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 - 《基层风云》作者小桥老树
(第四部 茂东一中)第一节

1994年10月2日,岭西省茂东市第一中学。

夜晚12点,复读班寝室准时熄灯。

值班老师离开以后,第一寝室里燃起十几支蜡烛,疲惫不堪的同学们围坐在烛光前,继续挑灯夜战。蜡烛火光随风而动,人影印在墙上如妖怪一般。

1994年,茂东一中高考录取率为34%,比全国高考录取率略高一些。根据现有高考政策,1995年茂东一中高考录取率应该与前一年相近,又由于每间寝室的学生是随机安排的,据此可推断寝室里多数人逃不脱落榜的厄运。复读生谁都不甘心再次沦为落榜倒霉蛋,他们如溺水之人,拼命朝岸上游去。

侯海洋比同学们晚一个月进入复读班,被安排到靠近房门的临窗床位。

临窗床位可观风景,最先呼吸到新鲜空气,原本算是好位置。第一宿舍是由老教室改建,设施陈旧,靠近房门的这扇窗在暑假时连窗棂带玻璃整体脱落,开学后仍然没有维修。下雨时,雨水随风飘进屋。烈日当空时,阳光直射,床铺变成烤箱,临窗下铺就由好位置变成坏位置,一直空置。

在岭西看守所度过艰难的100天以后,侯海洋本能地抵触密闭环境,漏雨、吹风、太阳晒的临窗床位能让他感到心灵自由,放下行李时他甚至暗自庆幸没有人看上这个床位。

熄灯以后,侯海洋将蜡烛放在跛脚木凳上,借着蜡烛飘摇的光线,专心致志地背英语单词。凌晨1点,寝室里还有六七支蜡烛未熄,烛光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

侯海洋端着脸盆从卫生间回来时,寝室传来一阵“燃起了”的喊叫声,屋内闪出明亮火光。他敏锐地意识到发生了火灾,毫不犹豫拿着脸盆跑回卫生间,再端着水盆直奔寝室。

寝室正中一张床的下铺蚊帐燃烧起来,并将上铺引燃,火光熊熊,浓烟滚滚。

几个学生站在床边,被暴烈的大火吓住,手足无措。侯海洋冲到床前,大吼道:“去接水。”同时用力将脸盆的水朝烧起的蚊帐泼去。

床边同学如梦方醒,提桶抓盆朝卫生间冲去。

大火熄灭不久,拿着手电筒的值班老师闻讯赶到,看着被烧毁的两床蚊帐以及床上用品、书本,倒吸了一口凉气。寝室里有22张木床和大量易燃物,真要烧起来,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故。他严厉地问道:“谁引起的火灾?站出来。”

一个个子瘦小的同学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道:“我点蜡烛看书,不小心引燃了蚊帐。”

“你叫什么名字?”

“李预。”

“跟我到办公室来。”值班老师见李预站着不动,催促道,“你差点闯了大祸,别傻站在这里。”

一个说着“323厂普通话”的同学愁眉苦脸地道:“老师,我的床被烧了,还被水淋得湿透,怎么睡?”

值班老师道:“如果有什么损失,李预将照价赔偿,今天晚上和同学挤一挤,暂时克服一下。”他看到寝室里还有蜡烛,怒吼道:“快点把蜡烛熄掉,难道还想出事?!”

值班老师带着垂头丧气的李预走出寝室后,大家纷纷上床。复读班的学生承受着远强于高三的压力,每天学习时间超过12小时,大家仗着年轻,疯狂地透支体力。头靠在枕头后,睡意立刻袭来,顾不得议论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

第二天早自习时,寝室门口贴上了严禁在寝室点蜡烛的通知。随后复读班负责人朱光宗在小操场组织召开了全体复读班学生参加的学生大会,通报第一寝室的火灾情况,强调预防火灾的重要性。

欠缺睡眠的同学在晨风吹拂下,睡意渐渐消去,散会以后,一窝蜂朝食堂涌去。侯海洋不愿意去抢馒头和稀饭,到小操场旁边的树林里背单词。在姐姐侯正丽毫无道理的坚持,以及秋云耐心辅导下,他的英语听说能力在文科班颇为不俗,考试成绩不理想的主要原因是不熟悉高中英语题型,他有信心在短时间将英语成绩提升起来。

唯独数学,令其十分头痛,还没有破解之道。

第三节上课铃声响起,詹圆规踩着铃声拿着数学卷子走进教室。他面带寒霜,将试卷往桌上重重一摔,发出惊堂木击打案桌一般的声响,同学们闻声汗毛直竖。

詹圆规是文科班数学老师詹远贵的绰号。被学生取这个绰号的主要原因是他说话尖酸刻薄,每次批评学生就如用圆规刺入学生肉体,还要画个圈,弄一个紧箍咒,让他们肉体疼痛、精神紧张。

绰号极为传神,又巧妙地利用了原名詹远贵的谐音,迅速在茂东教育系统风行,不仅学生用,老师也用。

詹圆规面无表情地将一叠卷子放在桌面上,脑袋左右摆动,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64名学生。每个学生都感觉詹圆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不约而同僵硬起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侯海洋低头看着数学书,目光没有与詹圆规交接。没有读过高中,突然来到茂东最好学校的高考复读班,前几次数学测试绝对难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詹圆规眼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缓缓开口:“出考题的时候,我将难度降低了2/3,窃以为及格人数应该比上一次多一些。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地挑战智力极限的过程,偶尔出个把挑战下限的也不奇怪,考10分、20分的相当于挑战下限,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奇怪,哎,怎么能不奇怪!大家都那么谦虚,不肯将分数超过别人。谦虚固然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可是到了你们这个水平就不必谦虚了吧!

詹圆规眼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缓缓开口:“出考题的时候,我将难度降低了2/3,窃以为及格人数应该比上一次多一些。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地挑战智力极限的过程,偶尔出个把挑战下限的也不奇怪,考10分、20分的相当于挑战下限,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奇怪,哎,怎么能不奇怪!大家都那么谦虚,不肯将分数超过别人。谦虚固然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可是到了你们这个水平就不要谦虚了,过于谦虚其实是愚蠢的表现……”

考砸锅的同学们都低下头,脸皮薄的红了脸,胆子小的青了脸。

在最黑暗的看守所经历了100天炼狱生活,侯海洋心理素质远远强于班上同学,他将詹圆规的讽刺打击当成耳旁风,抓紧时间看书。距离高考只有实打实的9个月,必须争分夺秒才能将数学成绩提起来。

詹圆规拿起一份试卷,道:“今天表扬两位同学,一位是晏琳,这次考了93分,一枝独秀,希望以后继续保持。另一位同学是侯海洋,上次考了9分,这次13分,增加了4分,有所提高,不算最后一名,比所有退步的同学都值得表扬。”

班上所有同学都哄笑了起来,不少同学还将目光投向了晏琳和侯海洋。

“晏琳,你站起来,让同学们看看追赶的对象。”

在倒数第二排右侧站起一位女子,身高在一米六七到一米七左右,身材高挑匀称,梳着一个马尾巴。

茂东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俗语,文科班总人数大大少于理科班,最后一排只有两三人,侯海洋独占一张课桌,清静自在。他正在打量高挑修长的全班第一名,詹圆规把战火烧了过来,道:“侯海洋同学也请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一下后面的追兵。”

侯海洋没有想到詹圆规会将野火烧到自己身上,面对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脸面上有点发烧。他曾经当过小学老师,课前课后挺注意保护差生的自尊心。名校名师却没有基本师德,让其感到很纳闷。他抱着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的态度,默默地站起来。

“同学们,你们前有标兵,后有追兵,谁都大意不得。下一次月考,凡是被侯海洋追上的同学都站起来亮相。”看着低头不语的侯海洋,詹圆规又对前面说出的话感到后悔,暗道:“我这个脾气真得改一改,跟这种没有希望的学生起什么劲,复读班鱼龙混杂,不是每个学生都值得教导。”

想到这里,他让自己尽量平和下来,道:“侯海洋坐下吧,希望你每次考试都有进步。大家拿起试卷,我逐一讲解。凡是你们做错的题,就是各自的薄弱环节,别想着是失误,做错了肯定有知识点没有弄懂。心存侥幸之心,下次会在同样的地方摔跟头。” 数学考第一的晏琳飞快地回头看了侯海洋一眼,暗自奇怪:“一中高考上线率也就在34%左右,文科班有56人,按比例不超过20人能够高考上线。这位数学考十来分,无论如何也上不了线,他来复读有什么意义。茂东复读班是要看高考分数线的,他能进来肯定是关系户。”

侯海洋不认同詹圆规的教学方法,但是最后几句话丑理端,他顾不得腹诽,竖着耳朵,恨不得将每个字都吸进脑里。客观地说,詹圆规思路清晰,口才不错,除了刻薄点以外还算是优秀的数学老师。

在现实生活中,有才能的人总是恃才傲物,傲物有很多表现形式,尖酸刻薄是其中一种。如果一个人有才能又谦和,那么不管放在哪个部门哪个单位都是栋梁之才。不幸的是,我们身边栋梁之才很少,詹圆规式的有才能但脾气不好的人亦不算太多,没有多少才能且自视甚高的人为数最多。

下课铃声响起,侯海洋没有离开座位,拿着数学试卷反复揣摩。这一次数学成绩得了13分,全班倒数第二。值得欣慰的是在13分里有2分填空题和4分选择题不是扔硬币推测结果,而是靠着真本事得出的正确答案。

他初中毕业考入茂东市巴山县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巴山县新乡小学工作。从新乡小学辞职后在广州短暂停留,因牵涉到一件杀人案被关进了岭西省第一看守所,从看守所走出后才来到茂东一中复读。复读前,他没有学过高中数学,这一次靠着本事做对13分数学题,是历史性的巨大进步。

看着鲜红的13分,侯海洋盘算道:“还有9个多月就要高考,要想考出好成绩,每个月都得有进步。11月月考,数学成绩一定要考上20分,年底考上40分,明年3月力争及格,6月必须要上80分。”

数学之外,其他课程对于侯海洋来说并不艰难。

第四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复读班负责人朱光宗,他与詹圆规的风格完全不同,讲话慢条斯理,喜欢丢些典故来将学生们砸昏。侯海洋自幼在父亲要求下饱读诗书,朱光宗的书袋对于他来说缺少技术含量,上历史课时,他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英语或者数学书。

十八九岁正是新陈代谢最活跃的时期,每到第四节课,大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从食堂飘过来饭菜肉香,引得众人吸鼻子吞口水。今天最后一堂课恰好是复读班主任朱光宗的课,当下课铃声响起时,他讲到兴头上,没有下课的意思。

同学们的心早就被饭菜香味勾去了,见朱光宗不肯爽快下课,恨得咬牙切齿,胆大的同学悄悄敲起课桌,发出噼啪声。朱光宗平生最恨催下课的“噼啪”声,冷笑数声,拖长声音道:“最后讲一点,大家记清楚,这是下一次月考的必考点。”

在朱光宗慢悠悠的讲课声中,传来隔壁班同学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脚步声急促如鼓点,敲得多数同学透不过气来。十来分钟以后,朱光宗心满意足地端着水杯离开教室,班上同学如被捅了老窝的马蜂一般,拿着饭盒就朝着食堂冲了过去。

少数同学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将饭盒带到教室,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直奔宿舍。

侯海洋在看守所里熬过了艰难的100天,尝够了饥饿滋味,并不觉得十二点钟没有吃到饭是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都是先到宿舍拿饭盒,然后不慌不忙地到食堂打饭。

今天中午姐姐侯正丽要从岭西过来,他更不用慌张,拿支烟在走道上慢慢地抽。他当过老师,跑过广东,进过看守所,早就没有高中生心态,对于他而言吸烟是稀松平常之事,没有刻意回避老师。

茂东一中复读班所在的教学楼和住宿楼位于校区东侧,是一中在1990年停止使用的老校舍。新校舍在西区,与老校舍相隔甚远。

学校开办复读班以后,重新启用老校舍。为了让复读班和应届班互不打扰,西区和东区之间修了一道三米高的围墙,围墙彻底将校区分成了应届区和复读区,应届班从正大门进入西校区,复读班从东侧门进入东校区。

东校区建有独立的食堂,可以满足复读班数百人的需要。在围墙处有一个小操场,打羽毛球尚可,无法上体育课。复读班每周有两节体育课,上体育课时,学生们要先走出东侧门,从校外道路走近两百米,才能从正门进入茂东一中东校区建有独立的食堂,可以满足复读班数百人的需要。在围墙处有一个小操场,打羽毛球尚可,无法上体育课。复读班每周有两节体育课,上体育课时,学生们要先走出东侧门,从校外道路走近两百米,才能从正门进入茂东一中校园,到达体育场。

这道围墙给复读班学生以极强的心理暗示,让他们产生了被歧视和被侮辱的感觉。

老校舍只有一幢宿舍楼,宿舍楼共有三层,顶上一层是女生宿舍,一层、二层为男生宿舍。为了维护女生宿舍安全,在二楼楼梯上方加装一道铁门,每天晚上十一点,管理员准时给铁门上锁。

侯海洋住在二楼第一宿舍,寝室由老教室改成,二十二张上下铺将房间塞成沙丁鱼罐头,住了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四十四位学生,密集程度与岭西第一看守所206房间不相上下。看守所实施严管政策,纪律严明,室内整洁有序。而第一宿舍四处堆着书、杂物,凌乱不堪,充满着各种难以想象的怪异味道。

侯海洋在走道外面抽了一支烟,进屋喝了杯水,坐在床上再看数学试卷。

这时,进来一个身高与侯海洋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夹克衫,颇为帅气。他从床底拖出来一只皮箱,从箱中取了钱,直起腰,问道:“侯海洋,再不去打饭,等会儿就剩点渣渣了。”

侯海洋眼睛没有离开试卷,随口道:“我姐要来,我和她到外面去吃。”

穿夹克的年轻人孔宪彬是理科班学生,成绩中等,他实在想不明白数学只能考九分的人为什么还要复读,复读是为了考大学,这种基础明显考不进大学,复读有什么意义?临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看试卷的侯海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孔宪彬下楼,走出东侧门。

一中的正大门管理严格,随时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卫处人员值班,将每个不符合学生身份的外来人员视为侵略者。东侧门管理松散,进出随意,守门人充满眼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放任外人自由进出。

孔宪彬想着侯海洋的分数便哑然失笑,无形中增加了参加高考的信心。走出东侧门,迎面开过来一辆小车,嘎地停在门前,吓了他一跳。他正要生气时,车窗摇下,一个端庄漂亮的女子挺有礼貌地问道:“请问复读班是不是在这里?”

孔宪彬升腾起来的火气顿时消失一半,朝身后指了指,道:“前面是教学楼,后面是住宿楼,男生一、二楼,女生在三楼。”

问话女子是侯海洋的姐姐侯正丽,她原本想自己开车到茂东,张沪岭爸妈坚决不同意怀有身孕的儿媳妇自己开车,派公司蓝鸟车送其到茂东。小车从东侧门朝里开去,守门人没有任何反应,脑袋都没有抬起来。青年人对漂亮的异性有着天然好感,孔宪彬回头目送小车,直到小车绕过教学楼,才继续前行。

听到小车喇叭声,侯海洋从房间里出来,几步跨到楼下。

侯正丽已经显怀,行动不太方便,下车以后双手叉在腰上,道:“茂东一中挺有名,绿化不错,你不请我到寝室看看?”

“姐,男生寝室有什么看头,臭气熏天。”

“既然来了,总得看看。”

跟着弟弟走到宿舍,尽管侯正丽有心理准备,仍然被臭脚丫子味道熏得差点呕吐出来,连忙退到走道上,干呕数声才缓过劲,道:“二娃,你们同学都不洗脚?完全是恶臭。”

侯海洋久处其中,早已闻不到其中真滋味,笑道:“男生宿舍都是这样,以前读中师时,全寝室都打篮球,味道比这里还要鲜。”

茂东一中在茂东算得上赫赫有名,侯正丽完全没有料到住宿条件这么差,道:“寝室住了多少人?”

“22张上下铺,44人,比看守所还要挤。这是专门给复读生住的房子,应届生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10人一间。”

侯正丽批评道:“茂东一中的校领导是死脑筋,复读班高考上线率比应届生要高,校方为复读生创造好一点的条件,能有效提升高考升学率,是很划算的事。”

侯海洋对住宿条件并不在意,道:“能有考大学的机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侯正丽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取出一张纸,道:“今天找你有急事,省建行要招临时工,只招收内部子女,张叔为你弄了个名额。机会难得,我知道你和爸一样是犟拐拐,特意到茂东来征求你的意见。”

侯海洋正在雄心勃勃考大学,完全没有参加工作的打算,断然拒绝道:“我不想当临时工。”

侯正丽耐心解释道:“张叔动用了多层关系才弄到这张表,一般的人根本没有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机会,转正可能性很大。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否则也不会从岭西急匆匆过来让你填表。”

侯海洋接过申请表,半晌没有说话。

侯正丽观察着弟弟的表情,道:“你不愿意?如果真不愿意,也不要勉强。不过你要想明白,没有读过高中,八九个月想要学完三年的课程,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这一次确实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经过短暂思考,侯海洋下定了决心,道:“我不当临时工,既然决心参加高考,就不能中途退场。以前有一句被你嘲笑过好多次的话,叫做‘人生能有几回搏’,你说很酸,但是我觉得不酸,现在就是破釜沉舟,搏上一次。”

侯正丽苦口婆心地道:“你以前在新乡当小学老师时,费了不少心思要到镇政府和县公安局,不过是借调,如今是到省建行工作当临时工,比起镇政府不知要高档多少倍。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必须面对现实,指望不上家里,得靠自己。”

“姐,若是以前,我肯定求之不得,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我不愿意将命运交给其他人掌握。我们侯家不能永远依附于张家,在看守所时是迫不得已,如今获得自由,我不愿意再求他们,否则你在张家会没有地位。更重要的是在省建行当临时工,是否转正说不清楚,就算转正了也是最低级的职员。当年堂叔公侯振华十来岁就敢孤身闯世界,我们做后辈的不能堕了前辈威名。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再来动摇军心,如果现在放弃高考,我会后悔一辈子。”

侯正丽来之前就想到这种情况,不再多劝,将表格收进包里,道:“二娃,以前我们觉得爸爸太倔,不会变通,其实你的性格很像爸爸,说好听点叫做清高,难听点叫‘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原先一直担心你从看守所出来会意气消沉,或者行为乖张,现在看你还有闯劲,我很高兴,不愧是侯家儿子,姐姐尊重你的选择。”

“姐,像我们侯家这种不识时务的性格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论好和坏,总之是男人性格,不丢侯家人的脸。走吧,出去请你吃点好吃的,今天我没有开车,是沪岭爸派的小车,他们最宝贝我肚里的孩子。”

“你身子不方便,真不应该跑这一趟。”

“谁让你将传呼机停掉,根本不方便找你。而且我还想着当面说服你,所以亲自跑一趟。”

提起传呼机,侯海洋脑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秋云的身影,自嘲道:“我停用传呼机是与以前的侯海洋彻底告别,以后有事可以写信。”停用传呼机以后,他还是将传呼机带在身上,只不过传呼机由通讯工具变成了电子表。

姐弟俩下楼朝小车走去,几个端着饭碗的学生朝楼上走,有同学饭菜中没有肉菜,只有淡汤寡水的叶子菜。侯正丽瞧见同学们的饭菜,怜惜地道:“复读班压力大,营养要跟上,等会儿我去买点岭西奶粉,早晚都可以喝一杯。你到复读班参加过考试没有,成绩如何?”

侯海洋道:“历史、地理、语文,甚至英语都没有太大问题,就是数学有点困难,第一次考了九分,这一次考了十三分,总算一次比一次有进步。”

侯正丽商量道:“你的数学根本没有底子,不想点特殊办法,数学成绩很难快速提高。我想给你请数学家教,没问题吧?”

