宿舍时,见整个宿舍格外安静,连小孩都没有一个,觉得很是奇怪。他见到正出门洗碗的秋云,问道:“今天怎么这样奇怪,这些人到哪里去了?”

秋云道:“今天刘清德请大家吃饭,应该没有请你。”侯海洋摸不着头脑,道:“刘清德请大家吃饭,他为什么要请人吃饭?”

“刘清德的老婆开了一家饭馆,请老师们吃饭。”

这一次刘清德老婆的新乡饭店开业,除了侯海洋,住在平房的教师都接到邀请,秋云也得到了邀请,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没有去。

侯海洋恍然大悟,道:“我刚才在街道上,看见一个馆子开业,放了许多鞭炮,没有想到是刘清德开的馆子。”

秋云指了指侯海洋的房间,道:“我诚,那间房子好多年都没有”她原本不喜欢饶舌,只是瞧着侯海洋一个人被孤立,心有同情,将压在心里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侯海洋没有太在意此事,道:“我是坚定的唯物论者,不怕这事。”

秋云又道:“伙食团要开张了,听说是派出所朱所长介绍来的,但愿比以前的伙食团要好一些。”

侯海洋来到学校以后,最盼望的便是学校伙食团早日开伙,听到这一次承包伙食团的还是关系户,抱怨道:“这些当领导的什么钱都看得上,伙食团本应该是为老师和学生服务的,现在成了他们的赚钱工具,想必伙食团质量也不高。等发了工资,我置办行头,自己开伙。”

在这一排教师宿舍,自己开伙的有好几家,侯海洋住进了最漏水的房屋,意外好处是他自己相当于住了一套房屋,可以开伙做饭.

“你会做饭吗?”

“我爸是民办老师,属于在教育局备案登记的民办老师,一家人住在二道拐村小,家里还有承包地。每当农忙,爸妈要去忙农活,都是我和姐姐在家做饭,做饭对我来说是小意思。”

秋云夸道:“看不出你还是多面手。”侯海洋道:·我是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等于什么都不会.’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进了大学以后,一个班的同学差异很大,关键是看自己如何努力。”说到这里,秋云有心将自己学英语的录音机借给侯海洋。这部录音机是在上海买的,音质极佳,因此,借录音机的念头在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聊了一会儿,侯海洋回到屋里,取出《约翰·克利斯朵夫》,读了几页,脑子里总是想着中午吃饭的事。由于和刘清德闹了矛盾,他似乎被新乡教师这个群体孤立了,至少表面如此。对于长期受到同学老师欢迎、处于中心位置的侯海洋来说,这种反差挺大。

他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握着吕明的手在中师校园内漫步。随后场景发生了转换,他和吕明躲在了操场边的密林之中,紧紧拥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吕明的体温以及头发触到鼻孔的痒酥酥感觉。最终的梦境是他紧紧抱着吕明,身体不停地用劲。

醒来之时,裤档处一片湿滑、难受。

侯海洋赶紧换掉裤子,用纸擦干净下身,他发出两个感叹,第一个感叹是这个房屋毛病多,不过也有好处,没有人跟我竞争。第二个感叹是我的身体真是好,睡个午觉都要梦遗。

换了内裤,侯海洋到井里提了水,在厕所一阵猛冲,顺便快速地洗了内裤,清清爽爽走了出来。

此时,教师们吃完饭,聚在新乡饭馆里打牌,院子里仍然安安静静.秋云听到了脚步声,赶紧出来,道:“侯海洋,帮我个忙。”

她满头汗水,头发前一圈刘海)L贴在额头上,手里拿了一块板砖。

“你拿板砖要砸谁?”侯海洋摆脱了刚才的郁闷,变得神清气爽,开了个玩笑。

“我想做一个隔断,你帮我拉一拉帘子。”

“砖头给我,女娃儿提着砖头也不像使板砖的人。”侯海洋说笑着接过了砖头,跟着秋云进了房间。

教师宿舍是前后间,老教师李酸酸在前间房里放了不少杂物,甚至还有煤油炉和油盐酱醋。

“李老师在外间煮饭?她煮饭,应该到里面去煮,在外面煮你怎么受得了.’侯海洋进了门,马上就明白了秋云的意图.

秋云自我宽解道:。学校伙食团马上奴绷卜伙了,等到开伙以后,有些话才好说。今天早上,她正坐在床沿听磁带,李酸酸在外间房下面条,如果是纯粹下面条倒也没有什么油烟,她在下面条之前还炒了一个鸡蛋。屋里原本通风不畅,秋云顿时被炒鸡蛋的味道所包围,偏偏李酸酸炒鸡蛋本领了得.普普通通的鸡蛋炒得真是香啊,让秋云不断地流口水。

李酸酸依在她的木门前,挑着白生生的面条,吃着黄金般灿烂的炒鸡蛋,谈着另一位已经离去的张老师的闲话:“以前是张小桃住在这里,她老公还在部队,难得回来一次。张小桃假装正经,其实浪得很。后来肚皮大了,肯定不是她老公的娃儿,后来他老公去找了县武装部,把张小桃调到城里去了。”她呸了一声:“现在是什么世道,乱搞男女关系还有功了,居然调进城去,我们这种老老实实在新乡教书的人,不会走歪门邪道,反而调不进城。我们女人要想搞名堂,其实很容易,两腿一张,自然就会有男人像狗一样扑过来,什么事情办不成!”

尽管秋云戴着耳机,可是这些如村妇般的话语仍然如针一样刺进了耳中,她既为闻到妙鸡蛋流口水感到羞愧,也看不起李酸酸的刻薄.等到李酸吐吃完面条洗碗时,秋云摘下耳机,快步来到场镇,愤然要了一碗炸酱面。她从来没有发现炸酱面居然如此好吃,里面的肉操子明显是肥肉,以前她从来不碰这种来历不明的肉躁子。

今天她觉得肉香扑鼻而来,便用筷子在汤里不停地寻找着稀少的肉躁子,并且坚决消灭之。吃完早饭,买了钉子、塑料布和绳子,她要在外间房建一个隔离带,在蜗居中隔一片属于自己的单独空间。

刚回到宿舍,秋云便瞧见了刘清德大模大样地坐在她的床上,与李酸酸有说有笑。

女孩子的房间叫做闺房,都有着私密性。秋云有轻微的洁癖,看到黑汉子宽大的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胃肠蠕动起来,喉咙痒了起来。她捂着嘴巴,到门外打了几个干呕。

刘清德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秋老师,你不舒服?”他很坦然地面对秋云,仿佛操场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秋云脸上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

刘清德笑脸依旧,发出了邀请:“新乡餐馆今天开业,请老师们去热闹热闹,你等会儿和李酸酸一起来。”

秋云没有想到刘清德脸皮如此厚,心理刻伽目此好。她不习惯于当面与人撕破脸皮,仍然保持着礼貌,道:“对不起,我身体确实不舒服,不去了。”

刘清德很有风度地道:“你才到新乡,和卫生院的人不熟悉,我陪你去,医生都是我的兄弟伙。小病别忽视了,拖着拖着就拖成了大毛病。”李酸酸太了解刘清德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骂了一句道:“女人的毛病,你们这些臭男人就别管了。”

秋云实在不能忍受刘清德坐在自己床上说话,她终于下了逐客令,严肃地道:“刘主任,请你回避一下。”

刘清德冷笑着道:“秋老师,等会儿同李酸酸一起过来。

李酸酸张开双手,做出一个驱赶小鸡的动作,道:“快走了,别守在秋老师床边。”她这一句话说得很是暖昧,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刘清德离开以后,秋云马上将席子重新擦了一遍。收拾完床,她发现在窗边桌子上,还摆着李酸酸未洗的面碗以及打开的调料盒子。李酸酸住在里屋,屋有一道木门,平时总是锁着。这样一来,李酸酸可以随时侵入秋云的空间,秋云只能在外屋活动,两人的处境是不公平的。李酸酸是老教师,是这套房子的原住民,她在心理上占有优势。势,并不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给秋云带来了不便。

刘清德刚走,副校长王勤来到房间。她站在门口,对秋云道:。秋老师,我有事找你,到我办公室来吧。”

秋云跟着王勤上了石梯子,王勤停住了脚步,很热情地道:“秋老师,我今天来找你是私事,你是学英语专业的大学生,业务水平很精,能不能在小学搞个特色班,专门教小学生英语。”

王勤身上衣服样式落后于时代了,可是甚为干净整洁,秋云对其挺有好感,或者说,王勤是唯一一位令她有好感的校领导。她满口答应:“没有问题,我听从安排。”

两人商量了一些具体的事,然后沿着学校周围散步,谈得甚为融洽。到了十一点,王勤问:“刘主任馆子开张,请你没有?”

秋云直言道:“请了我,但是我不去。”王勤太了解刘清德,知道秋云不去的原因,委婉地建议道:“都是同事,必要的应酬还是可以参加的,你就算有什么想法,心里明白就行了。”

“不,我不愿意去。”秋云婉拒了王勤的邀请,独自回到了寝室。

整排教师宿舍的老师都去参加刘清德餐馆的开业庆典。她在寝室里吃了些饼干,坐在窗前听一盘英语磁带。然后开始安装布帘·安装之时,才发现没有必要的工具——锤子。

在屋外找了板砖,她听到了侯海洋的声音,便清他帮忙.侯海洋接过砖头,站上长板凳,上,几下将钉子敲进了土墙里.

在买布帘时,秋云让布店老板做了几个挂圈,穿上绳子就是可以移动的门帘。侯海洋三下五除二将门帘挂好以后,秋云顾不得感谢,试粉拉了拉布帘,甚感满意。有了这道布帘,至少她暂时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且能将油烟挡在外面.

