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 - 《基层风云》作者小桥老树
(第六部 巴山城管)第一节

第六部 巴山城管

转眼到了1999年6月,岭西省,岭西大学。

侯海洋轻轻敲了敲厚实木门,屋内传来浑厚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请进。”

岭西大学党委副书记梁柏文抬起头,取下眼镜,习惯性地揉揉眼睛。眼前的侯海洋身高超过一米八,相貌英俊,体格健壮,皮肤呈小麦色,不象中文系学生,更象岭大特招的体育健将。

侯海洋站在办公桌前,轻声报告道:“梁书记,面试结束了。”

梁柏文背靠着皮椅,问道:“面试情况如何?”

侯海洋神色平静地道:“发挥还算正常。省委组织部两位参加面试的领导没有明显态度,我看不出他们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梁柏文笑了起来:“组织部的干部都是扑克脸,看不出喜怒哀乐,这是行业要求,他们都是这样的。省委办公厅是全省中枢机构,如果能在里面工作,发展前途会很好,机会十分难得。如果能进入省委办公室,你一定不要忘记岭大精神,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如果不能进省委办公厅,也不要气馁,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你要有这种自信。”

侯海洋道:“不管以后到什么岗位工作,我都不会忘记诚朴雄伟、自强不息的岭大精神,请梁书记放心。”

梁柏文发自内心喜爱这位成熟稳重的前任中文系学生会主席,道:“你在学校安心等待,利用相对空闲的时间多读书。工作以后,想读书都没有时间。”

离开时。侯海洋给梁柏文鞠了躬,表达对师长谆谆教诲的感激之情。

参加省委办公厅面试的七人都是岭西大学校、系学生会干部中的佼佼者。谁被省委办公室厅看中都正常。侯海洋在等待中慢慢焦虑起来。克服焦虑的最好办法是找事情做,用忙碌的生活来分散注意力。

侯海洋将在校最后一个月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跑步、打篮球。上午到图书馆看书,下午去游泳馆锻炼。晚上与即将离校的同学聚餐,喝点青春小酒。除此之外,他还接受邀请积极参加学生社团的活动。

“……最后总结一句,做好学生会干部的诀窍很简单,按照诚朴雄伟,自强不息的校训指导自己的行动,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学生会干部。”第一阶梯教室里,侯海洋站在演讲台后侃侃而谈。与中文系新一届学生会的师弟师妹们交流担任学生会干部的心得体会。

中文系主任黄永贵出现在阶梯教室门口,向侯海洋作了一个到办公室的手势。

演讲结束后,侯海洋快步来到中文系办公室。

黄永贵热情地道:“祝贺你,省委办公厅的未来领导。”

侯海洋难以压抑激动之情:“黄老师,有消息吗?”

黄永贵道:“梁书记有个同学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据内部消息,你在七选一竞争中获胜,将成为岭大今年进入省委办公厅的幸运儿。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你非常幸运。”他又叮嘱道:“这是内部信息。你自己知道就行,注意保密。”

侯海洋伸出双手紧握老师的手,用力摇晃。

黄永贵笑道:“进入省委办公厅,熬上几年。出来就是说话算数的人物,前途无量啊。我有时很想重新读大学,再分配一次。到政府机关比留在大学发展前途大得多。”

侯海洋谦虚地道:“现在很多大学老师到政府机关任职,黄老师是处级干部。走出学校就能当领导。我就算能到省委办公厅,还得从最低级的科员做起。”

前任中文系学生会副主席秦真高急匆匆来到办公室。顾不得与侯海洋寒暄,神色凝重地道:“黄老师,我来了。”

黄永贵叮嘱道:“你马上跟我到行政一区,茂东市政府到我们学校招人,等一会就要面试,你参加。下午吴州市纪委有一场面试,也推荐了你。面试时千万不能怯场,也不能显得太兴奋,要沉着稳重。”

跟着黄永贵前往行政一区,秦真高压抑不住好奇心,问道:“侯海洋有希望吗?”

黄永贵道:“暂时不清楚,但是应该很快就有结果。如果迟迟不出结果,会影响落选同学的分配。”

秦真高言不由衷地道:“希望侯海洋能够成功,以后我们到省委办公厅办事就有熟人照应。”他进校以来一直视侯海洋为竞争对手,四年过去,侯海洋极有可能进入省委办公厅,自己就算能进吴州市纪委或者沙州市政府,己经输在事业起跑线上。这一段时间想起此事便觉得有几千条虫钻进了五脏六腑,又酸又麻又痛。他暗自记恨着黄永贵,觉得他忘恩负义、做事不公。由于目前分配进入关键时刻,他将满腔怨气埋进肚子。

黄永贵一门心思在帮助秦真高找个理想婆家,压根没有想到他内心充满怨气,道:“我希望你们为系里做出贡献的学生会干部全部都有一个好位置,以后守望相助,在岭西就比同龄人有先天优势。”说话时,他注意到秦真高白衬衣上有一团污渍,道:“你怎么穿有污渍的衣服,衣服宁愿旧一点,也不能脏兮兮的,给人印象不好。”

秦真高紧张起来,道:“我只有这一件白衬衣,这个污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衣服比较多,但是这种纯白的衬衣只有一件,要换都不知在哪里换。

黄永贵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道:“你在行政一区等着,我回家取一件白衬衣。”他在小道边拦下一位骑自行车的中文系学生,跳上自行车飞快朝家里骑去。

行政一区面试区,有八九个其他系的学生会干部在等待面试。秦真高低头看着胸前污渍,越发紧张起来,悲哀地想道:“难道我的面试要毁在衬衣的污渍上。在学校卖了四年苦力,因为一团污渍前功尽弃,太不划算。侯海洋屁能力没有,居然能进省委办公厅,命运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黄永贵满头大汗地来到面试处,将白衬衣塞给秦真高,道:“还没有轮到你面试,太好了,赶紧换衣服。”

秦真高在卫生间换上暂新笔挺的白衬衣,对着镜子将头发梳整齐。走回面试区时,黄永贵点头道:“这才差不多,小伙子干净整洁又帅气。”

秦真高抱歉地道:“沙州政府来得太急,所以我没有做好准备。”

黄永贵随口道:“系里原本让你参加下午面试,上午面试是临时增加,所以比较仓促。”

秦真高没有料到上午面试居然是临时让自己参加,屈辱感油然而生,暗自将中文系领导骂了一遍,最后又将怒火集中在侯海洋身上:“如果不是侯海洋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此时我就不受这些罪。凭什么是侯海洋进省委办公厅,而不是我!”

秦真高满腹怨气等着面试之时,侯海洋拿着泳衣和泳镜,来到学校刚刚投入使用的新游泳馆。游泳馆有五十米泳道、泳道线和跳水台等设施,比岭西农业大学恒温游泳池条件更好。侯海洋在岸上作完准备活动,跳下水池,潜水约十米,再换成潇洒自如的自由泳。

几个女生站在水池边嘻嘻哈哈打闹,见到侯海洋走到池边,张晓娅打趣道:“小昭,你的白马王子来了。”

楚小昭是中文系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最崇拜的人是大师兄侯海洋,这在寝室里人所尽知。她面色微红地自我调侃道:“现在不流行白马王子,骑白马的人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

张晓娅道:“小昭别在我们面前掩饰,要爱就大胆讲出来,隔几天你的白马王子就要离开学校,想说都没有机会了。侯海洋的缺点是官迷,但是还没有到让人讨厌的地步。优点是相貌不错,身材棒。”

在张晓娅鼓励下,楚小昭朝着侯海洋所在的泳道游过去。

红星厂附近的小河没有受过污染,每到夏天,小河成为孩子们的戏水天堂,侯海洋是孩子里的野泳王。进入大学以后,体育系吕一帆在岭西农业大学恒温游泳池教他学会自由泳。吕一帆离开大学两年时间,他的自由泳水平提高很快,能和体育系学生一较高下。此刻他如一条剑鱼,在泳池里欢畅而快速地游动着。

游了一公里,侯海洋喘着气停下来,见到楚小昭向自己招手,就游了过去。

楚小昭道:“师兄,省委办公厅面试结果出来没有?”

侯海洋道:“还没有消息。”

楚小昭活泼地笑道:“师兄肯定能行。我见过其他几位面试的学生会主席,综合条件都不如师兄,我们都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师兄分到省委办公厅,是鼓励中文系学生会干部努力工作的最好事例。”

楚小昭相貌姣好,身材丰腴,饱满的前胸将泳衣撑得满满的。侯海洋目光回避了诱人部位,道:“我的分配要承担如此重任,压力有点大。”

楚小昭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师兄不要增加压力。”她又道:“你游得真好,能教我吗?”

侯海洋婉拒道:“我是野路子,乱游,没有什么章法。体育系办有游泳班,他们教得很正规。”在水中与性感的泳衣小师妹说话,他总觉得颇为怪异,道:“我去游第二轮了。”然后用力蹬池壁,如一条箭鱼在水中破浪滑行。

楚小昭游回到张晓娅身边,刚要说话,张晓娅抢先道:“小昭重色轻友,只顾着白马王子,不理睬我们。”

楚小昭自嘲道:“妾有情郎无意,他总是回避我,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妹妹。其实我挺成熟啊,身材这么好。”

她是前翘后拱的丰满型身材,平时穿着外套都遮掩不住,更何况是一览无余的泳衣。张晓娅的身材含蓄得多,匀称,稍显纤细,她最大特点是皮肤有一种温玉质地,格外细腻有光泽。

每当有人在身边游过,水波荡漾,轻轻地拥抱着两位美丽的青春少女。

张晓娅道:“那是你表达爱意的方式还不够火辣,和身材没有关系。”

楚小昭道:“我受到的教育只能让我默默地表达感情,能从远处看着他,就觉得很幸福。有时我在想,如果真让我和他谈恋爱,说不定还会破坏最美的感情。”

张晓娅道:“侯海洋就是长得帅点,但是很无趣。而且,你这种说法是自欺欺人,想爱就要大胆讲出来。”

楚小昭辩解道:“他是篮球校队队员,写一笔好书法,还是游泳高手,怎么会无趣。”

张晓娅想起父亲总是肃穆的神情以及一成不变的西服,道:“不管他有多少业余爱好,分进省委办公厅就如进入铸造车间,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是一个又一个工具,人生会变得非常无趣。我是有体验的。绝对错不了。”

楚小昭注视着潇洒游泳的侯海洋,道:“我希望他能成功。实现自己的理想。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段单相思。我会感到愉悦的,因为这是没有渗杂一丝杂质的相思。”

张晓娅道:“学生会干部最大好处是比较容易进党政机关,以后国家不包分配,实行双向选择,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想当学生会干部。”

楚小昭道:“晓娅,能不能说点浪漫的话。”

张晓娅道:“当然行,不过现在得给你一点清醒剂,免得你执迷不悟。”

楚小昭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道:“你说双向选择以后。我们怎么办?”

张晓娅道:“这个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拜托,你是在岭大,不是三流四流大学。”

从1999年开始,岭西省普通高校毕业生的分配政策出现原则性变化,统一分配政策就此终结。

普通高校毕业生就业原则是:

一是国家计划内招生的毕业研究生、本专科毕业生,在国家就业方针、政策指导下。通过供需见面和双向选择的办法,在一定范围内落实就业单位;

二是师范院校毕业生(不含委培、自费和自考助学班毕业生)毕业时未落实单位的,回生源地由当地教育行政部门统一安排从事教学工作;

三是定向、委托培养的毕业生严格按合同规定到定向县(市)或委培单位工作;

四是普通高校的自费生和电大、函大普通班毕业生自谋职业。

同时,岭西省有计划地吸收一部分品学兼优的高校毕业生充实到基层工作。毕业生可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录用为党政群机关工作人员。通过择优录用进入全额拨款和差额拨款的行政事业单位工作。工商、税务、审计、公安、司法部门以及银行、保险系统录用工作人员,除军转等指令性安置外,都要优先吸收高校毕业生。改善人才结构。

在323厂新厂长,晏定康反复研究了《中共岭西省委办公厅、湖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做好1999年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工作的通知》。女儿晏琳是委培生,原则上必须按照合同规定回到323厂。他和妻子陈明秀都不愿意女儿回到厂里。为了女儿的前途,他决定动用在省城建立起来的新关系。

“熊市长,我是老齐,晚上有空没有,聚一聚,你定个地点。”

“晏厂长,你怎么跟我来虚的,有什么事,直说。”

“我和弟妹都想见你。”

“那就在金星大酒店,还是顶楼。”

侯海洋在岭西读大学的四年时间里,社会飞速发展,人在不停成长。熊大伟由工业园区主任高升为岭西市委常委、副市长,晏定康由323厂副厂长变成厂长,熊大伟和晏定康的关系由公对公关系演变为私对私关系,两个家庭时常聚会。

金星大酒店是东城区第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是熊大伟固定用餐地,站在顶层,透过宽阔的落地窗,可以将岭西夜景一览无余。

每次坐在五星级酒店顶层,享受着美食和周到服务,陈明秀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在323厂生活的二十来年,那些单调枯燥的艰苦日子与现在可称为奢华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有时候她觉得323厂的艰苦朴素生活不真实,有时候又觉得现在的生活是海市蜃楼。

喝下几杯五粮液,晏定康谈起正事:“晏琳今年毕业,她是委培生,按照岭西省最新的毕业分配政策,委培生按合同规定要回到委培单位。晏琳是文科生,在323厂没有什么发展前途。而且父女俩同在一个厂里,不见得好。”

陈明秀道:“我和他爸在323厂工作了一辈子,不想让女儿还到厂里工作。”

给亲朋好友安排工作,对于熊大伟这种层面的人来说不是问题,他根本不想多听理由,道:“晏厂长,你有什么具体想法,想把晏琳放在哪个单位?”