侯海洋内心骄傲,但是并不狂妄,知道若不将数学这个短板补上,高考绝无希望,道:“姐,我们两人客气什么。凡是有利于提高成绩的做法,我都愿意接受。”

学生们从食堂端着饭碗,一群群地回宿舍。小车在人群中缓慢行走,从东侧门驶出校园。透过车窗看着同学们,侯海洋琢磨道:“复读班的升学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大部分学生注定踏不进大学门。我放弃到银行当临时工的想法是不是太草率、很愚蠢?”此念头刚浮起一个小苗头,随即被他摁死在心底,他给自己打气道:“我能到‘岭西一看’完好无缺地走一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想成为不受人欺负的上流人物,必须要有高起点,大学教育是成功的重要途径,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从岭西第一看守所无罪释放以后,侯海洋才知道发生在看守所外激烈的博弈。死者光头老三的父亲曾经是岭西省领导,省委政法委针对此案有“要案必破”的批示,他得知全部细节后,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能从看守所无罪释放,得益于林海绑架案,如果不是因为绑架案牵出真凶,在光头老三父亲的哭诉下,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一粒子弹结果了生命。”

经历了姐夫跳楼事件与光头老三被杀案,侯海洋痛定思痛,对社会的现实性有了深刻认识。第一天走出看守所时,他在淋浴时曾经痛哭过一场,痛哭时立下了要成为人上人的誓言。对于民办教师子女来说,考上大学是成为人上人的捷径,这是他断然拒绝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重要原因。

学校正大门右侧有一座桥,是同学们进入老城区的必经之路,北桥头与学校正大门有三百米距离,南桥头则连接着人口和商铺密集的老城区。小车经过正大门,穿过大桥,停在南桥头的街道上。沿着街道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十来家餐馆。由于姐姐怀有身孕,还有张仁德派来的驾驶员,侯海洋选了一家挂着“廖氏正宗烧鸡公”招牌的中等餐馆。

烧鸡公最先出自于成渝老公路上,据说一位司机连夜开长途车,错过饭点,饿得如狼似虎,好不容易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发现一家饭馆,饭店食材用尽,正准备关门。老板为人豪爽仗义,见司机确实饿了,便将自己养的鸡宰掉,在剩余的火锅底料中加上辣椒和香料,没想到这一混搭意外地烧出一道名菜,从此风靡川渝。

茂东饮食受川菜影响甚大,凡是川菜流行什么新品种,眨眼间茂东就会出现模仿者。新派川菜烧鸡公名字土俗,味道霸道,甚合茂东人的糙脾气,在川渝流行两三月后茂东就冒出四五家烧鸡公馆子。

侯海洋素来喜欢美食,乐意亲自操刀,他走进后厨,在一长排鸡笼子里挑了一只个头均匀、毛色鲜亮的鸡公,交代跟在身后的厨师:“有的馆子做烧鸡公要放半勺子鸡精,这不算真本事。给我煮的时候,只用葱、姜、蒜、花椒、干辣椒,再加点大料、桂皮、青椒。”

这家烧鸡公餐馆以前是小店,厨师和采买皆由老板一人兼任,如今规模做得大了,老板便歇了手,主要掌控采买,以前的墩子升级为厨师。前墩子现厨师头脑死板,嘟囔着道:“做烧鸡公不用鸡精就提不出味道。”

侯海洋道:“味精和鸡精稍放一点,提提味就行,不放也没有关系。以前餐馆没有鸡精和味精,一样做出好味道。”

饭店廖老板恰好站在旁边,见客人内行,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散了一支,道:“我这里的鸡都是山上放养的,肉质细嫩,安逸得很,在茂东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侯海洋道:“用鸡精显不出本事,浪费了山上野养的大鸡公。味道弄地道些,我们以后经常过来吃。”

老板吸了一口烟,道:“学徒娃儿差些火候,用料重。一般的客人尝不出区别,你这个客人嘴巴刁,是内行,瞒不过你。等会儿我亲自下厨。但是要味道好,我就要用慢火,你别催,要等得。”

我就要用慢火,你别催,要等得。”

侯海洋道:“都十二点过了,也别太慢。老板,先抓盘花生,不要让嘴巴闲起。”

走出后厨来到大堂,恰好看见同学孔宪彬等人走进店里。侯海洋与孔宪彬是泛泛之交,略为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孔宪彬一行有三男两女五个人,皆是323厂子弟。除了个子高挑的晏琳以外,其他四人全是理科班学生。

323厂是三线建设时期从上海搬到茂东山区的军工大厂,工厂干部职工以江浙人为主。三十多年漫长时间转瞬即逝,323厂有了在茂东出生的第二代。第二代们尽管在茂东土生土长,可是在独特封闭的厂区环境中培养出不同于茂东本地人的穿着打扮和气质,让人一望而知。按厂区里一句玩笑话来说:“323厂的人是生在山区里,心在大城市,与茂东的乡巴佬就是不一样。”另一句自嘲的玩笑是:“323厂的人是大城市的心,乡巴佬的命。”

五人在大堂角落坐下以后,绰号蔡钳工的同学压低声音,对晏琳道:“听说你们班上的侯海洋第一次数学只考了九分,而且九分都是连蒙带猜的,这次考了十三分。这种成绩他还来复读,脑袋进了水,被驴踢了。”蔡钳工父亲是323厂高级钳工,父亲精瘦,他却违反遗传规律,长成苹果一般的胖墩身材,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圆滚滚的,很有喜感。

晏琳瞥了侯海洋一眼,道:“别人没有惹你,何必口出不逊。”

另一个男生田峰长得白白净净,戴副黑框眼镜,道:“到了复读班,大哥别说二哥,大家都差不多,蔡钳工凭什么瞧不起人,说不定侯海洋就是一个奇人。”

蔡钳工道:“侯海洋如果考得上大学,我蔡字倒着写,不信我们赌一赌。”

田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撇:“我不关心别人的事,赌这种事有什么意思。”

进入青春期以后,田峰总是装成一副历经沧桑的深沉模样,这一点最让蔡钳工讨厌。蔡钳工佯装发怒:“既然赌博没有什么意思,那么以后要出去打台球,我再也不陪你。”

“不要因为外人伤害我们兄弟感情,每次打赢了台球,我都请了客,不要擦了嘴巴就不认账。”为了让蔡钳工陪自己打台球,田峰马上投降,又道,“三戒师兄把你的床烧了,怎么办?”

三戒师兄是李预的绰号,李预是茂东一中的毕业生,已经复读第三届,得了一个三戒师兄的绰号。他的成绩并不差,每次摸底考试都能上本科线,偏偏三次高考总是差了二十来分。若是成绩太差,李预也就放弃考试了,可是三次都只有二十来分的差距,仿佛伸手就能够着,他实在没有放弃的勇气。

提起三戒师兄,蔡钳工一阵苦笑,道:“三戒师兄穷得一个星期吃不上一份肉,我不指望他赔,星期天回家去换。”他无意间扭过头看着侯海洋那一桌,眼光停留在侯正丽身上,道:“那个孕妇长得很有味道哈。”

孔宪彬望着孕妇的侧影,道:“我离开寝室的时候,侯海洋说他姐姐要来,这位肯定是他姐。”

女生刘沪与孔宪彬正在热恋之中,见男友目光停留在漂亮孕妇身上,没有马上收回来,泛起醋味,如羚羊一般瞪着眼。

晏琳太了解刘沪,见其神情,道:“你们几个男生别把眼珠子黏在美女身上,要看美女,本桌就有。特别是孔宪彬,更不能乱看。”

孔宪彬道:“远观一眼,坐怀不乱,方显男人本色。”

“去、去、去,当着美女乱打望还理直气壮,小心没人的地方刘沪要收拾你。”晏琳看着侯海洋,好奇地问,“那个侯海洋看上去像是混过社会的人,不像学生,他以前在哪里读高中?”

孔宪彬道:“侯海洋这家伙装酷,在寝室里三天不打一个屁,说不出什么来历。他不是二中的,也不是五中的,应该是县里过来的。”

他们五人都是323厂子弟,生活在封闭的大山中,从穿开裆裤子就在一起玩耍,再一起到茂东一中读书,高考落榜后聚于复读班。五人如兄弟姐妹一般,说话很随便。

323厂的子弟校教学水平一般,厂里条件最好的人家都将子女送到上海、成都、岭西等大城市,目标是考全国名校。中等条件的人家将子女送到茂东,目标是考大学,跳出大山沟。家庭条件稍逊、成绩又不好的职工子女多数留在厂里念子弟校,初中毕业考部属中专或技工校,毕业后分回厂里当工人。

孔宪彬等人属于家庭条件尚可、成绩也不错的那一类。初中毕业那年,323厂有十来个同学的分数达到茂东一中的分数线。茂东一中找了诸多借口,不愿意接收323等几个三线大厂的子弟。

找借口只是幌子,主要目的是让国防厂出点赞助费。九二春风北渡,大江南北兴起了下海热,学校不再是净土,向大型企业要赞助费是各个中学普遍的做法。323厂是大型三线国企,直接归部里管,可是强龙难斗地头蛇,厂领导多方交涉无果,很不情愿交了赞助费,孔宪彬等十几人才进入茂东一中。

为了这事,厂领导总觉得憋着口气,在会上数次骂过娘。这只是大厂与地方纠葛的一个缩影。孔宪彬等人从小受厂里的影响,看不起土得掉渣的茂东本地人,在本地人面前有着强烈的心理优势。他们又生活在茂东,与当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逃不脱当地的制约和影响。

等待中,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烧鸡公端上桌。烧鸡公鲜香麻辣,肉粑而不烂,散发着阵阵浓香,孔宪彬正欲祝田峰生日快乐,桌上已是筷子纷飞,他赶紧闭嘴,捞起一块肥美的鸡肉块。

侯海洋上了四节课,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闻到满店的烧鸡公香味,舌底生津,喉结上下移动。

驾驶员老张嘟哝道:“我们比他们先到,这桌还不上来。”

侯海洋解释道:“我给店老板打了招呼,要他用慢火煨,稍稍慢点。”

等了十来分钟,又一盆烧鸡公端了出来,鸡头和鸡爪摆在最上面,汤色比前一盆更加红亮。晏琳从卫生间出来,无意间看到最新出锅的这一盆,走回桌前发牢骚:“刚才端出来那一盆烧鸡公和我们吃的不一样,看起鲜亮得多。老板不对头,都是顾客,凭什么区别对待?”

孔宪彬吃得正香,道:“别疑神疑鬼,同一家店同一个厨师,能做出什么花样。”

晏琳摇头道:“我肯定没有看错,他们那一盆肯定要好些。老板看人下菜碟,很不地道。”

她是个泼辣女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借装朝门外走去,又去瞧侯海洋那一桌的烧鸡公,再次验证了自己判断。随后她去厨房一探究竟,刚到门口,恰好听到廖老板与白衣厨师的对话。

肥胖的廖老板道:“同样的鸡公和作料,火候不一样,做出来的菜品自然不同。刚才那一盆为了节约,还用高压锅压了压,如果纯粹慢火炖,味道还要好些。你这狗日的不开动脑壳,只晓得用味精。”

白衣厨师道:“老大,你是廖氏烧鸡公的创始人,我的火候差点,很正常嘛。”

廖老板道:“这些都是不传之秘,要不是从小看到你长大,我懒得教你。”

晏琳站在门口插话道:“我就觉得我们的那盆要差些,原来是老板亲自操刀,我们都是顾客,凭什么厚此薄彼,老板一点不耿直。”

老板回头见到正在抱怨的年轻美女,笑嘻嘻地道:“我们店有规矩,凡是孕妇过来吃饭都能给店里带来财运,就由我亲自下厨。”

晏琳道:“这个是假话,别蒙我。以后我们过来吃,老板得亲自给我们弄,否则以后我们给同学说,都不到你这里来。”

廖老板道:“那当然,你也算是老顾客了。我记得你是茂东一中的同学,毕业时到我这里来会餐,当时我这里是中餐馆子,没有做烧鸡公。”

晏琳道:“没有考好,只有来读复读班,那位和孕妇一桌的是我们班的同学。”

廖老板完全没有想到侯海洋也是学生,惊讶地朝那桌看了一眼,转回头又笑道:“去年有一个复读班的男同学考上清华,他在考试前经常到我这里来吃饭,烧鸡公营养,对学习有帮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道:“你们读书费脑子,吃点烧鸡公有营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慢火煨,来了就可以吃。”

在茂东,名片还是高级人士才用的东西,晏琳是第一次收到名片,夸了一句:“廖老板挺有头脑,晓得做名片。”

“附庸风雅,别见笑,以后同学聚会就到我这来吃。”胖老板与晏琳聊了几句,拿着名片来到侯海洋那一桌,道,“刚才我按照你的要求做烧鸡公,你们班上那位女同学嫌我厚此薄彼。这是我的名片,下回要吃饭,我一定优惠。”

侯海洋接过名片,随口应承着。廖老板聊了几句,见有新客人走进,便拿着名片去接待新客人。

侯正丽并不敢完全相信餐馆食品,她与逝去的丈夫张沪岭感情深厚,肚中孩子是其唯一安慰,因此她比一般孕妇更注重饮食,甚至达到洁癖的地步。她要了一杯白开水,鸡块都在白开水中洗一遍,这才入口。这种吃法少了鲜美滋味,可是在心理上觉得安全。

323厂几个年轻人风卷残云般结束战斗,经过餐厅大门时,晏琳对送到门口的廖老板道:“下回我们来吃,你要亲自下厨哈。”

廖老板笑眯眯地捧着胖肚子,道:“要得,要得,老顾客我就亲自下厨。”

五人说说笑笑走回东侧门。还未到上课时间,晏琳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寝室休息。从满是绿树的空间走进人挤人床靠床的寝室,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禁不住掩鼻而出。

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都是教室改作的寝室,二十二张高低床,四十四个学生。女生们更重视保护隐私,大部分挂有蚊帐,床边还摆了些档次不高的化妆品。各类化妆品混合在体味里,在密不透风的环境里,别有一番复杂滋味。

晏琳从小被爸妈诩为“狗鼻子”,对味道格外敏感,她站到走道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一辆小车开进东侧门。

323厂级别为正厅级,与茂东市是同一个级别。厂里有一个小车班专门供厂里几个头头使用。在缺少汽车的时代,小车班班长虽然是一个小小芝麻官,可是在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有很多高级工程师,小车班班长却只有一个。按照稀缺原理,小车班班长的实际地位往往高过工程师。更何况大多数工程师并不能直接服务于领导,小车班班长则不同,天天在领导眼前晃,是领导身边人。晏琳在读初中时对小车班班长有着深刻记忆和厌恶。那时她的父亲晏维康还是一分厂工程师,突发急病,虚弱得难以呼吸,要到省一院住院治疗。厂领导见晏维康病情严重,同意用小车将其送到岭西省第一人民医院。母亲肖秀雅知道小车班班长在厂里的地位,在用车前,将小车班班长和小车驾驶员请到家中,买了鱼肉,准备好岭西特曲和红塔山香烟。吃饭时,在母亲的要求下,晏琳端着酒杯轮番给小车班班长和驾驶员敬酒。小车班班长叼着火柴棍的嘴长在如烂茄子一般的脸上,让她产生想吐的感觉。

一顿酒肉之后,小车班班长和驾驶员态度便好转了,接送都很卖力。晏维康在省一院治疗很顺利,病好不久,当了车间副主任。

有了这种经历,晏琳看到侯海洋走下小车,颇为吃惊,暗自琢磨着侯海洋的身份。

侯海洋道:“姐,你别上楼了,楼上味道不好闻,别熏着小侄儿。”

侯正丽双手叉腰,抬头张望宿舍楼,她着实畏惧男生寝室密集的脚臭味道,道:“那我就不上去了,免得耽误张师傅太多时间。最后再确定一遍,你真的不去省建行工作?”

侯海洋态度很明朗,道:“复读班都在传说朱八戒的故事,有一位姓朱的同学参加八次高考,第八次才考上,所以被称为朱八戒。理科班还有一个三戒师兄,已经考了三届,他都没有放弃。即使我今年考不上,再读一年也没有关系,最多被别人取一个侯二届的绰号,只要能考上大学,取个侯二届也无所谓。如果爸向你问起复读的事,你就把那副对联讲给他听。”

“哪一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背了这副对联,爸就知道我的心思。”这是蒲松龄撰的自勉联,侯厚德极为喜欢,从小就让姐弟两人背诵。这副对联平时深藏在侯海洋脑海深处,变成了潜意识,今天脱口而出,心境与这副对联颇为相似。

侯正丽从包里拿了些钱,递给侯海洋,道:“既然如此,我不再劝你,这事也不给爸妈说了。爸的态度多半是尊重你的意思,妈绝对是赞成你去建行工作。”

侯海洋轻轻挡住姐姐的手,道:“我有钱,等没钱时再找你要。你现在没有工作,生意又不好,得多留点钱在身边。”

弟弟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侯正丽总觉得他陡然间就有了成熟男人的举止,这种成熟不是假装出来,而是经历过大难以后自然积淀下来的深沉。一股怜爱之情在侯正丽胸中升起,道:“我是你姐,跟我还客气。”

离开茂东以后,想起弟弟的现状,侯正丽就觉得心里憋得慌,在车上不停琢磨着如何帮助弟弟。

回到岭西,侯正丽从书桌抽屉里找到林海的名片。

在岭西被绑架,林海着实后怕,回家病了一场,一直在茂东家里休养。在家里近两个月,心情渐平复,正准备重出江湖。接到侯正丽电话,他颇为高兴。

“什么?侯海洋在茂东一中读高考复读班,没有搞错吧,他怎么想着去复读,你想给他请数学家教?”

“我弟弟在看守所估计受了刺激,出来后下定决心要考大学,让他到省建行做临时工也不去。他中师毕业就参加工作,没有读过高中。包括英语在内的其他课尚可以应付,就是数学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你在茂东认识的人多,想托你给他找个家教。”

林海道:“这事简单,我明天给你答复。听说你弟弟在岭西第一看守所混成了老大,很传奇啊。能在看守所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牛人,他别想着考大学,干脆跟我一起做生意,我正缺得力干将。”

张沪岭跳楼以后,侯正丽对大生意的余悸未消,不希望弟弟再卷入江湖之事,道:“我弟弟打定主意参加高考,我劝不住,估计你也说服不了他。”

林海笑道:“我去和他见一面,说不定男人和男人一谈就通。”

结束通话后,跳楼而逝的挚友张沪岭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林海眼前,一桩桩事情宛如发生在昨天,清晰异常。愣了一会儿神,他拨通了詹老师家里电话,响了数声,无人接听。林海自嘲地道:“被绑架了一次,连智商都吓得降低了,茂东一中的校长都是地主黑心狼,不到九点半怎么会放主课老师回家。”

这一段时间休养在家,百事不管,最初还觉得舒适,随后便觉得百无聊赖。林海在家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眼见着到了吃饭时间,取过手机和汽车钥匙,下楼开车到一中。

他是茂东一中的毕业生,在母校得到过许多荣誉,但是毕业之后,忙于在外打拼,还从来没有回过母校。远远地看见学校的拱形大门,十年时间,拱形正大门没有变化,来来往往学生则换了一批又一批。林海拿着钥匙来到正门,正门外的保卫是一个陌生年轻人,没有见到读书时代的老熟人,他失去寒暄的兴致,问清复读班位置,开车直奔东侧门。

东侧门的守门师傅仰头看着小电视,对门外世界不闻不问。林海开着小车大模大样地开进东侧门,停在教室前面。

此时刚到晚饭时间,晏琳端着饭碗站在走道上。复读班食堂饭菜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蔬菜炒得又老又黄,肉丝入口如嚼糟木头。外面小炒倒是好吃,价钱着实不便宜,偶尔出去撮一顿没有问题,多了则会发生经济危机。

吃得索然无味时,她看见一辆小车开进小院,暗道:“今天有两辆小车开到复读班,这辆车是找谁?莫非又是找侯海洋?”

小车里走下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子,进了男生寝室。晏琳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站在走道上继续看帅哥。

刘沪拿着饭碗从寝室出来,道:“今天的菜真难吃,等到星期天我们再去改善伙食。”

晏琳道:“厂里办事处四楼五楼都有空房间,如果能给我们几个当寝室就太棒了,到时我们就在办事处食堂吃饭。”

刘沪道:“听说晏叔要当副厂长,晏叔当了副厂长,就把我们几个弄到办事处去。”

晏琳道:“都是小道消息,作不得准。”

“无风不起浪,我听到好些说法了。”刘沪说着话,来到了洗漱间。她做事最讲究环保,嫌洗洁精是化学药品而拒绝使用,自来水水温低,很难洗掉油腻,她开着水龙头冲了半天才将饭碗彻底洗干净。拿着饭碗走回寝室,她见晏琳还站在走道上,奇怪地道:“怎么还在这,饭早就冷了吧。”

晏琳看着楼下,道:“今天中午侯海洋坐了一辆小车进来,楼下又有一辆小车。侯海洋是什么来历,一天之内有两辆小车来找他?”

刘沪道:“看来侯海洋家里很有背景。既然家里有背景,成绩又这么差,做点什么不好,何必来读复读班?”

晏琳还剩下大半碗饭,道:“今天我打的菜有点馊味,实在没有胃口,你陪我去吃酸辣粉。”

刘沪道:“你早点说嘛,我肚子都吃饱了。稍等一会儿,我放好碗就陪你去。”

楼前,侯海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右手拿着一支烟。小车离开东侧门以后,马达轰鸣,沿着门前小公路快速开向主公路。林海道:“詹老师有个绰号,你们知道吗?”

“同学们叫他詹圆规。”

“这个绰号非常传神,我们读书时就在用。詹老师其实非常优秀,当年我们班上高考数学成绩全市第一,他有很大功劳。我们毕业以后,接连发生过几起学生到教委投诉的事件,詹老师被调去教文科班。他现在说话的方式比以前要温和了许多。当年还真是刀子嘴。”林海想起读高中时的情境,道,“我一直记得进入高中的第一堂数学课,詹老师第一句话便把我们全体小孩子震住了。他说,我原来是学化学的,为啥让我教你们数学?因为原子弹已经造出来了,教你们学会数学就成了国家最大的难题。”

林海讲得颇为传神,将詹圆规的风格模仿得惟妙惟肖,侯海洋忍不住会心一笑。他随即收敛笑容,直言道:“林哥,我有不同看法。一个老师是否算是好老师,讲课水平只是一个方面。他这种方式很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对于某些差生来说,詹老师带来的伤害或许会成为人生阴影,所以我对他的评价不高。”

林海道:“没有想到你对詹老师是这个评价,原本是想请他给你课外辅导。一把钥匙解一把锁,我和詹老师关系很不错。”

侯海洋急忙道:“我没有学过高中数学,没有任何根基,詹老师教我就是床底下舞大刀,根本耍不开。我真要找家教,就找一个态度温和且注重基础教学的老师。”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不找顶尖的老师,找一个普通学校的数学老师,明天给你答复。”林海一直对侯海洋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谈罢请家教的事,他将话题拐到了看守所,道,“听说你在看守所里挺牛,成大哥了,这事挺有传奇色彩。我就一直纳闷你二十左右的年龄,怎么能成为牢头狱霸?”

侯海洋拿着香烟,一直没有抽,放在鼻前嗅着,苦笑道:“说起来也没有特殊之处,姐姐在外面找了看守所的熟人通融,我在里面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哥。”

林海发出了感慨,道:“你姐姐既能持家又能在外打拼,是个好女人,可惜沪岭一时糊涂……哎,我被绑架了半个晚上,当时觉得度日如年。在看守所的日子绝对很难过,不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从这点来说,你很坚强,沪岭有你这般坚强也不会出事。”

侯海洋不愿多谈及跳楼逝去的姐夫,道:“我能从看守所出来,从根子上还靠了林哥,若不是你的事让真凶落网,我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杀人犯。林哥,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猜我准备做什么?”

林海摇了摇头。

“林哥,在释放当日,我想把这个吞下肚子。”侯海洋从脖子上拉出一根铁丝,这根半边带绣半边光亮的铁丝被打造成一个圆形的环,用绳子吊起当成一根项链。

“铁丝做的?”