终于盼来了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侯海洋与吕明约好,在这个周末见面。

星期六,侯海洋满怀着憧憬之心,换盗袖衬衣,准备在巴山县城与吕明约会.正欲出行,听到院子里有一人声嘶力竭地出通知:“所有教师到大会议室开会。”

不少教师都准备进城,听到这个消息,有的生气,有的沮丧.李酸酸站在走道边,率先开火道:“国家规定我们有休息的权利,凭什么要加班,加班又没有加班工资。”

鹰钩鼻子赵海也站在门口,不阴不阳地道:“别说加班工资,拖欠我们的工资不知什么时候发,他妈的,再不补发工资,我们罢课。’

侯海洋此时同样感到了工资的压力,他此时荷包里只剩下二十三元钱,再不发工资,只能借钱度日了。

大家心里不情愿,可还是陆续来到了会议室。

代友明、王勤坐在讲台上,代友明脸上常见的笑容消失了,道:“现在学习一份教育局的紧急文件,《关于适龄儿童零失学的通知》。”读完文件,代友明道:“下面我先宣布各班未报名的学生,一年级一班,7名,二班,8名……各班要在明天进村人户,深人学生家中了解情况,认真宣传《义务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准确掌握其失学原因,并逐户逐人动员,做家长的思想工作,劝失学的适龄儿童返校就读.明天下午四点,在大会议室开会,汇报掌握的情况。”

他又补充一句:“这是教育局下发的紧急通知,不是我代友明有意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听到如此安排。侯海洋欲哭无泪,他从‘J’生活在二道拐村小,对学校的工作略知一二,知道在这种大事面前,自己无法放下工作,私自到巴山县城约会。

回到寝室,侯海洋想到吕明有可能在中师学校等候自己,心如猫抓一般,恨不得马上飞到县城。

在屋里跺了半天的脚,侯海洋无奈之下找到了邱大发,道:“邱老师,打篮球去。”邱大发笑眯眯地道:“今天不打篮球,吃了晚饭,约了李酸酸打麻将。”

侯海洋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邱老师,能不能把篮球借给我?我去打一会儿.’邱大发乐呵呵地道:“篮球就是给老师们打的,你客气啥,自己去拿。这个篮球就放在你那里,我反正不打。’侯海洋赶紧拿了篮球,放在屋里,再到伙食团去打饭菜.伙食团的饭又硬又黄,菜无色无味,仍人丝毫没有食欲。他将饭菜放在桌上,抱着篮球到操场。不能去约会的恶气,此时全部发泄到了篮球场。侯海洋一次又一次地向篮筐发起了凶猛的进攻,每一次进攻,他的表情都是恶狠狠的,如一匹饥饿的狼。

疯狂地投了四五十分钟,侯海洋汗如雨下,他心里始终没有将吕明放下,暗道:“吕明,你千万别傻傻地等我。”想起了吕明在中师校园里傻傻地等,他就感觉要发疯,又拿起篮球一阵猛砸,如困兽。

秋云戴着耳机,独自一人在校园内散步。学校不大,操场旁边有些树木,算得上散步的最好去处。

她倚在树下,看着侯海洋打篮球,虽然隔得远,她仍然能感受到侯海洋的愤怒,暗道:“侯海洋在新乡被孤立,究其原因是为了帮我。从各方面条件来看,他都称得上优秀,但是几年内如果不想办法离开新乡,他就要被同化掉。”侯海洋打了一会儿篮球,又在操场角落里打起了长拳。这套拳他打了近十年,熟悉得形成了条件反射,行云流水一般,很是流畅。

看了一会儿,秋云沿着操场围墙,低头沉思着,慢慢回到了教师院

走到门口,听到隔壁传来哄笑声,李酸酸的声音在一群男声中格外秋云如今对这个声音有了几分反感。以她的想法,大家同住一室应该能互相体谅,她安上布帘也是对李酸酸暗示自己的意见。谁知,今天晚上,李酸酸在伙食团打了饭,又吃炒鸡蛋,煤油炉子距离布帘不过一米,呼啦啦的油烟在屋里飞扬跋扈。

秋云实在忍不住,坐在小床上,用力拉了拉布帘,让布帘发出哗的一声。李酸酸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秋云的提醒,又取了一盆葛笋叶,哗哗炒了起来。

秋云咬着嘴,心道:“李酸酸确实太不自觉了,煤油炉子完全可以到外面走道去炒菜,炒完了再搬进来。”腹诽一阵,等到李酸酸拿着碗到隔壁去打平伙①,她打开布帘,透了透风,这才拿着耳机去操场散步。

等到散步回来,李酸酸仍然在鹰钩鼻子房间内说说笑笑。

在读大学时,同寝室室友也有小矛盾,但是总体来说大家都非常友好,有什么问题能沟通,也能聚在一起谈谈心里话。毕业之时,互相楼抱着哭一场,然后各自奔天涯。此时,到了新乡学校,她立刻体会到会的现实,没有了大学的优美校园,没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有了素质不高且行为粗鲁自私的室友,有了难吃的伙食团饭菜,有了不怀好意的主任。

她心道:“刘清德就和猪八戒一样,丑陋,又好色。呸!”刚想此节,门口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秋老师在不在?”

秋云连忙整理了衣服,走到布帘外停了下来,布帘里是她的私密空间,她不愿意刘清德再次闯人其中。

“刘主任,有事吗?”

刘清德手里拿着一张纸,道:“明天大家都要到村里走访,我看了名单,我联系的好几户与你联系的学生在一个村,你不熟悉路,我带你去。”秋云不想与刘清德有任何瓜葛,道:。不用了,我自己安排,就不耽误刘主任的时间了。”

刘清德脸色黑黑的,道:“这可是学校安排的任务,明天你不去走访,星期一办不了交代。”他扬了扬手里的名单,道:“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校门口等你。我人熟地熟,容易说话。”说完之后,他没有给秋云说话的机会,背着双手,一摇一摆地走了。

秋云将布帘拉一上去,坐在屋里生闷}o她将未报名的名单拿出来一看,六个未报名的学生分布在四个村,这四个村在什么地方,她确实是两眼一抹黑。对于一个生长在城市里的女孩来说,乡村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概念。熟悉,是因为绝大多数市民追溯到前三代都来自乡村,所有的城市都是乡村中的一个孤岛,课本和文学作品中有太多关于乡村的描述。陌生,是因为她关于乡村的概念都来自二手材料,真实的乡村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没有任何实际经验。到现在为止,她隐约知道村里面有个书记,还有个村长,不过,村长和村委会主任是什么关系,她还有些模糊。

“侯海洋,给你说个事。”秋云听到走道外传来砰砰的篮球声,赶紧走到门口,喊住了侯海洋。

“什么事?”通通透透地出了一身大汗,侯海洋心情好了起来。得知是走访未报名学生之事,咧嘴笑道:。这事简单,走到村里面,问几句就能找到。你没有在农村待过?”

“小时候跟爸妈回老家玩过,十来年没有到农村了。对农村情况一点都不熟悉,被你笑话了。”秋云微微红了脸。

侯海洋爽快地道:“明天你跟着我,我们两人加在一起有十来户,还得早些走,否则来不及。”

秋云道:“那就八点钟出发,我请你吃豆花饭。”

侯海洋正处在青春萌动的年龄,对秋云这种漂亮女生有天然好感,想到要与秋云一起去调查未报名学生,他内心有着隐隐的期待。

夜晚,他汗流侠背地写了一封情书,首先解释为什么失约,然后尽诉相思之情,再写在学校遇到的事。写完之后,认真用饭粒将信封粘好。一夜多梦,在梦中,他从一棵树上落了下来,坠落的感觉极为真实,掉到地上以后,又被一群穿制服的持枪者追逐,他拼命逃跑,从很高的坡往下跳,将自己藏在一片密林之中。

早上起床,洗脸刷牙完毕,侯海洋在外屋做俯卧撑。秋云和李酸酸爆发了一场争论。

“李老师,屋里窄,通风不好,能不能不在这里煮饭炒菜?”自从李酸酸开始用煤油炉子以来,秋云一直在忍耐,今天早上她刚刚起床,正在对镜自怜,布帘外李酸酸又开始炒鸡蛋.这一次,她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李酸酸毫不在意,道:“你可以去买点煤油,到时可以一起用煤油炉子。”

秋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道:“这个房间通风不好,煮饭炒菜会影响到我。”

李酸酸背对着秋云,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道:“伙食团的饭菜太难吃,长期吃会营养不良。”

秋云直接说出了目的,道:“能不能把炉子搬到外面?我看见好几个老师都是在外面煮饭。”

李酸酸炒好了鸡蛋,加了点水,开始煮面。她用无所谓的口气道:“外面日晒雨淋,不方便。再说,这么多年都在这里煮饭。”

“李老师,房间就是这个条件,要么到外面去煮饭,要么不煮.

李酸酸生气了,提高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住在一个寝室要学会宽容,要学会互相帮助。”

秋云道:“对,是要学会互相体谅,煤油烧起来有油烟,这是我的寝室,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厨房。”

“要想有专门的厨房,有本事就分到县城去,我们新乡中学就是这个条件,你分到新乡来,就得克服。”

秋云态度严厉起来,道:“如果要继续煮饭,就交换房间,你住外面,我住里面,否则就不能煮饭。”

“我就要煮,你能把我做啥子?”李酸酸发起横来.”

教师平房不隔音,听到吵架声,同事们都跑了出来看热闹。

邱大发仍然是笑眯眯的模样,站在门口劝架:“两位都歇点火气,有话好好说嘛。”他在教师中是有名的“好好先生”,对谁都好,因此谁也不在乎他。

几位女教师将李酸酸劝走,这才暂时结束了争执。围观人群见无吵架可看,也就散去,各归各位。

秋云坐在床边,对一位相劝的女教师道:“杜老师,我不是想和李老师吵架,确实是油烟太重,她炒鸡蛋的时候,满屋都是烟.我的胃口不太好,总是发炎。”秋云要抗拒刘清德,又与李酸酸交恶,她不愿意成为孤家寡人,因此在杜老师面前尽量态度温和,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里外间的矛盾,在新乡中学是见怪不怪,杜老师很能理解,道“以后注意点,讲究方式方法,李老师是老教师,为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巴有些碎。”

侯海洋洗罢澡,只看到了吵架事件的结尾。他换上姐姐从上海带回来的纯棉文化衫,上面写着“别惹我,烦着”几个字,来到秋云房门前,道:“秋老师,走吧。”

杜老师问道:“你要出去?”秋云道:“学校安排到未报名学生家里去家访,我和侯老师一起去。”

杜老师是第一次与侯海洋说话,道:“侯老师好年轻,十七八岁?’

侯海洋的父亲是老师,他对杜老师严肃审慎的目光相当熟悉,道:“中师毕业,十八岁。”

杜老师道:“新乡虽然远点,毕竟是正规小学,小侯能跳出农门,好好工作才对得起父母。”

侯海洋有几分好奇,问道:。杜老师,你为什么说我是跳出了农门?’他虽然出生在二道拐,可是父亲脑袋里顽固地认为自己家庭有书香传承,从小就按照知识分子的标准来要侯海洋,从气质、身体和语言上来看,他确实和普通农家子弟不搭边。

杜老师直率地道:“这还不简单,考中师的人成绩都不错,如果继续读离中,考上大学的概率很高。你既然读了中师,又分到新乡,难道还是城里人?’