晏定康道:“我想把晏琳留在市里,进机关单位。”

熊大伟摸了摸根根竖立的短发,呵呵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晏厂长今天找我是找对了人,中午我跟老杜在一起吃饭,听他说省委办公厅准备进人,干脆把晏琳放到省委办公厅。”

老杜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分管办公厅人事工作,与熊大伟曾在一起当过知青,属于同甘苦共患难的交心朋友。这一段时间,老杜通过熊大伟牵线搭桥,帮着不成器的小舅子接下几项323厂的土建项目。

晏定康最初想法是通过熊大伟进入岭西市级机关,完全没有想到进更高级别的机会。此时有进入省委办公厅的可能性,自然很是高兴,他又担心省委办公厅门槛高,特意说明道:“晏琳是委培生。”

熊大伟道:“委培生也是大学生,为什么不能进省委办公厅,这个衙门听起来唬人,其实高中生足矣。在战争年代军长、省长们也就是二十刚出头,时势造英雄,和学历有个屁关系。老杜操作这些事情很有经验,如果,我是说如果失败了,就让晏琳到市政府来。”

晏定康没有当厂长以前,陈明秀说起官官相护的现象总会义愤填膺。丈夫当上厂领导后,她并不以官太太自居,很少利用丈夫的职权办私事。但是人总是自私的,涉及到女儿前途命运时,她毫不犹豫支持丈夫的行为。

以前在厂里当中层干部时,完全没有想到居然几句话就能将女儿弄到大机关。当然,他们心里也明白,“几句话”之前之后是靠着实力来支撑,前者易,后者难。

第二天,熊大伟亲自带着晏琳来到省委办公厅。杜副秘书长办事稳妥,最担心将歪瓜裂枣弄进省委办公厅,让自己跟着受拖累。他亲自与晏琳谈了话,进了单独面试,感觉很满意。

杜副秘书长感觉很满意,意味着岭西大学七名学生会主席必将感到不满意。

七名学生会主席面试后,原本以为一个星期左右就会有结果,谁知两个星期过去都没有正式结论。在这十来天,陆续有省级单位和市级部门到校要人,七名学生会主席有四人忍耐不住,参加了其他单位的面试,侯卫东和另外两位学生会主席有超强的自信心,坚持等待省委办公厅正式通知。

梁柏文通过省委办公厅的战友得知一些内幕消息,到了后来他的战友都觉得此事云蒸雾绕,看不明白。

6月27日,答案终于揭晓。

岭西大学行政一会议室,梁柏文压抑着火气,阴沉着脸来到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坐着七位系领导和紧张不安的七位同学。

最初从梁柏文处得到省委办公室内部消息后,侯海洋以为大局已定,完全没有想到还会出现波折。今天来到会场,他见到梁柏文副书记面无表情的脸,意识到最坏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梁柏文道:“一个小时前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可以从岭大增选七名选调生,人选就从在座七人中产生,不再重新面试和考察。现在请干部处肖处长读文件。”

肖处长咳嗽一声,开始读文件。

小会议室静得能听得到大家的呼吸声音,参会的人都很吃惊,互相用眼神探寻。

文件读完以后,黄永贵吃惊地问:“梁书记,这是不是意味着省委办公厅今年将不从我们学校选人?”

梁柏文道:“可以这样理解。你们别问我,我也是一个小时前才接到通知。今天下午4点之前,如果愿意参加》省委组织选调的同学就到学生处填写申请表,下午不填表,意味着放弃。”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在场的系主任和学生,道:“大家还有什么要问,既然没有。那就散会。”

黄永贵和侯海洋一起回到中文系办公室。

侯海洋罕见地有些沮丧,问道:“黄老师。这是为什么?”

黄永贵靠着宽皮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隔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岭大是全省最好的学校,岭大学生在全省最为优秀,这一点不容置疑。依据我多年经验,十有八九是你们被顶缸了。”

侯海洋愤怒地道:“省委办公厅招人是非常严肃的事情,难道也会被顶缸,这未免把党国大事当成了儿戏。”

黄永贵道:“高中教材学过肉良者鄙,你不要神化省委那些人,他们同样是吃五谷生百病的俗人,不同之处在于屁股所坐的位置。如果换位思考。他们有亲朋好友,行点方便完全能理解。你见识过社会黑暗面,应该能够正确认识这次事件,不要受点挫折就心灰意冷,毕竟还可以选择省委组织部选调,这也是不错的一条路。”

“现在还有其他选择机会吗?”

“按照往年规律,政府机关主要集中在前一段时间,到了七月以后主要是国有企业过来选人,你愿意到大型国企还是走选调的道路?”

前一段时间。侯海洋恰好向往届师兄打听过省委组织部选调生的情况。

按照岭西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规则,选调生必然要到乡镇,分到乡镇以后的发展情况就看运气。各个地区对选调生使用情况千差万别,有的地区将选调生的工作关系放在市级机关。再到乡镇工作,干满一到两年后直接调回关系所在地的市级机关。有的地区将选调生的工作关系完全放到乡镇,放到乡镇又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在乡镇挂职,甚至直接出任乡镇副职。另一种无职无位,全靠从乡镇一步一步往上打拼。

“我太熟悉乡镇现状,实在不想再回去。回到乡镇让我产生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如果当地不重视选调生,其实就和普通大学生一样,得从头做起,这与到省委办公厅工作有着巨大差距,而且通过自身努力都无法弥补。”侯海洋在黄永贵面前没有避讳,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黄永贵知道侯海洋所言是实,只能空洞地劝道:“能进入省委办公厅固然是最佳选择,退而求其次,成为选调生与省委组织部挂上号也是不错的结果。选调生是戴了帽子下去的,在基层工作是镀金,迟早要回机关。”

侯海洋苦笑道:“前一阶段的面试我没有参加,现在没有退路了,十有八九要走选调这条路。”

岭西大学在省委办公厅选拔中全军皆墨的消息传出,当事人自然愤愤不平,但是多数毕业生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秦真高听闻此信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里人,然后到学校小餐厅里买了一瓶酒,炒了肉菜,独自庆祝。

他的去向已定,是茂东市政府办公室。茂东市政府办和省委办公厅比起来肯定大大不如,但是比起选调生下派到乡镇的处境就有优有劣了。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在大学里被侯海洋压制得死死的秦真高终于有了翻身农奴做主人的快乐。

姐姐侯正丽得知侯卫东意外失去进入省委办公厅的机会,开车来到岭大外面的土菜馆,准备安慰弟弟,顺便出主意。

此时侯海洋克服了初听到此消息的负面情绪,恢复一贯的冷静态度,道:“你不用安慰我,这点挫折还承受得起。关键是下一步如何走,是到企业还是走选调这条路?”

侯正丽站在窗边下意识地用手拍打着木质窗框,道:“进大企业工作,发展前景好,收入更高一些。选调生要分到基层,但是在省里挂了号,各级都重视,与普通大学生还是不一样。两条路各有利弊,关键是你如何选择。”

侯海洋反问道:“如果让姐选择,你怎么选?”

侯正丽道:“如果让我选择,我肯定到大企业去工作,发展经济是国家主流,我要留在主战场。而且国企高层与官场没有隔阂,大公司老总到地方任职的情况很多。”

侯海洋从参加学生会工作以来,就树立起从政的志向,他默默地想了一会,道:“我还是走选调这条路,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说不定能够走得更高更远。”他摸着胸口那个铁钉做成的项链,道:“当初在岭西第三看守所这么困难的日子都熬了过来,我不相信还有比进看守所更糟糕的事。我下午填表,走选调之路。

侯正丽道:“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相信你能行。就算以后不如意,大不了出来自己创业。”她看着楼下陆续来吃饭的食客,问道:“你离开学校,老味道怎么办?”

侯海洋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侯正丽道:“你是老味道主要出资人,但是从总经理、厨师到服务员都是杜敏的人,你离开岭西以后,根本无法控制他们。杜敏为人比较地道,很多人处于她这个位置,早就想办法把你一脚踢开。”

侯海洋道:“开餐馆只是解当时的燃眉之急,这不是我的事业,也不是姐的事业,所以只能顺其自然。”

侯正丽没有再提老味道的事情,问道:“分配的事情你是否征求爸妈意见?”

侯海洋摇头道:“他们是老观点,肯定是倾向于我走选调生的路,问了等于白问,反而增加他们的烦恼。等到最后结果出来以后,我再给他们打电话。”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你要记下来。”话筒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吕一帆的声音。

吕一帆离开学校有两年时间,这是第一次与侯海洋联系。侯海洋惊奇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吕一帆爽朗地笑道:“你傻啊,我经常悄悄给杜姐打电话,随时能掌握你的行踪。听说你进省委办公厅的美梦破裂了,特地打电话安慰你,免得你躲在角落里哭鼻子。”

“你难道认为我会为这事哭鼻子。不管怎么样,学校给我留了一条路,这条路很多同学想走都没有门。在这种情况下,我哭鼻子就太矫情了。”侯海洋略为停顿,道:“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电话里传来吕一帆大大咧咧的声音:“也就这样,还能怎样,结婚了,但是没有小孩。我没有上班,学着做生意。过一段时间我会回岭西,到时候来看你。”说到后面几句话时,她的话语中充满柔情蜜意。

想起吕一帆修长的腿和火一样的热情,侯海洋内心有股烈火上涌,道:“随时欢迎你过来。”

侯正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弟弟,道:“这是那位,听你们两人谈话的口气有点暧昧。”

侯海洋笑道:“大姐连暧昧都能听出来。这是以前的同学吕一帆,在老味道打过工。”

侯正丽以前常来土菜馆,见过吕一帆,当时就觉得两人之间有点牵连,听到对话,更是用怀疑的目光瞧着弟弟。

三点半,侯海洋到行政一区去填写愿意选调的表格,途中遇到小师妹楚小昭。

楚小昭略显羞涩地道:“师兄,你要去填表?”侯海洋道:“我准备走省委组织部选调的路。”楚小昭道:“那有可能要分到镇里去。”侯海洋道:“按规则是这样的。”楚小昭充慢信心地道:“凭着师兄的能力,很快就能回到省里来的。”侯海洋道:“各地情况不一样,这些事说不清楚。”

侯海洋填完表格,四年大学生活便有了一个正式结果。如果没有省委办公厅的巨大饼子。这是一个不坏的结果,有了省委办公厅这个参照物。现在只能算是无奈的结局。

签下“侯海洋”三个大字,侯海洋的命运便被注定了。

回男生宿舍必经的香樟林里。楚小昭还在等着侯海洋。她手里拿了一个竹雕帆船,上面有“一帆风顺”四个金色的字。

6月30日,离校前夜。

侯海洋、赵波、肖秀雅、杜建国等人在老味道土菜馆聚餐。

侯海洋很有大哥风范地举起酒杯,道:“我有三个没有想到,第一个没有想到是胖墩新闻社这么成功,还顺利分配到岭西日报,成为无冕之王,心想事成,值得祝贺。说实在话。胖墩当初搞新闻社时,我没有意识到新闻社能有如此局面,这证明肖秀雅眼光不错。”

肖秀雅脸上飞起一朵红晕,幸福地看着胖得有味道的男友。

侯海洋继续道:“肖秀雅所在的岭西师范大学也不错,距离岭西日报社步行只用五分钟,同样是心想事成,我建议大家干一杯,祝贺胖墩和肖秀雅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

肖秀雅心里美滋滋的。嘴里不肯承认:“我可没说要嫁给他。”

赵波道:“口是心非啊,你真不想嫁,新闻社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崇拜者,早就想取代你的位置。”

杜建国挺着宽阔的胸膛道:“我是非秀雅不娶。没有人能够腐蚀我,毕业以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结婚。”

肖秀雅羞涩地道:“臭美。”

侯海洋道:“第二个没有想到是我从岭西大学毕业后居然分回巴山,奋斗一圈回到起点。让人很不爽。我争取用三年时间回岭西,否则就算失败。”

肖秀雅用坚定的口气道:“蛮哥一定能行。我们都相信你。”

侯海洋道:“第三个没有想到是青皮为了爱情不要工作,成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

赵波端起酒杯。无限感慨道:“侯海洋作为省委组织部选调生,进入贵党梯队行列,前途大大的有。胖墩分到岭西日报,无冕之王大大的厉害。我无耻地混入无业游民队伍,变成了群众,等到吴培毕业,我肯定能拿到律师资格证。”

侯海洋开玩笑道:“你不是无业游民,最起码现在就算得上个体户。”

杜建国道:“赵波其实可以在岭西工作,工作和恋爱两不误,为什么非要留在岭大开录相厅,我在这点上跟不上青皮的思路。”

赵波拿起放在桌边的汉显传呼机,翻看着信息,随口道:“我在岭大再放一年录相,等拿到律师资格证,扬眉吐气出去工作。”

侯海洋不赞成赵波的选择,皱眉问道:“家里给你联系了司法局,你真不去?”