“我在看守所里偶然找到了这段铁丝,如果晚一天释放,我就准备吞下这根铁丝,然后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或者医院逃跑。到时肯定会和警察冲突,那时就真成为犯罪分子了。”

林海和侯海洋是依靠侯正丽为中介建立起的间接朋友关系,一般来说间接朋友关系很难形成真正友谊。但是林海和侯海洋关系特殊,绑架案牵连出光头老三案子的真凶,一条无形之手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联系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如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

“这一次回茂东,发现茂东也开始流行酸菜尖头鱼,去尝个鲜。”

“还是到前面的廖氏烧鸡公吧,炒盘鸡杂、麻辣鸡血,方便快捷,吃完饭我要去上晚自习。”

林海看了看表,笑道:“我总是不习惯你读复读班这个事,把这茬又忘掉了,走吧,我请你吃烧鸡公,这也是今年流行的菜。下次请你吃酸菜尖头鱼。”

胖胖的廖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抽烟,一眼就认出侯海洋,将衣袋里的香烟掏了出来,道:“只有两位?吃点啥子,我下午才收到一批高山土鸡,都是三斤左右。鸡爪子又长又硬,绝对正宗。”

林海走遍大江南北,八大菜系都吃过,最钟情的还是略带川渝风味的家乡菜,他有意要与侯海洋商量,道:“好事不在忙上,你也别想着回去上课,今天就请你吃烧鸡公。”

廖老板善于察言观色,拍着胸膛道:“动作麻利得很,半个小时就成。”

侯海洋并非死板之人,见林海诚心请客,也就不再提上晚自习之事,只是暗自决定熬夜将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廖老板散了烟,走回厨房,对白衣厨师安排道:“今天街道蔡主任来不了,他点的小锅还有二十来分钟就行了,给靠窗那桌端过去。”随后提着装有老鹰茶的玻璃壶,亲自给侯海洋那一桌倒茶。

端着老鹰茶喝了一口,林海道:“这个老鹰茶其实是极粗的茶叶,若是放在其他地方绝对难喝,到了茂东餐馆喝起来就顺口。海洋,作为兄长说一句实话,读几年大学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九二年以来,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等你从大学出来,机会不知失掉了多少。”

侯海洋不知林海谈这番话的意图,静听下文。

“从去年开始,外资大量涌入国内,各地政策都很优惠。我注册了一家外资企业,准备回茂东投资,搞中外合资,合理避税。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到公司来工作,工作地点就在茂东,职位不可能太高,但是绝对有锻炼机会,只要肯做,两三年时间就可以挑大梁,我准备将岭西这一块的业务交给你。”林海企业处于高速成长期,极缺得力人手。他不太注重学历而更注重实际能力,像侯海洋这种在看守所能管板的人绝对是管理能手。

侯海洋万万没有料到林海会提出这个建议,深感意外,道:“我没有企业工作经验,恐怕有负林哥重托。”

林海笑道:“你恐怕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在看守所都能横着走的人,在哪里都是牛人,我看人眼光在行业内颇有几分薄名,不会看错人。我的提议很现实,你可以认真考虑。”

读大学是侯海洋从小的梦想,历经坎坷后,他终于可以向梦想发出冲击,因此不考虑林海的意见。道:“谢谢林哥,考大学是我从小的梦想,如果有机会而放弃,这一辈子都会后悔。我想不管什么时代,机会都有,暂时不考虑工作。”

林海劝道:“大学扩招的消息传出来好几年,如果真要扩招,大学教育就要从精英教育变成基础教育,大学生以前是天之骄子,以后肯定会被打落凡间。读不读大学和事业成功没有必然联系,这几年我都在广东活动,那里活跃的一大批企业家都没有太高学历,甚至还有许多重量级老板大字不识几个。你这个人天生就有组织才能,沉下心做几年企业,绝对比读大学强。在我这里工作四年,你就变成侯总,读四年大学,还得从最基层做起。”

侯海洋沉默数秒,道:“大学如果变成了基础教育,我连基础教育都没有接受过,拿什么来竞争?”

林海和侯海洋受教育不同,生活和工作经历迥异,行走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林海试着再劝了一次,道:“回省内搞中外合资,是你姐夫的想法。沪岭相当聪明,目光敏锐,大局观极强,可惜一时没有想通,主要是前期太顺利的原因。如今外资是超国民待遇,各地当官的都有资金红眼病,看见外资都饥不择食,普遍搞三免两减半,也就是企业创办的前三年所得税全免,后两年减半。”谈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愤激,道:“妈的,制定政策的人都是脑残,合资企业所得税税率15%一33%,国内企业则55%,逼得大家搞假合资。”

侯海洋只在姐姐的装修公司工作过极短时间,自己做过原始的尖头鱼买卖,对现代企业运作是典型的门外汉,林海所言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有懂,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他拿着香烟在手里转动着,道:“谢谢林哥看得起。考大学是我的梦想,不管结局如何先试一次,至于以后道路如何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管是否愿意到林海的公司,他对林海的青睐还是很感动。人在最低潮、最困难的时候,能得到成功人士真诚的赞扬,往往会增加自信心和向上的动力。人活一口气,这口气有时很虚妄,但是却实实在在支撑着很多人的行动。

廖氏烧鸡公窗外,晏琳和刘沪端着酸辣粉朝学校走。晏琳看见停在店外的小车,偏转脑袋朝店内看,透过玻璃,恰好与窗内侯海洋对视一眼。窗前有一小截露出水泥路面的铁柱子,晏琳踢到了铁柱子,身体一个踉跄,酸辣粉摔得老远,地面一片狼藉。

侯海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起来。

晏琳出了丑,气急败坏地东张西望,透过窗,她清晰地看到侯海洋的笑容,不禁朝他挥了挥拳头,这本是熟悉人之间才用的动作,用在此时倒也自然。

侯海洋觉得这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挺可爱,率真中带着泼辣。

林海没有注意到窗边的女孩,专注地看着那枚被做成项链的铁丝。铁丝粗硬尖锐,一端光滑,另一端锈迹斑斑。眼前铁丝让他想起曾经捆住自己的铁丝,后颈窝不由得冒起凉气。

把玩良久,他将铁丝还给侯海洋,道:“这段铁丝就是你的超级护身符,有了这个护身符,什么事情都会成功。”

廖老板亲自端着烧鸡公来到桌前,道:“正宗高山土鸡,味道绝对巴适。”他又递出名片,对林海道:“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打电话过来,我先让人炖着,到餐馆就能上桌子。”

侯海洋尝了块鸡肉,肉嫩、味香,他疑惑地道:“我们才来二十来分钟,这么快就煮好了,味道还行。”

廖老板道:“你是内行,厨师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从门外呼呼啦啦走进六个人,清一色吊裆裤和黑布鞋。吊裆裤是指腿部和裆部特别宽大的军警裤,走路时裆部很空,荡来晃去,俗称吊裆裤。黑布鞋是指胶底和黑色布面组吊裆裤和黑布鞋是茂东城内社会青年的典型穿着,是军警裤在新时代最后的残留。

六人里有一人是侯海洋同寝室的室友,叫包强。侯海洋颇为厌烦此人,有意别过脸,低头吃肉。

包强是茂东五中毕业,五中是准社会人物的大本营,学生们在校期间以认识社会人物为骄傲,打架斗殴实在是家常便饭。包强被母亲押到复读班后,根本无心学习,满嘴社会语言,在寝室时常抽烟喝酒,更令人恼火的是他酒量甚浅,凡喝必醉,醉了就失去理智,和室友打闹了很多次,关系弄得很僵。他走进店里,直奔柜台,道:“老板,几个哥们来看我,赶紧弄一锅。”

廖老板暗道晦气,脸上不耐烦神情一闪而过,习惯性地掏出烟,道:“哥几个到二楼坐,我给你们炖一锅。”他不愿意包强等人在大厅里影响其他客人,干脆将这些人引到了没有人用餐的二楼。

上楼时,一个正在上楼的社会青年飞起一脚踢在墙板上,楼梯传来砰砰两声巨响,随后又传来咣的一声,一扇房门碰到墙壁上,差点散了架。

廖老板捏紧了拳头,压抑着胸中怒气,将这伙人请进雅间以后,胸口郁气不断堆积,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他在大堂转了几圈,来到侯海洋身前,道:“依着我当年的脾气,早就提刀砍死这些青屁股娃儿,现在做生意,只能忍气吞声。”

侯海洋不是本地人,林海离开茂东多年,两人都对茂东社会另一面了解不深,今天偶遇茂东版本的古惑仔,觉得新鲜。

林海道:“这群人是五中的?”

廖老板道:“他们这一群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只有包强是五中的。不知包强脑子搭错了哪根弦,跑到一中来读复读班。我敢肯定他不出两个月肯定要被开除。”

林海道:“那人还在读复读班?”

侯海洋道:“是理科班的,和我一个寝室。他在寝室里挺牛,除了几个世安厂的学生,其他同学都不喜欢他。”

林海想回家乡搞中外合资,有意识了解茂东最真实的社会面,就问廖老板:“刚才那伙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

廖老板道:“他们这伙人到我这里来过好多次,不仅白吃白喝,还要收保护费。领头的刘建厂是被世安机械厂开除的工人,他以前跟着胡哥混,后来世安机械厂破产,有一些青工就跟着他出来混社会。包强是个小跟班,每次都是他来点菜。”他说到这里突然间有些失神,道:“这些青屁股娃儿随身带着砍刀,下手时从来不知轻重,以前好些个成名已久的大哥都被砍得屁滚尿流,廖三在茂东算得上鼎鼎大名,被一群人堵在台球室里,手掌被砍了下来。他们恶毒得很,将断掌扔到厕所里,让廖三续接的机会都没有。”

林海观其言察其色,见其颇有恻隐之心,道:“你是廖三的亲戚?”

廖老板道:“说起来也算是亲戚,我们是西北街道的,有一大片都姓廖。以前我也喜欢在社会上跑,那时还讲江湖道义,现在只讲钱,他们完全没有规矩,啥事都做。”

侯海洋静静听着林海与廖老板谈茂东黑道变化,没有多说话。岭西第一看守所聚集着全省最凶恶、最狡猾、最阴险的犯罪嫌疑人,在这种地方能站稳脚跟,他胸中自然有底气,并不惧怕茂东的社会青年。

正在谈话,听得“砰”的一声,从二楼上扔下来一个瓷碗,差一点砸中了林海停在外面的小汽车。

“太猖狂了,做点小生意实在惹不起。我去发圈烟,免得把我店砸了。”廖老板看着又一个扔下来的碗,神情黯然。

原本两人想安安静静地交谈,遇上了这群无法无天的社会青年,聊天心情都被破坏了。林海看着地上破碎的碗,暗自担忧,道:“社会上有阳光面和阴暗面,谁和阴暗面纠缠不清,谁的人生就会变得灰暗。所以我们做事要选择行业,要趋利避害,尽量少和这些社会底层接触。只是有时无法选择,但是能选择时一定要和阳光在一起。”

侯海洋深有同感地道:“尝过看守所滋味,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去,选择读书和看守所经历有直接关系。”

一锅美味的烧鸡公足够五六人吃,林海和侯海洋胃口都不错,甩开膀子大干。吃饱喝足,侯海洋抹着油嘴,坐着小车回到复读班教室。

下车时,恰好晚自习铃声响起。三层宿舍楼就如能吞吐怪兽的大山,将无数疲惫的年轻人从宿舍里喷了出来,抛向教室。在复读班读书的学生普遍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子倒是其次,更关键是对前途的焦灼。学生们神情普遍阴郁,汇合在一起,空中仿佛编织成一片忧伤的大网。

林海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一路坦途,此时坐在车中揣摩着复读生的心态,但是他只能理解其皮毛,内心深处焦躁、绝望、悲伤情绪则难以真正体验。等到侯海洋背影消失,林海掉转车头,驶出东侧门。

经过烧鸡公餐馆时,发现公路上有许多玻璃和瓷器碎片,碎片用锋利的棱角威胁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林海感觉熟悉的茂东城变得越来越陌生,那几个闯入餐馆的世安机械厂青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却深深地定格在脑海之中。他坚定了在茂东开合资厂的决心:“世安机械厂是建厂三十来年的市属国营机械厂,积累了大量有经验的技工,这就是最宝贵的财富。至于社会治安问题,对于合资厂来说只是疥癣。”

车刚驶过,又一个啤酒瓶从二楼靠窗的房间被扔了出来。

餐桌上堆满鸡骨头,啤酒瓶、白酒瓶在地板上东倒西歪。大盆烧鸡公冒着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混合着酒气和烟气,形成一种放纵的味道。

“包皮居然还要读复读班,让人笑掉大牙。”

“读什么狗鸡巴书,你考得起大学吗?最可笑的是还跟农村娃儿住在一个寝室,你都变得土里土气的。”

包强将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杯啤酒朝肚子里面灌,听着同伴们的奚落,原本就黑的脸皮变得更黑,道:“我妈逼着才来读复读班,哪个狗日的想读书。”

包强这个理由强大,没有人再嘲笑他。包强母亲叫谢安芬,曾经是世安机械厂鼎鼎大名的劳动模范。获此殊荣有特别原因。在八二年一个气温接近四十度的夏夜,谢安芬热得睡不着觉,开风扇又舍不得用家里的电,就到车间去享受公家电风扇。吹着公家电风扇,谢安芬不再心疼电费,很快进入梦乡。三个小偷到车间来偷线圈,发出一阵异响。谢安芬作风强悍得紧,被闹醒以后,也不管对方全是男的,大吼一声,将小偷吓得狼狈逃窜。

按理说谢安芬已经达到了保护工厂设施设备的目的,可是她胸中有着朴素的工人阶级感情,工人们偶然顺一点厂里的物件回家,那是从左手到右手,内部的家务事,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外人来偷就绝对不行,那是财产损失。谢安芬如猛虎下山一般扑上去按住了一人,在工厂里长期劳动的娘们儿,力气大得很,男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另外两个逃走的小偷返回来,拿刀就捅。

谢安芬被捅了三刀后,毫无畏惧,从地上拿起钢条,如急红眼的母狼伸出了利爪,向着三个男人劈头盖脸抽去。

三个男人没有想到娘们儿如此强悍,被打得在厂区里狼狈逃窜。闻讯过来的工人将三个倒霉小偷包了汤圆,谢安芬成了英勇保卫工厂财产的英雄,随后被评为劳动模范。

餐桌上的六个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大家脑里想起谢安芬的宽大身材和强悍作风,都用同情和理解的目光看着包强。

世安机械厂在八十年代到达事业巅峰,火红一时,占据了茂东迎龙街道大片地盘。进入九十年代,世安机械厂如充气皮球被人刺破一个眼,迅速瘪了下来。包强这一群人恰好经历了世安机械厂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卧于迎龙大道的企业会轻易垮掉,几千为之奋斗过的工人干部由自豪的工人老大哥变成衣食困难的失业人员。如此巨变对从小在世安厂长大的青年工人们心理造成了强烈的冲击。

刘建厂“扑”地将一块鸡骨头吐在地上,道:“包皮,你要是真不想读书,主动考几次全班倒数第一,你妈看不到希望,就不会让你继续复读。”他比包强大四岁,读完初中就进厂,包强从五中毕业时,他已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是小哥级的人物。

包强喝了一小口啤酒,道:“我们寝室有一位奇人,每天晚上拿电筒看书,我以前还以为是一中的落榜生,后来听说数学考试才考九分,比我还孬。”

他还想再倒啤酒时,刘建厂道:“包皮不准喝酒了,你这娃多喝两杯就完全失去理智,根本招呼不住。听到没有,不准喝了。”他见锅头已经没有肉菜,道:“包皮,你去吼几嗓子,叫廖老板再整点菜。这些土老板势利得很,你对他多几个笑脸,他就不知道几斤几两。”

包强在刘建厂控制下,只喝了两小杯啤酒,不过酒意已经上头。他到楼下一阵乱吼,道:“廖老板,再整一锅过来,哥几个喝寡酒了。”

廖老板眼睛眉毛都皱成一团,心里将楼上几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操遍,可是语言和行动上不敢丝毫怠慢,道:“要得,还有几分钟就熟了,到时候给你们端上来。”几分钟后,他将一锅烧鸡公端上来,一边走,一边朝里面吐口水。进屋时,他团团散烟时,看着墙上被砸破的墙面,心痛得紧,暗道:“我太笨了,应该弄点鼻涕进去。只吃口水,太便宜这几人。”

刘建厂颇有大哥风范地拍着廖老板的肩膀道:“廖老板耿直,以后遇到啥事给

我们哥几个说一声,绝对帮你扎起。” 廖老板陪着喝了两杯酒,苦笑着离开了。

酒至三巡,刘建厂将烟屁股弹向空中,道:“胡哥找我谈了几次,让我们几个去给看场子,你们说去不去?”

麻脸是一个格外敦实的小伙子,他和刘建厂经历相似,初中毕业进技校,技校毕业进厂,破产前是正儿八经的车间工人。酒精上脑后,胆子特别肥,道:“呸,什么胡哥,我不屌他,就是一个进厂当临时工的土农民,鸡脚蛇戴眼镜还充起正神。要混,我们几个混,不给别人当小弟。”

胡哥是茂东道上有名的大哥,近几年混得风生水起。

当年世安机械厂火红时,他通过村支书父亲的关系到厂里当过临时工。后来由于手脚不干净,被工厂开除。如今世安机械厂没落了,可是工人老大哥的骄傲仍然流淌在工厂后代身上,他们从内心里瞧不起工农联盟中的另一半。

刘建厂在几人中出道最早,心思最深,道:“麻脸别用老眼光看人,你以为你是工人子弟就瞧不起农民。胡哥早就混开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再不是当年世安厂的临时工。我们要在茂东社会上立足,必须得跟着胡哥混,只是不用长期给他看场子。我们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抱团,抱团不是像现在这样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要喝血酒,结拜兄弟,这样才能形成势力。大家愿不愿意,不愿意当我没说,愿意就发毒誓。”

大多数年轻人都有一腔子热血,这一腔子热血用在正道上可以攻城拔寨,用在邪道上则祸害四方。所幸如今社会竞争激烈,在学校时通过无数考试消耗了青春热血,走出社会用折磨人的职场来消除过剩能量,只有像刘建厂、麻脸这类失去或是即将失去管束的年轻人,才会变成破坏社会秩序的异类力量。

关掉房门,倒了一碗白酒,然后各自取出刀具。

六个人身上都背着刀,有砍刀、弹簧刀和自制匕首,其中威力最大的是麻脸的自制匕首。麻脸生在车间长在工厂,从小喜欢玩机械,他用上好的钢条磨制匕首,锋利无比。

激情之下,他们不惧疼痛,将手指割开一条口子,一滴滴鲜血落进碗里。

喝血酒,拜兄弟,这两件事情早有想法,但是在今天却是临时起意,刘建厂没有想好什么仪式,按着电影电视的情节照猫画虎,喝酒时,念道:“永结兄弟,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叛变,三刀六洞。”

这一段结拜辞虽然不伦不类,但是符合刘建厂等人的理解能力,并将心中所想全部概括出来。刘建厂小时在厂里有神童之称,算术、作文都厉害,再后来神童渐渐褪色,成为人嫌鬼厌的社会人员。此时喝着酒,倒显出小时神童风采。

酒足饭饱,一分钱未付,顺便还拿了几包烟,刘建厂等人尽兴而回。

“包皮,跟我们去爽一把。”刘建厂拍着酒意浓重的包强。

包强头昏脑涨,还有一阵阵呕吐冲动,摇头道:“我回宿舍睡觉。明天一大早,老妈要送铺盖过来,发现我不在寝室又得找麻烦。他妈的,这个老娘们烦人得很。”

刘建厂戏谑地笑道:“包皮啥都好,就是早就该断奶,别总是在老妈怀里唧唧歪歪。”

在众人的嘲笑中,包强摇摇摆摆回到学校,在东侧门外吐了一大摊,搞得东侧门都散发着浓重酒臭味,让偶尔过往的行人掩鼻而行。

包强磕磕绊绊地走上宿舍,头昏得厉害,一头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至于是谁的床,他不知道。

宿舍里空空荡荡,同学们皆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复读班从形式上与高三相差不大,区别在于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家人的殷切希望、亲朋好友在背后的议论、前途命运的渺茫,共同构成如泰山一般的压力,牢牢地控制了复读学生的身心,让他们焦躁、不安、迷茫、惶恐。

侯海洋没有经历过高考失败的挫折,而且是主动加入复读队伍,心态积极、乐观,这与多数人不同。他走进教室以后,将姐姐、林海等人统统抛到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之中。

第一节、第二节自习课他都在学数学,第三节课拿出了历史书。

从五六岁开始,在父亲侯厚德的督促之下,侯海洋开始阅读历史书,父亲侯厚德咬着牙买下的一套《上下五千年》,成为少年时代阅读次数最多、阅读时间最长的书。虽然课外书和历史课本有很大差距,但是为侯海洋奠定了相当厚实的历史基础。在复读班读起高中历史教材,处处都是老熟人,他有种如鱼入水的舒服感觉。

看得过瘾时,铃声大作,部分早就头昏脑涨的同学蜂拥而出。侯海洋没有马上离开教室,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时,在教室后面做了五十个俯卧撑后,继续看书。

十一点,教室熄灯,侯海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室。复读班学习任务非常繁重,没有好身体绝对吃不消,他对此保持清醒认识,每天早晚都坚持锻炼。

他在小卖部买了一对电池,来到围墙边。隔断复读班与应届班的围墙有三米多高。复读班这一侧有一个小操场,小操场四周种着许多香樟树。香樟树和围墙之间长着繁茂的杂草,还有一块不知作何用处的水泥坝子,非常隐秘。

侯海洋在香樟树和围墙之间的小坝子摆开架式,压腿弯腰摆臂,身体活动开以后,开始打青少年长拳。他在这套长拳上浸淫多年,打拳时根本不用动脑筋,身体自然而然会作出反应,如行云流水一般完成整套动作。论实战,这一套拳没有太大实战价值,可是长期练习后身体敏捷程度、反应力都大大提高,这就是套路的价值。

三趟套路以后,侯海洋身体微微出汗,艰苦学习带来的疲惫一扫而光。最后一个动作是在围墙边倒立,血液在倒立时全部流向大脑,滋润消耗过度的脑神经。

晏琳和刘沪在小卖部买了瓜子,沿着围墙边的香樟小道,一边嗑瓜子一边散步。走到香樟林深处的小空地处,恰好遇到侯海洋倒立结束,双腿从墙上落到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

突然响起的声音和树林中闪动的身影吓了晏琳一跳,她急向后躲,手中瓜子掉了一地。刘沪胆子更小,尖叫一声,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侯海洋知道吓着两个女生,忙道:“别怕,我是复读班同学,在这里锻炼。”

晏琳很快镇定下来,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吓了一大跳。”

侯海洋道:“我在锻炼身体,你们女同学别跑到这么黑的地方来散步。”

树下黑暗,晏琳没有认清是谁,道:“我买的一包瓜子都掉到地上了,都是你的责任。”一般情况下,她不会和陌生男子说话,只是大家都处于黑暗之中,放得开一些。

侯海洋道:“我有什么责任?按道理讲,是我被你们打扰。”

晏琳也不是真心要黑影赔瓜子,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愿在黑暗处久留,说了句:“不赔就算了,小气。”然后拉着刘沪离开了树丛。

两个女生走到宿舍前,听到男生宿舍传来一阵喧嚣声,不少男生都朝着最靠里的寝室跑去。刘沪在和孔宪彬谈恋爱,立刻紧张起来,道:“那是孔宪彬的第一寝室,里面是做什么,肯定是打架了。”晏琳道:“孔宪彬他们有三个人,平时都是逗猫惹狗的角色,若是他们打架,绝对不会吃亏,别担心。”

晏琳和刘沪站在三楼走道上观察事态发展,只是听到一阵喧闹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得而知。几分钟后,从围墙边的香樟小道里走出一名瘦高男子,跑跑跳跳地上了宿舍楼。

“刚才锻炼的人是九分。”刘沪眼尖,瞧出来者是谁。

侯海洋第一次参加数学考试只得了九分,迅速闻名于复读班,如今提起侯海洋,323厂几人都戏称为“九分”。

晏琳道:“九分身材不错,原来是喜欢锻炼。”

刘沪用奇怪的眼神瞧了一眼身边这位发小,道:“很少听到玲玲称赞男生,莫非有什么情况?”