侯海洋被弄得很无语,他还是有着小小的虚荣,不愿意被人当成农村人,可是杜老师的分析完全合逻辑,与现实丝丝人扣,让他反驳不得,只得承认。

侯海洋和秋云带着学生名单一起走出场镇。秋云阴沉着脸不说话,快步走到前面。

侯海洋跟在秋云身后,他的视线不时停留在秋云身上。秋云身材并不丰满,盈盈一握的腰身与臀部构成了流畅优美的曲线,散发着诱人的女人味。他不由得将吕明与秋云放在一起比较,吕明是山间的野莲花,秋云川是一株高贵的郁金香。

侯海洋没有见过真实的郁金香,他是从一份旧画报上看过郁金香的图片,不知什么原因,郁金香从此深深均喇在了他的脑海中,甚至在梦中也会出现.此时,他觉得秋云就如郁金香一般.前面的秋云突然回头对侯海洋道:“侯海洋,这个地方不宜久留,肯定要走的,你应该有远大前程,不要被新乡的污秽毁掉。”侯海洋道:“刚才杜老师说得很准,我是因为没有任何关系才被分到了新乡,要离开新乡谈何容易。”秋云真诚地道:“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是百年不变的真理。你不能放弃,要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如果想学英语,我可以教你。”侯海洋道:“好,我有问题一定向你请教。”

走进场镇,没有看到刘清德。

在豆花馆子里,侯海洋向豆花馆老板姚胖子详细询问了到各个村的走法,并画了一张简图。有了这张简图,他心里有了底,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干饭。秋云仍然为了吵架一事闷闷不乐,没有吃饭。

徐家村的徐家大院子,侯海洋和秋云各有一户失学儿童,还未进院子,三只土狗争相跑了过来,成品字阵形,目露凶光,跳嘴露牙,咆哮着。秋云吓得花容色变,直朝侯海洋身后躲。

侯海洋扯开嗓子喊:“徐亮和徐小红家在这里吗?我们是新乡学校的老师,来家访。”

吼了几嗓子,过来一位弯腰驼背的妇女,她身材瘦小,满脸皱纹,对着三只凶猛的土狗挥了挥手。土狗们夹着尾巴飞快地溜走,躲在角落里使劲用鼻子嗅着,还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两位陌生人。

驼背妇女把侯、秋两人带到家门口。听了秋云说明来意,用含混不清的巴山土语道:“徐小红是我孙女,高小毕业,不读书了,她到广东打工去了。

“徐小红已经走了吗?”

“就跟着同村几个人走了。”

秋云翻了翻名单,道:“徐小红才十二岁,能找到工作吗?”

“十三岁了,同乡带口信回来,她在厂里上班,我不知道什么厂,反正是打工,找的是现钱。”

“现在国家正在逐步普及义务教育,徐小红应该在学校读书,不应该到工厂上班。”

“农民家的女娃儿,认几个字就行了,家里就这个样子,打工赚钱比读书强。”

秋云依着她的人生经验,同农家老妇周旋着。这位农家老妇长得土,一脸皱皮,脑袋还挺好使,有一肚子坚定的主意,三言两语,秋云就没有话说了。再说,徐小红己经到了广东,多说无益,她给侯海徉递了眼色,就从板凳上抬起了屁股。

侯海洋没有动身,道:“老人家,徐亮是你什么人?”

“是我大孙子。”

侯海洋道:“你的大孙子不读书,以后成了睁眼瞎子,一辈子逞不了皮。”

农家老妇生气地拍了大腿,道:“我儿这个遭雷劈的,跟着别人赌钱,被公安关起来了。媳妇带着娃儿回娘家,现在都没有回来。”

侯海洋吓唬道:“如果这几天不到学校报名,以后就不能来读书,你想不想徐亮一辈子认不到字?”

农家老妇用枯枝般的手背抹了抹眼睛,道:“我带你们到媳妇家里去,给娃儿报名。”

三人到了媳妇家,见到了侯海洋未来的学生徐亮。徐亮穿了条短裤,从后山回来,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侯海洋问他是不是要读书,他没有看当妈的脸色,痛快地道:“我要读书。”媳妇明显与婆婆关系不好,虎着脸,一直在猪圈忙着。侯海洋来自于二道拐村小,对这种情况见得多,跟到猪圈,把刚才的一番话说了.

媳妇软了口,道:“我家的那个败家子,把钱输光了,我没有钱交学费,能不能免点?”侯海洋道:“你想要娃儿有出息,说什么都要读书,现在当睁眼瞎,只怕以后连媳妇都找不到。至于少不少钱,你到学校,给当官的说。”

媳妇还是想让儿子读书,犹豫了一会儿,道:“我明天送娃儿来,只有找娘家借点钱。”第一回合,侯海洋顺利完成了任务。秋云在路上生气地道:“这家人是重男轻女,孙子就要送去读书,孙女才十三岁,就到广东打工。”

侯海洋心情蛮好,道:“孙女是读完了小学,孙子还没有认字,不一样的。”

随后,两人都没有进展,侯海洋是小学一年级,相对容易做工作,而秋云是初中一年级,困难更大。

有一家人甚至把进门做工作的老师当成了仇敌,对秋云吼道:“你们这些贪官,收这么高的农业税,还有提留统筹,还有农林特产税,还有生猪屠宰费,他妈的,还让不让农民活?.

秋云被搞蒙了,道:“我们是新乡学校的老师,不是当官的。”

中年社员青筋暴跳,声色俱厉地道:“老师一样心黑,我们娃儿在学校伙食团,花了钱,吃的是啥子。你们良心被狗吃了。随便咋子说,老子就是不让娃儿读书。跟我学木匠,都比读书强。”

出了门,秋云眼泪奔眶而出,硬咽道:“这些人怎么这样,让孩子读书,是帮他,怎么把我们当敌人?”

侯海洋安慰道:“我看他这个样子是对镇政府和生产队有意见,如今催粮催款,刮宫引产,搞得怨声载道。”又道:“这家人素质太低,你看他们家那个惨样,还住土墙房子。他不让娃儿读书,以后更难翻身,一代不如一代。”

两人拿着名单,一共走了七家人,侯海洋三家,秋云四家,侯海洋成功率在百分之一百,秋云只劝了一家人到学校报名。

午饭时间,两人从第七家人家里走出来。走了一上午,肚皮饿得咕咕叫,秋云情绪不高,沮丧地垂着头,不说话。

侯海洋此时像个大哥哥,道:“上午扭不多了,中午到镇里吃个饭,下午抓紧时间跑完。“秋老师,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不愿意读书,有老思想影响,也有经济原因。”

来时,这条小道还能看出些风影回去时,小道上什么风景都没有。走到小道转弯处,远处传来了阵阵划拳声,空中还飘着酒香。秋云闻声色变,她已经听出这是刘清德的声音。她和侯海洋对视一眼,侯海洋摊了摊手,道:“没有办法,这里只有一条小道,只能从这边走。·

硬着头皮走到转弯处,他俩想悄悄地走过,不惊动喝酒的诸人。但是刚露出头,就听见一声招呼:“秋老师,你们也在徐家村,过来一起吃饭。”这是黑汉子刘清德的声音,秋云顿了顿足,道:“不用了,下午还要走好几家,我回镇里吃饭。”

代友明也在这里吃饭,他招了招手,道:“秋老师、侯老师,过来一起吃,客气啥子嘛,都是为了革命工作。”

听到代友明招呼,秋云和侯海洋交换了一个眼神。秋云想起王勤所说的话,道:“走吧,代校长在喊。”

侯海洋低声道:“我看不惯刘清德。”

“不甘僧面看佛面,现在是代校长在叫我们两个.得罪了所有领导,日子会很难过一鸯

侯海洋不情不愿地跟着秋云上了坡。

秋云悄悄对侯海洋道:“别哭丧着脸,否则还不如不来。”

桌上是农家菜,一大钵鸡汤,一盘肥厚的回锅肉,还有生蒸腊肉和一些小菜,碗碗碟碟摆了一桌子。在座的除了学校领导,还有镇教办张主任、党政办汪主任、徐家村徐书记和徐主任。

侯海洋走得饥肠辘辘,嗅到饭菜香味,不争气地咽了口水。

代友明喝了些酒,笑容满面,道:“小秋、小侯,你们今天完成了任务吗?”

秋云道:“侯老师效果不错,我这边没有什么收获,七个未报名学生,有五个女生两个男生,我走访的几家,都去打工了。”

代友明拿着酒杯,对党政办汪主任道:“这事你得给呼吁,光靠学校的力量,难以完成教育局交代的任务,还得请镇里出面做工作。’

村支书老徐道:“镇里出面有个屁用,农村娃儿读了小学,能认几个字,算算账,也就差不多了。到南方找的是现钱,寄回来的是硬邦邦票儿。”争

秋云上午最受挫折,听到村书记也是这种认识,马上辩论道:‘文化程度不同,打工的岗位也就不一样,票子多少也就不一样。比如,小学毕业到广东只能找到每天10块钱的岗位,初中文化的就能得到20块钱的岗位,高中文化有可能得到50块钱一天。”老徐支书同意了这个说法,道:“这位老师讲得有道理,春节我被岗娃喊去喝酒,他是村里的高中生,当了小组长,现在能拿七八百块钱。”

代友明眼睛带着血丝,道:“吹牛,乐书记一个月才拿五六百块钱,打工能赚这么多钱,我当这个校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打工。”说话之时,一块辣椒落在了他的胸襟上,他随手将辣椒扫落在地,胸口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

秋云道:“我们岭西省经济不太好,工资普遍偏低,在沿海地区,各种补助高得多。其他行业不说,我们有同学在沿海的私立学校,工资有三四千块钱。”

代友明惊奇地道:“沿海还有私立学校?我们可是社会主义国家,准许私人老板办教育?”

秋云没有想到校长代友明的消息如J肉塞,道:“茂东都新开了一家私立学校,平均工资在一千元。”代友明感慨地道:“镇政府拖了我们四个月的工资,与其不死不活吊着,还不如到私立学校打工。”

刘清德在新乡称王称霸,对外界事物接触得甚少,是农村所说的在家门口恶的土狗。听到秋云介绍外面的情况,瞪着她不转眼。他内心深处对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向往的,秋云就是外面世界培养出来的美女大学生,是他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在晚上经常都会想起这个如花似玉来自城里的秋妹妹。他对侯海洋则存着报复之心,在新乡这一亩三分地上,居然被这个小兔息子扫了面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刘清德看着眼前的土碗,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侯海洋,我给你介绍徐家村的头头,这是徐书记,你敬一杯。”

侯海洋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动了两筷子,刘清德就开始发招,他自恃酒量还行,没有推托,端着酒碗,道:“徐书记,敬你一杯二

敬完徐书记,又敬徐主任。在新乡,酒文化相当发达,刘清德是酒桌离手,最善于挑起酒桌战争,此时他有意让侯海洋出丑,热情高涨,因此极尽劝酒之能事.今

一口气敬了一圈,侯海洋肚子里的酒可以划小船了,他强忍粉翻意,赶紧喝了一口鸡汤。

刘清德没有给他喘息之机,端起碗,道:“我敬你一杯,喝得下就喝,喝不下就打白旗。”他知道侯海洋性子刚烈,不会认输,因此就用上了激将法。

侯海洋果然上当,端着土碗又是一饮而尽,这一碗下去,肚子里马上就翻江倒海,一股酒气直往喉咙上涌。侯海洋自尊心强,不愿意在众人面前丢脸,咬着牙,将涌到嘴巴里的呕吐物咽了回去。试着喝了一口鸡汤,总算没有当场喷出来。

秋云早就看明白了刘清德的意图,只是在酒桌上,刘清德是按着规矩大大方方出招,她只能给侯海洋使眼色,却不能当场翻脸。

眼见着侯海洋就要出洋相,秋云还是想办法解围,她端了茶水,道:“代校长,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刘清德大声道:“怎么能用茶来敬,心不诚嘛,用酒。”

秋云不理睬刘清德的起哄,端着茶站在代校长身边,道:“代校长,我敬你。

代友明在秋云面前端着长辈和领导的架子,拿起酒杯与秋云的茶杯碰了碰,道:“下午你们再辛苦一些,早点跑完。”

秋云又端着茶杯敬了其他几人,总算让侯海洋得到了些缓冲.