“我不想留在司法局被人管束一辈子,考上律师资格证后,到时在岭西开一个律师事务所,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我不想被人管来管去。”赵波在岭大留了三年光头,极有个性,被誉为岭大放录相的光头赵,他在分配选择上同样极具性格,与多数同学的思路迥然相异。

头发乱蓬蓬的吴培打着哈欠走进来,道:“蛮哥什么时候请我吃尖头鱼,我馋得都流了几回口水。”昨晚赵波去喝酒,她帮着守录相室,耽误了瞌睡,害得白天都在打哈欠。

娇小女生吴培是数学系大二学生,无论从身材到神情都与苏三妹有几分相似,她酷爱看录相,是光头赵波录相室的常客。她先爱上录相,再爱上录相室,最后爱上录相室老板。因为吴培的原因,赵波录相室经常播放香港和好莱坞的爱情片,为满是侠客和枪声的录相室增添些许爱情色彩,吸引了不少女生。

赵波不愿意回家乡司法局工作,一方面原因是嫌不自由,另一方面原因是为了吴培,他是天生浪漫的真性情的情种,决心留在岭大陪着女友渡过最后两年校园生活。他看着睡意朦胧的女友,道:“去洗把脸,把头发梳整齐,换件漂亮衣服。今天我们三兄弟喝毕业分手酒,你要打扮得漂漂亮高的,不要被肖秀雅比下去,削我面子。”

吴培抬腿踢了赵波一脚,道:“我帮你守摊子,你嫌我没精神,蛮哥,该不该打。”

侯海洋笑道:“该打,只是踢一脚太少。”

吴培用手指梳理着乱发,道:“我借用蛮哥的房间梳妆打扮,免得变成黄脸婆,有些人要嫌弃。”

侯海洋道:“门开着,屋里有一面镜子,没有护肤品。”

吴培扬了扬手中袋子,道:“我自带化妆品。蛮哥房里没有女人和女性用品,我们都知道。”她走了几步,回头又道:“蛮哥条件这么好,为什么当和尚,在毕业前总得解开一直困扰我的谜团,否则师弟师妹们要么认为你是一心想往上爬的官迷,要么认为你是不是有问题。”

吴培不仅长相与苏丽相似,泼辣性格也接近。苏丽是赵波心中永远的痛,与吴培谈恋爱,多少能消解赵波内心遗憾。

杜敏与吴培在门口遇到,吴培甜甜地叫了一声“杜姐”,到三楼侯海洋的小阁楼梳妆打扮。杜敏走到雅间,将两瓶茅台放在桌上,道:“今天你们毕业聚餐,得喝点好洒。等会我来陪大家喝两杯,今天酒不限量,管够啊。”

杜建国道:“哇噻,茅台酒都管够。”

杜敏笑道:“为了你们今天的聚餐,我准备了一箱茅台,喝得完吗?”

杜建国拍着肚子豪气地道:“主要是他们两个拖后腿,我的酒量不错的。”

在这几年里,杜敏经济条件得到极大改善。她将判给男方的女儿带到岭西,借读于岭西大学附属小学。男方数次提出复婚要求,都被她严词拒绝。随着经济地位提高,她早就不是几乎沦为饭店女郎的下岗工人,有钱能让男人腰杆硬起来,同样也能让女人腰杆硬起来。

她特别感谢两次改变自己命运的侯海洋。

此刻侯海洋从岭大毕业,即将走上仕途,她真心祝愿侯海洋能有个大好前程。对此,她的信心很足。

杜敏打开茅台,敬了一圈酒以后,将雅间房门轻轻拉下,让侯海洋、杜建国、赵波、肖秀雅、吴培几位同学安安静静地喝上一顿告别酒。

侯海洋、杜建国和赵波在岭西大学一起厮混了四年,这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事业的基础在这里打下,人生的征程中从这里出发。在这四年里,他们恰好处于情感和心性的成熟期,更关键的是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友谊纯正且深厚。参加工作以后,他们会接触更多的人和事,随着岁月流逝,他们会发现真正的朋友主要是在青年时代结交的。

侯海洋将分配失意的事情彻底丢在脑后,举起酒杯道:“啥都不用说,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一定要记住我们的友谊,干杯。”

这句话放在平时会让大家牙齿发酸,在恰当的时间说起让杜建国和赵波激动起来。红光满面的杜建国激情四射地道:“蛮哥、青皮是我最好的朋友,希望友谊长青,今天谁都不准睡觉,大家彻夜长谈。”

赵波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拉着吴培,道:“我要龙潜于岭大,陪着我的培培读书。一年之后会再与你们两个汇合,我们三兄弟都是社会精英,一定会在社会上出人投地,混出个人模狗样。”

吴培小鸟依人般坐在赵波身边,在桌下与男友十指紧扣。

杜建国借着酒劲,当着众人的面握住肖秀雅的手。

肖秀雅和杜建国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以后。拉过手,接过。吻。所有这些亲密行为都在黑暗之中进行。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亲热,下意识将手往回抽。由于杜建国握得很紧,她抽了几下,无法摆脱那只熊掌,便随他去了。

无数杯茅台酒下肚,三个原本温情脉脉的男人暴露出本色,互相揭发四年来发生在校园的糗事。

杜建国刚刚提到“地龙”两个字,被赵波跳起来卡住脖子。赵波追求苏三妹失利是其心中永远隐痛,被“地龙”把小鸡鸡蛰肿是在校期间最大糗事,他绝对不能让吴培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不准说。谁说我跟谁急。”赵波眼珠都要鼓了出来。

吴培见到赵波这个样子,兴趣大增,道:“说一说嘛,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建国吐着舌头,道:“松手,我要窒息了。说事不说,我说另一件事。”

互相揭完糗事,一瓶酒被三个男人灌进肚子。在酒精作用下,他们拍肩膀搂脖子。说起掏心窝子的话,弄得两个女生眼圈都红了起来。

吴培知道赵波酒量不行,怕他喝得太醉又惹出事情,抢过酒瓶子。道:“赵波最多四两酒,你们这样喝下去,等一会他要烂醉。今天是告别酒。少喝点酒多说点话嘛。等到后天分手之后,也不什么时候才能聚在一起。”

肖秀雅对此举双手赞成。

在两个女生强烈抗议之下。九点钟,喝完两瓶茅台酒。告别酒暂时结束。

赵波酒量最浅,今天己经超水平发挥,被半扶半拖弄到三楼阁间。

杜建国身宽体胖,酒量超群,从三楼下来后,犹自招呼侯海洋再战。侯海洋酒量亦不错,但与杜建国比起来颇有不如,他打着酒嗝,向外喷着酒气,道:“虽然是告别酒,大家还得悠着点,否则肖秀雅要骂我们。”

肖秀雅道:“我支持蛮哥,不能再喝了。”

侯海洋拿着一瓶矿泉水,道:“我到楼上看赵波,你们两人自由活动。”

阁间里,赵波如螃蟹一样横七竖八躺在床上,喷着酒气,打着鼾。吴培无可奈何地坐在床边,随手拿本杂志无聊地翻看,抱怨道:“蛮哥,说好了晚上一起玩,赵波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有办法玩。”

侯海洋将矿泉水递给吴培,道:“你看着点赵波,有事叫我们一声,我们都在二楼。”

二楼雅间,红光满面的杜建国道:“侯海洋是很刘气的一个人,但是有四样不如我。”

肖秀雅见杜建国眼光盯着自己手上的茅台酒,干脆将酒瓶放到身后,不让他再喝,道:“哪四样?”

“第一是体重,他明显不如我;第二是酒量,他酒量也不错,比我还差点;第三是唱歌,他的嗓子比公鸭嗓子稍微好一点;第四点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女朋友,我有。”

肖秀雅笑道:“我记得有一个故事,一个好吹刘的人向同伴们宣布,他赢了一个象棋世界冠军,又胜了一个游泳世界冠军。同伴们自然不信,吹刘者就说他是和象棋世界冠军游泳,和游泳世界冠军下棋。你现在和那个吹刘者一样,以已之长和别人的短处相比。”

杜建国道:“这是增加自信心的重要办法,否则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

侯海洋推门而入,道:“赵波大醉,估计今天晚上醒不了。”

肖秀雅嗔道:“都怪杜建国一直闹酒,我不明白喝这么多酒有什么意义,高兴时喝两口就行了。”

三人泡了一壶清茶,聊着四年来发生在身边的大事小事。

杜建国道:“蛮哥,我有一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一定要给我讲清楚,你为什么和肖家熟悉?”

侯海洋和肖秀雅一直保持默契,丝毫没有提及发生在岭西省第一看守所的事情,因此杜建国对侯海洋和肖家的关系感到一头雾水。

侯海洋和肖秀雅对视一眼,都一起摇头。

杜建国不满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侯海洋笑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我要找地方休息一会,不给你们两人当电灯了。”

吴培拿着两幅扑克站在门口,打着哈欠道:“赵波在呼呼大睡,我们打双扣吧,否则我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双扣在97年突然风靡岭西,岭大学生也流行打双扣。双扣玩法类似于“跑得快”,游戏打两副牌,对坐的两人为一队,两人要相互配合尽快将手中的牌先出完。

侯海洋和吴培一队,肖秀雅和杜建国一队。肖秀雅在大学里赢得了计算机脑袋的称呼,这在打双扣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能记住每一家出过什么牌,能准确推算出对方手中的关键牌。打到凌晨两点,侯海洋和吴培三局完败。侯海洋兴味索然地道:“今天喝了酒,脑筋糊涂得记不住牌,改天再战。我到办公室去睡行军床,吴培在楼上守青皮,胖墩和肖秀雅自便。”

侯海洋是大哥,诸人都接受了他的安排。

杜建国道:“我和肖秀雅找个雅间,畅谈一晚。”

侯海洋从抽屉里取出蚊香,道:“老味道的蚊子营养过剩,长得膘肥体胖,你们要彻夜长谈必须有所防范。我先到办公室睡觉,不管你们了。”

侯海洋打开办公室,进屋后却发现平常放在角落里的行军床不见踪影。此时他实在乏了,另寻了一个比较偏的雅间,将椅子排成一排,倒头便睡。

吴培上楼,将赵波朝里面推,挤出了一点空位。她挨着赵波平躺在床上,捂着鼻子不去嗅赵波喷出来的酒气,默默想心事。

杜建国和肖秀雅在房间里坐了一会,杜建国道:“我们找一个干净房间。”肖秀雅“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杜建国在老味道吃过无数次饭,熟悉得如自家寝室一般,带着肖秀雅来到最角落的雅间,点燃蚊香。

肖秀雅想增加点浪漫氛围,道:“把灯关了吧,有蜡烛没有。”

“现在到哪里去找蜡烛,今夜月光明亮,不用蜡烛也行。”

肖秀雅和杜建国并排坐在窗边,磕着瓜子,低声细语。路灯的淡淡光线照进窗户,落在肖秀雅脸上,原本俏丽的五官增加了朦胧之美。杜建国看得痴了,情不自禁地挽住肖秀雅的腰,一股热火在身体里燃烧了起来。

侯海洋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隔壁传来肖秀雅和杜建国的说话声,他睡意颇重,没有和隔壁搭话,继续埋头睡觉。梦中,他在树上跳来跳去,如猴子一般在林间自由飞奔,忽然失去重心从树顶落下来,猛然间醒了过来。

隔壁传来板凳摩擦地面的响声,还有两人短促低沉的说话声。

“别,胖墩。”这是肖秀雅的声音,她在表示反对,语气并不坚决。

“我爱你,秀雅。”杜建国不停地喃喃低语。

“不行,被人发现怎么办?”

“我们轻点,蛮哥睡在办公室。这间房距离办公室挺远,没有人过来。我还反锁了门,有人来也进不来

“第一次不能在这里。”

“秀雅,我爱你。”

过了一阵,隔壁传来肖秀雅一声低呼,板凳不停地吱吱作响。动静很快就停了下来,随即传来肖秀雅低低的抽泣声。

“很痛吗?”