晏琳立刻否定道:“我爸妈好歹是知识分子,怎么会喜欢九分,我赞扬一句只不过实事求是而已。拜托,发花痴别联想到我身上。”

侯海洋脑子里默想着晚上看过的历史书,压根没有想到三楼走道上有两个女生在议论自己,走回寝室时,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在门口。侯海洋朝里面挤,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打架。”

“谁打架?”

“好像是包强。”

寝室里,包强坐在床上,散发着酒气,指着同学洪平骂道:“老子睡了你的床,是看得起你,还敢来拉我。”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在空中胡乱挥舞。

寝室里还有三个世安机械厂的子弟,许瑞与包强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挺不错,他站在刀锋以外劝道:“包强,都是同学,把刀收起来,等会儿老师就要来了。”

包强斜着眼道:“许大马棒,世安厂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老子睡了他的床有什么了不起,还敢来拖我。”

被称为许大马棒的人叫许瑞,因为电影《林海雪原》太出名,在上小学时就被同学叫做许大马棒,习惯成自然,如今他对许大马棒这个绰号没有任何感觉,听之泰然。许瑞继续劝道:“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另外两位世安厂子弟站在许瑞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包强收起手中的砍刀。

床对面站着几人,最中间一人正是床的主人洪平。洪平的鼻子被打破,用草纸塞住,胸前还留着斑斑血迹。他提着一张木板凳,警惕地看着那柄砍刀,对着围观同学道:“包强讲不讲道理?睡了我的床,我轻言细语请他起来。他二话不说,翻身就给我一拳。茂东城里人当真了不起,欺负我们县城来的乡巴佬。”

在学校住宿的同学里有三分之二来自茂东各县城,洪平此语引起了很多人共鸣。茂东是盛产地域歧视的地方,由于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县城里的人很难将户口转到市区,从解放到现在的数十年时间,市区和县城变得泾渭分明,市区歧视县城,城市歧视农村。在茂东求学的县城同学或多或少受到过市里人歧视,他们从感情上倾向于洪平。

包强酒精上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破口大骂道:“县疙瘩跑到茂东来操社会,你信不信,老子明天找人砍死你。”

洪平提着板凳,怒气上涌,道:“有种就单挑,找人帮忙算什么好汉。”

包强如被点燃的炮仗一样跳了起来,站在床边,道:“谁拦我,老子不认人了。”他挥刀乱舞,许大马棒等人怕被误伤,纷纷退到一边。

包强举刀挥了几下,见洪平没有退让也没有还击,面子上挂不住,便挥刀猛砍过去。洪平举起板凳抵挡。只听得噗的一声,砍刀深嵌在板凳上,一时拔不出来。

侯海洋从小打架无数次,经验丰富,瞧见包强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是真的要砍人,也就没有马上劝架。他拿起传呼机看了看时间,见时间即将到十二点,在众人身后大喊一声:“老师来了。”趁着相持中的两人稍有分神,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抓刀柄,一只手握板凳腿,猛地用力,将两件武器都抢了过来。

恰好这时,寝室日光灯灭掉。

熄灯时,有两位老师会准时巡查寝室。他们刚上楼,听到最里间的寝室一阵闹声,赶紧拿着电筒走了过来。

复读班负责人朱光宗举着电筒朝里照射,愤怒地道:“谁在闹事?”话音未落,一条板凳便扔到脚前。

由于现场一片混乱,随后又突然熄灯,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是谁夺走了板凳。朱光宗用手电筒射了射板凳,见板凳上嵌着砍刀,吓了一跳,低声对身边的老师道:“你把保卫科的人叫来。”

朱光宗用脚踩住板凳,用严厉的声音道:“大家都回到各自床位上,不要挤在这里。门口的同学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到各自宿舍。”他一边说,一边将板凳朝身后踢。

包强热衷于混社会,可是毕竟还是学生,对学校当局还有惯性的服从。他离开了洪平的床,坐到自己床前,用仇恨的眼光瞧着洪平。

朱光宗闻到包强散发出的浓烈酒味,有意拖延时间,大声道:“这个寝室有没有班干部,有没有?”

在寝室的角落里,小个子学生傅远方是茂东一中的毕业生,成绩很好,高考失误后,窝窝囊囊地来到复读班。任课老师大多认识他,因此他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以前在茂东一中也有打架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发展到动刀子的地步,傅远方被吓得够呛,嘴唇哆嗦着道:“我是理科一班的学习委员。”

朱光宗直接叫出了傅远方的名字,愤怒地道:“傅远方,你身为班干部,为什么不制止打架斗殴,还有没有班干部的责任感?”

听到朱光宗的指责,侯海洋差点笑了出来,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复读班学习委员也就是收发作业,帮老师出点通知,根本没有权力来制止这一场打斗。

朱光宗老奸巨猾,暴跳如雷地训斥傅远方,将事件的两个主人公都冷落在一边。洪平和包强都愣愣地看着大发雷霆的老师,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才是事件主角。

侯海洋见另一个老师悄悄离开,马上醒过味来,暗道:“朱老师脑子很好用啊,懂得缓兵之计。”

朱光宗将班干部训斥一顿以后,又开始教育看热闹的同学:“你们寝室有室长没有?没有,明天开会,选一个室长出来。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不读复读班,就要到社会上自食其力。你们要学会自我管理,不能总是依靠老师,老师能管你们多久,也就一年两年的时间。你们想一想,两个同学如果打出事,轻则被开除,重则被公安机关抓走,你们这是看着同学到悬崖边上而不出手相助。”

啰啰唆唆地讲了一阵,侯海洋悄悄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距离熄灯有近十分钟,心道:“保卫科的人应该到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手电光射了进来,几个保卫科干部走进寝室。保卫科金科长比起朱光宗就严厉得多,简单问了情况,他就用强光手电射向包强,另一只手将手铐甩得哗哗响,厉声道:“包强跟我走,胆子还不小,还敢动凶器,信不信我关你几天。”

包强仗着酒劲,梗着脖子道:“你好鸡巴凶,凭什么关我?”

金科长勃然大怒,道:“今天不收拾你,我不信金!”

保卫科几个干事一拥而上,将包强牢牢按住,戴上手铐。金科长道:“把凶器拿到保卫科,携带管制刀具入校,你娃胆子够肥。”

经这么一闹,包强的酒醒了三四分,心里发憷,嘴巴还不服输,道:“走就走,今天不是我先动手。”

金科长见包强软了,又用手电照着洪平,道:“你娃也不是省油的灯,半夜打架是不是很光荣,让同学们休息不好,明天如何学习?你算一算,从熄灯到现在二十来分钟,这一屋子人有四十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浪费八百分钟。你要为这八百多分钟付出代价,跟我走吧,到保卫科反省。”

随着手电筒远去,宿舍恢复了平静。

侯海洋摸黑到卫生间里漱口洗脸,出来时,遇到了朱光宗和另一位老师,金科长离开以后,他们并没有离开,在宿舍转了一圈,来到卫生间方便。

朱光宗对只考九分的关系生侯海洋印象很深,忍不住训斥道:“你怎么搞的,熄灯这么久了,还在这里啰唆!”

侯海洋不卑不亢地道:“很快就睡觉。”

朱光宗又道:“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侯海洋不想和这些老师多废话,道:“不太清楚。”

晚自习结束,他到小树林里锻炼,并不知道寝室打架的原因,“不太清楚”是一句老实话。很多时候,老实话并不是顺耳话,朱光宗原本就对侯海洋有偏见,闻言很不高兴,道:“你站住,老师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侯海洋来到复读班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无论公益事业和管闲事都要耽误学习时间,这不利于实现高考这个大目标。因此他不愿意管闲事,也不愿意与学校领导和老师过多接触。

“朱老师,我确实不清楚,不能胡编乱造来误导你。如果要了解情况,可以问其他同学,保卫科也能有真实笔录。”说到这里,侯海洋还是觉得自己话多了,便住口。

这句话给朱光宗的印象就是“顶嘴”,眼前的“九分”长得牛高马大,所言又有几分歪理,他一时无法驳斥,就生气地挥手,道:“走,走,走,快点回寝室,好好学习才是老正经。”

等到侯海洋走远,朱光宗指着其背影,道:“这个学生是关系生,根本达不到入学基本成绩,就是数学考九分的那位。”

另一位老师追到门口,好奇地看着侯海洋的背影,道:“他的气质还不错,没有想到是个草包。如果我是学校领导,就要顶住压力,决不能让这种草包混到学校来。”

朱光宗摇着头,道:“领导也有领导难处,这么大一个学校,总得有求人的地方,理解万岁。只要‘九分’不惹事,混完一学年,我们就算完成任务。我跟詹老师谈过,别跟‘九分’计较,也别用言语刺激他,看他样子也是凶神恶煞的。”

侯海洋没有让朱光宗影响自己的情绪,轻手轻脚回到寝室,关上蚊帐后,钻进被子里用手电看书。

在宿舍另一角,孔宪彬坐在床上观察侯海洋。熄灯前,他恰好站在侯海洋身边观战,清楚地看到侯海洋喊了一声以后上前夺过板凳和刀具,然后扔到巡查老师脚下。这一系列动作干脆利索,看似随意,仔细想来却颇有心机。他越想越觉得惊讶,这位著名的“九分”身上笼着一层浓雾,让人琢磨不透。

接近一点钟,侯海洋关掉手电。在睡觉之前,他特意再看了看包强和洪平的铺位,仍然空着,没有人。侯海洋心道:“包强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哪里是复读的样子,迟早要成宿舍的害群之马。”

想了一会儿杂事,进入梦乡。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他变得特别多梦,梦中有两个主要情节,一是看守所,二是新乡村小。今夜之梦,新乡村小和看守所交织在一起。在梦中,侯海洋正在坐板,身边是臭虫和韩天棒,忽然之间,韩天棒变成了秋云。秋云幽怨地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传呼?”侯海洋急切地解释道:“你给我打了传呼,我怎么没有收到?我绝对没有收到,不信你看我的传呼机。”他想证明自己,从衣服口袋里取传呼机,他无论如何用力,也伸不进衣袋。秋云开始掉眼泪,道:“你骗我!”

臭虫在旁边冷笑,还不怀好意地打屁,屁味比黄鼠狼的臭屁还来得猛烈,秋云被熏得捂住了鼻子。侯海洋大怒,转身就用拳头朝着臭虫脸上打去。拳头打在臭虫脸上,异样坚硬。

侯海洋被手上的疼痛弄醒,他这才发现,在睡梦中自己的拳头打在墙壁上。所幸整屋的人每天累得像猪一般,挨着枕头就进入深睡状态,没有人被拳击声弄醒。醒来以后,秋云就停留在侯海洋脑海中,一颦一笑如在眼前,根本挥之不去。

在思念之中,侯海洋辗转反侧,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直到被起床号吵醒。

起床号来自于应届生校区,号声不受围墙阻挡,越过围墙,直接传到复读生耳中。侯海洋历来有早起习惯,听到起床号后翻身而起,从开水瓶里倒了些热水,仰头喝了一大杯,给身体补充水分后,再到卫生间去洗漱方便。

三个月看守所生活留给了侯海洋很深的烙印,其中一个烙印是时间观念,206号将全天时间划成几段,每一段应该做什么精确到分钟。按206老大鲍腾的解释,要度过看守所漫漫长夜,总得给新贼老贼们找些事情来做,否则大家会觉得度日如年。到了复读班,侯海洋严格按照作息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尽量做到有条不紊,这样能有效管理时间。

洗漱结束以后,寝室里还有不少人仍然睡在床上,侯海洋穿上回力球鞋到楼下做运动。到楼下以后,篮球场上还空无一人,只有两三人围着篮球场跑圈。三戒师兄拿本书,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侯海洋原本想打个招呼,看到三戒师兄麻木而阴沉的表情,失去了打招呼的欲望,从其身旁擦身而过。

跑步时,侯海洋感慨地想道:“狗日的高考,活生生把一个人憋成了怪物!”

沿着篮球场跑了几圈,陆续才有人出来锻炼。还有许多勤奋刻苦的学生没有参加晨练,睡眼蒙眬地到教室早自习。侯海洋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可是他并不赞成时时刻刻陷在学习中,这种学习方法看似勤奋,实质上长时间坚持下去会影响效率,每天保持一个小时的体育锻炼,能让大脑充分吸氧,精力更加充沛。

孔宪彬拿着篮球来到球场上,独自练球。他以前曾经是茂东一中校队成员,为了练球花掉不少时间。高考差十四分上线,其父亲气恼之余,将家里篮球用菜刀砍破,扔到了垃圾池,这让孔宪彬郁闷了很久。刘沪最了解男友心思,昨天到南桥头外的商店,用私房钱给男友买了一个篮球。

孔宪彬拿到篮球欣喜异常,一大早就来到球场过瘾。

侯海洋曾经是茂东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酷爱打篮球,在中师读书时几乎天天泡在篮球场。自从离开牛背砣小学以后,他就很少打篮球,此时听到篮球触地发出的“砰砰”声,如听仙乐,心痒难耐。

孔宪彬站在两分线外投了几个球,对跑圈的侯海洋道:“侯海洋,打篮球吗?”

侯海洋决定在复读期间不打篮球,免得影响学习,道:“打得不好。”

孔宪彬接近一米八,只比侯海洋略矮一些,道:“侯海洋,你这么高的个子,不打篮球可惜了,过来投几个球。”说着,他将篮球远远地抛了过来。

侯海洋接过篮球,一股久违的感觉迅速回到手上,他在地上适应性地拍了几下,正欲投球时,球场边有人招呼:“孔宪彬,你果然在打球。”

一个穿着球衣的年轻人走进球场,道:“段老师让我过来找你,校际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那一届队员走了以后,校队水平降了一大截,段老师急得不行,让我过来叫你。”

孔宪彬感到有些为难,没有马上答应。复读班以考大学为首要目的,平时打着玩无所谓,参加校际联赛将占用很多时间,显然要影响学习。

正在踌躇时,茂东一中的体育教师段老师拿着球走进篮球场,道:“宪彬,别撂挑子,这一届联赛你得参加,否则茂东一中的冠军就危险了。你放心,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平时也不训练,就是比赛前参加一段时间的集训就行了。”

段老师平时对待学生挺厚道,经常带孔宪彬等队员到家里吃饭,孔宪彬实在无法拒绝甚为栽培自己的段老师,又不愿参加校际联赛,犹犹豫豫地道:“那好吧,平时我就自己练,不参加训练。”

段老师眉开眼笑地道:“没有问题,有你这个主力,我心里就踏实了。今天我们去适应适应。”

孔宪彬对侯海洋道:“我要到灯光球场去打球,你一个人玩,等会儿帮我把球带回寝室就行了。”段老师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侯海洋,道:“个子倒是不错,会打球吗?”

侯海洋没有回答段老师,将球还给孔宪彬,道:“我去跑步,不打球。”

段老师看着孔宪彬的动摇,拍着爱将的肩膀,安慰道:“那我们就到灯光球场,放心,不会影响你学习。”

孔宪彬苦笑着来到应届生那边的灯光球场。他是今年七月从一中毕业,篮球队队员们多是他的师弟,大家都很熟悉,寒暄几句,开始正式训练。

训练方式与一年前基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孔宪彬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以前参加篮球队他觉得天经地义,旷课打比赛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如今他奔跑在球场上,有了不误正业、浪费时间的真实想法。这个想法困扰着他,让他很难再像上半年那样打得痛快淋漓。

一个中年妇女从篮球场大摇大摆地穿过,走进球场不远处的保卫科。中年妇女长得甚为方正,肩宽腿粗肚子凸,就如从古代画像中溜出来的猛将。

篮球队正在分组成抗时,包强从保卫科冲了出来,中年妇女手提一条长板凳,发出阵阵怒吼:“老娘天天辛苦卖肉,累死累活赚钱,让你到复读班读书,小兔崽子不好好学习,玩什么鸡巴黑社会,看我不打死你!”

彪悍中年妇女“卖肉”两字极易引起歧义,中年妇女除了胸前汹涌以外,完全没有女人味,篮球场打球诸人发出哄堂大笑。

中年妇女提着板凳健步如飞,紧追不争气的儿子,母子俩一前一后就跑离了众人视线。

保卫科金科长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对对手下道:“这个母老虎,把我们的长条板凳拿跑了,她肯定会扔在外面,小李去把板凳捡回来。”

小李打着哈欠,出去找长条板凳。

金科长走到另一个小房间,对站在窗边的洪平道:“古话说得好,好人不跟疯子斗,在复读班好好读书,别跟社会混混一般见识。我等会儿跟朱光宗打电话,让他给你换个房间。回到复读班,你自己去找朱老师。”

在昨天的争斗中,洪平没有什么错处,准备休息时发现包强睡在自己床上,招呼两声便挨了一拳,提起板凳纯粹是为了自卫。金科长是农村走出来的退伍兵,对农村同学总是心有怜悯,问清楚事情原委以后,没有处罚洪平,只是出于公平起见,让洪平在保卫科里留置一晚。

从保卫科出来,在学校外面吃了碗小面,洪平再回到复读班。朱光宗已经接到了金科长电话,为了避免学生间的激烈冲突,爽快地答应调换宿舍。

调好宿舍,已经到了中午课间。洪平端着饭碗来到食堂,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侯海洋。

刘沪从食堂打了饭菜,独自来到小操场的树林旁边,几分钟后,孔宪彬端着碗走了过来,他见刘沪阴沉着脸,关心地问道:“怎么,谁惹你不高兴了?”刘沪将碗里的排骨扒拉到男友碗里,还是不说话。

孔宪彬最怕女友打冷战,压制着不耐烦的心情,道:“到底什么事,你得说句话啊。”

劝说一阵,刘沪终于开口,“你怎么又到校篮球队去?打比赛要浪费多少时间,考不上大学,我们还有未来吗?”

孔宪彬终于明白女友忧心忡忡的原因,解释道:“段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亲自来找我,我无法拒绝。”

刘沪恨恨地道:“你这是拿我们的前途命运来开玩笑,是滥好人。段老师明知道你在复读班还要拉你参加球队,为人不地道,自私。”

孔宪彬火气升起来,道:“这是我的决定,和段老师无关。”

“我没有权利和义务管你,随便你。”刘沪将饭菜全部倒给了孔宪彬,转身离去。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孔宪彬气得胸口不停起伏,他赌气地将满满一大碗饭菜吃光,打着饱嗝,想起刘沪的好处,火气渐渐消了,脑子里想着如何哄女友高兴。

回到寝室楼下,孔宪彬瞧见洪平端着饭碗在东张西望,上前问道:“洪平,找谁?怎么搬寝室了?” 在宿舍里,洪平在县城学生中颇有人缘,孔宪彬在工厂子弟里说得起话,两人平时没有太多交往,可是都默默地关注着对方,今天站在一起说话,很有两军会师的味道。

洪平一米七左右,又黑又壮实,站在孔宪彬身旁像个铁塔,闷声闷气地道:“我在找侯海洋。昨天我和包强打架,最后是侯海洋将板凳和砍刀一起夺了下来,算是给我解了围。当时场面混乱,随后又熄了灯,别人没有看清楚,我是当事人,看得很清楚。”

“他被一辆小车接走了,估计是吃午饭。”孔宪彬想起包强随身带的砍刀,担心地道,“包强是世安机械厂的人,他们跟社会杂皮走得近,你要当心他们报复。世安厂许瑞和我是一中的同班同学,他为人不错,我想让许瑞在你和包强之间做点调解工作,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杂皮是岭西对地痞流氓的称呼,孔宪彬祖籍在浙江,但是他生在茂东长在茂东,说了一口夹杂着茂东土话的323厂普通话。

洪平道:“许瑞能做调解工作当然好,做不了也无所谓。我搬了宿舍,惹不起躲得起,这一段时间少出学校,估计他还没有胆量到学校来打人。”

两人端着碗,一边聊着一边朝着宿舍楼走去。洪平以前住在二楼,为了躲着包强而调整到一楼。与孔宪彬分手后,洪平心道:“如果在巴山,我怕个锤子。在茂东人生地不熟,几个巴山同学都不是打架的料,看来只得忍让。茂东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在这里读书最有希望考上大学,我要咬牙坚持住,不到最后关头不转学。”

想起包强发出的威胁,他变得心事重重,躺在床上一直不能入睡。眼见着要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洪平翻身起床,暗道:“我也不用自己吓自己,大不了与包强打一架,即使转学回巴山,也有考上大学的希望。”

洪平走出寝室,恰好一辆小车开进校园,停在他的身旁。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到侯海洋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谈,便退到寝室门口,等着侯海洋下车。

中午起床号骤然响起,到教室上课的学生陆续从宿舍楼走出来。晏琳拿着英语单词本下了楼,见到宿舍前又停了一辆小车,心想:“昨天有两辆小车开进校园,都是找侯海洋的,这一辆小车莫非也是找侯海洋?”