刘清德瞅准机会,又开始发动战争:“徐书记,侯老师到徐家村是为了失学少年,你作为书记,无论如何也得感谢一杯。”

徐支书是老油子,早就瞧出刘清德的意图。酒桌上的人最大方,恨不得所有的酒都让对方喝掉,他也乐意看到侯海洋喝醉,道:“小侯老师,我们碰一个,下午我让莫主任陪你去家访。”

莫主任是徐家村的妇联主任,朴实敦厚的一个农村女干部。

侯海洋牛劲上来了,强压住酒气,与徐支书碰了酒。此时,他脸青面黑,眼神也迷离。

代友明毕竟是校长,站出来说了公道话:“小侯不能再喝了,下午也别去家访,要么回学校,要么就在这里睡一觉。”侯海洋摆了摆手,道:“不用,我还行。”他不敢喝酒,也不敢吃东西,却也不愿意丢了份,就在桌上硬撑着,肚子里犹如一个烧红的烙铁.

党政办汪主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翻.候海洋,道:“侯海洋,我想起来了,乐书记提起过你。你是不是想借调到镇政府,还交来一份自荐书。那份自荐书我看过,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没有想到,小侯还有这样的好酒量。”汪主任的酒量不行,每当有接待之时,总是为了喝酒之事苦恼,此时见侯海洋酒量甚好,动了心思。

刘清德听到心中却是另一种想法,刘友树前天跑到家里来找过他,想通过二哥刘清永的关系借调到镇政府办公室。他自然愿意刘友树调到镇政府,不希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侯海洋进人镇政府。他马上出言语进行挑拨:“侯海洋,老师是阳光下最高尚的职业,你既然瞧不起老师,为什么要考师范?既然当了老师就得安安心心工作,代校长,你说是不是?”代友明果然不太高兴,道:“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是大家都不想当老师,谁来教书育人?”

侯海洋咬着牙,同身体里的酒精作着斗争,没有精力反驳。

好不容易熬到酒席散场,秋云悄悄劝道:“下午别去了,回学校。”侯海洋瞪着血红大眼,道:“去,坚持就是胜利。”

他与妇联莫主任一起,朝另一户徐姓人家走去。转过几个弯,侯海洋确信刘清德等人见不到自己,迅速寻了一处草丛,蹲在草丛中,吐得翻天覆地,鼻涕和眼泪齐流。

侯海洋正欲用手背擦,眼前递过来一张卫生纸。

秋云见到满脸鼻涕和泪水的侯海洋,心里莫名痛了一下,道:“你还挺逞强,喝不下就别喝了,谁也不能强迫你。”

莫主任道:“小侯老师酒量好,这个土碗开口宽,看上去很浅,实际每碗至少一两多酒,小侯老师走了一圈就扯进肚皮七八两酒,别人再回敬一杯,至少是一斤。”

侯海洋听到酒字,胃里一阵难受,转身又对着草丛一阵猛吐。

接连吐了三次,侯海洋这才觉得轻松一些,他对秋云和莫主任道:“今天丢丑了,让你们笑话。”

莫主任道:“哪个男人没有喝醉过,小侯老师人年轻,身体素质好,若是换个人,绝对要喝趴下。”

三人沿着小道前往受访人家。一路上,侯海洋跟在秋云身后,头脑昏成一团,到了受访人家,他只是充当门神,不交谈。走完最后几家,已经五点多钟,与莫主任分手以后,两人返回学校。

等到莫主任离开,侯海洋道:“狗日的刘清德,整了我。”

秋云道:“他不是针对你,是想打我的主意。”侯海洋怒不可遏:“这是癫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想到老师中居然还有这种杂皮。

秋云道:“刘清德根本不是正经的老师,他初中都没有读完,先是当民办教师,然后借着关系调到学校。”

沿着小道返回场镇,山风吹来,侯海洋酒劲上来,走路左脚打右脚,摇摇摆摆,忽左忽右,好几次差点走进水田里。秋云使劲抓住侯海洋的胳膊,免得他跌进水田。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场镇边上,迎面在小道上碰到新乡小学的几位女老师,她们吃了饭,在学校附近散步。李酸酸远远地看到侯海洋和秋云,故意夸张地道:“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几天时间就开始拉拉扯扯,比我们开放多了。”

新乡是偏僻之地,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娱乐生活基本靠手,见到牵手的少男少女,自然是一个精彩的话题。

刘友树一直在谋划着调到镇政府,听说党委书记乐彬表扬了侯海洋,焦急万分地道:“刘主任,你一定要帮忙。”

刘清德剔着牙,不紧不慢地道:“我肯定会帮忙的,否则也不会给你说这事。乐彬不愿意要老教师,想从这一批新教师中选人到镇政府,目前是你和小兔怠子都在做工作。镇政府马上要召开党委会研究借调人的事情,我哥和蒋镇长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刘友树听懂了话中之话,道:“刘主任,我不认识蒋镇长,他家的门朝哪里开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引见?”

刘清德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等到刘友树再三央求,才道:“谁让我们都是刘家人,这个忙我就帮到底。晚上八点,你准备一条红塔山和两瓶茂东特曲,来找我。”

怀着既喜又忧的心情回到宿舍,刘友树将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一共四十八块二角,而一条红塔山和两瓶茂东特曲至少要两百块。一分钱急死了英雄汉子,他在屋里抓腮挠脸,最后还是准备向教师们借钱。借钱是一件令人难堪之事,新乡学校的教师都不富裕,加上镇政用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大家的荷包都瘪了下去。为了调动之事,刘友树厚着脸皮借了一圈才借到九十多块钱,还不够买烟酒的钱.

无奈之下,他找到刘清德家里,脸红筋涨地道,“刘主任,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买烟酒还差点,能不能借点钱?”刘清德二话役说,转身到了里屋,取了一百块钱,道:“赶紧去,晚上我带你去见蒋镇长.,接过钱,刘友树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哗哗直转。

晚上八点,刘清德带着刘友树来到了蒋镇长家。刚到门口,听到哗哗的麻将声。刘清德贴着耳朵听了几句,脸露喜色,对刘友树道:“我哥也在里面打麻将。”

开门的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脸相挺和蔼。刘清德喊了声嫂子,带着刘友树进了屋。

“蒋镇长,手气好不好?”刘清德满脸堆着笑,给打麻将的人散了一圈烟。

蒋大兵看了一眼刘友树,问:“清德,有事?”

刘清德弯了弯腰,凑到蒋大兵耳边、道:“给蒋镇长汇报点事,耽误几分钟时间。’蒋大兵接连点了两个炮,急着打回来,道:“你坐会儿,我再打两圈。”刘友树提着烟酒傻傻地站着,在刘清德示意下,他把烟酒放在沙发边上。两人坐了一会儿,蒋大兵才离开麻将桌子。

刘清德道:“蒋镇长,我们到里屋汇报工作。”

蒋大兵咧了咧嘴巴:“没有外人,有啥事快说。”

“这是刘友树,茂东师专毕业,分到中学教语文,文字功底很不错,他想到镇办公室为你服务。”

蒋大兵眼睛从刘友树身上扫过,毫不客气地道:“我们这次专门找的是写手,到底能不能写,说句准话。”

刘友树对自己的笔头功夫还是有几分自信,道:“蒋镇长,我是学的中文专业,在学校经常在校报发表文移。

蒋大兵急于打牌,不愿意哆唆,道:“嗯,那就好,明天送一篇写过的文章到我办公室来。”

离开蒋大兵家里,刘友树自然对刘清德是千恩万谢,回学校之际,身体发轻,如要飞起来一般。

下了石梯子,走过操场,听到砰砰的篮球声。刘友树给镇长送了重礼,信心十足,暗道:·现在的社会不请客送礼,怎么能办成事?侯海祥胆子不刁、,想法也多,但还是太嫩了!”他瘫操场边,道:“侯老师。这么晚你能看得见?’

侯海洋将篮球运到操场边,做了一个传球姿势。刘友树吓了一跳,下意识闪一下。侯海洋哈哈笑道:“刘老师,你们躲哪里去了,害得我一个人打篮球。

刘友树道:“新乡学校不流行打篮球,最流行的是打麻将和扑克,现在回寝室,绝对都在靡战。”聊了几句,他先回云,一边走,一边哼着:“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

星期一,王勤带着几位小学骨干教师到各个班上去观察,主要是观察新教师的上课情况。

侯海洋从小就生活在小学环境中,对眼前的鼻涕小孩很熟悉,不管从课堂秩序还是教学水平来说,都无可挑剔。巡视完,杜老师道:“王校长,没有想到侯海洋很有点水平,从课堂的表现来看,完全不像个新老师,比汪荣富强得多。”

王勤故愈介绍侯海洋的情况:“侯海洋在中师是学生会干部,毕业时是茂东市三好生。”

杜老师老于世故,闻言道:“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怎么会分到新乡学校,肯定是家里没有关系,这个社会真的生病了,应该下猛药治一治,秋云是岭西师范的,也分到这个鬼地方,太扯淡。”

王勤道:“侯海洋的父母都是民办教师,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看好侯海洋,是金子总会发光。

杜老师道:“最后一句话是精神鸦片,毒害人的,若是侯海洋在新乡这个大染缸多泡几天,肯定也会被同化掉。王校长,你还是得找一找乐书记,让他下决心,将新乡中学和小学分开。’提起新乡中学和小学的现状,她满腹牢骚,道:“新乡学校中学和小学不分,成了巴山县教育系统一怪,每次遇到其他学校的老师,都要问这事。”

王勤与杜老师是同期分到新乡的老师,两人算得上知音,高一句矮一句都没有关系,她同样憋着口气,可是作为校领导,无法发泄,劝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中学和小学分设是大势所趋,分家是迟早的事。”

中午放学,刘清德把刘友树叫到了一旁,道:“你的运气不错,昨天晚上去得及时,下午镇政府要开掌阵联席会,要商量从新乡学校借调老师的事情。”

听到这个好消息·刘友树既高兴又忐忑,小。地问:“刘主任,还有变数吗?”