“别管我,我就哭。”

听到几句对话,以及板凳声、抽泣声,侯海洋自然知道两人在做什么。为了不打扰一对佳人,他不敢随意翻身,睡得腰酸背痛。肥硕彪悍的蚊子被蚁香熏得昏头转向,在空中乱飞,他只能轻轻地用手赶开,而不敢双手拍打。

约摸半个小时以后,隔壁再次响起板凳摩擦声以及杜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偶尔能听到肖秀雅轻微急促的低呼声。隔壁层次丰富的声音无孔不入,侯海洋很后悔睡到这间房里,睁着眼看着房顶。思念起曾经的亲密爱人。

曾经有三个女人和侯海洋有亲密接触,秋云再也没有接触过。晏琳到京地读大学,吕一帆回北三省结婚。隔了这么些年。他渐渐意识到最爱的人还是秋云,秋云在其心中留下深深的铬印。晏琳是极聪明的人,通过信件和梦话清楚地看透了侯海洋自己当时都未了解的内心,所以毅然离开了侯海洋。至于吕一帆则是复杂的情感,有爱有同情有欲,每当想起她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一定是大大咧咧的笑容,其次是穿着老味道工作服的形象,再次是修长的大腿和弹性十足的小蛮腰。

凌晨三点。赵波睁开眼睛,感到腹胀难忍。他仍然处于半醉状态,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外拐角处痛快地撒了一泡尿,再爬回床上。头刚挨着枕头,立刻就昏沉沉睡去。

凌晨五点,侯海洋听着隔壁没有了动静。为了免得两人尴尬,他光着脚,提着鞋子。轻手轻脚从雅间出来。他走进杜敏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眯了一会。

阳光射进阁楼时,赵波睁开眼睛,左看右看。不知身处何处。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侯海洋的阁间,他推了推睡在身边的吴培。道:“你醒醒,帮我弄杯水来。”吴培蓬头垢面坐起来。道:“昨晚你睡得象个死猪,随便怎么都弄不醒。”赵波揉着太阳穴。道:“狗日的胖墩,非要大杯喝酒,把我整惨了。”

赵波搂着吴培亲了几下,稍作整理,来到二楼。

侯海洋、杜建国、肖秀雅正围在一起吃早饭。侯海洋脸上有六七处红肿处,这是餐厅大蚊子的杰作。杜建国精神抖擞,一点没有喝过大酒的痕迹。肖秀雅脸色红润,两眼水汪汪格外明亮。

赵波道:“蛮哥,你们三人昨天是怎么过的?”

侯海洋道:“我们和吴培打了扑克,然后大家一起看星星,聊天。可惜了,你睡得太沉,弄不醒。”

赵波怒视杜建国,道:“胖墩,就是你要喝大杯,害得我睡了一晚。这是离校的最后一夜,结果昏睡中渡过,太惨了。”

侯海洋想起昨晚听到的层次丰富的声音,暗笑:“胖墩若是不把大家灌趴下,昨夜哪里天赐良机。”

吃过饭,侯海洋到三楼刷牙。刚走到三楼拐角便闻到浓烈尿味,走近发现放在桶里还未洗的白衬衣全是尿液,雪白衬衣有一团团黄色的尿渍。他冲下二楼,吼道:“青皮,你昨晚朝哪里撒尿。”赵波一脸茫然地道:“昨晚我没有撒尿。”侯海洋拍着额头道:“我的天,参加面试才买的新衬衣被毁了,青皮,你要记住毕业前一夜做过的坏事。”

众人一阵狂笑,赵波犹在辩解,不肯承认。

7月1日,毕业生离校。

黄永贵特意为侯海洋、秦真高、蒋玲等比较重要的学生干部饯行。

侯海洋是中文系学生会主席,得到校方和学生们一致认可,谁知阴差阳明错地分配到茂东下面的小县城。秦真高顺利通过面试,分配到沙州市政府办公厅。蒋玲分配到岭西市东城区纪委。尽管侯海洋被分到了偏僻基层,黄永贵仍然相信以后职务最高的肯定是侯海洋,对此深信不疑。

喝过饯行酒,三人将在校时发生的些许不快抛在脑后,握手告别。属于他们的的大学时代从此结束,他们将各奔东西,开始新的人生征途。

7月5日,侯海洋按照要求来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五处进行例行谈话。

省委办公大楼距离岭西大学很近,侯海洋经常从省委办公大楼经过。从院外朝内窥视,觉得这幢四方形大楼实在平常,论豪华不如银行大楼,论风景不如大学校园。侯海洋此时作为即将进入干部体系的新人,由于身份变化,走进大楼后,明显感受到大楼深处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压,脑中迸出“草民”两个字,走路脚步放轻,说话也轻声细气。

站在组织干部五处门前,侯海洋给自己打气:“组织部的领导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我怕个屁。”他深吸一口气,轻敲房门,听到“请进”声音后,不慌不忙走进房门。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也很平淡,包处长讲了选调生制度的由来和意义,鼓励侯海洋在基层踏踏实实工作,做出一番成绩。十分钟,例行谈话结束,侯海洋走出组织部,自我评估道:“从包处长谈话时的态度来看,他对我的印象还不错,希望他能对我有个好印象。”

离开省委大院,步行约七八分钟,侯海洋来到交通宾馆。他准备先参加姐姐的婆婆吴学莲六十岁生日宴会,再到巴山县报到。

自从儿子张沪岭跳楼以后,吴学莲不再喜欢热闹。张家在省交通厅宾馆只办了两桌酒席,只邀请平时来往密切的亲朋好友。男性宾客以及比较重要的客人坐在主宾席,家属们坐在另一席。侯海洋即将参加工作,又算是侯家代表,被安排在第一席。

张安健拿着根金箍棒,戴着孙悟空的面具,在屋里跳来跳去,缠着舅舅侯海洋玩孙悟空大战妖精的游戏。侯正丽费了好大劲,才将儿子从弟弟身边拉开。

姑父赵永刚问道:“侯海洋什么时候到巴山报到?”

侯海洋道:“我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五处谈了话,准备明后或者后天到县里报到。”

赵永刚道:“侯海洋这一次分配最遗憾之处是没有能够留在省委办公厅,在省委办公厅熬几年,出去以后大小都是领导。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成了选调生,比普通大学生多一些机会。”

在省政府工作的妹弟主动提起这个话茬,张仁德趁机道:“永刚,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在茂东当领导,你能不能打个招呼,让侯海洋在巴山有个照应。朝中有人好作官,这是千年不变的真理。”

赵永刚拍着额头,道:“我糊涂了,差点忘记丁原。丁原是茂东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前一阵子我帮他办了件小事,让他照顾侯海洋应该没有问题。侯海洋,你具体分到哪个部门?”

侯海洋:“各地选调生情况不一样,我打听了一下,茂东选调生是由各县区安排,一般都是到镇街工作。”

张仁德道:“既然还没有分配,这事必须得先找丁部长。分到环境差的乡镇,做不出什么成绩,很难进入领导法眼。分到条件好的乡镇,容易出成绩,上级来的次数都要多一些。”

张安健戴着孙悟空面具,跑过来抱住张仁德大腿,道:“爷爷,我当孙悟空,你当刘魔王,我们打仗。”

张仁德将孙子抱起来亲了两口,道:“我们在谈事,你到妈妈那里去玩。”

张安健不停吵闹:“我要和爷爷打仗。”作为遗腹子,他在家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向来有求必应,见爷爷不和自己打仗,大声哭起来。

侯正丽知道此事对弟弟很关键,赶紧把儿子抱开,带到隔壁房间。张安健在房间里拼命挣扎,哭着要出去。吴学莲听到孙子哭声,心如猫抓一般,赶紧跟着走进隔壁房间,从媳妇手里接过孙子,道:“乘孙别哭,奶奶陪你玩。”张安健趴在奶奶怀里立刻停止哭闹,望着妈妈,两只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赵永刚打通茂东组织部丁原的电话,道:“丁部长,我是老赵,在忙啥?呵,我一般吧,机关就是那些事情,永远都做不完。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我侄子今年从岭西大学毕业,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分到巴山县,拜托老兄关照关照。”

丁原道:“赵处长的侄儿肯定要关照。况且还是从岭大出来的选调生。”

赵永刚问:“选调生和选调生还有区别吗?”

丁原道:“理论上没有,在实际操作上还是有细微差别。比如上级在选人材时,岭大出来的选调生肯定比师专出来的选调生更有优势。”

打完电话。赵永刚神色轻松地道:“丁部长后天要到米国参加培训,他答应给巴山县委组织部打电话,丁原是地头蛇,他说话从某种程度上比部长还管用。”

侯正丽诧异地道:“不会吧,部长是市委常委,一把手。”

赵永刚:“按照岭西规矩,组织部长原则上不能由本地人担任,而且要定期交流。常务副部长不会交流到外地去,他长期在地方任职。比一把手熟悉干部,所以说话比较灵,在市县很吃得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管是省里还是地方都是一个样。”

侯海洋真诚地道:“赵姑爷,谢谢你。”

赵永刚得到丁原肯定答复,有了办成事的成就感,豪爽地道:“一家人你谢什么谢,小事一桩。”

侯海洋道:“对赵姑爷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就是大事,等会我要满满敬一杯。”

宁玥提着大花篮从门外进来,见面后塞了一个红包给吴学莲,亲亲热热地挽着吴学莲胳膊。道:“吴阿姨生日快乐。”人和人是计究缘份的,吴学莲为人素来高傲,还有点尖酸刻薄。但是每次见到宁玥就喜笑颜开。

宁玥没来之前,赵永刚多多少少端着省政府处长的架子。宁玥进屋后,他把架子放下。站起来与宁玥握手,道:“祝贺宁主任!在精神文明办公室这个新岗位有什么感觉。”

宁玥是女性,原本应该坐到次席。但是大家更看重她的职位,忽略其女性身份,请她坐到主宾席。

宁玥坐下后,道:“没有什么感觉,和教育厅差不多。”

赵永刚笑道:“省委宣传部和教育厅还是两回事,更别说这次到宣传部还把级别提上了去。处级干部成为厅级干部就如小老小婆转为正室,难度很大。我是十年处干,还没有机会跨出那一步,真心值得祝贺。”

“我是机遇比较好,比我资格老的、比我能干的领导多了去。”宁玥不愿意多谈自己,有意转了话题,问道:“侯海洋,分到哪里?”

未等侯海洋回答,张仁德把省委办公厅招人的事情说了一番。虽然张仁德是好意,还是让侯海洋略为感觉尴尬。

赵永刚发牢骚道:“省委办公厅搞什么名堂,岭大七位学生干部面试,居然一个都看不上,他们想从哪里要高级人才。”

赵永刚骂道:“屁个高级人才,里面肯定有猫腻。”

宁玥略为思考,道:“我知道那个人才是谁了。我前天到省委办公厅办事,恰恰见过办公厅新进女孩。听朋友说这个女孩在京地读的大学,是323厂厂长的女儿。

侯海洋脑子有点发懵,暗道:“323厂厂长是晏定康,晏定康的女儿是晏琳,晏琳在京地读大学,难道是晏琳取代了我的位置。应该不会,晏琳是委培生,虽说她的综合素质很好,可是与岭大七位学生会主席还是有差距的。”

赵永刚是久混机关,对这些事情见得多,断然道:“不用说,这里面就是权权交易。”

张仁德见侯海洋神色不对劲,安慰道:“有句古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从基层做起是另一种风景。”

极有可能是晏琳占据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在省委办公厅的位置,这个消息就和外星人侵入地。球一样不可思议。侯海洋不停地告诉自己:“晏琳到省委办公厅只是一种猜测,323厂领导不少,他们的子女大部分都读了大学,不一定就是晏琳。”

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的自欺欺人的想法。

侯海洋情绪低沉,觉得烦闷,吃什么都不香。晚宴结束后,他独自行走在大街上,从西城区走到东城区,连续步行让胸中积郁的愤闷稍稍减少。

“我一定要将情况弄清楚,孔宪彬应该知道晏琳的分配情况。”侯海洋从内心深处不希望是晏琳顶替了自己的位置,抱着侥幸之心打了孔宪彬的传呼。

半分钟不到,手机响起来。

侯海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道:“晏琳分到哪里?”

孔宪彬道:“四年时间,你还没有放下?我和刘沪分手不到一年,现在各自都谈了恋爱。男人女人就是这么回事,不要太执着,能放下是一种幸福。”

侯海洋追问道:“她分到哪里?”

孔宪彬终于说了实话:“她分到岭西省委办公厅,有个当官的爹顶得上你装四年孙子。”

传言得到证实,侯海洋长吁了一口气,不再想谈论晏琳,道:“你真的不要正式工作?”

孔宪彬道:“正式工作的概念己经落后了,我准备先到世界五百强工作,有了国际大企业工作经验以后再到本土企业工作,积累了两方面经验以后,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侯海洋:“你以前想要搞资本运作。”

孔宪彬道:“这是最终目标,现在工作经验不足,没有任何资本,所有想法都是空中楼阁。林总到上海来过两次,我客串过一把总经理助理,很受启发,说不定以后我跟随他。”

侯海洋道:“林总,哪个林总?”