晏琳平时喜欢打羽毛球和游泳,身材高挑,健康匀称,走路时节奏明快,马尾巴在脑后荡来荡去,活力十足。侯海洋的目光透过车窗在晏琳背影上略为停留,随即又转了回来,道:“康叔,虽然数学只考了十来分,但是还有大半年时间,我对高考很有信心。如果林哥请的家教不合适,那就要麻烦康叔。”

康琏道:“请家教是小事。平时有空到家里来,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别客气。这个月兵马俑二号坑要开放,听说已清理出地下式建筑的顶棚木遗迹超过1000多平方米,在原局部试掘方内清理出陶俑、陶马70余件。我要到西安去住一段时间,好好欣赏祖国的瑰宝。明年我要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走之前将钥匙留给你。家里的条件好一些,搬到家里有利于你复习。”

康琏曾经是《茂东日报》总编,后来任文联副主席,算得上是茂东名流。他在茂东书法比赛中发现了侯海洋的作品,大为欣赏。两人见面之后颇为投缘,是典型的忘年之交。侯海洋从看守所出来以后,对前途充满了迷茫,康琏得知其读大学的理想以后,便介绍他来到茂东一中复读。这次从外地回到茂东,康琏第一件事就是来茂东一中找到侯海洋,两人一起在廖氏烧鸡公吃了午饭。

见到侯海洋基本走出看守所阴影,精神状态不错,康琏真心替他高兴。

侯海洋下车以后,从车窗将手伸进去,再次紧紧握着康琏的手,真诚地道:“康叔,谢谢你关心。等你从西安回来,我到家里来做酸菜尖头鱼。”

“好,好,想起小侯做的酸菜尖头鱼我就流口水,现在连我的两个儿子都知道这道菜。他们在美国按理来说衣食无忧,距离住处两三公里的小镇有中国餐馆,可是我跟他们说起酸菜尖头鱼的味道,他们恨不得马上回茂东。人的胃是由小时候妈妈所塑造,永远都改不了。”说到这里,康琏意识到自己啰唆了,松开侯海洋的手,道,“要上课了,你去吧。”

看着小车开出东侧门,侯海洋转身朝教室走去。洪平从寝室追出来,喊道:“侯海洋。”

侯海洋微微一怔,道:“你怎么在楼下宿舍?”

洪平紧走几步,道:“昨天谢谢你。上午跟朱老师报告昨天的事,朱老师让我搬到一楼。好人不跟疯子斗,我惹不起还躲得起。”

侯海洋道:“包强在寝室经常欺负人,确实有些过分。只不过我们来复读班是为了考大学,没有必要与社会混混争勇斗狠。”

洪平试着套近乎:“我是巴山县中学毕业的,听口音你也是巴山人吧?以前在哪个学校,怎么没有见过你?”

侯海洋到了复读班,很少主动与人交流,对往事更是绝口不提,因此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此时洪平主动问起,他也没有隐瞒,道:“我老家在巴山县柳河镇,没有在巴山读过高中,才从广东回来。”

洪平高兴地道:“复读班有二十来个巴山老乡,有时会在一起聚餐,改天聚餐时请你参加。”

侯海洋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到时再说吧。”

洪平见侯海洋对巴山老乡聚会的提议反应冷淡,略为失望。说话间,两人走到文科班教室门口。侯海洋停下脚步,提醒道:“包强和社会上的杂皮勾得紧,不是单纯的学生,你得留点神,最近别到外面去。”

洪平道:“同学间有点小冲突,没有伤筋动骨,他不至于下狠手。”他再次发出邀请,“改天我们老乡聚会,你能来尽量来。”

侯海洋没有明确回答聚会之事,道:“小心无大错,你别大意。”

洪平以前也曾和同学打过架,经老师批评,同学撮合,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和打架者还成为朋友,他仍然用老经验来看待此事,有所警醒,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为调换宿舍以后也就没有太大问题。

两耳总闻窗外事

复读班生活单调又紧张,在上课铃和下课铃的交替转换中,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星期有四人退学,其中两人参加招工考试,准备到化肥厂上班。另外两人退学原因不详,据说是承受不起复读班的压力,主动退学。

如果把看守所当成人生最低谷,在复读班则是触底反弹,侯海洋心无旁骛地享受起学习生活,因为专注而心灵平静。

经过六天艰苦学习,大家精力损耗极为严重,利用星期天上午时间睡个懒觉,是成本最低的恢复精力方式。侯海洋长期习惯早上锻炼,星期天也不例外,一大早起了床,来到小球场慢跑。

孔宪彬不愿意伤了段老师的面子,最终没有听取女友的劝说,坚持到校队打球。早上起床后,他穿着茂东一中篮球队的短衣裤,带着篮球来到球场,为了参加校际联赛,又不至于影响学习,他尽量利用早上时间练球。

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仿佛和侯海洋的心脏一个频率,让侯海洋热爱篮球的心加速跳动。“砰、砰”声又仿佛是一条在心脏里爬行的蜈蚣,蜈蚣的每一条腿都让他心痒难耐,他很想冲进球场上,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篮球。

在欲望上升时,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侯海洋,当前的任务是一心一意考大学,别在其他事情上分心,一定要忍受住篮球的诱惑,像孔宪彬那样被弄到校队,肯定要耽误学业。”另一个声音道:“打打篮球和跑步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必要抵制,复读班生活紧张,需要用运动来调剂。”一个声音反驳道:“不许打篮球,到了大学,有大把时间可以混在篮球场上。这一年都忍不住,还能做什么大事。”

侯海洋明白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坚定拒绝篮球诱惑,在小操场外围一圈一圈慢跑,没有到操场上去摸篮球。

孔宪彬一个人打球没有什么劲头,对跑到近处的侯海洋道:“侯海洋,过来打球。”侯海洋摆了摆手,道:“我已经出汗了,你慢慢玩。”他又跑几圈,才回到寝室。

寝室里,大部分同学仍在酣睡。侯海洋从铁丝上取下毛巾,顺便看了一眼包强的床铺。

包强和洪平打架以后,几天都没有上课。昨天晚上回来后,趾高气扬地拿了一部手机,在寝室走来走去显摆。

复读班大多数同学连BP机都没有玩过,更别提手机,昂贵的手机离他们的世界太远。在羡慕的同时,有人在背后说些小话,认为包强是打肿脸来充胖子,借个手机充门面。

洗漱、早餐以后,侯海洋拿着书本离开教室。

林海是讲究信义的人,一直记着侯正丽的托付。昨天晚上将家教老师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交给了侯海洋,约定每个星期天上午补习数学。补习老师的家在323厂办事处附近,步行需要十来分钟。

张沈是一个戴着副眼镜的身材纤瘦的数学老师,身上总有若隐若无的粉笔灰味,他在一所没有名气的学校教书,态度很是谦和。侯海洋喜爱态度谦和的人,像詹圆规那种有才能却咄咄逼人的人,他从内心不喜欢也不亲近。

张沈倒了杯开水放在侯海洋面前,温和地道:“林海说你没有一点基础。那我就从高中课程最基础的讲起,我不敢保证高考成绩。一中詹老师是茂东很牛的数学老师,说实话,我远远比不上他。”

侯海洋道:“最适合的老师才是最好的,我的水平等同于一张白纸,詹老师讲课太难,不适应我。至于高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想认真学习,暂时不会考虑成败。”

张沈好奇地打量着老练深沉得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年轻人,道:“你有这种想法,我就放心了,我们从最基础的知识补起。詹老师有个绰号叫詹圆规,你这种只考九分的成绩在他手里恐怕不太好过,他只适合在茂东一中尖子生集中的学校教书,如果到了十二中这种差生成堆的地方,他那种方式早就会引起学生集体抗议。”

这一席话让侯海洋深有同感,自我解嘲地道:“我对他的教学方式有不同意见,只是他是复读班老师,我们无法选择而已。”

张沈笑道:“言归正传,正式开始。”

三个小时的课程分为两节课,到了十二点才结束。侯海洋精神高度集中,没有觉察到时间飞逝。下课以后,侯海洋拿出两份试卷,道:“张老师,听了今天这节课,第一次考试我至少能多做对两分,九分变成十一分,第二次考试至少能做对五分。我争取每一节课听完能增加两三分,到高考时成绩差不多就提起来了。”

上过一节课,张沈这才相信侯海洋确实没有半点基础,反而信心大减。但是他没有打击侯海洋。打击了侯海洋的自信心,一是不利于以后的学习,二是如果侯海洋不再来,他就失去了一笔生意。茂东十二中是差生集中的地方,学校没有创收项目,教师工资比起一中差了老长一截。他言不由衷地鼓励道:“你这种思维很好,积跬步而致千里,聚小溪而成江河,每次搞懂一个问题,久而久之就成了专家。詹老师水平高,上课时会讲到很多知识点,你要认真听课,不可偏废。”

侯海洋沉浸在学到新知识的快乐之中,没有觉察到张沈语言中的细微变化。

即使能得知张沈真实的想法,侯海洋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看法而改变初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这是一句老生常谈,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没有一颗坚强的内心,面对外人纷纷扰扰的评说,很多人会迷失自己,放弃自己的道路。

告别张沈,侯海洋沿着茂东老街走回一中。

一年前,侯海洋为了爱情无数次徘徊在茂东的大街小巷,每次到茂东与亲密爱人相聚后便得离开,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此时总算在茂东长久地停留下来,心爱的秋云却离开了茂东,造化如此弄人,让侯海洋时常叹息。

秋云在此成长,茂东对于侯海洋便有了特殊意义。由于她,他爱上了这座城市。在户籍和工作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即使在这个城市短暂停留,他也最终是无根之萍,但是,至少有一年时间他将生活在留着秋云印迹的城市。

相较于岭西来说,茂东的街道不算太宽,少了现代气派,多了古旧人气,这种人气让他心情放松。在思念的情绪中,侯海洋穿行于茂东街道。十来分钟后,茂东一中高高飘扬的红旗出现在眼前。

从南桥头左侧巷道里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最前面的人拿着一根竹扫帚,衣服被撕破,如被猎人围住的野猪,穿过人群缝隙,夺路狂奔。紧追其后的是一群吊裆裤年轻人,全部拿着刀具,神情狰狞,大呼小叫。

逃跑的猎物是洪平,猎人是包强的结拜兄弟们,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闲人。见到同学被打,侯海洋肾上腺激素猛增,快步朝南桥头跑去,到了南桥头时,猎物和猎手都拐进了一条小巷道,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人。

侯海洋叫住一个面熟的同学,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同学脸上犹有惊惧之色,道:“我和洪平在外面吃豆花饭,这一群人提着刀冲进来就打,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也没有惹他们。”

同学被打,同行人在一旁袖手旁观,侯海洋从内心深处看不起眼前这个没有男人血性的同学,道:“洪平朝哪个方向跑的?”

那个同学仍然惊魂未定,道:“拐进小巷道了。”

围观人群在小巷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突然哗啦啦散开,五个年轻人趾高气扬地将刀扛在肩上,如英雄凯旋一般走过人群,大摇大摆朝商铺云集的老城区走去,沿途不时拿砍刀敲打商店柜台或者大门。茂东人天生喜欢看热闹,看热闹时能从别人的故事中找到乐趣,又不必为此付出代价。

这群年轻人走远,人群散去时,还有人抱怨好戏刚开始就结束,不太过瘾。

侯海洋看到同学被校外人员追打,生出同仇敌忾之心,人群散去后,他冷静下来,叮嘱自己:“复读班的主要任务是迎接高考,实不宜节外生枝。”

此时学校食堂已经关门,侯海洋随着散去的人群慢慢朝小巷走去。在南桥头老城区的大街小巷里分布着许多饮食店,有烧鸡公等大中型餐馆,更有大量经营豆花饭、烧白、蒸肉、猪蹄等茂东土菜的小饭馆,主要服务对象是茂东一中的学生,与巴山师范校外景色惊人相似。

侯海洋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整洁的餐馆,坐下以后,打量贴在墙上的价目表,这才发现这个餐馆菜价颇高,暗道:“价钱高,客人自然少,难怪这个店最整洁。”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侯海洋点了一份豆花,稍有犹豫,又加了一份大豆炖猪蹄子。在学校食堂吃了六天,嘴里淡出鸟来。大豆炖猪蹄早在店前大锅里炖熟,老板用大瓢舀出淡黄色猪蹄和雪白大豆,装在土碗里,面上扔上十几粒葱花,一股奇香顿时扑鼻而来。侯海洋口水汹涌,急不可待地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咀嚼着软着软糯猪皮,醇香在口腔翻滚,愉悦从嘴唇传递到脑神经,心情随之亦舒服起来。

快速消灭了大豆炖猪蹄,侯海洋感觉口腹之中犹有一只饥饿之手拼命在向外伸出,在作出激烈思想斗争后,又点了一份粉蒸肥肠。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粉蒸肥肠,他自我安慰道:“今天补课有收获,耗费了半天脑子,多吃一份肥肠能够弥补脑细胞损失。”

正吃得过瘾,孔宪彬、田峰、蔡钳工、刘沪、晏琳五人出现在门口。孔宪彬主动招呼道:“侯海洋,你也在啊。”侯海洋筷子不停,边吃边道:“改善伙食,食堂饭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晏琳看着侯海洋腮边鼓起一团,笑着插话道:“就算我不在食堂吃饭也能看得出伙食不好,你还真能吃。”

侯海洋将肥肠吞进肚子,道:“这是身体需要,不多吃点,数学成绩提不起来。”在场之人,只有晏琳和侯海洋是文科班的,晏琳数学成绩次次考第一,侯海洋基本上是倒数第一,两人互知其名,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对话。

在茂东一中读复读班的323厂子弟有八个,但是只有他们五人原本就在茂东一中读书,算是323厂团体中的小团体。今天是打平伙出来改善伙食,在大餐馆太贵,吃了几次便感受到压力,就以南桥头小巷内的小饭馆为改善伙食的主战场。

孔宪彬走到侯海洋桌前,散了一支烟,道:“我们出学校的时候,听说洪平被砍了,就在二三十分钟之前。”

侯海洋接过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道:“我走到南桥头,正好看到洪平夺路而逃,他回学校了吗?受伤没有?”

孔宪彬道:“皮外伤,被拉了一条长口子,不太深。我们出来时,他正要到学校医务室去包扎。”

侯海洋回想着杂皮砍人的场景,道:“你在茂东一中读的高中,以前有这么乱吗?我怎么觉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周围的人完全不分是非,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被砍的学生。”

孔宪彬道:“以前要稍好,这些年在茂东一中校门口总有吹口哨调戏女学生的小混混,还有约到后门外面打群架的,但是像今天这种明目张胆提刀砍人的并不多见。一中本身还算好,学生们都想着考大学,没有多少人混社会。在五中很多同学觉得混江湖很荣耀,毕业以后也不工作,立马就变成杂皮,不好惹。”他看了看门口,低声道:“洪平被砍,肯定与包强有关,那天晚上两人发生过矛盾。”

侯海洋在看守所时接触了很多黑社会人物,对真正的黑社会有更深刻的了解,道:“砍洪平的那一群人看起来应该都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没有多少学生味,但是还不算真正的黑社会。前几天我看见包强和砍人的几人在一起吃饭。”

孔宪彬马上醒悟过来,道:“这伙人应该全是世安机械厂的。许瑞也是世安机械厂子弟,他本人不混黑社会,但是亲戚朋友中好几个人都跟着叫一个叫胡哥的混社会。他和我关系还可以,经常讲世安厂破产前和破产后的事情。”

侯海洋回想着那几人的相貌和气质,道:“那伙人身上确实有些工人的气质。”

田峰、刘沪等人已经把菜点好,孔宪彬道:“你一个吃起没意思,过来一起吃,喝杯啤酒。”

“不用,我吃得差不多了,要回寝室睡觉,你们慢慢吃。”侯海洋婉拒了邀请,来到破旧柜台前付钱。

晏琳站在柜台前挑选饮料,这家小店比起其他小店整洁干净,条件和大餐馆比起来却显得很简陋,几瓶不知什么牌子的饮料沾满灰尘,看上去让人难以下咽,她问道:“有健力宝吗?”

老板专心给侯海洋找零钱,随口道:“我这没有,门外转角小商店里有健力宝。”

晏琳给坐在里面的同学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小餐馆。她对神秘的侯海洋颇为好奇,女孩脸皮薄,心里好奇,态度就矜持,略为点头,没有再主动说话。

侯海洋接过零钱,走出小店时,恰好看见晏琳走进旁边小商店。

晏琳身穿一条红裙,头发用一条小手帕扎成马尾巴,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亭亭玉立,仪态大方。与复读班同学比起来更时尚,与社会上靓丽女子比起来则显得清纯。

她走路时后背挺直,高跟鞋发出欢快的嗒嗒声。高跟鞋是城市女孩特有的装扮,侯正丽第一次穿着高跟鞋回家,侯海洋当时就觉得姐姐变得漂亮了,多了女人味,从此就对穿高跟鞋的女生有着莫名好感。

看着晏琳背影走进小商店,侯海洋加快脚步,走出小巷。

东侧门门口站着朱光宗、保卫科金科长等人,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侯海洋经过东侧门时,朱光宗怒气冲天地道:“你以为高考还很久嘛,星期天到处乱跑,抓紧时间多看点书才是老正经。”

这一顿指责好没来由,侯海洋感到莫名其妙,他没有与朱光宗争辩,胡乱应了一声,快步朝宿舍走去。

一个年轻老师凑在朱光宗耳边,道:“这就是九分?”

朱光宗追着侯海洋的背影看,道:“长得一表人才,谁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草包。”

另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吴老师申辩道:“谁说侯海洋是草包,他一手钢笔字太漂亮了,我看了都爱不释手。作文也写得很好,遣词用句老练准确,成语丰富,如果偏科厉害考不上大学,那只能说明我们国家选拔人才的机制有问题。”

朱光宗没有想到对侯海洋还会有另一个评价,啧啧两声,道:“写字再好,数学考九分,也考不上大学。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吴老师是学校有名的书呆子,醉心学问,不通俗务,最为较真,反驳道:“我们都在说社会的异化以及人的异化,一笔漂亮的书法本身就是价值,难道只有考上大学才有价值?社会上这么多没有考上大学的人,难道他们都没有任何价值?我们的教育方向存在着严重偏差!”

朱光宗针锋相对地道:“复读班存在的价值就在于让学生们考上大学,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如果要发展个人素质,那是在工作中或是大学里的事情。”

朱光宗和吴老师素来是辩论对手,两人观点出现了长期性的差异,经常互相看不惯,稍有机会就唇枪舌剑。

金科长觉得眼前两人在重大事件面前争论毫无意义的话题,简直不可思议,终于忍无可忍,道:“两位老师,别站在这里斗嘴皮,你们先到办公室等着,我去医务室看看洪平。”

来到校医务室,好几个同学陪着洪平,手里拿着棍棒,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洪平胳膊被划伤,伤口不深却很长,鲜血将衣袖完全浸透。校医拿着酒精往伤口上倒,痛得洪平不停吸凉气。

茂东一中的校医历来都是学校的笑话,他有三宝:黄连素、感冒清和酒精。有这三宝,他几乎胜任了校医职责。金科长从部队转业就来到学校保卫科,算是见过世面的角色,见校医胡乱处理刀伤,暗自在心里骂娘,他眼光从伤口移到几个同学身上,顿时发了火。

“你们这是做什么,打群架吗?把保卫科当成了什么!出去把棍子扔了,有我在还轮不到你们!”震住一帮同学以后,金科长又道,“洪平,你和这伙人结了什么深仇大恨,是用砍刀吧?下手狠毒!”

洪平一脸无辜,道:“我不认识这些人,更没有深仇大恨。”

金科长紧紧盯着洪平,道:“那为什么不砍别人,只砍你,你给我一个解释。”

这是流行于老师之间最无赖的说法,很多学生都被这句话盘问过,洪平对这种说法深恶痛绝,道:“老师,我是受害者,怎么能够知道施暴者的理由?”

金科长锲而不舍地问道:“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伙人为什么不砍别人?”看到伤口以后他先入为主地认定洪平应该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否则杂皮们不会下狠手砍一个学生。

洪平气得够呛,道:“我确实不知道,今天与同学们在南桥头那边吃了饭,正在往回走,这群人冲过来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恐怕就交代了。”

金科长双手抱在胸前,道:“我们茂东一中绝对不能容忍学生和社会青年来往,复读班也是茂东一中的一部分,也不能有黑社会滋生的土壤。上一次你和包强打架还算无辜,这一次到底为了什么?农村学生出来读书不容易,要珍惜学习机会,不要和社会人来往。不要狡辩,马上跟我到保卫科。”

被社会混混砍了一刀,还被保卫科指桑骂槐说成黑社会,洪平嘴巴气得差点歪了,怏怏不乐地跟在金科长身后。

离开医务室后,金科长皱着眉头道:“学校校医技术很差,伤口处理得不好。你们几人赶紧到学校隔壁的小诊所,重新去处理伤口,至少要缝七八针。伤口处理好以后,再到保卫科。”

洪平正欲离开,金科长又问:“打架时,你们几人谁在场,到保卫科作笔录。”

洪平这才有机会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金科长走进办公室,吩咐在办公室喝茶的干部,道:“我刚才问过,拿棍棒的同学只有一个在打架现场,另外两个和洪平一起吃饭的同学在寝室,你把他们叫来,一个一个分开问,做好笔录。”

在宿舍里,侯海洋坐在床边读历史书,有部分同学在睡午觉,还有几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保卫科干部走到门口,大声道:“跟洪平一起吃饭的是哪两个同学?到保卫科来一趟。”他的声音洪亮,如手榴弹一般在在宿舍里炸响,打断了无数人的美梦。

保卫科干部带着两个同学离开宿舍以后,有人骂道:“日他妈都不好,我正在做梦吃红烧肉,吵这么大声,把红烧肉都弄没了。”

复读班压力大,课程重,伙食团油水奇少,年轻人身体极为缺乏营养,梦中遇到大块肉是常见之事。每天早上起床,同学们讨论得最多是晚上梦到了什么美食,其次才是美女。

侯海洋依旧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历史课本。但是难以压抑的好奇心让他抬起头,专心听着同寝室室友的议论。

一个来自巴山县城的同学愤愤不平地道:“洪平以前在巴山读书,与茂东这边的人从来没有结仇,绝对是包强。”

“没有任何根据,凭什么说是包强?”许瑞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出于本能维能维护着包强。

“这还要什么依据,你看包强提刀砍人的那个样子。”

“不要血口喷人,包强是表面凶,其实胆子不大,小时候还经常被人欺负。”

宿舍里还有好几个世安机械厂子弟,他们在复读班的目的就是考大学,学习十分刻苦,和包强完全不一样。

对外人来说,世安机械厂是一个整体,对内部人来说,世安机械厂分成不同层次。厂领导是一个层次,在破产前早就留了后路,厂子亏钱,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子女们大多进入国家机关。

厂里中干和技术人员原本有一个较为优良的环境,厂子破产是对他们人生的一次重击,经过短暂沉沦后,纷纷开动脑筋找各种门路,他们普遍重视教育,对子女要求严格。许瑞等人就属于中间层的子女,他们为了自己前程在拼命学习。

最低层次是工厂的主体——工人,很多工人全家都在封闭的工厂里生活,与外界联系极少,社会关系主要在工厂里。工厂破产后他们失去生活来源,许多家庭陷入困顿,他们的子女以及部分初进厂的年轻工人失去约束,成为了一匹匹脱缰野马,在青年群体崇尚暴力和袍哥文化的影响下,不少人愤然变身成为社会人物,刘建厂、包强等人都属于这个范畴。