刘清德道:“这事谁说得清楚,开完会就知道了。”他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了。

刘友树追了上去:“晚上我请刘主任喝酒。”

刘清德笑道:“如果是好消息,我请你吃饭,你那几个钱就算了。·

秋云从初中教学楼下来,远远就看见刘清德和刘友树。她假装没有看见,目不斜视地加快了脚步。刘清德马上将刘友树扔到一边,迎上前去,拦在秋云必经之地,道:“秋老师,我们交换一下意见。”

刘清德兼任了初一一班的班主任,秋云则是初一一班的英语教师,如此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接近秋云。

秋云问:“刘主任,有什么事?”

刘清德咳嗽两声,道:“我在初一一班收集到同学们的一些意见,要同你讨论一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到.肋、公室去。”

秋云道:“现在是吃饭时间,晚了没有饭菜。”

刘清德道:“这好办,等会儿让包琴炒个单份,送到办公室一

秋云不容分说地道:“下午第二节没有课,到时我到办公室来,中午我要休息。”

“你一定要来,我收集到一些老师和家长的反映,很重要.”刘清德看着秋云婚婷的身影,收不住眼,感觉口水如济南哟突泉一般奔涌。

秋云到伙食团打饭之时,遇到了侯海洋,她问道:“听说你上课很不错,同学们都很欢迎,老师反映也好。”

侯海洋课上得好,心情不错,道:“我祖上有前清进士,最高官当过侍郎,我们当后代的就算不济,当孩子王总不是问题。”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秋云却认真了,道:“难怪你身上有与其他老师不一样的地方,这种书香气是长时间养成的,装是装不出来。我见你有一套《约翰·克利斯朵夫》,能否借一本给我看一看?”

“没有问题,等会儿你过来拿吧。”秋云在寝室里吃过午饭,到侯海洋房间里借书。

侯海洋趴在桌上写教学计划,他已经写了长长几页。第一页是“我是小学生了”,分为几大类,一大类是教育与教学目标……四大类是教育与训练过程,认识校名、年级、班级……为鼓励学生达到愿望,可设、_些图表,如:贴小红花、登上“三好山”、看谁小红花多等.开学的几天,教师可以每天点一下名,让学生起立应答“到”,以帮助学生起立应答“到”,以帮助学生互相认识

第二页是“按时上学,按时回家”……请每个学生估计好时间,按时上学,按时回家。与家长联系,配合学校督促孩子按时到校,按时回家。进行到校、离校、离家、到家的礼貌用语训练,并请家长协助进行训练,养成习惯。

……这一页是“做好课前准备”,使学生懂得做好课前准备是上好课的前提。学会按要求做好课前准备,并逐步养成做好课前准备的良好习惯。

秋云更注重专业知识的学习,对教学基本没有做研究。她翻看了这几页一年级第一学期行规导训教案,赞道:“你还很有专业水平,看来我也应该钻研一下教学方法。”

侯海洋道:“这些都很简单,稍稚留意一下就行,最难学的是专业,特别是英语,这才是真功夫。”

秋云接过《约翰’克利斯朵夫》,随手翻开,见到上面评语,道:·好飘逸的字,这是谁写的评语?”

“我爸。”

“你爸写得真好,你的字也不错,果真是书香门第。”秋云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侯海洋自嘲道:“算什么书香门第,两代孩子王。”

下午,侯海洋按照他的设计,又讲了一节高质量的课,在后面旁听的王勤等人都赞不绝口。

就在侯海洋沉浸在教学的时候,新乡镇政府党政联席会上正在进行一次可以影响他命运的会议。

在镇政府党政联席会上,前面三个议题都顺利通过,第四个议题是一一借调一名教师到党政办。

分管副书记刘清永道:“镇里要在县里出成绩,一半靠实干,一半靠宣传。新乡这几年做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但是很少获奖,在领导眼里工作很一般,很重要一个原因是宣传工作不够,上报县委办的信息量排在全县倒数第二名。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令可以考虑从新乡学校借调一名老师。按乐书记的要求,这次调一名新教师,不要老教师。”

乐彬任新乡镇党委书记一年多时间,他听说了关于新乡学校老师、少吃喝玩乐的传闻,特意打招呼不要老教师。

“经过前一阶段考察和学校推荐,我们有两个备选名单,一个是茂东师专毕业生刘友树,汉语言文学专业,24岁,在初中部任课,另一个是巴山中师侯海洋,在小学任课。”

等到刘清永介绍完毕,乐彬道:“请大家发表意见。”

蒋大兵没有玩虚的,直截了当地道:“刘友树和侯海洋都经过了初试,说明两人都具备基本条件,刘友树是大学生,年纪也大一些,我觉得刘友树更适合基层工作。”

乐彬环视其他几位副职,道:“大家都发表意见。”

蒋大兵抢先表了态,其他副镇长和党委委员都不说话。

乐彬点名道:“老刘,你管组织,说说意见。”

刘清永慢吞吞地喝了口水,道:“实话说,侯海洋的字写得漂亮,文章还上过报,可是他年龄太小,还没有满十九岁,而且是个中专生,从工作的角度来说,我个人觉得刘友树困香”乐彬与侯海洋有过接触,挺欣赏小伙子身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当然,他与侯海洋只有一面之交,没有到非用侯海洋的地步.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在会前,他给刘清永提起过侯海洋,就是要试一试刘清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副书记刘清永在自己提醒过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支持蒋大兵的提议,这就是一种态度。

他又问了一遍:“大家有什么意见?”

其他的副职没有说话,只有一位老资格的副镇长说了一句:·就是借调个老师,你们定了就是,没有意见。”乐彬用眼光走了一遍,进行了最后拍板:“那就定刘友树。”对于他来说,借调刘友树和侯海洋到办公室,没有太大的区别,最大的收获是他将镇里的形势看得更加清楚,这对下一步的工作是有好处的.

党政联席会上凡是涉及人事的消息,毫不例外会快速传播。下午,在伙食团,等到刘友树出现,有的教师就开始打趣:“刘政府,你是从新乡中学出去的,得为娘家着想,什么时候把拖欠的工资发了。”

付出了轻微代价,刘友树的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折,他压抑着满心欢喜,故作谦虚地道:“我只是借调,迟早还要聆校,只是暂时打工。‘

邱大发肯定地道:“你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他又对站在身旁的侯海洋道:“侯老师也不错,能进人镇政府视线,以后还有机会。”

侯海洋心高气傲,他将沮丧之心深深地藏了起来,用微笑来响应老师们的询问和安慰。

晚饭以后,他站在窗台喝开水,鹰钩鼻子站在院子里,喊道:“三缺一,三缺一。”很快,就有几个人回应。

李酸酸回来之时,见麻将已经搓了起来,她也站在院子里,张嘴喊道:“一缺三,谁来打?”不一会儿,又凑齐了一桌。

侯海洋时常嘲笑父亲口里的“书香门第”,嘲笑归嘲笑,这四个字在父亲的教导下,已经在心底扎了根。到了新乡学校,这些老教师们不怎么备课,不批改作业,闲来最大的乐趣就是打麻将,如此玩物丧志,让侯海洋很是看不起。

在与刘友树的竞争中失败,侯海洋感到沮丧,却没有灰心。他下决心一边读电大,一边加紧学英语。虽然在新乡暂时看不清楚出路,但是机遇总是给有准备的人。后一句话是中师副校长朱永清经常讲的一句激励话,这一段时间经常出现在侯海洋的头脑里。在麻将和扑克声中,他拿起篮球又到操场,一个人孤独地奔跑在空旷的篮球场,将身体里多余的精力发泄在无辜的篮板上,砰砰之声,回荡在渐渐黑去的校园里。

早上,侯海洋将那份电大报名表放在衣服口袋里,等到早上两节课结束,就来到教务处办公室。

“我想读广播电视大学,这是报名表,需要学校盖个章。”

“不行。刘清德看了报名表,嘴巴里进出了两个字。“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刘清德没有看报名表,慢条斯理地道:“去读书,是好事,学校支持.’他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道:“这是学校关于读广播电视大学等学校的规定.所有要读书的老师,都得由学校统一研究。你这种情况,暂时不考虑。”

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侯海洋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刘主任,我已经同广播电视大学那边联系好了,能不能考虑一下?”

刘清德此时是猫,见到倔强的小老鼠终于自动来到自己的掌下,他没有掩饰其得意之情,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制度,对事不对人,小侯老师啊,你刚刚到学校,还得一心扑在工作鱼不要一会儿想调到镇政府,一会儿想到广播电视大学学习,把工作搞好,是你当前最重要的事,年轻人不要好高鹜远。”

侯海洋被奚落了一顿,火气腾腾上来,又狠狠地往肚子里压:“我自费读书,不需要学校报账。”

刘清德态度挺好,有问必答:“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制度问题。学校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去学习,就得有老师顶课。再说,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老教师也在排轮子,凭什么你才来就可以学习?,

侯海洋无话可说,悻悻地回到教室。

他随后去找了王勤,王勤也提到了这份文件。

没有去成镇政府,到电大学习也成了泡影,侯海洋郁闷到了极点,坐在办公室,无心翻看教案。

“活人不会叫尿憋死,我一定要想办法逃离新乡这座坟墓。”

虽然下了这个决心,要实现并非易事,现实如一张大网,牢牢束缚住网中人,让人无法呼吸,无处用力。

“凭借血肉做成的舟揖,横渡世间的惊涛骇浪。”侯海洋在心里默背培根《论人生》中的一段话,这是父亲级常拿来鼓励儿女们的一句话,此时恰好符合其心境。

第四节课是班会课,侯海洋走讲教室.暂时将心中不快扔在脑后,在门口,他努力挤出了一些笑容。

从小到大,侯海洋上过不少班会课,到了新乡学校,几位老师还一起去听了一堂赵良勇的班会课。听课结束,新老师都觉得好,侯海洋不以为然,赵良勇口才不错,只是形式比较呆板,他要采用激励教学法,提高学生们学习的自觉性。

侯海洋来到后面的黑板报,大声道:“今天我们做一个游戏,大家看着我。”一年级小朋友初到学校,都很槽懂,特别听老师指挥,全部转过去。

“这块黑板是一个大展台,就是一块田,我现在把这块田分成了很多块。”侯海洋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卡片,道,“我这里有一些卡片,哪一位同学表现得好,我们就贴一张小卡片,等凑够20张,换回一块地,这块地就要写上这位同学的名字,同时画一间房子,作为你这个学期的表现记录屋。等再凑够20张之后,就可以用来换取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等各种家电来装饰自己的房子0装饰多的小朋友就是期末的优秀生,可以得到不同的荣誉和奖品。”等到学生们听懂以后,侯海洋宣布了头五张卡片的获得者。班上同学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

恰好王勤、刘清德等人过采看上课情况,听了9班级的喧闹声,两人停了下来,站在后窗朝里看。

刘清德哼了一声:“搞什么名堂,课堂纪律这么乱。不好好上课,尽弄这些花架子。”

王勤翻了翻夹板,道:“这是班会课,我觉得不错,低年级和高年不一样,得开展一些活动,死板板的班会课,小孩子根本不喜欢。侯海洋这个小伙子上课很有一套,完全不像是新老师。”

刘清德素来与王勤不对付,一个说好,另一个就要唱反调,他哼了一声:“侯海洋这个人就算能干也不能重用,新乡学校留不住他。

王勤没有与刘清德争论,她转了话题,道:“侯海洋住的房子漏水严重,屋里还往外冒水,太潮湿了,是得想办法整一整。

刘清德既是教导主任,又实际管着后勤,他道:“这间房子整了好多回,都没有解决问题,下次找个好师傅。

王勤听到刘清德的口气.知道他是在拖时间,既生气,也无可奈中午放学,侯海洋先到伙食团打了饭菜,闷闷不乐地回到夜室。刚下石梯子,就听到了几声争吵。

李酸酸叉着腰,道:“秋大学,你到底要咋样,我搬到走廊外面来炒菜,碍着你了吗?”