孔宪彬道:“林海,你介绍给我的。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他了,他是我见过国内搞资本运作的天才。”

侯海洋经历过姐夫跳楼事件,对资本运作一直保持着距离,他没有给兴奋中的孔宪彬泼冷水,聊了一会高中复读班同学的近况,收线。

晏琳顶替了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让侯海洋欲哭无泪。

事情无法挽回,愤怒和生气犹如搬起石头打天,没有任何效果。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侯海洋只能怨自己命苦。他想起了“命苦不能怪正。府”的岭西俗语。虽然这个俗语用在此处并不十分妥当,可是他脑中不断回响着“命苦不能怪正。府”这句话,加快脚步,甩开膀子,朝东城区走去。

东城区新地标是岭西日报社新大楼。新大楼有十九层,装有大面积玻璃幕墙,高档时尚。

杜建国作为岭西大学校新闻社第一任社长,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岭西日报社。从今以后,杜建国成为无冕之王,侯海洋成为踩着泥巴的田坎干部。对于城市长大的小孩来说,或许还有在广阔农村天地锻炼一番的豪情,对于从小生长在新乡的侯海洋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到乡镇走一次。

岭西日报新大楼约四百米处就是省委办公大楼。

侯海洋坐在省委办公楼前面小广场的长木椅上,想象着晏琳在大楼办公的模样,百味陈杂,涌上人生如戏的荒诞感。

人生充满了戏剧性,平时隐没在单调和乏味生活之中,每当面临选择时戏剧元素便急不可待地迸了出来,有人失望,有人志满意得。

侯海洋默默地看着透露着威严的并不高大的办公楼。这幢楼外装简洁,甚至到了简单的程度,但是它天然地拥有特殊气场,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发现省委办公厅外面的蚊子和贫民社区的蚊子一样凶猛,没有位于省委办公厅而沾上高贵之气,钻在肉上,皮肤很快就起一个大红包。

侯海洋随手驱赶大蚊子,暗道:“晏琳应该不知道是她将我挤出了省委办公厅,如果知道这事,她会有什么想法?”

他用手朝空中猛扇了几下,道:“如今晏琳有什么想法不重要,最重要是我的前程。三年时间。我一定要骄傲地回到岭西省,决不能输给晏琳。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

在省委大院前坐到凌晨,侯海洋回到老味道的阁间。

早上。他打通家里电话,这才向父亲讲了分配情况。

侯厚德道:“听大妹说你因为没有留在省委办公厅情绪很低沉,其实完全不必要,用时髦的词来说就是矫情。我在村小工作了一辈子,钻了一辈了山沟沟,你的条件比起我当年好得太多,比起那些未读大学的同学也好得太多,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现在最应该思考的事情是如何把工作做好,做好工作才是你的本份。”

侯海洋“嗯”了一声。问道:“妈到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省城的技术水平确实好一些,复查情况很不错,省城毕竟是省城,和小地方不一样。”侯厚德罕见地发了一句牢骚:“今天我到巴山,发现县城卫生条件越来越糟糕了,垃圾一堆一堆到处都是,这些当官的搞什么名堂。”

侯海洋道:“我一直觉得巴山县城卫生还不错,爸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夸张。”

侯厚德道:“这是我亲眼所见,没有半点夸张。你以后当了官要办实事。不要象现在巴山县里面那些老爷一样,连垃圾都管不好,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我不多说了,电话费贵得很。你只记住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巴山县城确实如侯厚德所言。大街小巷子堆满垃圾。

城管委曹勇主任、朱立福副主任、环卫所所长乔勇、副所长姜大战在街上巡视,每经过一个垃圾堆。就能见到无数绿头苍蝇轰然而起,能闻到垃圾腐烂变质的酸臭味。

行人经过时无不掩鼻快走。

巴山县城在7月的十年平均温度在三十五度左右。今年气温高得离奇,接连几天最高温度都超过了四十度。在高温作用下,没有来得及清运出城的垃圾迅速发酵,县城各处都能闻到垃圾的腐臭味道。

曹勇忧心忡忡地道:“垃圾场入场道路刚通了半月又被堵上。明天要是再堵一天,城里老百姓绝对要造反。明天无论如何要把垃圾运到场里面去。”

朱立福面露难色:“村民提出的几条意见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满足,满足不了要求,明天肯定进不了场。”

军人出身的曹勇态度坚决地道:“明天组织执法人员,强行进场。”

朱立福道:“强行进场要提前向宫县长汇报,免得出差错。”

曹勇道:“城管委是新成立单位,是他妈的后娘养的,必须得做几件象模象样的事情。事事都要向县领导汇报,每次都靠公安,城管委永远没有地位,必然会被建委几爷子看扁。我是依照职责行事,出了事情由我负责。”

1998年底,巴山县政府机构进行改革,城管委员会从县建设委员会独立出来。加上更早一些独立的环保局和规划局,职能强大的建委一分为四,变成了四个平起平坐的正局级单位。

城管委处于规划、建设、管理的末端,管理县城内的路灯、绿化、环卫、广告和公园,全委有行政编制18人,事业编制126人。朱立福以前是建委党组成员、纪检组长,分家后出任城管委副主任。曹勇以前是环保局党组书记,分家后调任城管委党组书记、主任。

城管委成立一年来,最让委领导头痛的是垃圾场。

巴山县垃圾处理场位于阳和镇。阳和镇距离县城有十来公里,整个辖区都在相对高度约两百多米的巴岳山余脉上。县建设投资总公司采取了修建水库的办法,在两个山坡的沟底修了一条大坝,这就是县城第一座垃圾处理场——县阳和垃圾处理场。垃圾处理场耗资六百余万元,于98年7月正式投入运行。

阳和垃圾处理场非常简陋,实质上是一个垃圾堆放场。垃圾车从七八十米的坡顶往沟底倾倒垃圾。固体垃圾被挡在大坝内,垃圾产生的渗漏液通过约七八公里的水泥管,利用高差直接排入城区污水处理场。

垃圾场投入使用以来,周边村民以“臭味重、苍蝇多”为主要理由,提出“要搬迁、要体检”两大要求,三天两头封堵垃圾场入场公路。半月前村民封堵了公路,公安拘留了两位村民,这才通车。

早上天刚麻麻亮,曹勇主任和朱立福副主任带着城管委执法人员和工作人员前往阳和镇垃圾处理场。

阳和镇程岭跃副镇长接到通知,带着镇干部来帮助做工作。

三十多个村民们已经堵在了公路上,用条石和自己的身体将垃圾车挡住。他们或蹲或坐,抽着烟,沉默地看着城管委和阳和镇的干部。

阳和垃圾场修在两个山头之间,进场道路两侧都是山坡,村民们堵住公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勇给村民们讲起道理,“各位老乡,你们想一想,七月天是什么温度,垃圾堆到城里面要不要得。”

一个叫雍符秀的泼辣女村民情绪激动地道:“城里人是人,我们村民就不是人?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没有惹谁招谁,你们凭啥子把垃圾堆到我们这里。”她家位于山沟风口处,山风吹来都能闻到臭味。

曹勇道:“垃圾总得有个地方堆,你们说是不是。”

雍符秀双手叉腰,大声地道:“不管堆到哪里我们都没有意见,反正不准拉到我们这边。”

一个叫杨少兵的光头年轻人吼道:“凭什么城里人把垃圾堆在我们这里。我们这里以前空气这么好,现在臭得很,我们要搬家。”他人瘦火气旺,吼叫时脖子青筯暴露。

有人附和,雍符秀嚷得更起劲,道:“你们答应过天天打药,根本没有天天打,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有打。”

光头杨少兵又道:“我们天天闻臭气,是受害者。上一次公安把杨少平抓到派出所,关了七天,天天吃猪食。”

曹勇努力地解释政策,劝说村民不要堵路。他的声音被一片吵闹声淹没,没有任何效果。

前一次堵场有村民被拘留,村民与城管委有了积怨,不愿意听曹勇讲政策。一位中年妇女在人群中吐了一口痰,落到曹勇腿上。

一口痰不伤人可是恶心人,曹勇是军人出身,性格耿直,气得脸青面黑,胸口剧烈起伏,道:“大家有话好好说,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谁吐痰,给我站出来。”

曹勇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几个妇女站了出来,她们站成一排,一齐吸气,准备再吐向曹勇。这些妇女长年劳作,身体强壮,作风剽悍,别说吐痰,就算和男人打架都不怕。

程岭跃副镇长了解当地村民的性格,见势不对,拉着曹勇道:“曹主任,我们到那边商量一下。”

曹勇、朱立福和程岭跃朝远处走去,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妇女们朝着曹勇背影不停吐痰,发出“呸、呸”声,满脸鄙视。

曹勇涨红脸,咬牙切齿地道:“我当了二十年兵,从老。山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把派出所赵劲喊过来,我们今天必须进去,不能把这些人惯出毛病。”

程岭跃得到过蒋大兵书记的叮嘱,道:“镇里的干部主要作劝解工作,我们如果强制进场,以后不好开展工作。做农村工作得有人唱白脸,还得有人唱红脸。”

曹勇火气升起便压不下来,也不管程岭跃态度消极,道:“程镇长继续做好劝解工作。刘主任组织队员,把堵路的人全部拖出去。”

朱立福见山上陆续还有村民过来,心里发虚,建议道:“曹主任,是不是给县里报告,派点警察过来,看这个架式肯定要打起来。”

曹勇最不喜欢朱立福遇事绕道走的习惯,道:朱主任,男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能下软蛋,遇到困难绝对不能绕道走。我们不管怎么绕。困难都还在。”

在一把手坚持和挤兑之下,朱立福将城管委工作人员召集在一起。城管委来了三十多名工作人员。以监察大队队员为主。等人聚拢以后,朱立福道:“我们把堵路的拉开,注意不要动手打人。”

一个蹲在地上的高个子中年村民慢慢站起来,道:“事情没有谈拢,你们最好不要进去,出了事情大家都不好说。”

朱立福问:“你是谁?”

瘦高个村民道:“我是五树社社长,杨宗明。”

朱立福升起一丝希望,道:“你是社长,能不能把村民招呼一下。有什么事情好好谈,不要动辄堵路。”

杨宗明眼睛往上看,道:“我们反映了很多次,给镇上反映,给建委反映,给县政府反映过,没有人理睬。”

朱立福道:“怎么没有人理睬,我就给你们回复过。”

杨宗明道:“光是回复有个屁用,得解决实际问题。”

曹勇见朱立福跟一个村民说个不停。不耐烦地对执法人员道:“你们愣着做什么,把堵路的人拉开。”

执法人员围了过去,将村民朝外面拖拉。拉拉扯扯中,双方身体不可避免地开始接触。又演变成推搡。一个妇女鼻子被弄出血,骂骂咧咧地朝家里跑。

杨宗明没有动手,也不再说话。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程岭跃知道这样下去局面肯定失控。跳着双腿在旁边骂娘。

撕打之时,阳和镇的十来位机关干部站在一旁。喊住相熟的村民劝解。村民火气越烧越旺,镇干部根本劝不了。山坡上居住的村民居高临下将情况看得清楚,不断有村民向垃圾场跑过来,程岭跃急急忙忙朝垃圾场管理房跑,准备给村支书杨宗奎打电话。

一个年轻的圆脸机关干部来到杨宗明身边,道:“杨社长,你招呼一下,别打起来。”杨宗明哼了一声,道:“邱主任,大家的火气都上来了,我招呼不住,谁有本事谁来招呼。”

邱主任叫邱洪,毕业于岭西财经大学,是96年的选调生。他怀着雄心壮志来到最基层,三年多时间下来,满腔热血被浇灭一半。他现在是阳和镇政府党政办副主任,实际是万精油角色,什么事都做,什么事都不能负责。他抬头看着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山坡往下跑,无可奈何地摇起头。

曹勇原本以为工作人员进场后,村民自然会被吓退,没有料到会真的打起来。眼见着一场混战开始,他毕竟是打过仗的人,最先冷静下来,在一旁高呼:“城管委的人,全部退出来,在车边集合。”

城管委工作人员纷纷朝公路边的长安车退去。

机关干部聚在长安车边,有的人衣服被撕烂了,有的人脸上有血。曹勇看着越来越多的村民,急得满脸是汗水,道:“我们先撤退。”

长安车正在发动,有人喊道:“朱主任没有过来。”又有人惊呼:“朱主任在地上,被围着打。”

曹勇看见自己的副手倒在地上,被一群村民拳打脚踢,怒火冲天地从车上跳下来,挽起衣袖骂道:“他妈的,我这主任不当了,给我抢人。”一把手带头冲在前面,年轻机关干部血气上涌,向村民们冲去。

邱洪见城管委朱立福副主任被打倒在地上,拉着社长杨宗明就朝里面人群中挤。

杨宗明不想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用力将几个粗汉子推开,道:“不准打了,都给我滚,快滚,快点滚。”

杨宗明在五树社威信颇高,几个粗汉子痛打了“当官的”,又听到“快滚”的骂声,明白杨宗明的意思,于是在混乱中作鸟兽散,沿着小道迅速消失在山坡上。

邱洪扶起躺在地上的朱立福,道:“朱主任,听得到我说话吗?”朱立福满脸是血,双眼紧闭。邱洪想起在农村里学到的急救措施,猛按朱立福的人中。不一会,朱立福缓缓睁开眼,道:“不行了,头昏得很。”

曹勇挤进人群,蹲下来看了看情况,回头吼道:“来两个人,扶朱主任上车,赶紧把朱主任送到医院。”

分管副县长宫方平接到电话以后,立刻向县长彭克报告。县府办通知县公安局、县城管委、县卫生局、阳和镇、县政府办等部门领导参加紧急会议。

半个小时后,从垃圾场回来的曹勇走进县政府会议室。

长了一张国字脸的宫方平端坐在桌前,脸板得象块冰,问道:“朱立福伤势怎么样?”