巴山县籍学生和世安机械厂学生在寝室里争执不休。

侯海洋无意中在烧鸡公餐馆见过包强与砍人的那一伙人混在一起,因此能肯定洪平被砍就是包强所为,心道:“这些学生

也太幼稚,这种事情能辩论吗,除了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想听这帮人没有意义的辩论,合上书本,走出宿舍,到楼下树林去转圈。

在侯海洋走回复读班时,在南桥头外的小商店里,晏琳遇到麻烦。她在小商店选了几罐健力宝,来到柜台,见柜台里无人,便喊道:“老板,付钱。”

在里屋,商店老板哭丧着脸,道:“我店小利薄,根本赚不到钱。”刘建厂道:“我不是讨饭的,五十块钱就想打发,再拿一百。没有我们哥几个罩着,说不定哪天店就被人砸了,砸一次玻璃你要花多少钱,更别说被人泼大粪、洒毒药。”商店老板听明白其中的威胁之意,又拿了一张绿票子出来。

刘建厂将钞票朝皮夹子放,他还是嫌钱少,嘴里骂骂咧咧。刚跨出门,一眼瞧见手里拿着几罐健力宝的晏琳。

作为生在工厂、长在工厂的年轻人,对爱情的表达直率而朴实,刘建厂有丰富的性经验,对女性的态度就是发泄性欲,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女人。但是,见到一身红裙的晏琳,他顿觉内心被一股电流击中,仿佛眼前女子在很久以前见过,让他嘴唇干燥,心跳加速。

麻脸见刘建厂堵在门口,叫了声建哥。刘建厂这才回过神来,舔了舔嘴唇,道:“那个女的是做什么的,谁认识?我要和她耍朋友。”

麻脸道:“看样子是学生,长得硬是有点乖。”

刘建厂呸了一声,道:“你是什么眼光,不是有点乖,是非常乖,这就是我的梦中情人,老子一定要搞到手。”他是胆大妄为之人,没有经过思想斗争,更没有犹豫不决,跟着晏琳来到柜台前,道:“老板,这几罐健力宝我来付。”

晏琳回头见穿吊裆裤和平底布鞋的社会混混,吃了一惊,忙将钱递给老板,道:“多少钱?我自己付。”

刘建厂用手挡住晏琳的胳膊,道:“我叫刘建厂,今天见面就算认识,我们交个朋友。这几罐健力宝是小意思,跟我客气什么。”他又对老板恶狠狠地道:“不收她的钱,我来付。”

晏琳见到从里屋陆续出来五人,个个脸上有戾气,猜到这就是刚才砍伤洪平的五人,她压抑着紧张情绪,将健力宝放在桌上,装作平静地道:“老板,我不买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小商店。

一个光头挡在晏琳面前,道:“你别走啊,建哥是我们老大,这条街上都有名。”

老板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被挡住去路的年轻女子,面对暴力,他无能为力,只能选择沉默。

晏琳转过身,看着刘建厂,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做什么?再不让开我要报警了。”

看着晏琳怒气冲冲的样子,刘建厂更觉其可爱,道:“光头别挡着妹妹,我是好心交朋友,又不做坏事。”

光头挤眉弄眼地把路让开,晏琳趁机夺门而出,走回到小餐馆,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孔宪彬见其脸色不对,问:“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没有买到饮料?”话未问完,就见到小店走进五人,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让老板上菜。

晏琳压低声音道:“他们在纠缠我,有个叫建哥的杂皮说是要和我交朋友。”

孔宪彬看着五人的衣装,神情紧张起来,道:“麻烦了,这应该就是砍伤洪平的那几个人,他们狗胆包天,砍伤了人,还敢大摇大摆在这里吃饭。”

麻脸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道:“红裙子妹妹,你别跑啊,今天我们老大请你吃饭。”

孔宪彬霍地站了起来,道:“你们要做什么?”

光头握着雪亮自制匕首走到桌前,道:“我们不做什么,老大看上红裙子妹妹,让她过来喝酒。”

面对着手持凶器的杂皮,赤手空拳的孔宪彬僵在当地,打架没有任何胜算,可是不作出反应则太窝囊。刘建厂走了过来,拍着光头肩膀,用大哥口吻道:“把东西收起,不要吓着这些学派。”

学派,在茂东社会人口中特指学生,是一种轻视的称呼。

孔宪彬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与田峰、蔡钳工交换眼神。田峰溜到前面找老板结账。三男两女没有再吃,匆匆出了馆子。

刘建厂左看右看都觉得红裙子女孩对胃口,不想留下坏印象,没有强行阻止晏琳等人离开。

麻脸看着几人出门,嘘了一声,道:“建哥,今天怎么惜香怜玉?”刘建厂嘿嘿笑道:“今天是王八看乌龟对了眼,这个红裙子逃不出我的手心。你们几个慢慢吃,我去看红裙子妹妹朝哪里走,她十有八九是一中的,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一中还有这么漂亮的妹子。”他走到门前柜台,顺手扯了一张餐巾纸,擦了嘴巴上的红油,扔在门口。

红裙子等人就如羊群,刘建厂就是不紧不慢地追踪羊群的饿狼,远远地看着红裙子走过南北桥头,沿着一中正大门围墙外公路走向东侧门。他看到学校保卫科几个人站在门口,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抽了支烟,这才走回南桥头。

侯海洋在楼下围墙边转了几圈,走回教学楼时,恰好遇到孔宪彬等人走进东侧门,晏琳走在最前面,满脸怒气,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可、可”声。

侯海洋没有回寝室,直接到教室。他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又想起秋云,不禁神伤,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他曾经用毛笔写过一个条幅,参加过茂东市的书法比赛并获奖,此时他将满腹相思寄予笔端,再次用钢笔写了这首诗。

写完这首诗,他心情稍有舒缓,强行收回思路,专心致志看书。他计划用最短时间将高中历史、语文两科通读一遍,然后再随着老师讲授的进度逐步提高。

对于班上大多数同学来说,复读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痛苦选择,对侯海洋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主动选择,虽然压力大,学习辛苦,可是他内心充实。

同时他还有一个隐秘欲望,秋云已经读研究生了,他考上大学,至少拉近与她的距离,不至于抬起头用45度仰望着爱人。

抛掉胡思乱想后,侯海洋渐渐潜入历史书中。历史书有一种神奇力量,他时常感到秦时弯刀从脖子砍过,随后又被汉初战马飞踏。陷入历史会产生时空错乱的奇妙感觉。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三点,他合上书本,站起身,双手上举尽量让全身舒展。中午吃了大量肉食,身体需要水分,他做着伸展运动回寝室。

当他离开座位时,窗外吹过一阵穿堂风,将放在桌上的历史书吹开,夹在书中那张写着“弃我去者”的纸被吹得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落在前排同学的椅子上。

侯海洋在寝室补充水分以后,又到楼下操场旁边树林里的小坝子,准备做半个小时的运动,再回教室继续学习。

小操场尾端密林里,孔宪彬、田峰、蔡钳工聚在一起抽烟,三人商量着晏琳被社会混混纠缠时,神情严肃,忧心忡忡。侯海洋没有注意到密林深处的三人,在小坝子上,拉开架式,打起青年长拳。

孔宪彬等人透过树叶注视着侯海洋,最初不以为然,随着侯海洋拳架展开,三人渐露惊讶之色,虽然三人都不懂拳,可是侯海洋打拳显然非一日之功,举手投足颇有大将之风。

打完套路之后,侯海洋压压腿,弯弯腰,然后来了三个干净利索的侧空翻,再做了几十个俯卧撑。这一系列动作完成,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密林深处有三股轻烟冒起,凝神细看,才发现围墙边上站着三人。

孔宪彬见侯海洋朝这边看,就从林子里走出来,道:“你练过武术?”

侯海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花架子,瞎玩。你们怎么躲在林子里抽烟?何必躲,复读班老师似乎不太管抽烟。”

孔宪彬道:“晏琳在南桥头的小商店被一伙人调戏了,我们正在想对策。”

侯海洋脑袋转得极快,瞬间就想到了答案,道:“一伙人,五个?”

孔宪彬脸露疑惑之色,道:“你怎么知道是五个人?”

侯海洋直截了当地道:“洪平就是被这伙人砍的,他们不是学生,是真正的杂皮。如果只是调戏,这事最好就到此为止。”

田峰道:“凭什么?我们不服这口气!”

侯海洋道:“他们是流氓杂皮,是无业人员,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砍了人一走了之,你们是学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们慢慢聊,我走了。”

望着侯海洋背影,田峰道:“孔老二,你怎么把这事告诉侯海洋?这是我们哥几个的糗事。”

今天当晏琳被追到小食店时,孔宪彬最初还试图反抗,当光头流氓亮了匕首以后,三人退缩了,在五个流氓的调戏声中,狼狈地逃回学校。两个女生并没有责怪三个男同学,但是深深的自责困扰着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怯懦的行为如一根烧红的铁针,扎在了三人心中,让他们难以安心。

孔宪彬答非所问地道:“那天包强和洪平打架,侯海洋劈手将板凳和砍刀夺了过去,我就觉得他出手不凡,原来是个练家子。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但我肯定他有经历。他说得有道理,我们只能忍下这口气。”

蔡钳工犹在愤愤不平:“考九分的家伙能有什么经历?我就是不服气,如果当时手里有家伙,绝对跟他们干。”

田峰道:“在晏琳和刘沪面前掉链子,以后绝对要被他们看扁。”

三人站在小林子,抽着烟,既激昂,又垂头丧气。

在女生宿舍里,晏琳和刘沪缩在蚊帐里讲悄悄话。晏琳道:“你要劝劝孔宪彬,别让他们去打架。那一帮子人都是混社会的杂皮,全都带着刀,和学生打架不一样。”

热恋中的人,关心另一半甚于自己,刘沪自然不愿意男友冒险,道:“最近我们少上街,别给他们惹麻烦,过几天自然就没事。”又道:“谁叫你穿一身漂亮红裙子,杂皮就像是斗牛场的公牛,看见红色就发疯。”

晏琳那一身红裙子是父亲到上海出差时买来的新款时装,样式简洁,颜色艳丽,比岭西见过的所有红裙子都好看。买来以后,她欢喜得紧,平日舍不得穿,今天穿出去吃饭,不料惹出一场风波。

聊了一阵,晏琳准备到教室自习。

她换下高跟鞋,穿上球鞋,再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换下红裙子。这是校园里最常见的打扮,由于身材出众,仍然显得卓尔不群。

教室里有二三十位同学在复习,非常安静。晏琳轻手轻脚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看见桌子上有一张白纸。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纸上抄着一首诗,字写得非常漂亮,成熟中带着优雅,优雅中又有棱有角。诗的意境也好,忧伤中带着豪放。晏琳小时参加过美术班,字写得一般,鉴赏力还行,拿着这幅字爱不释手。

她疑惑这幅字的来源,前后排只有三四个人在自习,谁都不像是能写一笔好字的人。另外,谁会将这样的纸条放在自己的桌上。

中午遇到流氓骚扰,让她郁闷,下午收到莫名其妙的诗,让她心烦。原本想将纸条撕掉,又着实喜欢这幅字,想了想,将纸条夹在书中。

侯海洋拿着课本进来时,晏琳心道:“不会是他吧?”想着他只考九分的成绩,又断然否定。

前面一排是一个长相斯文的同学,成绩不错,在班上排名前五。晏琳目光停留在这位同学身上,随即暗自摇头:“长得像个丝瓜,成天暮气沉沉,我才不喜欢这种没有阳刚气的书呆子。”

教室不时吹来一阵阵秋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哗直响。

侯海洋拿着书找了几遍,没有找到写着诗的那张白纸。这是他暗自发点小文青而写下的书法作品,让其他人看见会笑掉大牙。翻遍了课桌各个角落,仍然没有找到那个文青作品,地面上亦没有,只能作罢。

下午时间过得很快,闻到饭菜香时,侯海洋抬起头来,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五人,前排晏琳戴着耳机还在看书。

离开教室,走到寝室门口时,侯海洋听见一个人在里面大声说话。

包强拿着一部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站在寝室中间,旁若无人地道:“没有事,能有什么事,谁敢啃我两口,砍死他妈的。建哥,下回整点新鲜的,老是喝酒,你又不准我多喝,没有什么意思。明天我们跳舞去,那个洞洞舞厅流行跳贴面舞,我们跳贴面舞。”他额头上有一块黑红肿块,配合着得意洋洋的表情,显得滑稽可笑。

寝室里的同学们奇异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人接近包强。侯海洋最看不惯包强装腔作势的模样,没有理睬他,斜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下午复习的功课。

包强出现在寝室以后,巴山县籍的学生便将此消息告诉了洪平,洪平赶紧去找保卫科。

金科长和另一名保卫干事闻讯而来。

金科长火气很大地道:“你还敢回来,跟我到派出所去。耶,还有手机,是在哪里弄来的?”

包强将手机收回到衣袋里,梗着脖子道:“到派出所好吓人哟,我凭什么到派出所?总得找条理由。”这次刀砍洪平,他一直躲在暗处,没有出面,因此理直气壮,态度强硬。

看着包强挑衅的神情,金科长气得想扇他的耳光,只是并未有人指证包强参与砍人,忍着气道:“到了复读班就好好学习,别到外面胡混,你妈下岗了,辛辛苦苦卖肉赚钱,不是给你挥霍。”

话音未落,包强勃然大怒,跳着脚骂道:“你妈才是卖肉的!”

金科长瞪着包强,道:“劳动致富光荣,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你妈卖肉?”

如果不是面对保卫科长,包强恼羞成怒之下,恐怕就要动手了,他喋喋不休地道:“你妈才卖肉,你全家都卖肉!”

寝室里就有同学忍不住笑了起来。包强转头骂道:“笑个锤子,再笑,老子砍死你。”

金科长这才醒悟过来“卖肉”在包强耳中的意思,指着包强鼻子道:“你小小年纪,一脑门子坏思想。你妈卖猪肉赚钱,凭劳动吃饭光荣。你别在这里扯皮,跟我到保卫科。”

金科长带着包强走出寝室门后,同学们笑成一团。

在保卫科里,包强自然不会承认与打人者有关系。金科长教育他一番后,只能放人。随后金科长到派出所反映学校周边社会治安问题。

李所长对这些小案子根本不在意,他把矛头对准了打打杀杀的电影,生气地道:“现在电影里打打杀杀,脱衣服解裤子,没有教一件好事。学生们都想学电影里的烂仔,为什么宣传部门会同意这些电影播放出来,这些电影毒害青少年,颠倒了是非观!”

李所长义愤填膺地大段痛骂电影市场,金科长只能陪在一旁苦笑。李所长痛痛快快地骂了一会儿,才把话题转了回来,道:“等事情忙过了,派几个人把那几个小子提溜过来,教育教育。”

金科长连忙道:“李所,这不是学生斗殴,而是流氓砍杀学生,性质不一样,如果这一次不严厉打击,以后类似事件会越来越多。”

李所长扔了一支烟给金科长,推心置腹地道:“老金,我们所还算得上大所,二十来个正式民警,看上去人不少,可是辖区有十来万人,鸡毛蒜皮的事哪里管得过来。前些天有个入室抢劫杀人案,昨天是出租车遭抢劫,今天有枪案,所里每个民警两条腿跑断了也忙不过来。学生打架这种事情,关键在预防。呵,关键在预防,在于教育。”

金科长见李所长浑不在意的态度,郁闷了几秒钟,道:“小年轻猖狂得很,经常提起砍刀在大街上转,稍不如意就大打出手,这股歪风邪气不加制止,迟早要出大事。”

他和李所长配合多年,熟悉对方性子,便赖在办公室不走。

李所长无奈地道:“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社会渣滓,别看他们现在跳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哎,这样吧,明天我派两个民警到学校了解情况。”医生见惯了疾病,警察见惯了犯罪,普通人觉得很严重的事情,到了他们眼里就变得轻描淡写。

第二天,两位民警来到学校,看了保卫科询问笔录,都觉得学校小题大做,在金科长的再三请求下,勉强同意再将洪平和包强分别叫过来谈话。谈话结束,两位民警算是交了差事,急匆匆回去忙手中的正事。

金科长感觉很是无奈,直叹:“人心不古,世道变了。”

包强最初还担心砍人之事被公安追究,几天之后,见派出所根本没有将砍人之事当成一回事,胆子更大了。

隔了两天,包强被刘建厂叫出学校,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

“包皮,你给红裙子交一封情书,一定要交到她的手里。”刘建厂本是粗蛮的男人,偶遇红裙子后怦然心动,他想起了写情书的文明办法。

“建哥,不会吧,你当真喜欢晏琳?这个小妞是不错,可是写情书恐怕不行,得约出来。”

“好主意,哥这件事情就拜托给你。你在学校混得这么好,把红裙子约出来应该没有问题吧。今天晚上,我请她到茂东饭店吃饭。”

包强只是知道晏琳,两人从来没有说过话,要约晏琳到茂东饭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他平时在刘建厂面前经常吹嘘在学校如何混得开,如果直言约不到晏琳,他将在刘建厂面前丢面子。他心里没底,嘴巴还硬,道:“我等会儿就去约晏琳。”

刘建厂笑眯眯地道:“约了晏琳,建哥请你去打炮。”

包强揣着情书走进东侧门,脑子里想着如何约人,以及没有约出来如何在刘建厂面前撒谎。

校园内吹着乱风,将几片树叶吹到他的头顶,顺着树叶的方向可以看到稍远处有几株橘子树,果实长大只是还稍显青涩。几个女同学在树下漫步,其中的高个女生似乎是晏琳,包强赶紧追过去,想趁机将信交到她手上。追到近处,失望地发现高个子女生不是晏琳。

包强找到同厂子弟许瑞,道:“你和323厂几个人熟悉,那个晏琳耍朋友没有?”

许瑞有一个堂兄是世安机械厂的青工,跟着茂东胡哥一起操社会,是胡哥的得力干将。许瑞通过堂兄的关系偶尔也和胡哥在一起吃饭,因此他在包强眼里被当成了自己人。

许瑞道:“我只晓得刘沪和孔宪彬在耍朋友,晏琳好像没有耍朋友。怎么,你对她有兴趣?这个妞性格泼辣,是带刺的玫瑰,弄不好要扎手。”

包强吐露了实情,道:“是建哥看上了晏琳,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封建哥写给晏琳的情书?他对晏琳是一见钟情,现在想得不行,犯了相思病。”

许瑞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道:“被建哥搞大肚皮的女孩我都认识好几个,他是个风流鬼加野兽的性子,怎么会突然看上学生妹?这种事情我不干,缺德啊,别把晏琳糟蹋了。”

许瑞自顾自走掉,剩下包强在寝室里抓耳挠腮。

晚自习还差十来分钟,文科班学生陆续进了教室。各地中学里文科班素来女生比男生多,教室里一片红花,比起理科班教室养眼许多。

第一节课时大家精力尚佳,皆认真看书,沙沙翻书声、轻微的咳嗽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都能听得很清楚。突然,教室门从外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咣当”声。此声若放在白天嘈杂环境里并不会引人注目,在安静的环境下异常刺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强在教室门口伸出头朝里张望,不料迎来文科班全体同学的注目礼。他尴尬地退到教室外面,想到刘建厂还等着约会,再次推开教室门,大摇大摆地来到晏琳身旁,道:“这有一封信,我们大哥在外面等你,想约你吃饭。”

包强在复读班早就臭名远扬,晏琳干脆利落地将信推到一边,道:“这封信我拒绝接收,请你拿走。”

包强被扫了面子,故作流氓相,嬉皮笑脸地道:“就是交个朋友,何必这个态度。你和我们大哥见过面,怎么这么快就把别人忘记了。”他还有点小聪明,有意在众人面前要将水搅浑。

晏琳不想与地痞流氓纠缠,拿起书本就准备回宿舍。包强见晏琳要走,伸手拦住她,道:“你把信拿着,和建哥见一次面。见面以后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不谈,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晏琳不是任人随便揉捏的弱女子,冷冷地道:“让开,别挡着路。”

包强陷入了众同学围观之中,内心焦急起来,绷着面子,腆着脸道:“你给个准信,我就让你走。我曾经帮过你,你不能做过河拆桥的事。”最后一句话他仍然在胡搅蛮缠,造成一种两人曾经接触过的印象。

全班同学都抬起头,看着包强和晏琳。

侯海洋胸口起伏了数下,忍住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晏琳提高声音道:“什么过河拆桥的事,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她见到包强挡在前面,厉声道:“让开,好狗不挡道!”