秋云毫不示弱,道:“你这是猪八戒倒打一钉耙,你看看煤油炉子放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偏偏放在窗子下面?”

“风要朝这边吹,我有什么办法。不放在这里,难道还放在邱大发门口,你这人太自私了。”李酸酸以前一直在房间里炒菜,张老师性子柔和,一直忍着,没有提出异议。新来的秋云比张老师要强硬得多,吵了几次架,眼看着秋云要扔炉子了,她这才妥协下来,把煤油炉子搬到走道外面来炒菜。在走道上炒菜,有风来时,煤油炉要受点影响,这让李酸酸很不爽,今天点燃火,她见到有风,便将炉子放在窗户下面。

秋云见老师们端着碗陆续回来,不愿意像耍猴戏一般让别人围观,她将窗户关掉,拉下布帘,慢慢吃着没有味道的饭菜。

侯海洋端着饭菜走过,李酸酸故意翔户道:“小侯老师,来,吃点炒鸡蛋。”

侯海洋一向看不惯李酸酸,他没有表露出来,客气地道:·谢谢,不用了。”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

在寝室里吃着饭,想起父亲从巴山县城回来时的高兴样,侯海洋一阵难受,既为父亲难受,也为自己难受。他翻出那本培根《论人生》,找到《论逆境》那一章,默默地读着:“他曾坐在一个陶瓮或水壶之类的东西上,渡过茫茫大海··…亦即凭借血肉做成的舟揖,横渡世间的惊涛骇浪。”

这句话以前看过,看过亦就看过,并没有太多的感想,此时在新乡学校过得不顺,重读先人哲思,感觉如面对面说话。

几口吃掉无味的饭菜,侯海洋找出姐姐给的英文书,写下了今天要记住的十个单词。他知道自己读音不准,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把单词记住再说。

下午放学,侯海洋习惯性地走进传达室,他在等待着吕明的信件。上次未能赴约,他一方面担心吕明会在县城久等,另一方面也担心吕明生气,接到不能赴约通知以后,他当即写目瘾作解释,然后就忐忑不安等着回信。天天去看信,一次次失望而归。今天刚走进传达室,李酸酸扬着手里的信,道:“小侯,你的信是女同学写的吧,怎么分到铁坪小学,比新乡好不了多少。,

侯海洋有意压制住幸福感,道:“我没有去过铁坪,据说也偏僻。’拿了信,他迫不及待想一睹为快,等到了操场就打开,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总是担心看完。

“太好了,原来吕明也失约了。”

吕明所在的铁坪小学同样面临着普六的问题,她不能赴约,心急如焚,连忙给侯海洋写信解释。分别发自铁坪和新乡的两封信带着少男少女的情思,慢悠悠地在邮局会了个面,再不慌不忙各奔南北。经过几天旅程,这才各自到了目的地。

“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得知吕明也没有赴约,侯海洋心情欢喜,一边走一边唱着这首曲调高亢的老歌,上午的霉气一扫而空。

到了星期六下午,学校要进行政治学习.代友明正在台上讲得欢喜之时,赵良勇举了手,道:“代校长,我请假凡去坐客车。·

代友明正讲到兴奋处,佛然不悦,道:“这是政治学习,等一会儿教办张主任还要来,他在镇里开办公会。’,

赵良勇不冷不热地道:“学校不发工资,我揭不开锅,必须要回家拿钱,如果代校长肯发工资或者借钱给我,我就继续参加政治学习。

此语一出,教师们纷纷响应,一来是政治学习太无聊,二来确实是镇里拖欠工资已经让人忍无可忍。侯海洋正是心如猫抓,恨不得上去抱住赵良勇亲几口。

代友明看了时间,他与王勤对视一眼,王勤道:“老赵说的是实情,今天早点放,况且张主任什么时候来还说不准。”

代友明这才道:“好吧,散会。”

急着回城的教师飞一般地回到寝室收拾好东西,侯海洋早就有所准备,他没有回寝室,而是直奔场镇。等了一会儿,一辆客车带着灰尘出现在眼前。旅客鱼贯而下,侯海洋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像一百米短跑运动员一样,当最后一名旅客下来的位置。

几分钟时间,客车便坐满了,他游鱼般地挤上了车,抢到一个中间。新乡学校的几个老师提着包,这才从场镇边快步走过来。看到这几个老师,侯海洋井始后悔自己的选择:“这几个老师上来,应该会站在中间,我到底让不让位置?早知如此,刚才应该选最后的位置。

果然,几个老师上来,便站到了中间位置。

李酸酸也在其中,骂道:“代友明的官瘾大,政治学习就是他显摆,害得没有座位。”她瞧见侯海洋,道:“小侯老师跑得还真快,抢到一个位置。”

侯海洋见李酸酸大包小包,不太好意思坐着,道:“李老师,你来坐吧。”

李酸酸早有此意,假意推托道:“这怎么好呢,有两个小时呢。”

话已出口,侯海洋心有不愿,还是让了位置。

几位老师站在过道上,谈笑风生。售票员上了车门,道:“买票。”此语如孙悟空的定身法,将几位老师的谈笑定在半空,他们故意不看售票员。

大家在一起坐车,只买自己的票似乎显得小气,可是给大家都买票实在划不来,而且,有的人心理素质好,t是装聋作哑,绝对不会主动买票,这让脸皮薄的人经常吃亏。

赵良勇站在最前面,他主动打破了沉默,道:没有发工资,大家都没有钱,各买各的。”

侯海洋松了一口气,他衣袋里着实没有几个钱,是喇子头上的跳蚤,每一个都有数,用一个就少一个。买了一张车票,他觉得包己很小家子气,暗道:“等我有钱了,包一个车给老师们坐,免费。”

站了两个多小时,汽车终于来到了巴山县城。车站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满街的流行歌曲,路面上飞快的出租车,一下就将侯海洋从封闭的新乡拉回到具有现代气息的巴山县城。

巴山县城靠近茂东城,而茂东城与岭西省会岭西市只有五十公里,从地理位置来讲,巴山县城深受岭西省会辐射,虽处内陆,并不封闭.县城号称“七十一条街”,这是“其实一条街”的谐音,在这条街道上集中了所有政府机关和商业门店,人来人往,挺热闹。

与赵良勇等人分手后,他正在街道上东张西望,背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侯海洋。这一声轻呼如春雷般直敲在了侯海洋抚窝里,在新乡学校的日日夜夜在无数白天和黑夜,他都在盼望着这一声呼唤。四目凝视.对方依然如读中师时的相貌,只是在眉宇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收到信了吗?”

“你收到信了吗?”

两人几乎说了相同的话,说完,同时笑了起来。

同学三年,没有说过几句话。毕业以后匆匆谈起了恋爱,相见只有两天,又各奔南北。两人走在巴山街道上,心里有千言万语,一时烧无法说出口。

在街道上胡乱走了一会儿,侯海洋问:“铁坪拖欠工资没有?”

“怎么会没有,前几个月没有发,从这个月开始发一半,其他奖金都不发。”

侯海洋道:“你们还有奖金,比我们好些。如今各个学校都没有钱,看来把学校划到乡镇是大败笔,如果还是由教育局发钱,不会惨到现在这个模样。我从家里带了一百块钱,用得只剩下七块钱了.”

“大家都差不多,都等着补发工资。”想起家里的窘迫,吕明神情稍有黯淡。像

聊了几句,气氛融洽起来,吕明如水中的莲花一般素净,侯海洋目不转睛,看得呆了。

吕明害羞起来,道,“看什么看,又不是没有见过。”

“这一段时间不见.你变得好漂亮。”

“真的?’

“不骗你。”

两人经济都不宽松,为了节约,来到中师侧门附近的老城墙。读书时代,同学们有时到这里打平伙改善伙食,对这里的馆子熟悉得很。他们挑选了一个既熟悉又安静的角落,点了一份炒肉、一份白菜汤和’莴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新乡伙食团的菜确实如猪草一般,此时侯海洋吃到小锅炒的青椒肉丝,几乎咬到了舌头。

吕明吃得少,她将炒肉大部分倒进了侯海洋的碗里,然后托着下巴,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友席卷桌上的菜。当最后一口饭吃进去,她道:“老板,再炒一份青椒肉丝。”

“吕明,我够了。”

“我知道你食量大,在学校里都有名”

在等着新一盘青椒炒肉时,侯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吕明,心道:““吕明成了我的女朋友,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好看,三年中师有大把时间没有利用,太可惜了。”

吃过饭,两人从侧门进了中师学校。在中师学校读了三年书,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紧。在操场上,有十来个同学在踢球,稍远处的篮球场上,有口哨声响,似乎有一场正规的比赛。尽管离开学校也才两个多月,此时回到校园却没有了往日的感觉,总觉得是隔着玻璃在看校园,看得清楚,却触摸不到校园真切的温度。

两人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会儿,来到最南侧的围墙。

此处围墙断掉了部分,围墙背后是一个荒废的小山头,罕有人至,是中师同学约会的圣地。爬上围墙,侯海洋蹲在半边围墙上,向下伸出手,将吕明拉了上来。

侯海洋握着吕明的手,便不肯放开,吕明脸微微一红,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来到山坡树林最密处的一段围墙,侯海洋找了块大石头,道:“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天色将黑未薰,树林中显现出一片神秘之色.与佳人依偎在一起,看着最后的霞光沉人天际,山风从树梢刮过,发出哗哗声。侯海洋感慨地道:“吕明,我们浪费了三年大好时光,以前这个时候,我基本上是在篮球场上度过,你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我一般都在校园内散步,或者是到屋顶去看书。”