曹勇一脸沮丧,道:“断了三根肋骨,鼻梁骨也断了。”

宫方平道:“公安这边有线索没有?”

县公安局刘胜高副局长道:“发生冲突时很混乱,没有录相和照相。派出所询问了村民,他们都不说,镇里面的干部也说不清楚谁动了手。

宫方平道:“曹主任,你是打过越战的老军人,战略战术应该比较强。这一次城管委进场没有和村民座谈,没有和公安人员联系,没有安排人录相和照相,我看朱立福是白挨打了。”

曹勇脸色铁青,低着头。

宫方平给曹勇留了一点面子,没有继续批评,道:“县卫生局尽一切力量医治,调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一定不要留下残疾。县公安局立案侦查,抽调人员进现场。”

刘胜高道:“立案没有问题。只是这个案子涉及一个社的村民,比较复杂,村民不支持,没有任何证据,很难。”

宫方平道:“就算破不了案,公安局也要组织力量去查。查案的过程是法制宣传的过程,就是一种威摄。蒋书记,金镇长,你不要以为这是县政府的事,事情发生在阳和镇,你们两人守土有责,脱不了干系。”

蒋大兵汇报道:“县里召开上半年农村工作会议,我和金镇长都在开会,就派分管副镇长程岭跃带队协助,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如果我或者金镇长在,或者听我的建议提前与公安局联系,应该不会闹得这么大。”

他这一番话把阳和镇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却又让人抓不到把柄。

宫方平道:“趁着公安查案的时机,城管委赶紧组织力量,把城里堆积的垃圾运到垃圾场。”

曹勇道:“朱主任被打伤以后,堵路的村民就散了。委里己经把所有车辆组织起来,力争能在明天把所有垃圾运到垃圾场。”

宫方平听到明天才能将城里积累的垃圾处理干净,不禁火起,道:“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才能处理干净,必须在今天之内把城里垃圾全部拉走,垃圾围城,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曹勇解释道:“城管委垃圾车数量严重不足,运力只能保证清运当天产生的新鲜垃圾,老垃圾只能连夜突击。我们准备今夜不睡觉,也要在明天把垃圾全部运出城。”

宫方平道:“那就没有其他办法?”

曹勇道:“我们尽力而为。”

宫方平道:“不是尽力,是必须。”

曹勇叫苦道:“宫县长,环卫所确实运力有限。”

曹勇担任环保局党组书记时,曾经在一次环保检查和蒋大兵结了些怨气。听到曹勇与宫方平争执起来,蒋大兵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环卫所运力有限,可以到外面租货车装垃圾,曹主任不要舍不得钱,花点小钱,解决大问题。”

宫方平道:“蒋书记办法好,曹主任可以采用。不管用什么方法,明天早上,我希望大街上干干净净。今天的会就这样,大家赶紧去忙。”

曹勇以副团长职务从部队转业之后当了多年领导,资格老,级别高,他听到阳和镇书记蒋大兵夹枪带棒的话,禁不住怒火中烧,只是城管委捅了蒌子,作为一把手他必须承担责任。一股无名火只能死死地憋在肚子里。他起身时,头脑一阵昏眩,软倒在地。

县城管委领导班子配有一正两副,一天之内,一把手主任和分管环卫的副主任都住进了医院,只能由另一位副主任侯正虎暂时主持工作。

县委书记吉之洲早就有心调整城管委主要领导,曹勇脑出血以后,立刻责成组织部尽快挑选适合在城管委工作的正科级干部。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刘清扬拿着建议名单来到县委副书记华成耀办公室。刘清扬道:“曹勇昨天在会场上昏倒,有轻微脑出血,要住院治疗,一时半会肯定无法工作,出院后也不适宜在城管委工作,建议安排到相对轻松的正科级岗位。副主任朱立福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他再三要求调离城管委,态度坚决,我建议调整。”

华成耀道:“吉书记明确表示要调整城管委班子。如今社会矛盾多,正值多事之秋,城管委一把手人选很重要,不能软,又不能太猛,必须是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擅长做群众工作。”

刘清扬道:“我有一个备选名单,华书记看一看。明天恰好要开常委会研究人事问题,可以增加城管委主任的内容。”

华成耀道:“你把名单放在这里,我先考虑一下。”他是今年初由茂东市委宣传部调至巴山县任县委副书记,初来乍到,不熟悉巴山干部,因此不急于表态。

下午,刘清扬再次来到华成耀办公室。

华成耀已经思考成熟,道:“经过综合考虑,反复比较。我个人觉得最合适的人选是乐彬。等会给吉书记作一个汇报,争取明天上会。”

刘清扬又道:“朱立福短期不能上班。而且他坚决要求调离城管委,是不是这次常委会一并考虑。

华成耀不急不躁地道:“先确定一把手。副职放一放没有关系。”

7月7日傍晚,侯海洋带着派遣证等相关证件回到巴山城。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来匆匆去,没有安心住下来。这一次回到柳河镇驻地巴山,至少要工作两到三年。

本来他准备回家里,可是来到公交车站,才听说从巴山到414方向的公交车被二轻系统退休职工堵了大半天,一时半会肯定无法通车。

无奈之下,侯海洋提着行李来到以前曾经住过的县委招待所,到了门口才发现县委招待所变成了巴山饭店。以前的低矮楼房变成了一幢八层大楼。大楼正门上有闪闪发光的“巴山饭店”招牌,招牌旁边有三颗星星的标志。

大厅旁边有设施介绍,饭店除了住宿以外,还有餐厅、茶楼、歌厅。从装修水准和设施来看,巴山饭店档次接近省交通厅宾馆。

侯海洋可以从老味道土菜馆拿到分红,腰包比普通大学生要充实得多。为了到组织部报到时有好状态,他奢侈了一回,住进了条件比较好的巴山饭店。

侯海洋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到街上找饭馆吃饭。

宾馆大厅站着一个专注打电话女子。侯海洋从电梯出来之时。恰好看到女子极似秋云的侧脸。他仿佛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停下脚步,很不礼貌地盯着女孩

女孩子打完电话,扭头看了侯海洋一眼。高傲地昂着头,朝茶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见年轻英俊的男子还在盯着自己。觉得自己很有魅力,有几分高兴。朝着侯海洋浅浅一笑。

看到女孩正面,侯海洋有几分失望。女孩子侧面与秋云有五六分相似,正面相似度差了许多,只是笑起来又有几分神似。

刘清德坐在茶舍深处,正在与茂东客人谈生意。他将侯海洋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胡小靓时,也将胡小靓当成秋云。今天有来自茂东的重要客人在场,他没有当场找侯海洋麻烦。

送客人离开以后,刘清德盯着胡小靓不转眼。

胡小靓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的妆没有化好?”

刘清德哼了一声,“你和侯海洋眉来眼去做什么?不要以为我没有看见,我瞧得清清楚楚。”

胡小靓道:“谁是侯海洋?”

刘清德道:“你打电话时遇到的那个杂种就是侯海洋。你这人打个电话还走来走去,发羊癫疯啊。”

胡小靓没有生气,呵呵笑道:“原来你吃醋了。”

刘清德恶狠狠地道:“吃个锤子醋,老子迟早要弄死他。”

胡小靓原本对侯海洋并不在意,见刘清德气愤填膺的模样,反而对侯海洋生出些好奇。

侯海洋在城里随便走,找到曾经与小伙伴经常来的熟悉小面馆。数年时间过去,小面馆面目依然。老板一眼就认出当年曾经经常光顾面馆的小伙子,热情地打着招呼,询问毕业后的去向。

聊了几句,老板过去招呼新客人。侯海洋于是安安静静地吃面,回忆起青涩的少年岁月。那段时间实质上与现在只相隔数年,他再一次感觉恍如隔世。

吃过面条,在附近走了一圈,路边有几大堆垃圾,臭不可闻,苍蝇四处乱飞。侯海洋想起父亲所说的话,心道:“爸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垃圾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好一座县城。”

侯海洋要到县委组织部报到,便给沙军打了传呼。他坐在街边小花园的石板凳,看着街边风景,等着沙军回电。十来分钟后,沙军回了电话。侯海洋亲热地道:“沙袋,在哪里?”

“在茂东陪领导喝酒。我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办法,领导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今年毕业吧,分到哪里?”沙军站在吧台前,用吧台座机回电话。

侯海洋道:“我分回巴山。”

沙军吃惊地道:“岭西大学毕业怎么会分到巴山,具体分到哪个部门?”

侯海洋道:“我是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具体哪个部门还不清楚,明天准备到组织部报到,到时我来找你。”

沙军道:“我听说今年要来一个选调生,没有想到原来是你。祝贺祝贺,选调生是组织部重点培养对象,前途无量。领导找我,等会再聊。”他见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彭家振在向自己招手,赶紧挂断电话,走回雅间。

彭家振道:“别打电话了,快给领导敬酒。”

沙军端起酒杯向茂东组织部王科长敬酒。

酒饱饭足,彭家振将茂东组织部王科长送回茂东,亲自送到家门口,送上巴山茶和酒等土特产。事情办完以后,彭家振给一把手刘清扬打电话汇报道:“刘部长,我把王科长送到了家门口,顺利完成任务。”

刘清扬正在家里和三弟刘清德喝酒,朝刘清德作了一个低声的手势,问道:“王科长情绪怎么样,不要小看了这些科长们,他们处于要害部门,都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彭家振道:“刘部长放心,他喝得很高兴。”

刘清扬道:“老彭辛苦了,你后天把《中国共产党农村基层组织工作条例》贯彻传达方案拿出来,上部务会研究,这是我们部里今年的一个重头戏。”放下电话后,他接着被打断的话茬,继续道:“老三,你如今是著名企业家,县政协委员,是有身份的人,不要象乡镇里的土包子,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刘清德道:“矿产的根基还是在农村,对付那些下力棒就得恶,你不恶,他们就以为你好欺负,俗话说得好,三天不打那些下力棒就要上房揭瓦。”

“胡说八道,矿产的根基在政府机关,在政府没有根基,相关证照你根本办不下来,所以要尊重镇政府,适当时候出点血,出点血把关系搞好,值得。”刘清扬又苦口婆心地道:“我给你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不要当耳旁风。有几个钱就由着性子胡来,完全是一幅爆发户嘴脸。你都四十来岁的年龄,专门找些十八九的小女娃,我都替你寒碜。”

刘清德笑嬉嬉地道:“大哥,我为了事业,大城市都不去了。个人认为趁着身体还雄得起,就得享受,要不然找这么多钱有屁用。年轻时精子多银子少,年老时是银子多精子少,我要趁着精子还不少的时间多给我们刘家播点种。”

他做矿山生意,在巴山官场上是由两位兄长罩着,在社会上有一批亲信,如今赚钱不少,羽翼渐丰,暗觉大哥、二哥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习惯了夹着尾巴做人,官越当越大,胆子越来越小,很不爽快。自己大把找钱,拼命享受,人生之得意莫过于此。

刘清永道:“大哥说得对,老三真不能得意忘形。沾几个女人问题不太大,只要不被你媳妇抓现形,我觉得更关键是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们出了事,你还得给他们背黑锅。”

刘清德敷衍道:“行了行了,我听大哥、二哥的,努力当一个好儿童,不和社会上的人混,不再给刘家传宗接代。”说到这里,他想起在巴山饭店见到的侯海洋,又恶狠狠地道:“今天我在巴山饭店见到了侯海洋,就是在岭西碧云间和我打架那一位,我一定想办法弄他一次,然后就改邪归正。”

刘清扬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在白天就知道侯海洋分到巴山之事,他知道三弟胆大妄为,真有可能去弄侯海洋,脸色严肃起来:“侯海洋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丁部长特意打电话叮嘱我们要关照。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无业游民。你打一顿就算了,现在要任命为副职领导。是有身份的人,你千万不要瞎搞。搞出事你收不了场。”