包强彻底尴尬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恼羞成怒地对教室里的人大声道:“今天我宣布一个事,晏琳是我们老大的女朋友,你们谁都不许碰。谁要敢勾三搭四,小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一下犯了文科班众怒,即使没有想法的男生们都开始愤恨不平,只是惧怕地痞流氓,敢怒不敢言。

侯海洋最不想管闲事,免得打扰学习,可是事至如今,若是再不站出来,他的良心会不安宁。他叹息一声,将钢笔轻轻放在桌上,冷冷地说道:“包强,别在课堂闹事。”

侯海洋在寝室里素来沉默寡言,不引人注意,包强浑没在意地道:“没你的事,少鸡巴说话。”

侯海洋不再啰唆,离开座位,快步上前,一只手抓住包强皮带,另一手卡着其脖子,用力朝教室外面推去。包强没有提防侯海洋说动手就动手,脖子被卡得出不了气,脚上完全用不上力气,蹬蹬不停朝后退。

来到教室门口,侯海洋将包强朝着墙壁猛地一推,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包强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半天缓不过气。

来到复读班一个多月时间,侯海洋一心只读圣贤书,谁知茂东一中这所全市闻名的学校居然不是读书的净土,无可奈何之下终于愤而出手,出手则没有留情。而包强平时总是一副逗猫惹狗的地痞相,还经常提刀威胁同学,谁知在侯海洋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晏琳万万没有想到侯海洋如此生猛,吃惊地捂住嘴巴。

侯海洋指着包强鼻子道:“今天给你说清楚,晏琳是我的朋友,你再敢乱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包强缓过劲后,伸手去摸挂在腰带上的砍刀,叫嚣道:“老子要杀了你。”

侯海洋打架经验极为丰富,不等包强将刀抽出来,一个跨步抵近包强,右手狠狠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没有等到包强软倒在地,左手猛扣其脖子,紧接着再打了一个胃锤。

这一招来源于看守所,专打腹部最柔软的部位,被击中以后五脏六腑疼痛难忍,又不会留下伤痕,很多强硬的汉子进了看守所都在胃锤下吃过大亏。包强成天想操社会,其本质上还是个学生,没有经历过血腥场面以及痛苦搏斗,感到小腹如被一柄铁锤连续击打两次,五官疼得挤在一起,抱着肚子坐在地上,眼泪鼻涕齐出。

两拳打倒包强,侯海洋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与晏琳擦身而过时,他叮嘱了一句:“这伙人是货真价实的流氓,你最近别到校外去。”

晏琳一颗心扑通通跳动得厉害,她甚至没有说谢谢,从倒地呻吟的包强身边飞快地跑过去。

她走到理科班教室,将刘沪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这些人没完没了,燕玲,怎么办,怎么办?”刘沪胆子比晏琳要小得多,听完事情经过,被吓得不知所措。

晏琳渐渐镇定了下来,道:“等会儿把孔宪彬他们叫到小操场,我们商量对策。”

刘沪想到那伙地痞手中寒光闪闪的砍刀就不寒而栗,她不太愿意孔宪彬牵涉此事,可是不帮助晏琳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说不过去,她暗藏着忧郁回到理科班教室,找到了孔宪彬等人。

孔宪彬、田峰、蔡钳工、晏琳、刘沪齐聚小操场。他们五人从323厂来到茂东一中,又一起读复读班,关系紧密,被外人称为“五人帮”,晏琳被社会青年纠缠,几个男生自然生出同仇敌忾之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包强欺人太甚,我们只有和他们打一架,否则别人会说我们323厂的男人没有血性。”孔宪彬对上一次在商店的怯懦行为深感后悔,这一次他要坚决反击。

田峰自告奋勇地道:“包强后来扬言,说是今天晚上要带人收拾侯海洋,还要将晏琳带走。他有可能是说的真话,我们得防着点。我先到外面侦察,如果那伙人真的在外面,就要做好打架准备。侯海洋是练家子,我们找他帮忙,胜算更大些。”

孔宪彬道:“先看看情况再说,他愿意帮忙最好,如果他不愿意出手,就得靠我们自己。大家把短棍带到教室,放在抽屉里藏好。”

男生们真要打架,刘沪恐惧得说不出话。晏琳也打起退堂鼓,反而劝道:“这一伙人都是亡命徒,我们不值得和他们拼命,我想去报告老师,让学校出面解决。”

孔宪彬道:“洪平被砍了一刀,校方连个屁都没有放,解决问题还得靠自己。”他看见女朋友刘沪害怕得脸色苍白、牙齿发颤,道:“晏琳和刘沪最近少到校外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男人。”

刘沪陪着晏琳回到寝室,她们站在三楼走道最黑暗的角落,俯视下方。教学楼灯光明亮,光线射出,将地面照亮。在稍远的围墙处,高大香樟有着巍峨树影,沉默而严肃。

田峰贴着黑暗的墙根朝外走,鬼鬼祟祟恰如一只机灵的田鼠,沿着围墙走到了正大门,在北桥头时看到南桥头边上有六个人。五个人一溜并排坐在桥头,包强在五人面前走来走去,不停地吸烟。田峰不敢露面,躲在北桥头的阴影里,观察着南桥头的情况。

刘建厂瞧着包强的狼狈样子,语带不屑地道:“包强,你约不出来人,还被学派打了。我看你在学校混得不怎么样,平时吹牛吹破天。”学派是社会青年对于学生的轻蔑称呼,社会人被学派胖揍一顿更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包强将烟屁股扔到地上,又用脚踩熄,道:“建哥,他们几个人打我一个,特别是有个叫侯海洋的人,出手最狠。他数学只考九分,哪里算是学派,不晓得哪根神经搭错了,跑到复读班来读书。他还自称是晏琳的男朋友,让你以后别来烦他,来一次就打一次。”事情搞砸,还被人揍了一顿,包强再不敢吹牛,老老实实讲了挨揍经过,顺便添油加醋地增加了一人大战侯海洋和孔宪彬等人的情节。

刘建厂道:“侯海洋晚上住在哪里?”

包强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教室。这个崽儿是个闷头蛇,平时话很少,和我住一个寝室,我

没有听他说过几句话。” 刘建厂道:“不叫的狗才咬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才做大事。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以后还是和他一个寝室,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敢不敢打?”

侯海洋如暴风骤雨般的打击,让包强心生阴影,嘴里犹不肯服输,道:“我是不小心被他偷袭,真要扯开架式打,谁怕他?一个寝室又怎么样,晚上趁他睡熟,几刀子捅死他。”

包强的话语中透露出明明白白的怯意,刘建厂嘿嘿笑道:“刚才还说几个人打你一个,现在怎么变成偷袭了。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既然侯海洋要挑衅,今天晚上就干他。要想扬名立万,闯出名气,绝对不能让一个学派骑在头上。”

几人商量好,等到熄灯时摸进学校,要给侯海洋一个深刻教训。

正欲行动时,街上开过一辆警车,警灯闪烁,接着又开来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刘建厂看着不断开过的警车,心一下就悬了起来,道:“今天撞了鬼,这么多警车在外面,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众人猜疑时,手机响了起来。刘建厂拿着手机来到一边,道:“胡哥,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们几兄弟都在,一会儿就过来。”放下手机,他对几人道:“胡哥有事要找人帮忙,我们去一趟。今天便宜了侯海洋,改天收拾他。”

包强听说不进校打侯海洋,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胡哥要找人帮忙,他就要参加胡哥的行动,不觉肾上腺素分泌加速,既紧张又兴奋,一颗心似乎要蹦出来一般。

几个人拦下两辆出租车,朝着火车站方向奔去。

田峰在阴影里躲了一会儿,偷偷来到南桥头,这时又见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驶过,他确信包强等人已经离开,这才溜回东侧门。

孔宪彬站在小树林边上不停地来回走动,与包强团伙打架是在情绪激动时作出的决定,冷静下来以后,他觉得这个决定太草率了,说不定会让几人惹上大麻烦,渐渐开始烦躁不安。

蔡钳工人如其名,是个干实事的家伙。他如变魔术一般找了一把小铁锤和十几根铁钉,在小树林里一阵敲打,短木棒上被钉上十几根铁钉。铁钉露在木棒外约有五毫米,就和狼牙棒一样,若是打在人身上,杀伤力远超单纯的木棍。蔡钳工得意地拿着简易狼牙棒在空中挥了挥,想象着木棒打在对手身上的畅快感。

见到田峰身影,孔宪彬赶紧上前,道:“你看到什么情况?”

田峰严肃地道:“包强没有说假话,南桥头确实坐了几个人,后来开过来几辆警车,他们就走了。”

孔宪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将烟头踩灭,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去把侯海洋找过来,大家一起商量。”

等了一会儿,香樟树林里出现两个移动的红点,红点到近处,变成两个瘦高身影。与蔡、田两人会合后,侯海洋明确表态:“我不赞成与包强等人打架,不值得。”

蔡钳工手握狼牙棒,反驳道:“难道就让他们骑在头上拉屎,任由他们宰割,我们不愿意当亡国奴。”

侯海洋道:“打架之前得想后果。他们随身带着刀,要想和他们打架就得用武器,棍棒、刀枪总得用一样,这样极容易打出问题。出了问题,杂皮一跑了之,屁事没有,学生怎么办,难道一跑了之不参加高考了?如果能够承受不参加高考的恶果,完全可以大打一场。”

经过东城分局的轮番考验,又熬过看守所艰难的100天,他犹如涅槃之凤凰,思考问题明显比同龄人周全,一席话,浇灭了三人的战斗热情。

侯海洋反对打架,孔宪彬暗自卸下隐在心里的重担,道:“侯兄今天仗义出手,我们323厂的人都非常感谢。你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们不适宜打群架。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如果再遇到社会混混骚扰,是反抗还是忍受?”

侯海洋道:“这得看具体情况来定。我的想法是最好不要主动打架,但是要有必要的自保手段,迫不得已打起来就必须打赢,而且不能吃官司。”他指着蔡钳工手上的狼牙棒,道:“你这种兵器绝对不能用,如果随手拿起一根普通的木棒打伤了人,和用带铁钉木棒打伤人,从性质来说是不一样的,如果想进看守所,就把这根棒子留着。”

蔡钳工知道侯海洋所说有理,他万分不舍都挥动着狼牙棒,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古代人多潇洒,能快意恩仇,我们太苦逼,被人欺负了,还得在复读班熬着。”

侯海洋平时像一个独身侠,独来独往,很少与寝室同学接触,与蔡钳工就是点头之交,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聊天,听到两句岳飞的《满江红》,不由得对粗中带着细的蔡钳工心生好感,道:“现在是法制社会,哪里有快意恩仇的地方。在复读班就得当缩头乌龟,把学习搞好才是王道。迫不得已才防守反击,目的还是获得良好的学习环境。”

孔宪彬道:“我的想法和侯海洋一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如果他们敢跑到学校来打人,就一起跟他们干。”

侯海洋道:“洪平被这伙人砍过,他现在还敢留在一中的复读班,说明此人有血性,可以主动与他联系,有什么事多一个帮手,打群架时人多总要占上风。而且茂东自古就有法不责众的传统,若是真打起群架,我们全体指认罪魁祸首是逞强霸道的包强,他将吃不了兜着走,我们的责任就要轻得多。”

这时,上课铃声响起,侯海洋舍不得过多浪费宝贵的时间,道:“已经上课了,我要回教室了。我有个建议,大家要牢牢记住派出所和保卫科的电话,刘建厂那伙人敢到学校,我们在应战的同时,还得有专人专门躲在旁边打电话。”

孔宪彬道:“这事就交给你田鼠,见势不对,你赶紧去打电话。”

谈完之后,侯海洋最先回教室。孔宪彬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回教室。

孔宪彬正在楼梯上,就被等待多时的女友拦下。刘沪满面愁容,道:“你跟我到小林子去,有话给你讲。”孔宪彬道:“晏琳在哪?”刘沪道:“她在寝室里没有出来,你别光想着别人,也得为我们自己考虑。”

来到小树林,刘沪开口说话时声带哭腔:“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你不能去打架,打出了事,我怎么办?我看见你和九分在一起,他是不是要帮你们打架?这个人经历肯定很复杂,看上去就像个黑社会,你别跟他混在一起。”

在黑夜中,孔宪彬把刘沪抱在怀里,上下左右亲吻了一阵,道:“侯海洋是路见不平才帮助晏琳,怎么会是黑社会?刚才他劝我们不要去打架。”

刘沪仔细问了侯海洋说的话,感叹道:“我就觉得侯海洋不简单,他有头脑,懂得保护自己,只有你、田鼠和蔡钳工傻乎乎的。”

女人心是海底针,她和晏琳是闺蜜,闺蜜无论关系再铁也比不上拥有肌肤之亲的亲密恋人,听闻孔宪彬要打架,越想越焦急,越想越担心。一颗石头落地以后,依在男友怀里,沉浸在甜蜜的亲吻之中。

“手别进去,好像那边有人。”

“哪里有人?是风吹树动,你眼花了。”

“嗯,轻点。”

“沪沪,我爱你。”

“彬彬,我也爱你。”

两个年轻男女身心沉浸在爱河里,融入到周边景物之中,远处教室的灯光、刮过树梢的轻风,都成为爱情的背景。

晏琳独自在寝室里,脑海里总是回闪着侯海洋打架时的剽悍身影。在晚自习即将结束时,她来到走道前,趴在栏杆朝教室张望。教室灯火通明,寝室灯光暗淡,由暗处往明处看,教室情况一清二楚。

终于,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同学们陆续从教室出来,大部分回寝室,少部门到小操场运动。她来到教室,侯海洋果然还没有离开。

晏琳走到侯海洋桌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侯海洋抬起头来,迎面见到一双闪闪发亮的漂亮眼睛。

“谢谢你,侯海洋。”

“别客气。”

晏琳指着侯海洋身旁的空位,道:“我能坐下来说话吗?”

侯海洋合上地理书,道:“当然可以。”

晏琳在寝室时有很多感谢的话,面对侯海洋时,满肚子的话仿佛被堵住,不知从何说起。她不说话,两人就显得颇为尴尬,问道:“你以前经常打架吗?这么厉害。”看着侯海洋略显惊讶的神情,她自嘲地笑了起来,道:“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问得很蠢?”

侯海洋专注于学习,甚少留意班上的人和事,此时与晏琳面对面坐在一起,这才第一次打量寝室同学经常评论的班花。如果用花来比喻,晏琳属于那种热情奔放又摇曳多姿的三角梅,让人赏心悦目。他将目光移向教室黑板方向,道:“我打过很多架,有时是为了无谓的意气,有时是为了反抗,但是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弱者。”

晏琳马上挑了一个漏洞,道:“那有缘有故就要欺负弱者吗?”

侯海洋道:“有时为了生存不得已为之。”

读高中以来,晏琳疯狂地迷上了金庸的小说,最喜欢的人物就是大侠乔峰,侯海洋无论从身高体形到谈吐都与她心目中的乔峰接近,她好奇地问:“难道你经历过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

侯海洋没有直接回答,道:“包强其实外强中干,现在还没有变成真正的流氓,但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伙人是真流氓,你不要大意,平时不要单独外出。”

晏琳想起他在包强面前说的话,道:“你说过我是你的朋友,有你这种大侠做朋友,我不怕那些流氓。”这一番话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脸上飞快地升起红晕,显了些小女儿态。

侯海洋道:“快熄灯了,我们走吧,等会儿看不见路。”

晏琳看了看手表,赶紧站起来,道:“这么快就要熄灯了。学校管得太死板,不给同学刻苦攻读的条件。”

此语深合侯海洋心意,道:“这个规定确实缺乏灵活性,教室熄灯时间应该延长到十二点半。”

走到教室门口,晏琳在与侯海洋拉开距离前,道:“你和包强住在一间寝室,要小心点,防着他报复。”

侯海洋道:“我不想惹事,不惹事不等于怕事,包强是一个纸老虎,今天被教训一顿,以后绝对不敢在我面前啰唆。恶人就得恶人磨,否则他们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刚走下教学楼,教室灯光便灭掉,夜风袭来,晏琳只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心跳加速,脉搏加快,暗自想道:“我这是怎么回事?在侯海洋面前说话随随便便,如果被他误会了怎么办?”

她又想起侯海洋对包强的藐视,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商店发生的事情,孔宪彬等三人被地皮流氓压制得不敢反抗,两相比较,侯海洋更显得英气逼人。

接连几天,都没有包强踪影。

复读班里多数人都承受着重压,包强不露面,大家很快就将他抛在脑后。

星期五,包强在晚自习结束时回到寝室。同行还有三人,其中两人提着塑料口袋。

在晚上十点半时,文科班教室还剩下寥寥数人,晏琳站起身,走到侯海洋身边,落落大方地道:“你还要看书吗?很晚了。”侯海洋目光从书本中离开,抬起头,道:“还看一会,寝室里环境太差,没有办法看书。”

晏琳道:“我先走了,你别看太长,星期五要劳逸结合。”

侯海洋道:“谢谢,我再看几分钟。”

青春期,男女同学脸皮都薄,虽然心里渴望与异性接触,却是揣着架子,互相不理睬。过完青春期,什么事情都弄明白,再揣架子毫无意义,于是产生了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的经典总结。

揍过包强以后,晏琳曾和侯海洋有过一段谈话,这次谈话后,两人超越了“互相不理睬”阶段,见面时要点点头,打个招呼,问声好。

晏琳在教室外走道上遇到匆匆忙忙走过来的孔宪彬,孔宪彬也不寒暄,问道:“侯海洋在吗?”

“还在,有事?”

“包强回来了,还带了三个人,你小心一点,别到小树林去。”

晏琳脸色表情紧了紧,道:“你们别跟包强打架,和他这种烂人纠缠起来很麻烦。”

“知道。”孔宪彬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教室,来到侯海洋桌前,道:“包强回寝室了,还带了三个人。”

侯海洋压根就没有将包强当盘菜,道:“三个人是什么人?世安机械厂的,还是砍人的人?”

孔宪彬道:“我还没有留意,等会我去问许瑞,他是世安机械厂的子弟,凡是包强在世安厂的熟人他全部认识。”

晏琳走到楼下,心里慌慌的,随即折回教室,对两个高大的男生道:“我想去向保卫科报告。”

侯海洋看着晏琳紧张万分的模样,轻松地笑道:“你向保卫科报告什么?报告包强回寝室?我们不要草木皆兵,包强如果真要打架,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大摇大摆回寝室。我和孔宪彬商量好了,他只要不挑衅,我们尽量忍耐。”

回到寝室,侯海洋和孔宪彬分别去洗漱,避免与包强面对面接触。

熄灯以后,包强和另外三人坐在床上抽烟,谈谈笑笑。值班老师拿着强光手电在走道和各寝室来回走动,走到第一寝室时,因为是星期五,值班老师站在门口,没有进入寝室,用手电朝寝室里晃了晃,道:“大家早点睡觉。”然后就走出寝室。

侯海洋斜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孔宪彬通过许瑞摸清楚今晚状况:“包强和另外三人都是五中毕业生,三人是来找包强叙旧,应该不是为了打架。”在复读班大寝室,外校同学过来睡觉是常有之事,大家都能够容忍,互相给点方便。

侯海洋打着手电躲在被子里继续看书。

一阵肉香在寝室里游荡,引得馋虫纷出,躲在被子里的侯海洋也闻到这股味道,忍不住揭开被子,伸出头来观察。

包强将寝室那张破桌子搬到他的床前,破桌子上面摆上啤酒和一大包卤肉。那张破桌子原本放了许多碗筷,此时全部被放在地上,寝室同学默认了这种行为,没有人出言阻止或者抱怨。

肉香浓烈,让侯海洋感到阵阵饥饿。读书不仅是脑子活,更是体力活,一天学习超过十小时,到了夜里腹里所有食物都消化殆尽。他流了一阵口水,乏劲上来,头靠在枕头上,渐渐沉入梦乡。

在梦里,他回到了新乡,与学校的老师们煮了一大锅酸菜尖头鱼,大家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秋云平时最喜欢吃这道菜,今天却皱着眉毛说没有油水。她从屋里端了块肥腊肉,蒸熟以后咬得满嘴是油。

“一定恭喜你,二月桃花开,三进岭西城,四季花儿红,捂(五)都捂不住,扭(六)到起不放,骑(七)匹马儿跑、八上又八下,酒(九)在杯杯头,实(十)在太舒服。”这些都是流行于茂东的划拳俗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串又一串的顺口溜突然间在寝室里爆发出来。寝室里许多同学都被吵醒了,大家能容忍在寝室里喝酒,但是划拳就有点超出同学们的忍耐力。

划拳声安静的寝室里如炸弹一样响起,将所有同学都惊醒。由于包强不是善类,大家都希望其他人站出来阻止,一时没有人发声阻止。

侯海洋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地听着。

“喂,能不能不划拳?大家都睡觉了。”终于有人开始招呼。

包强的三个同学停了下来,只有包强一人还比划着手指,嚷道:“再来一拳,我是百变好拳,怎么会输。”他天生没有酒量,半瓶啤酒进肚后,脑袋彻底昏掉,全然失去理智。

包强的同学也觉得此时在寝室划拳不妥,劝道:“包强,我们悄悄喝酒吃肉,别划拳了。”包强睁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嚷道:“怕个**,继续划拳。”三个同学看到包强的状态,都后悔了,其中一人埋怨道:“我就说不买酒,你们偏不听,包强喝上状态了,谁都劝不住,现在怎么办?”

在酒精作用下,包强将挨打之事完全被抛在了脑后,跳将起来,站在寝室中间,举着酒杯,道:“他妈的,老子要喝酒,谁敢说三道四,找人砍死他妈的。”

世安机械厂的许瑞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道:“包强,别闹了,要闹到外面闹。”

包强喝了酒不认人,也不顾及同厂的面子,骂道:“许大马棒,**的少管闲事,这儿没你的事情,滚开。”

许瑞气得浑身发抖,回骂道:“喝不得马尿少整几口,一喝就出事。”他气冲冲地走出寝室,到卫生间方便。

寝室里出现短暂平静,只有包强的吼声在寝室里回荡。包强抢过一杯啤酒,又自顾自喝掉,将酒杯砸碎在地上。他控制不住酒意,在寝室里窜来窜去,走到蔡钳工床前,一把将蚊帐扯开。蚊帐发出“嗤”的一声,裂开了。

蔡钳工早就醒来,正在床上郁闷着,蚊帐被揭开后,将孔宪彬的叮嘱抛在脑后,从床上跳起来,对准包强就是重重一拳。

“妈的,你这个学派敢打我。”包强觉得在老同学面前丢了丑,朝蔡钳工扑了过去。

包强是圆滚滚的身材,力气不弱,挨打以后就和蔡钳工扯成一团。许瑞从卫生间回来,听到打斗声,赶紧过来分开两人,无奈两人都是胖汉子,累得许瑞直喘粗气,仍然没有分开。

孔宪彬将床上的木棒抽了出来,一旦打起群架,就准备敲黑棍。

侯海洋再也无法装缩头乌龟,下床后,心平气和地对包强带来的三个五中同学道:“同学,你们来耍,我们没有意见。现在这样闹起来不好,我建议你们把包强拉出去,到外面闹,否则绝对要打起来。”

三个同学相互看一眼,点头同意,一起上前,用力将包强强行拉开。包强双腿轮番乱蹬,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许瑞抱起包强的双腿,道:“只能把他抱出去了,一、二、三,起。”

包强被众人抬起,挣不脱,不停地破口大骂,先是胡乱骂,后来就开始骂让其大丢面子的仇人侯海洋。骂声渐渐远去,随后又响起砰砰的踢铁门的声音,然后是值班老师的厉喝声。

包强走了,寝室清静了。

早上起床,大家发现寝室一片狼藉,放在地上的碗筷损坏了好几副,惹得寝室里的同学一阵痛骂。

侯海洋神情严肃地看着破桌上的酒瓶以及食物残渣,沉思了一会儿,主动找到了孔宪彬。

两人很有默契地下楼,在围墙边小坝子站定。孔宪彬道:“昨天晚上包强喝酒以后,扬言说要找你的麻烦,说什么此仇不报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等狠话。”

侯海洋道:“包强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给他来一次深刻教训,最好的结果让他感到在寝室无法立足,自己滚蛋,最坏的结果让他不敢放肆,学会尊重他人。”

孔宪彬道:“要赶走他,有什么好办法?”