聊了一会儿,侯海洋讲起了在新乡的遭遇,特别是提到电大梦成空之事,吕明深有同感,道:“我也被拒绝了,开始想不通,后来想想那些老教师都在等着读书的名额,我们这种新人,等一等也在常理之中。”

“新乡中学的老师多数都没有进取心,课余时间就知道打牌、喝酒,没有几个人有看书的习惯。”

“海洋,你要换一个思路看这个问题,这些老师们苦守在乡下,看不到希望,能甘于清贫守在学校,算不错了。”

说话时,侯海洋试探着将手放在吕明腰间.在二道拐学校,两人拥抱过,接吻过,只是那一次发展得挺快,又很突然,两人回忆那一天的事都觉得是在梦中。这一次在围墙边的会面资将梦中的情境转化成现实生活中的行为。

天空渐黑,一顺闪亮的星星出观在天际。

侯海洋抱紧了吕明,让其斜躺在自己怀里,他低下头,亲吻着心爱人的额头、鼻子、眼睛,然后,两张渴望的嘴巴凑在了一起。

亲吻的滋味,在小说中传得很神奇,可是对于两位干柴烈火的年轻人来说,还有着比亲吻更加激动之事。侯海洋的手伸进了吕明的衣服里,在后背上摩掌着,年轻女子细嫩的肌肤在雌性激素作用下更具弹性,让他流连忘返。

吕明闭着眼睛,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她从小生活在乡村,受到比较完整的传统教育,这让她很难主动追求肉体的享乐,但是传统教育压抑不住青春萌动,当那一双手握住胸前那一对饱满时,她舒服得呻吟出来。当呻吟声即将冲破口唇时,她豁然醒悟,赶紧睁开眼睛,迎面正是另一双火热的眼睛。

借着月光,侯海洋如捧着珍宝一般握着两只雪白坚挺的乳房。抚摸是一种享受,在月光下细细观赏是另一种层次的享受。

在激昂的荷尔蒙催动下,下身积累已久的能量如破堤洪水,不断想冲破大堤。侯海洋忍不住将一双渴望之手向俺伸。

吕明沉浸在幸福和快乐之中,裙子被撩起,山风吹拂到皮肤上,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动。当那只手隔着内裤来回抚摸时,她亦没有动.当那只手伸进了内裤时,她这才抓住了那只手。睁开眼睛,看着另一双闪亮的眼睛。

“我爱你,海洋。

“我也爱你,吕明。

两人拥抱在一起,从九点到十点,再从十点到十二点。到了凌展五点,吕明坐在山坡上,侯海洋躺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天亮时分,侯海洋醒来,问:“你没有睡吗?

吕明用手抚着侯海洋的短发,目光中透着柔情,她俯下身,主动亲吻了侯海洋,低声说了句:“侯海洋,你是我的心肝。”

相聚的时间甜蜜却格外短暂,两人吃过早饭后,又回到校园,绵绵情话没有说够,转眼到了分手的时候。到铁坪的客车和到新乡的客车基本上都是同时出发,两人在车站依依话别,侯海洋道:“虽然不能读广播电视大学,但是我仍然在学英语,只要英语学得好,是金子总会发光。”

吕明想不通学英语有什么用处,她的想法很现实:“学英语没有什么用处,还不如专研业务,若是教书教得好,出了名,也有调到城里的希望。”

想着新乡镇政府、教育局以及学校领导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侯海洋感到了压力和失望,道,“没有关系,只靠老老实实教书,难上加难、我爸爸无论是教学水平和教学态度,在柳河镇都有名气,还不是当了一辈子民办教师,也不知道到退休有没有机会转正的希望。”

吕明到铁坪教书以来,心情一直很压抑,在整个约会过程中小心翼翼不提这个话题,就是怕影响了心情。在站台分手,两人还是很直面这个现实。她安慰道:“你不是常说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吗,走一步算一现在空想没有意思。侯海洋咬着牙齿,道:“你放心,我会杀出一条血路的,但是要给我时间。”上了车,吕明透过车窗看着朝另一辆客车上的侯海洋,眼角出现了泪水。

“身上只有十来块钱,在新乡刁、学当孩子王的他,能否将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带出农村,这实在是个遥远的未知数。”

吕明看着侯海洋的眼光中充满着柔‘隐这个男人是她。底深处的最爱,不管什么情况,永远是她的最爱。

侯海洋心思也复杂,不过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改变现状。坐在客车上,他陷人沉思之中:“如何才能改变命运?这是摆在当前最重要的课题,自己的优势在于毛笔字写得好,能写几笔文章,会打篮球,上课亦行,劣势在于这些东西除了教书以外基本没有用处,自己只有中专文凭,位于全县最偏僻的新乡镇,而且还得罪了教导主任。”豪言去掉以后,现实问题就变得很棘手,左思右想,他心中实在无底。

从县城回来以后,吕明脑里总是回想着与侯海洋在一起缠绵的甜蜜时光,禁不住脸红心跳。到了铁坪,她仍然沉浸在幸福之中。

“大妹。”一声熟悉的称呼打断了吕明的思绪,她这才看见父亲提着口袋站在公路边。

“爸,你怎么来了?

“这是家里的米。”吕明的父亲吕思进是个老实巴交的社员,名字是好名字.五官也端正,穿了一件乡镇赶集时买的地摊货,还是中山装样式,套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土气。

“我在这里吃伙食团,用不着米。”

吕思进道:“家里的米还是好吃些。”

父女俩一起回到了学校,铁坪学校与新乡学校大体相似,稍有不同的是铁坪小学和铁坪中学是分开的,各有各的地盘。铁坪小学住房是不太正规的套房,两间房带了一个面积比较小的客厅。一个老师一间房子,不需要两名老师挤在一起。

“你们住这种房子?”吕思进家里住着土墙房子,见到红砖墙房子,感到很满意。

“县里正在搞普六,学校房子很快就要重新修过,到时有可能一个:老师一套房子。”吕明知道父亲所来何事,与情郎见面的幸福感被一洗而尽!吕思进搓了搓手:“那就好,那就好。”

“爸,你过来有事吗?是不是二妹的事争,!

吕思进憨憨地笑了笑,道:。弟弟成绩好,肯定考得起县里头的初家里的情况你晓得,为了供你们三个读书,借了不少钱。吕明打断父亲,道,“爸,别说了,在暑假我就说过,让二妹到我们学校来读初中。我已经给校长说了,他同意了。”

吕思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二妹放到吕明这里,意味着以后二妹的生活费、学费都要由大妹来负担。他赔着小心道:“二妹的成绩好,她以后有了饭碗,不会忘记姐姐的。,

别这样说,我是姐,应该的。”吕明从柜子里取了一把干面,又拿了两个碗,放了酱油和猪油,道,“爸,我去隔壁煮点面条。”

隔壁住着一位拖儿带女的朱教师,平时自己煮饭吃,与吕明关系处得好.当吕明借锅煮面之时,朱老师还特意拿了点肉躁子,趁着吕明不留意,挖了两勺到面碗里。一位白白胖胖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条鱼,进门道:“姑妈,给你带了两条鱼。”他进门看到正在煮面的吕明,明显愣了愣。将鱼放进捅里后,年轻人一边与姑妈说话,一边用眼光瞅着吕明。等到吕明端着碗离开,他眼里冒光,道:“姑妈,吕老师有男朋友没有?’

朱教师点了点年轻人的额头,道:。柄勇舞你是不是看上吕老师了?概不错。”“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听说有一个,是中师的同学,好像分到新乡教书,另外还有县教育局的人给她写信。”

详细问了吕明的家庭情况,得知其家庭困难,朱柄勇信心百倍,他站在门口,朝外瞅了瞅,道,“姑妈,我看上吕老师了,一见钟情,只要她没有结婚,我就有机会。那个在新乡教书的老师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至于县教育局的人,远水不解近渴。”

第二天早上,吕明出去买馒头。刚进门,就听到朱老师的声音:“这是我的侄儿,大家都是邻居,别客气。

吕思进手里提着三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正在朝一个年轻人手里推,道:“这咋子要得,咋子要得。”

年轻人道:“我叫朱柄勇,朱老师是我姑妈。我在财政所工作,管到农林特产税,与鱼塘老板熟得很,以后吕老师要吃鱼,给我说一声就是。”.吕明被弄得有些蒙。朱老师热情地说“吕老师,快点把鱼放到桶头,这是我的侄儿小朱,给你说过的。”见吕明还在客气,便假装生气:“吕老师,我们是邻居,你这样,那就见外了。”

吕明性格内向,情感细腻,敏感地觉察了朱老师的意思,低头不说话。吕思进瞧了女儿一眼,将三条草鱼放到了桶里。

朱柄勇取出一包烟,白色底子,红色的塔,是十元钱一包的红塔山。“吕叔,抽烟。”吕思进下意识将手在裤脚上擦了擦,刚刚接过烟,朱柄勇啪地打燃了火机,将火递到了吕思进嘴前。

吕思进面有猪相心头嚓亮,见小伙子机灵,又是财政所的干部,心里便满意了几分。他慢慢地抽着烟,仿佛见到眼前的年轻人成了自己的女婿。

从县城回来以后,侯海洋总是不停地回想与吕明在一起的甜蜜时光,甜蜜的外壳之下带着深深的忧虑。转眼间,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在这个星期,侯海洋给吕明写了三封信,收到孟吕明的一封信。

星期六,很多老师都没有离校,缩在学校里过周末。

晚饭以后,侯海洋照例一个人打球。他看不惯新乡学校老师的业余爱好,这些老师个个体质虚弱,下班以后就想办法吃吃喝喝,吃完喝完相约打牌,几乎没有人锻炼,也没有人看书。就连巴山县第一运动的篮球也没有人参加,害得他只能一个人孤独地在篮球场上疯跑。

在篮球场上跑了一会儿,一股股汗水顺着肌肤朝下流,他长期锻炼,加上年轻人新陈代谢旺盛,打造了一副好身板。肩膀宽阔,腹间有几块棱角分明的腹肌,小腿修长,大腿在运动时会有几块竖形的肌肉,在跳跃奔跑时,身体如猎豹一样灵巧有力。

打完篮球,肚子饿得咕咕叫。

由于镇政府没有及时发工资,他只得压缩开支,晚上自然没有肉吃,中午只能隔一天到伙食团打一份肥肉多瘦肉少的炒肉.从某种程度来说,在新乡学校生活水平还不如在巴山师范。

回到教师一平房,依次从其他老师的门前走过。天气闷热,大家都没有关门,从不同房间分别传来扑克牌砸在集子上的哄啪声,麻将相互碰搜的哗哗声。走到秋云老师的门前,他听到了英语广播。稍事休息,侯海洋提着水桶到井边接了水,到厕所里,将水桶掣在头顶,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了下来,痛快淋漓。他穿着运动短裤出了厕所,到井水边,再提一桶水,又从头顶浇下来。秋云关了电灯,坐在窗边,在黑夜中听着英语广播。在其心目中,新乡学校是人生的一次停留,她一直采取超然事外的态度,无欲无求,心情宁静。