刘清德瞪大眼道:“侯海洋这个狗日的流氓居然成为选调生,省委组织部瞎了眼。大哥,侯海洋和我结过死仇,你要想办法把他压住,他若翻身掌了权,我的日子不好过。

刘清扬见三弟松了口,道:“既然分到巴山县,他就算是孙悟空也逃不过组织的五指山,个人总得服从组织安排嘛。”他原本想要说逃不出“我”的五指山。话出口,还是改成了“组织”。虽然在自己家里,谈话对象是自己的两个亲兄弟,他还是下意识用模式化语言隐藏了真实想法。

吃完饭,刘清德缠着大哥道:“你一定要压着那个侯海洋,他以前在新乡时,我还挺照顾他。他恩将仇报,一心要和我过不去。这人是魏延式的头上长反骨的人,以后他掌了权。绝对会把刘家赶尽杀绝。”他不停地歪曲事实,就是想让大哥把侯海洋打入另册。

刘清扬道:“喝了酒说什么疯话,什么赶尽杀绝,你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

刘清德添油加醋地道:“不止是我一人是这种评价。彭家振也是这个结论。彭家振说他们父子俩是一个得性,当年在文革时侯海洋父亲就是造反派。”

刘清扬道:“你别再说了,组织部门的人事安排你不准插手。这是我给家里兄弟订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话虽然如此说。刘清扬还是将兄弟的话记在心中。上班以后,正好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谷丽送来几份文件。其中就有选调生的那份文件,他琢磨着三弟提到过的彭家振,提笔写道:“请家振部长提出方案。刘清扬。”

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沙军为了陪好茂东组织部王科长,喝了不少酒,早上到办公室上班仍然带着酒味。

办公室副主任谷丽用手扇着鼻子,道:“你隔我远点,嘴巴好臭。”

谷丽父亲是县里老领导,她从小就是叔叔伯伯眼里的小公主,因此作为办公室副主任,经常指使正主任沙军做事,说话亦无大无小。

沙军喝了一口浓茶,道:“今年选调生的文件来了没有?”

谷丽道:“来了,我刚刚送给老大,他看文件时脸色严肃,眉头紧锁,据我观察,凡是他眉头紧锁时就有人要倒霉。”

沙军朝门外看了一眼,嘘了一声,道:“这种话少说两句。”

谷丽低声道:“我就是在你面前说说,你不会出卖我吧。”

沙军开玩笑道:“说不定,完全有可能出卖。”

谷丽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说了好多疯话,一句都没有传到领导耳中去,说明你还是好人。”

沙军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到部长办公室把签好字的文件拿了出来。他找到那份关于选调生的文件,看完签字,暗觉不妙。

93年,侯海洋父亲和彭家振有矛盾,这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之间不算是秘密,此时让彭家振提分配方案,沙军估计侯海洋去向有点惨。

还有一件更头痛的事情。昨天晚上回家后,他猛然间想起侯海洋曾经聊起痛打过新乡刘清德的事情,惊出了一头冷汗,翻来覆去不能入眠。

他拿着文件沉思良久,才将文件送给副部长彭家振。

彭家振一边说着昨天与茂东组织们王科长喝酒的事,一边随手翻着文件,他的目光停在那份选调生的文件之上,自言自语道:“日了怪,侯海洋居然成了选调生?”

听到彭家振这一句话,沙军敏锐地意识到彭家振确实对侯海洋印象非常深刻,而且不是好印象。他在组织部工作数年,由单纯的学生变成了胸有城府的青年干部,没有多嘴,拿着文件平静地离开了彭家振办公室。

沙军刚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又接到刘清扬电话:“到我办公室再拿一份文件给彭部长。”

沙军赶紧出门,从刘清扬处拿了文件来到彭家振办公室,在门口听到彭家振的说话声,“清德,新乡那个侯海洋,柳河镇的娃儿,现在做什么?没有其他事,就是核实一下。”

沙军轻手轻脚倒退几步,回到办公室磨蹭一会,再将文件送给彭家振。

走出彭家振办公室时,沙军动起了脑筋:“侯海洋真倒霉,得罪了常务部长,还和部长的亲弟弟是仇人,同时得罪了组织部的部长和常务部长,他在巴山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绝对不能让清扬部长知道我和侯海洋是好朋友,否则我也要跟着倒霉。”

为了隐藏与侯海洋的关系,他决定暂时回避侯海洋,对谷丽道:“我要到党校去看一看培训班的情况,如果有人找,就说我上午不回来,下午也不回来。”

谷丽道:“你准备偷懒。”

沙军将食指放在嘴唇间,道:“嘘,小声点,改天请你吃饭。我昨天喝得太多,要找地方休息一会。”

谷丽道:“你去吧,我帮你顶着。”

沙军离开办公室不久,侯海洋来到县委组织部。组织部办公室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填报表,另一张办公桌上放着印有沙军照片的座牌。

侯海洋礼貌地道:“同志,请问沙军在吗?

谷丽打量侯海洋两眼,想起沙军的叮嘱,简短地道:“不在。”说完,低头继续做报表。

侯海洋道:“请问沙军什么时候回来?”

谷丽依然简洁地道:“不知道。”等到来人离开以后,她给沙军打了电话,道:“来了一个人找你,长得挺帅,己经走了。”

沙军接到电话以后,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这样对待老同学不太地道,正在打电话时,侯海洋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沙袋,你没有在办公室吗?”侯海洋在电话里依然和从前一些叫着沙军的绰号。

沙军道:“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出去了。你这么快就来报到?”

侯海洋道:“我来报到前到省委组织部五处谈了一次话,包处长让我尽快回来报到,县里还没有收到文件吗?

沙军道:“收到文件了,县里今年只有一个选调生,如何安排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你最好改天再来。”

侯海洋道:“中午有事没有,我们兄弟俩搓一顿。”

沙军推脱道:“真不太巧,中午有约,改天我请你吃饭。”

一个小时以后,沙军回到组织部。谷丽道:“你怎么回来了,说好要偷懒。”

沙军道:“原本想睡一觉,哪里睡得着,还是觉得在办公室坐着更踏实一些。”

谷丽眨着眼睛道:“刚才有个帅哥找你,又帅又有气质,是在哪里工作?我有个姐们还没有男朋友,可以介绍他们认识,我觉得很般配。”

沙军知道侯海洋与刘清扬和彭家振都有矛盾,根本不敢暴露与侯海洋的关系,故意开玩笑道:“谷丽同志,你是组织部的办公室主任,不是婚姻中介所,别老是想着介绍对象。”

谷丽道:“就你假正经。”

沙军从抽屉里拿出组织部半年工作草稿,聚精会神地按照彭家振思路修改。

彭家振走到办公室门口,安排道:“你到老肥肠安排一个小雅间,我们两人陪刘部长尝尝肥肠鱼,刘部长说了好几次,只有今天稍微空闲一点。”

沙军只得放下草稿,到老肥肠火锅鱼店订房间、打招呼。

沙军来到店门口,大声道:“马老板,今天部长亲自来吃饭,味道弄霸道点。”

马老板满脸堆笑地道:“我这家店是老店,什么时候都不搞假冒伪劣。”

沙军在马老板面前既有顾客是上帝的感觉,更有县委组织部干部的优越感,道:“部长能到你这个店来,是看得起你。部长喜欢来吃,传出来你的生意都要好得多,你懂得起不?”

马老板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道:“要得,要得。一定弄巴适,让部长吃舒服。”他在安排菜品时。笑脸收了起来,朝着沙军撇了好几下嘴巴,小声道:“这小子拍马屁,部长也是人,未必多长一个嘴巴,有什么了不起。”

沙军站在餐馆二楼窗口朝办公室方向张望,看到部里小车开过来,便一阵小跑下楼,等候两位部领导。刘清扬从小车里出来。他赶紧接过刘清扬手里的提包。

刘清扬边走边说:“我最不爱吃宾馆的饭菜,不管是巴山的、茂东的还是岭西的,不管是三星、四星还是五星,都是一个味道。每回到宾馆吃了饭,回家还要下碗面。上次到欧洲去学习,天天就想吃肥肠火锅鱼。”

火锅鱼馆子挂着“十年老店、童叟无欺”的对联,沙军介绍道:“这家火锅鱼开了好几年,味道一直没变。”他原本多介绍两句,猛然间想起彭家振与侯海洋过节的起始点就是从老肥肠开始。便没有深说这个话题。

马老板拿了包好烟,殷勤地散烟。他虽然反感沙军拍马屁,可是真正见了县领导就不由得也拍起马屁。服务员将红彤彤的肥肠火锅鱼端上桌,马老板退了出去。

刘清扬将马老板发的烟扔到一边。换上一支万宝路,道:“老彭,选调生的事怎么安排?”

沙军又喜又忧。喜的是刘清扬和彭家振没有把自己和侯海洋联系起来,忧的是侯海洋显然又会受到一次打击。

彭家振一本正经地道:“选调生是从大学选出来的后备力量。放到最基层去锻炼才能培养出真正的人才。”

沙军不由得感慨道:“侯海洋真是运气背到姥姥家,你分到任何县都没有问题。偏偏分回了巴山县。”

刘清扬慢慢地道:“侯海洋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丁部长为了他的事专门打过电话,希望我们能够带职安排。”

彭家振道:“这几年分来的选调生都没有带职安排,他带职安排,对其他选调生不公平。”

刘清扬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啪、啪”的声音,道:“丁部长发了话,无论如何得考虑,老彭向来神机妙算,得想个办法。

“部长给我出了难题,这个嘛有点难,让我想想。”彭家振摸了一会下巴,道:“如果真要安排职务,就到城管委当副主任。”

阳和垃圾场是个火药桶,已经炸得城管委一正一副两个主任住进了医院,把侯海洋安排到城管委任副主任给了茂东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丁原很大的面子,同时又将一个烂摊子丢给刚参加工作的侯海洋。

刘清扬同意了这个方案,叮嘱道:“这事涉及上级领导,出了这个门就不能说,组工干部嘴里要有把锁。”

彭家振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小沙,你也是新乡的,认识侯海洋吗?”

沙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我们是同一个年级的,不同班,认识但不熟悉,毕业以后没有见过面。”

刘清扬“哼”了一声。

彭家振告诫道:“做人要正直诚恳,不要学你这个同学。”

沙军额头上不停冒出汗水,频频点头。这时腰间传呼响起,他抽空看了留言:“晚上几同学聚聚,有空吗?侯海洋”

他赶紧将传呼挂回腰间。

接到传呼后,沙军没有丝毫纠结就决定晚上不与侯海洋见面,他打主意等侯海洋到城管委上班以后,再找机会在隐蔽地方请他吃一顿饭。这样做既能保护自己,又不至于完全不顾同学之情。

侯海洋没有想到沙军是刻意躲着自己,在宾馆睡了午觉以后,闲来无事,在县城里闲逛。走过老电影院,见到一大群村民模样的人围在一个大门前,情绪激动地争吵。

他好奇地朝里瞧了瞧,一幢三层楼房门前挂着“巴山县城市管理委员会”的牌子。

一个中年人站在院子中间,对围在自己身边的村民道:“我们领导住院了,而且要调走,新主任还没有来,我们说了也不算数,等新主任来了,自然有解决办法。”

城管委在体制内权柄不重,但是管着城市里的大事小事婆妈事,时刻影响市民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城管委一把手人选相当关键,一把手选得不好,会给县委县政府惹很多麻烦。

县委常委会通过了组织部报送的城管委人选方案,并且要求新主任乐彬必须在一天之内到位。往常任命干部有推荐、考察等一系列程序,最快也要十天半月。如此快的速度任命部门一把手在巴山县并不常见,有着临危受命的意思。

县委书记吉之洲把乐彬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任前谈话,交待给乐彬两个任务,一是管好垃圾场,二是理顺城管委各项工作。

部门一把手上任,按巴山惯例由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送到单位。乐彬在组织部副部长彭家振陪同下前往城管委,透过车窗玻璃,注意到街边有不少垃圾堆。他家住巴山县城内,经常能见过这些垃圾堆,当时没有过多关注。从今天起他就是城管委的一把手,再看到这些垃圾觉得格外刺眼,甚至有触目惊心之感。

在会议室与城管委中层及中层以上干部见面之时,楼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办公室主任邵林森到窗外看了一眼,对主席台上的三位领导道:“阳和镇村民又来了,在院子里吵闹。”

彭家振收起桌上水杯,道:“把乐主任送到城管委,我的任务结束了,准备回部里,你们继续开会。”

乐彬道:“彭部长到了城管委,我这个新主人无论如何也得办招待。”

彭家振道:“改天吧,乐主任还得应付阳和镇的村民。”

乐彬想到外面吵闹的村民就头疼,点了点头道:“那就改天,到时我给彭部长联系。”他对下面坐着中层干部们道:“散会吧,办公室同志到楼下接待村民,别在院子里吵吵闹闹。”