“暂时还没有,让我再想想。”侯海洋随后又道,“我心情也矛盾,觉得应该给包强教训。可是到复读班的终极目的就是高考,我们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最后再给包强一次机会,如果他再来挑衅,就一定给他刻骨铭心的教训。”

孔宪彬道:“那就一言为定,再给包强一次机会。”

议定之后,两人回寝室,洗漱,吃早餐,各自到教室早自习。

一天未见包强,无事。

包强在第三天早上出现在复读班,胖滚滚的身上裹着一件风衣,戴了一条长及腰间的褐色围巾,俨然是肥胖版上海滩许文强。走进东侧门时,他自语道:“妈的,我简直成了拉皮条的。”

前天醉酒离开教室后,包强被许瑞带到世安机械厂刘建厂的宿舍,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算清醒过来,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睡着一个同样醉酒的妖艳女子。他顺手摸了两把,见妖艳女子张开怀抱朝自己靠过来,吓得赶紧起床。

刘建厂又将一封信递到了包强手里,又伸出三根手指,道:“刘备都要三顾茅庐才请出诸葛亮,我得拿出点诚意来,至少写三封信给晏琳。如果包皮能将晏琳约出来,我给你找三个小妹儿。”

想着送信,包强就是一阵牙疼,他朝妖艳女子努了努嘴巴,道:“床上那个美女不比红裙子差,何必找那种不懂风情的学生妹。”

刘建厂鄙视地道:“你不懂,找床上那种是婊子,发泄性欲,打个炮而已。红裙子学生妹清纯,这才是拿来谈恋爱的,把学生妹变成情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看着包强左右为难的神情,用激将法道:“包皮,平时净听你吹牛,是不是在学校混不开啊?”

包强最不愿折了面子,道:“没有那回事,在学校我是横着走的,除了被侯海洋那个屁眼虫偷袭。”

刘建厂恶狠狠地道:“我还没有找侯海洋算账,再让他猖狂两天,绝对让他连本带利一起还。”

拿着刘建厂的情书,包强离开了世安机械厂家属院,他不愿意回学校,去舞厅跳了一个下午场。又到另一个高中同学家里混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同学要去上班,他无处可去,穿着同学的风衣回到复读班。

来到文科班教室门口,包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他在小操场转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拿出手机给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

“我是文科班晏琳家里人,她妈得急病,帮我叫叫她,求求你了。”

小卖部老板是个热心人,道:“你莫挂,我去叫她下来接电话。”

听小卖部老板把包强的话复述一遍,晏琳吓了一跳,急匆匆跟着小卖部老板下楼。她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阵忙音。与父亲通电话后,晏琳气愤地道:“谁在造谣,我妈好好的,根本没有病,老板没有听错吧?”

小卖部老板委屈地道:“我听得很清楚,找的是文科班晏琳。”

骂过骚扰者,谢过小卖部老板,晏琳返身往教室走,在楼梯处被包强拦住。

包强只是想着将任务完成,没有像上次那样张扬,很诚恳地道:“这是给你的情书,愿不愿意交朋友随便你,我就是一个送信的。”

晏琳没有接信,怒气冲冲看着包强,道:“是不是你打的电话?为什么用这种恶劣的谎话来诅咒我的家人,你妈才生了病!”

包强尴尬地否定道:“什么电话,我不知道。”

晏琳不再多说,转身朝楼上走去。包强急忙追上去,一把抓住晏琳的手,将情书朝她手心塞过去,道:“给个面子,与建哥见一面。”

晏琳伸手往回拽,手腕被捏着一阵疼痛,斥道:“放开,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人拉扯时,被一个理科班同学看见,急忙去告诉了孔宪彬等人。

孔宪彬、蔡钳工、田峰等人来到一楼楼梯口时,晏琳仍然被包强用力拉着,挣不脱。

孔宪彬喊道:“包强,放手,你做什么?”

包强只是想送一封信,没有料到搞成如此状况,尴尬地松了手。晏琳脸涨得通红,气愤得胸口不停起伏,趁着包强松手瞬间,扬手向包强打去。

“啪”的一声,包强脸上被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在众人面前被女人打,加上完不成任务要被刘建厂嘲笑,这令包强恼羞成怒,回手还了晏琳重重的一耳光。

晏琳捂着脸,嘴角很快就流出血来。

一桩好事变成互殴,让包强懊恼得紧,他看着孔宪彬等人敌视的眼光,手摸着腰间的砍刀,道:“都是他妈的假正经。”

蔡钳工要冲上去,被孔宪彬紧紧拉住。眼见着包强扬长而去,蔡钳工火冒三丈地道:“被人骑在头上拉屎,我们还要忍?”孔宪彬道:“打一架能解决问题吗,包强一个人好办,他身后是一群杂皮。我要好好想想,找出一个妥善办法。”

晏琳回到寝室,擦掉嘴角的血迹,又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脸上有若隐若现的手指印,嘴皮有点破,虽然无大碍,可是很难看。化妆以后,还不能完全遮住脸上痕迹。

磨磨蹭蹭来到教室,她的目光下意识朝最后一排看去,意外地没有见到侯海洋。

在小树林里,孔宪彬正在向侯海洋讲述刚才发生的事。

侯海洋果断地道:“干他。”

侯海洋原本不想和包强这伙人发生冲突,可是越忍让,事情越要找到头上,道:“我们已经给了包强一次机会,既然包强要找死,那我们再不出手就人神共愤了。“

孔宪彬道:“那我们是在校外打还是校内打。“

侯海洋道:“我们的目的是将包强赶出寝室,就来一次关门打狗,在寝室打他。你去准备一个麻布口袋,到晚上等包强出现在寝室,我们约定一个手势,几个人同时行动,安排一人关灯,找一人用麻袋套住包强,然后黑打他。”

孔宪彬有些犹豫,道:“我们不能正大光明打他?这样似乎胜之不武。”

侯海洋道:“恶人就要恶人磨,对待他这种人不必心慈手软。我们要让他从此不敢回寝室,永远滚开。否则寝室里有一匹害群之马,大家都不能安心学习。教训包强以后,你注意和洪平联系,他还是有点胆识,身边也有几个兄弟伙,大家齐心协力,要让刘建厂那伙人不敢进学校。”说到这,他想起看守所里用到的细水长流和迎头痛击两种用地下水折磨人的方法,又道:“我们再准备一桶冷水,黑打以后,将冷水浇到包强身上,让他变成落汤鸡……”

商量完细节,侯海洋回寝室,孔宪彬将田峰、蔡钳工找来密谋。

整整一天,包强畏惧母亲谢安芬,不敢回世安机械厂,又不愿意留在学校,只能在外面游荡。晚上10点,他从舞厅出来,回到复读班寝室。

晚自习后,田峰发现包强斜躺在床上抽烟,赶紧溜出去,找到孔宪彬,又到文科班将侯海洋叫了出来。四人按照商定的具体行动步骤,开始实施“关门打狗”计划。

田峰悄悄将一桶冷水放在寝室不起眼的角落,然后退在寝室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割掉电灯拉线的小刀子。蔡钳工坐在自己床上,毯子下面是一个用来装米的空麻袋,只等侯海洋做手势,他就要拿着空麻袋扑向包强。

包强压根没有意识已经身处陷阱边缘,他拿着手机,站在寝室中间不停地说话。眼光不时瞟向侯海洋,心道:“还是建哥说得对,侯海洋和孔宪彬都是学派,胆子小,我打了晏琳,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侯海洋眼睛盯着手中传呼机,还有半分钟就要熄灯时,他单手上举,然后摸了摸头顶。

屋里灯光熄灭。

蔡钳工抓起麻布袋朝包强扑了过去,在整个计划中,四人最担心突然熄灯后摸不准目标,包强手机发出点点亮光,恰好成为最好的攻击目标。

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孔宪彬抓起包强床上铺盖,朝着手机亮点罩过去。这个动作是为了防备麻袋没有及时套在头上的后备动作,同时也是给包强增加了一个防护层,免得伤筋动骨。

当麻袋和铺盖先后罩在包强头上时,侯海洋冲到包强面前,双手扭住铺盖,猛地用力,将包强摔倒在地。侯海洋死死将包强压在地上,又将其挂在腰间的匕首摸了出来,随手朝地上扔去。然后再将其腰间皮带抽了出来。

孔宪彬和蔡钳工对着地下铺盖一阵猛踢,在一片黑暗中,侯海洋被误踢了好几脚。

一阵乱拳乱脚之后,侯海洋、孔宪彬、蔡钳工闪到一边,田峰提着水桶,朝着屋中央当头浇了过去。

一声口哨响起,四人迅速退到各自铺位。侯海洋退到床边时,将皮带朝窗外扔去。

寝室里,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噼啪、咚咚”声,随后又是“哗”的一声和口哨声。

过了半晌,传来包强的声音骂声音:“谁他妈打我,把灯打开。”屋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没有人搭腔。包强浑身发痛,又被冷水浇湿,气焰降了不少,道:“把灯打开,帮个忙。”最后一句话已经带着哭音了。

屋里一团漆黑,许瑞等人摸不着头脑,他走到门前去开灯,在墙上摸了半天却找不到灯绳。原计划,田峰要割断灯绳,可是实际操作中,他用力很猛,一下就将灯绳拉断了。

一支电筒照了进来,传来了值班老师朱光宗的声音:“包强搞什么鬼?”寝室熄灯前,他总要习惯巡视,听到包强骂声,便过来查看。

包强将罩着自己的铺盖扔到地上,再说话时已经语出哭腔,道:“老师,有人打我。”

朱光宗用电筒照着包强,道:“你怎么坐在地上,谁打你?”

包强被打得晕头转向,确实没有看清是谁出手,他下意识指着侯海洋,道:“侯海洋打我。”

侯海洋已经用最快速度脱衣上床,并放下了蚊帐。朱光宗拿着电筒走了过来,撩开蚊帐,道:“侯海洋,你为什么打包强?”

侯海洋眯着眼,打了个哈欠,道:“我在睡觉,谁打人啊。”

朱光宗扭头问包强:“到底是谁打你?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被人打了怎么会没有看清楚?”他走到包强身边,见其鼻子、嘴巴都在出血,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以前的猖狂劲,皱着眉头问道:“你妈送你来复读班是为了好好读书,偏偏逗猫惹狗,挨揍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伤到哪里,严不严重,先到床上坐一会儿,觉得不舒服说一声。”

由于隔着一床铺盖,包强身上伤痕并不明显。他爬起来时,只觉得每块肌肉都在疼痛。刚迈步,裤子便跨掉了,狼狈得很。他脑里乱成一片,强行想回忆当时情景,无论如何努力,只记得起屋里灯光突然熄掉,然后就是一顿拳脚。

朱光宗用严厉的声音道:“谁打了人,主动站出来,如果被学校查出来,没有好果子吃,绝对会给予最严厉的处罚,如果包强伤得重,还要负刑事责任。”

屋里安静得很,没有人说话,包括许瑞和其他世安机械厂子弟。

“许瑞,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

许瑞摇着头道:“刚熄灯就听到打架声,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朱光宗拿着手电筒走到灯绳处,道:“谁搞破坏,把灯绳拉断了。”走出寝室,他只觉得头大无比,骂道:“这帮兔崽子,成绩狗屎臭,惹事本领一套套,明年无论如何都不管复读班,再管复读班我朱字倒着写。”

保卫科值班人员接到电话,也发牢骚:“这一届复读班全是**人,读书不行,闹事是专家。”

茂东一中以前都不办复读班,到了1990年,校领导终于在金钱面前心动了。利用现有的教师资源,多收六七百学生,也是一笔大财源。在赚钱同时顺应了潮流,为众多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提供了一条道路。前几届复读班虽然偶尔有同学打架,也都是小打小闹,今年这一届复读班邪门,短短两个月,居然有两次动刀记录,虽然都没有伤着人,可这不是好兆头。

保卫科值班干部来到复读班宿舍,见到朱光宗就抱怨,道:“朱主任,又是啥事?再搞下去,今年复读班准得出大事。”

朱光宗道:“包强被人打了。”

值班干部惊奇地道:“谁打包强,有种啊。”最近茂东一中附近颇不宁静,屡有学生被抢被打,保卫科通过自己的途径也掌握了一些情况,包强被列入了保卫科掌握的黑名单。

朱光宗道:“包强不清楚被谁打了,据我看他是惹了众怒,被一群人蒙了头,按在屋子打了一顿。现在这些娃娃脑袋不简单,还晓得玩阴的,我们像他们这个年龄,屁事都不懂。”

值班干部兴趣大增,提着强光手电筒走进寝室。

包强坐在床上,失去往日的张狂,鼻子用餐巾纸堵上,头发湿漉漉地趴在头顶上,一只手还提着裤子。他听到保卫科干部问话,道:“我没有惹事,正在打电话,不晓得哪个屁眼虫拿铺盖盖在我头上,然后一群人黑打我。”

看到包强的狼狈样子,值班干部强忍着笑,道:“你跟我到保卫科走一趟,做做笔录。”

包强依言站起来,双手提着裤子。

“你衣服怎么是湿的,皮带到哪里去了?”

包强羞愧地道:“不晓得哪个屁眼虫将我的皮带抽走了,还泼了我一身水。”

朱光宗皱着眉头道:“包强,你是学生,不要每句话都带着脏字。”

保卫科干部以前在派出所工作过,因为工作中出了事故才来到茂东一中,他惊讶地问:“你的皮带被抽走了?”

包强低着头,道:“嗯。”

抽皮带是派出所约束人的标准动作之一,年轻人打架很少有人会想到抽走对方皮带,保卫科干部琢磨道:“复读班人员复杂,莫非里面的学生还有前科,要不然不会出现抽皮带的动作。”

他拿着手电来到现场,惊讶地发现地上还有一个麻布袋,道:“这是谁带来的麻袋,谁带来的麻袋?打人的最好站出来,你们别以为高明,麻袋上有指纹,一查就能查出来。”

蔡钳工顿时被震住了。在商量细节时,侯海洋再三强调要买三双劳动布手套,他当初完全不以为然,听到保卫科值班干部一席话,吓了一身冷汗,暗道:“狗日的侯海洋是个什么人,算无遗策,幸好我戴了手套。”

包强走到门口时,回头道:“我知道是谁打我,等着瞧,老子血债血还。”

保卫科干部厉声道:“包强,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吗?跟我走,少说废话。“

包强被带离寝室后,寝室如被火烧的蜂窝一般,发出嗡嗡的声音。刚才发生在寝室的一幕如电影场景一般,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谁干的?”十几个相同的声音响起。

打人者隐藏在寝室里面,大家基本上能猜到是谁,又不能说破,气氛显得颇为怪异。

侯海洋头靠在枕头上,暗自琢磨道:“包强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是他身后有流氓团伙,如被他们牛皮糖一样黏住,肯定会影响学习。不知这一次关门打狗会不会有效果,他若不怕打,死皮赖脸地留到寝室,还是麻烦事情。”他不怕惹事,可是时间太过于宝贵,若是浪费在与人打斗这种无聊事情上,则实在可惜。

孔宪彬以前也打过架,多是因小事而引发的突发事件,冲突中以拳头为武器,以鼻青脸肿为结局。这一次关门打狗性质与以前完全不同,是一场人为导演的阴谋事件。他暗自兴奋,刚开始总想着痛打包强的快感,后来又想到可能出现的局面,翻来覆去睡不着,罕见地失眠。

早上,太阳照常升起,秋风如往常一般吹来。

侯海洋听到小操场传来的篮球声,心里如有一条条小虫在爬在跳,强忍着跳下场痛快打一场球的欲望,在小操场外围跑步。

晏琳拿着英语书,来到香樟树林里,呼吸着略冷的新鲜空气,读着课文,偷偷打量侯海洋。这个沉默寡言的九分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引发了她浓烈的探求兴趣。

孔宪彬换上运动衣裤,到灯光球场参加校篮球队训练。

球队正在进行战术训练时,保卫科爆发出一阵叫骂声,包强冲出保卫科大门,飞一般逃窜,谢安芬举着一张藤椅追了出来。保卫科值班干部在后面喊道:“上次那张板凳没有还回来,这次又拿椅子,多搞几次,保卫科都要垮台。”

谢安芬身体胖大,却能健步如飞,将藤椅往地上一扔,回头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这些破烂玩意儿,老娘还瞧不上。”

保卫科干部跑过去将藤椅捡起来,原本破损不堪的椅子断掉了一只脚。他唉声叹气地提着椅子回到办公室,围着椅子看了一会儿,到里屋东翻西找,找出一根木棍,绑在藤椅上,破藤椅勉强还能站立。

篮球教练老段见队员分神,吼道:“有啥好看的,集中精力,完不成任务加练半小时。”

队员们这才停住嬉笑,继续训练。

包强喘着粗气跑到大街上,回头见母亲紧追不舍,扭头钻进南桥头边上的小巷子。谢安芬追到小巷时,失去了儿子踪影,气得暴跳如雷,骂道:“这个天打雷劈的,硬是不学好,以后不管在哪里讨口,老娘都不管你。”

话虽然如此说,毕竟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谢安芬抹掉眼泪,在桥头徘徊一阵,再回到学校。

复读班办公室,朱光宗看到满脸横肉类似孙二娘的劳动妇女,心生怜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谢安芬,道:“你别着急,喝口水,慢慢说话。”

谢安芬喝了口热水,让自己情绪稍稍平息,道:“刘主任,昨天包强在寝室里被人欺负了,几个人关了灯,把包强按在地上毒打一顿,还用冷水将包强的铺盖淋湿了,把裤子脱了。现在十一月,湿铺盖你说咋睡,都是一个寝室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同学太歹毒了。”

“他平时和同学们关系搞得不好,特别是喝了几口酒以后,就要在寝室里耍酒疯,打人骂人砸东西,引起了同学们的反感,犯了众怒。我们询问了很多同学,都没有知道谁打了包强。”

谢安芬道:“这就和他爸一个性子,喝不了几口马尿,偏偏成天都喝。但是他爸和厂里同事关系很好。刘老师,像包强这种情况,你说咋办?我是没得屁眼法了。”

所谓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包强就是那粒老鼠屎。朱光宗恨不得包强马上滚蛋,作为教育工作者又不能直白地说出这种话,于是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当老师有一个原则叫作因材施教,具体来说,就是每个学生有不同的特长,有的擅长学习,有的体育好。”

谢安芬道:“朱主任,有话就直说,我是个大老粗,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朱光宗咳嗽两声,道:“我觉得包强是个有责任心、勇敢、乐于助人的同学,这是他的优点。缺点是他不太喜欢学习,长期旷课,成绩排在倒数几名。任课老师都觉得考上大学希望不大。我个人也觉得继续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冬季征兵很快就要开始,他是非农户口,当兵是一条好出路,回来以后还可以安排工作。”

谢安芬想了想,道:“这个挨千刀的,脑子和他爸一样,都是榆木疙瘩,看来读书是不成了。刘主任说得对,让他去当兵,在部队管几年,回来就应该收心了。”

朱光宗强忍着内心的喜悦,道:“部队是个大熔炉,就算是块废铁也能炼成好钢,更何况包强同学基本素质还是很好的。”

谢安芬道:“那我就让包强退学,我费了不少劲找了关系才让他进一中复读班,早晓得根本不管他。刘主任,退学手续咋办?”

朱光宗一心想送走瘟神,热情地道:“退学手续不麻烦,我们自会给他办。”

谢安芬道了声谢,走出办公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谢安芬身影,这个壮实的女人微微佝偻,走路时用一只手撑着腰。朱光宗感叹一句:“当父母的人都是天下最傻的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谢安芬是个霹雳火性格,决定让儿子退学去当兵,立即开始行动,并不跟包强爸爸商量。从小到大,包强爸爸就喜欢喝几口酒,从来不管家里事,连个主意都说不出来,她早已习惯了一切自己做主。

来到男生寝室,谢安芬将包强铺盖等生活物品卷成一捆,扛在肩上便走。包强的衣服、盆子捆在一起着实不少,她毫不费力地将杂物扔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寝室。

寝室里的人一阵喧哗,纷纷嘲笑包强母亲粗鲁。

许瑞在旁边打抱不平,道:“你们别笑话包强妈妈,她是厂里有名的劳动模范,为了保护厂里的财产,与三名小偷搏斗,被捅了好几刀。”

同学们想起痞子包强,对比其勤劳朴实的母亲,不禁唏嘘。

孔宪彬溜进文科班教室,将正在伏案看书的侯海洋拉到门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道:“包强搬出寝室了,不是他搬的,是他妈。好剽悍的娘们儿,扛着一大堆东西就走了。”

侯海洋道:“他搬寝室吗?”

孔宪彬道:“不是搬寝室,是退学了,不读书了。走了一根搅屎棒子,我们寝室终于安生了。”

侯海洋头脑相当清醒,道:“包强离开学校就要彻底变成杂皮。我们最近少出校门,免得和他们发生冲突。晚上有时间没有?问你几道数学题。”

想起侯海洋考九分的数学成绩,孔宪彬轻松地笑道:“你的数学真菜,有什么问题就尽管找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晏琳,她的数学成绩在文科班数一数二。”

上午,谢安芬将包强的杂物全部拿走,回家以后到青工楼找到刘建厂,让其带话给包强:“书不读了,下午如果不回家,老娘掐死这个小杂种。”

包强迫不得已回到家,将行李打开,没有找到丢失的手机。下午,鼻青脸肿的包强回到学校,找到许瑞,道:“昨天晚上打架,我的手机不知掉在哪里,你看到有人在用手机吗?”作为一心想混社会的年轻人,他极力否定那天晚上挨揍的事实,而冠之以打架。在他们的思想体系中,打架不可耻,是勇敢的象征,挨揍则是丢面子的事,能不提起就不提。

许瑞在寝室里人缘挺不错,三教九流都能谈得上话,道:“你确定是在寝室掉的?我没有听说谁捡到手机。如果不放心,我陪你去找一找。”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寝室无人。包强从侯海洋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细细地搜了所有床底,一无所获。包强的手机是从麻脸那里借来充面子的,丢了就无法向麻脸交差,他气急败坏地去摸每个枕头底,没有任何发现。

许瑞知道包强的手机十有八九来源不正,他没有帮忙,只是坐在床前抽烟,吐了一个个烟圈。

“邦、邦、邦”,包强朝着木床踢了几脚,发泄心中不满,道:“许瑞,我找手机的事情不要说出去,他妈的,肯定是有人捡到了手机。那天晚上熄灯前我正在打手机,被带到保卫科时,手机就没有在身边,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手机了。”

晚上被黑揍以后,包强被打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想到手机。回到世安机械厂青工楼时,见到刘建厂放在桌上的手机,这才想起手机似乎丢失了。急急忙忙回家翻遍了被母亲拿回家的行李,不见手机踪影,这才发觉事情不对。他不顾母亲手里擀面杖的威胁,从二楼跳下,逃之夭夭。

包强无法向麻脸交差,脸皮开始发黑,声音发抖,道:“许瑞,到底有没有人捡到我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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