听收音机时,她看见侯海洋抱着篮球回来,又过了一会儿,看见他提着水桶,光着上身提水。她处于黑暗之中,可以毫不顾忌地打量着侯海洋。

在这个世界里,男和女是阳与阴的关系,天然是互相吸引的。只是男人的表现更加主动、更加明目张胆,女人的表现则更加隐晦、更加善于伪装。

秋云躲在黑暗的屋里,脱下了有意无意的伪装,专心欣赏在院中提井水的男人的身体。相较女性身体而言,男性身体两极分化更加严重,既有如侯海洋这种健康、干净、充满着美感的身体,又有刘清德那种满肚肥油、肮脏的身体。每次看见刘清德背爹手,在校园内走来走去的得意样子,她禁不住感到恶心。

冲了几桶井水以后,侯海洋舒坦了,他拿条板凳在小院里乘了一会儿凉。

月朗星稀的夜空充满着神秘之感,空中不时有一股股来自田野的凉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若是有几位好朋友在院中聊聊天,也是人生快事。只是老师们都不喜欢这个调调,沉人麻将或扑克的游戏之中,侯海洋只能一人独守天空。

坐了一会儿,蚊子如大海中嗅到血气的鲨鱼,蜂拥而来,侯海洋被迫回到屋内。

在屋内,吕明的身影无孔不人,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在那梦幻般的夜晚之后,在侯海洋心灵最深处,隐约留下了忧郁。两人目前的生活状况都有些糟糕,短时间内根本没有改变的希望。从长远来看,他有信心改变现状,从短期来看,具体步骤和时间又显得格外茫然。

听到从秋云房中飘来的英语广播,他禁不住想起吕明的话:学习好有什么用,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要讲关系,就算我有一个大学文凭,可是拿了这个文凭又有什么用?”

侯海洋铺开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在鼓励吕明的同时也给自已打气.空气闷热得很,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汗水从毛孔中不不断的挤出来。

凌晨,一连串的惊雷打破宁静,大颗大颗的雨点从天空扑了下来,砸在屋顶上,发出马蹄一般的轰鸣声。

侯海洋从睡梦中被惊醒以后,赶紧起床,将衣服、被子和书等容易被打湿的东西放到桌子上,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布遮住.他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事先预演过的程序。此时屋外暴雨倾盆而下,屋内雨水连成了线.不一会儿,屋里开始积水。他打着伞坐在椅子上,在闪电中,欣赏着穿透房顶晶莹剔透的雨线。雨水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炸雷一个接一个,天空时明时暗,尽现狰狞。

侯海洋坐在椅子上,看雨、听雷,不知何时,他低着头睡着了.等到醒来时,雨已停,远处还能看到闪电的光。

打开房门,教师小院里的“水发出’哗哗响声”,在昏暗路灯下,站着好几个人。

“小侯,你的房间怎么样?:大家都知道侯海洋所住的房屋是最漏的,见他出来,都围了过来。”

侯海洋无奈地道:“早就水淹七军了,我的鞋子都要漂起来了。”

众人来到侯海洋房间,看了现状,先是倒吸凉气后又笑得不可开交.

杜老师披了件衣服,道:“小侯老师,屋里成了这样,你投有办法睡觉了。”

“没事,刚才我就在屋里眯了一会儿。等会儿坐在椅子上再打个炖。”赵良勇提醒道:“何必在这里耗着,到教室,把几个桌子拼一拼,一样能睡觉。”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侯海洋拿了一盘蚊香,直奔教室。

刚下过暴雨,空气清新,负氧离子成群结队在空中飞舞,让人感觉很舒服。点燃了蚊香,躺在硬邦邦的课桌上,侯海洋很快进人梦乡.

早上,当侯海洋出现在食堂里,众多老师都用一种特异的表情看着他,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幸灾乐祸。

赵良勇拿着一个大馒头,对侯海洋道:“你那间房子漏得不像话,如果学校不维修,没有办法生活。我建议栩龟找一找王校长,把实时况给她说一说。’他是资深教师,知道刘清德的头不好剃,侯海洋直接找他多半会碰一鼻子灰.副校长!几勤分竹小学校.找她反映,由她去找刘清德,或许还有些希望.

刘清德实际上管着后勤,维修房屋原本是他的贵任.可是在新乡.责任总是和权力连接在一起.和义务隔得很选。

上班以后.侯海洋直接再去找王勤。

王勤刚刚巡了早自习出来,脸色不佳,耐着性子听了侯海洋的话,道:“那间房子一直都漏,我等会儿与刘主任商量一下,尽量维修。”她话蜂一转:“我问你一件事.最近是不是有人煽动要消极罢课?”

侯海洋听到过风声,不过他没有出卖老师.道:“我才来,不是太清楚.

王勤道:“如今学校里有一些不好的风气,不钻研业务工作,天天说牢骚话,还有人更恶劣,煽动老师们消极罢课。”说到这里,她的口气严厉起来,道:“你是茂东市的三好学生,觉悟高,能力强,以后肯定要在新乡学校挑大梁。若是你发现了这种情况,一定要主动报告学校.你要记住市级三好生的荣誉。”侯海洋能留在新乡小学,王勤在里面起作用,当时.她在校务会上对代友明说过这样一句话:新乡学校这么多年,来到这里的老师都是挑剩的.大家不要的,现在好不容易分了一个茂东市三好学生,不管是啥子情况,我坚决要求将侯海洋留在新乡小学。”在王勤的坚持之下,侯海洋才避免被分到村小。她之所以坚持,一是受人所托,二是爱惜侯海洋的才华。

侯海洋早就将市级三好生这个事实忘在脑后,听到王勤口口声声提起这茬,道:“王校长,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他在新乡,唯一发自内心尊重的就是王勤。若不是王勤,自己百分之一百被分到了村小。村小和中心小都是小学,村小更偏僻更艰苦,跟村小相比,中心校算得上福地。

等到侯海洋离开以后,王勤再次去找刘清德。

刘清德下巴抬了抬,道:“王校长,学校的维修经费一分都没有了,要修,得有钱啊。”他看到王勤要说话,又拉长声音道:“当然,房子漏了,还是要补的,等把工资发了以后,

刘清德叫穷叫苦,王勤这位副校长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她更加坚定了分校的决心:“中学和小学一定要分开,否则什么事都做不成,还要夹在代友明和刘清德中间受气。”

没有办成事,她心怀愧疚,又来到了教师小院。仔细看了侯海洋被水浸透的宿舍,道:“小侯老师,你去小黑屋里拿点生石灰。我给刘主任说了,经费拨来就可以维修房屋。”

最初漏雨时,侯海洋还对校方抱着些希望,此时他决定自力更生来

解决漏雨的问题,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计划,只是道:“谢谢王校长。”

王勤道:“这是工具室的钥匙,你赶紧去拿点生石灰,既消毒,又能吸水。”侯海洋不愿意拂了王勤的好意,接过钥匙,到小黑屋去拿石灰。小黑屋子是放体育器材的,里面长期都有一些用来给操场画线的石灰,这些石灰在农村里值不了几个钱,就随意堆放在小黑屋里。

侯海洋装了些石灰,刚出门就被一个黑大汉堵在了门口。

刘清德黑着脸,道:“你干啥子?”

侯海洋最不爽的人就是刘清德,扬了扬脖子,道:“屋里太潮,拿点石灰。”

“这是公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

“屋里漏水,太潮了。”

“就算潮湿也不能拿公家的石灰,场镇里就有卖石灰的。,

侯海洋把桶朝地上一顿,道:“房屋是公房,应该由学校来维修.现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学校为什么不管?出现这种情况,是学校失职,我拿点生石灰,有什么不应该?”刘清德提高了声音,道:“你拿公家的东西,还有道理了,小兔崽子。”

侯海洋阴沉着脸,上前一步,道:“刘清德,有本事再说一句小兔崽子。”

刘清德的这一句“小兔患子”只是一句口头语,未料到会引起侯海洋这么大的反应。他被侯海洋如狼一般的眼睛盯着,没来由有些心虚,稍稍退后一步,道:“你为什么拿公家的石灰?”

侯海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是王校长同意我来拿的。”说完,他不再理睬刘清德,一转身,提着桶走了。他回到院中,将桶放下,然后来到杜老师的房间门口,里面传来王勤和杜老师的说话声。他敲了敲门,平静地道:“王校长,还你钥匙。”

王勤接过钥匙,道:·这些石灰能起点热,隔一段时间,你再去拿点。”她无法命令刘清德派人来维修屋顶,就想尽f帮助侯海洋,就如上次关于侯海洋的分配一样。

交还了钥匙,侯海洋来到场镇,他沿着场镇问过去,寻找买瓦的地方.问到一位女摊主时,这位女摊主很热情地道:。你是新来的小侯老师吧,我娃儿在你班上。”侯洋问道:“你娃儿是哪个,叫啥子名字?”

“我娃叫魏官,你记得不?他最喜欢上你的课,回来常常讲你。”

侯海洋还当真记得魏官,按巴山县的读法,魏官的名字是“为官”的谐音。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还暗笑:“谁的父母这样官迷,给娃儿取这样一个名字。”

“魏官这娃儿聪明,也肯学习,好好培养肯定有出息。”

魏官从小调皮,难得被人夸奖。儿子被老师夸,当妈妈的自然高兴。她高兴地转过身,将一个清瘦的小孩拉了出来。她指着魏官的脑袋道:“魏官子,侯老师夸你,你可要认真学习,否则就对不起老师。”

魏官怯怯地笑着,躲进妈妈的身后,又被妈妈一把扯了出来。

魏官妈妈热情地道:“现在农村都盖预制板子,都不用瓦了,你也别去买,我家老房子没有人住,马上要垮了,要多少拿多少.”

魏官挑了一个箩兜,跟着侯海洋。魏官个子矮小,扁担长,箩兜大,如漫画一般不成比例,侯海洋忍不住笑了起来,接过箩兜。

“老师,你会挑箩兜?”

“当然,农民娃儿怎么不会挑箩兜?”

魏官好奇地道:“老师现在是非农户口?”

侯海洋没有想到这么小的魏官会问起户口,道:“我以前是农村户口,读了中师就有了城市户口。”

魏官激动地道:“哇,我以后也要有城市户口。有了城市户口,可以进城当工人,还可以当兵,当了兵就有工作。”这个梦想和侯海洋小时候基本是一样的,他顿时喜欢上这个相貌清秀的孩子,道:“既然你有梦想,就要付出行动,从现在做起,从小事做起.”魏官很郑重地点了头。

魏官家的老房子是土墙瓦房,早就没有人住,墙上裂出了数条大口子,侯海洋让魏官站在肩膀上,取了一桶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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