会议室传来桌椅的拖动声,中层干部们拿起茶杯、笔记本,鱼贯而出。

彭家振将准备送行的乐彬拦住,道:“我们两人是多年朋友,何必拘礼,你还是集中精力处理眼前这一摊子事情。”

乐彬知道自己必须要把县委书记交办的两大任务解决好,解决不好,仕途就到头了。他没有过多客气,紧紧握着彭家振的手,道:“彭部长,改天抽时间喝个酒。”

彭家振提着包离开了会议室,下楼时见自己的小车被村民挡住,对驾驶员道:“我走路回去,等会你把车开回来。”

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村民,怒火冲天地与城管委办公室的同志论理。

看到这个场景,彭家振不禁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自得:“不知道侯海洋通过什么渠道抱到丁部长的大腿,就算抱了丁部长大腿,想要在巴山翻身也是做梦。他到城管委这个火药桶里,说不定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彭家振牢牢记住了侯海洋父亲侯厚德对自己不好的地方,将侯厚德对自己友好之处忘得一干二净。还有另一层原因,他担心侯海洋发达以后算旧账,因此千方百计想将羽翼未丰的侯海洋踩住脚下,不让其发展。

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群体性事件,乐彬感到沉重压力。他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吵闹的人,心道:“城管委做群众工作确实有问题,怎么能够让群众堵在门口吵闹,没有人主动将群众引导到合适的场所。”

在窗前站了几分钟,村民吵闹声音越来越大。

乐彬走来到办公室主任房间。办公室主任邵林森正在低头看报纸,听到脚步声,将桌前的稿纸拉到面前,假装写文章。

乐彬不愿意第一天到城管委就批评人,心平气和地道:“你去把群众们叫到办公室来,有什么问题就谈什么问题。”

邵林森道:“村民又凶又恶,根本不听劝,我们还是报警吧。”

乐彬沉下脸来,道:“他们是来谈事情,反映问题,又不是来打架。你让他们全部到会议室,不要影响办公秩序。”

邵林森这才放下稿纸,下楼将村民们带到二楼会议室。

村民们有男有女,老年人和中年人各占一半。社长杨宗明在人群中不吭声,暗自打量新来的城管委主任。

雍符秀又当急先锋,气势汹汹道:“你就是新主任?我们的问题怎么解决。”她不等乐彬回答,昂着脖子道:“你不解决,我们就住在这里。”

村民杨秀金向来和雍符秀形影不离,雍符秀开了腔,她帮腔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硬是想把我们整死,不解决问题,我们就是不走。”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乐彬能看到十几同时张开的嘴巴,耳中一片嘈杂。他摊着双手,无奈地道:“你们一起说话,我听不清楚,如果想解决问题就一个一个说,好不好。”

雍符秀道:“你这是骗鬼,哄小娃儿,你们不答应搬走垃圾场。今天我们就不走。”

光头村民杨少兵振臂大呼道:“城管委骗鬼,每次都哄我们老百姓。不搬垃圾场。我们就要搬家。”

会议室内除了村民外,城管委工作人员一个都没有进来。有三四个机关干部无精打采地站在外围。

乐彬当了十来年一把手,遇到过大大小小不少群体性事件,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这样的情况,他对着门外大声道:“邵主任,邵林森,别站在外面,给老乡们倒水,再拿包烟。”

邵林森磨磨蹭蹭地到办公室拿了两包烟,挤进人群。乐彬瞪了他一眼。抓过香烟,转过头来,满面笑容地给男性村民散烟。

满脸皱纹的杨宗明接过香烟,道:“你们别瞎吵吵,听新来的主任说。”

乐彬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凭着这一句话判断出杨宗明是带头人,道:“有什么事,你先说。”

杨金秀道:“大家不要闹,让我叔讲。”

杨宗明吸了一口烟。慢吞吞地道:“我们都是一个社的,我是社长杨宗明,今天来向新主任反映问题。不是我们爱闹,确实是多次来反映问题。你们都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能不能给我们说一句准话,到底怎么办?”

杨宗明说话以后。村民们逐渐安静下来。

乐彬知道眼前瘦高个是关键人物,道:“我叫乐彬。才调到城管委,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说。我能够解决的一定解决,我办不到的立刻向县政府作好汇报,行不行。”

众村民皆沉默,几个男人不停抽烟,房间很快变得烟雾缭绕。

乐彬走到门口,沉着脸,口气严历地道:“邵林森,拿笔记本过来,找个人给乡亲们倒水。”

邵林森原本站在外面袖手旁观,被新主任点到头上,慢条斯理地到办公室拿了笔记本,来到人群前,道:“让一让,你们不让我怎么记笔记。”他用力挤进来,惹得几个泼辣妇女骂了起来。

杨宗明道:“今天来的都是斑竹村五树社的人。我们要求不高,垃圾场臭得要死,每天吃饭苍蝇把桌子爬满了,我一张桌子苍蝇有几百个,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就不来找你们。”

乐彬立即道:“我马上安排人消毒打药,斑竹村靠着垃圾场的农家每一家都要发放苍蝇药。今天下午就去落实,绝不放空话。”

杨宗明道:“垃圾场开场有大半年时间,我们住在附近的人天天闻臭气,很多人都得了病,我们要求做一次全面体检,这个要求不高吧?”

体检看似是一个简单的事,但是如果真的组织村民去体检,必将面临着一个非常复杂的局面:由官方组织村民进行体检,只要村民身体查出点毛病,都可以说成是垃圾场引起的,届时周边村民所有治病费用就会要求政府承担,更远处的村民必然依葫芦画瓢,后患无穷无尽。

乐彬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看似简单且有人情味的体检蕴藏着巨大的风险,不接这个话茬,按着自己的思路道:“解决问题总得有个过程,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今天先发苍蝇药,每一家都有,做不到,我乐字倒起写。其他的事情要给我一个调查了解的时间。”

杨宗明不依不饶地道:“乐主任是想把事情拖过去,我们这么多人跑到城里来一趟不容易,来回车费都几十块,还把家里的事搁到了一边,你不能几句话就把我们打发了。不能体检,就把垃圾场搬走,或者让愿意搬家的村民搬家。”

雍符秀立刻站了起来,道:“我们不能上当,这几个月我们跑了多少空路,每回都说得好好的,你们这些当官的撒尿就变。你当大主任的写个条子,答应我们去体检。”

光头杨少华高声道:“我想问大主任一个事,500米臭,505米就不臭了吗?”凡是村民与垃圾场起冲突,光头家恰好在搬迁线500米以外,只多五米,因此最不服气,只要大家来找各级政府,他肯定会参加,而且总是煽风点火,唯恐事情搞不大。事情搞得越大,搬迁越有可能实现。

“发药,马上就发。另外让垃圾场多洒点除臭的。”乐彬把谈话中心固定在如何消灭苍蝇和减少臭味上面,不理睬体检和搬迁的提议。

村民们情绪激动起来,光头杨少兵等人开始骂人、拍打桌子。

邵林森以前在建委工作之时,长期受到老板们的恭维,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当雍符秀用力又拍了一次桌子以后,他忍不住也用力拍桌子,骂道:“你会拍桌子,老子也会。”

这一句脏话捅了马峰窝,雍符秀是为人泼辣的农村女子,吵架无数,猛烈反击道:“你是当干部的,怎么能骂人,你还老子,老个锤子。”

杨金秀跟着骂道:“你还老子,老个麻皮,全家都老个麻皮。”巴山农村妇女极为强悍,在田间地头开玩笑敢把男人的裤子脱下来,骂点带生殖器的脏话更是小菜一碟。

杨少兵煽动,大声叫道:“当官的骂脏话,骂我姐麻皮。”

建委和城管委分家之时,邵林森一心想留在建委,被踢到城管委以后,他窝了一肚子气,半年多时间都没有调整过来。从建委分家以来积累起来的火气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指着杨金秀道:“你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巴。”

邵林森伸出的手指成为打斗的导火索,杨少兵上去抓住了邵林森手掌。

村民们和站在门口的干部抓扯起来。

乐彬处于漩涡中心,被几个妇女围住。只听得“噗哧、噗哧”一阵乱响,他的衣服被撤成布条,上半身裸露在外,狼狈不堪。

鼻血长流的邵林森趁着混乱溜了出来,站在外面叫道:“报警,快点报警。”

乐彬与曹勇一样都是军人出身,在混乱中保持着理智,大喊道:“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杨宗明也不愿意在城管委打架,用身体护着乐彬,将几个妇女喊住,道:“他是新主任,垃圾场管他屁事,狗日的谁要动手。”

派出所距离城管委不远,几个警察很快就来到打架现场,将气喘吁吁的两群人分开。

带队的派出所所长赵劲与乐彬相熟,将乐彬单独叫到办公室,道:“乐主任,你给高局长打个电话,通报个情况。居然敢动手,以为我不敢拘人。”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递给乐彬。乐彬穿上小伙子脱下来的体恤,用毛巾擦掉脸上的血污,道:“算了,法不责众。真为这事拘了人,我以后在阳和镇就更不好做工作,这个哑巴亏吃定了。但是你还是要把带头的社长叫过来教育一下,免得以后他们无所顾忌。你教育过后,我再说几句好话。”

赵劲将杨宗明叫到办公室,严肃地道:“杨宗明,你们今天的行为是错误的,聚众扰乱社会治安,冲击了党政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我们公安机关要对当事人进行治安拘留。”

杨宗明非常冷静地伸出双手,道:“我是社长,是带头的,如果要拘留,就先拘留我。公安局派出了很多人在村里来问话,我在这里明确告诉你们,今天来反映情况的人都打了架,有本事你把我们全部抓起来。”

赵劲盯着杨宗明看了几秒钟,道:“你以为法当真不能责众,那是老黄历了。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一样可以拘你。只是,乐主任的意思是你们今天的行为确实是情有可原,他建议不予追究。”

乐彬向杨宗明伸出手来,诚恳地道:“老杨,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我今天才到城管委报到,屁股没有坐热,对委里情况两眼一摸黑。怎么能够对阳和垃圾场的事情乱表态。老杨,你应该是老基层。明白这个道理,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杨宗明只是想给城管委施加压力。并不想将事情搞得不可收拾,道:“乐主任讲得还算耿直,我等会去给大家说一说。我只是去说一说,如果他们不愿意走,我也没有办法。”

从刚才发生的事情来看,杨宗明确实在群众中有威信,他答应去说一说,应该问题不大。乐彬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那就拜托老杨。什么事情都可以谈,谈一次不行还可以谈第二次。”

杨宗明回到办公室,与村民们聚在一起小声商量。几分钟后,杨宗明带着村民走出会议室。

杨宗明道:“其他事情就等个十来天再谈,苍蝇药和除臭药硬是要多打点,大家受不了的时候,还是会来的。”

乐彬道:“我马上安排下去,希望杨社长和大家也能监督。”

送走了村民,乐彬脸上笑容敛去。阴了下来。

那位脱体恤给乐彬穿的年轻人小林又拿了几个创可贴进来,交给了乐彬。

乐彬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地将创可贴贴在脸上。贴了创可贴的脸非常可笑,如打了败仗的逃兵。

从县政府开会回来的侯正虎副主任闻讯来到乐彬办公室。道:“太不象话,警察怎么能够一走了之,不抓几个人。以后他们会得寸进尺。乐主任伤得重不重,是不是到医院去看看。”

乐彬道:“没有事。被几个疯婆娘抓了几爪。”

侯正虎道:“我开会时遇到组织部的曲文华,他说要调一名年轻的副主任过来。”

乐彬道:“年轻。有多年轻?”

侯正虎道:“听说是省委组织部今年的选调生,岭西大学刚刚毕业的,很优秀。”

乐彬捂着脸一阵牙疼,道:“城管委的工作要真刀真枪地干,没有工作经验的年轻副主任。再优秀有个屁用,不知道组织部们是怎样考虑的。”

侯正虎道:“直接到城里来当城管委副主任,肯定是有关系的。”

乐彬火不打一出来,生气地道:“家里有关系,想镀金就到县委县政府的机关去,城管委是一线部门,处理的都是具体事,根本不可能混日子。我要给彭部长商量一下,能否换一个经验丰富的。”

侯正虎道:“曲文华说吉书记把文件都批了,估计无法换人。”

乐彬半响没有说话,叹息一声,道:“屋漏偏遇连夜雨,分一个没有经验的学生来,你让我怎么用他。侯主任,我觉得分工得调整一下。”

侯正虎对分工敏感得很,忙道:“我建议就让新来的年轻主任接管朱主任分管的事,他是选调生,属于第三梯队,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乐彬道:“我担心年轻人顶不上去,如果弄出点事情来,还得我们来擦屁股。侯主任,你考虑一下。”

侯正虎愁眉苦脸地道:“我心脏不好,走到垃圾场费劲。更何况县里政策是52岁退居二线,我后年满52岁了。”

乐彬见侯正虎执意不肯接管环卫工作,只得作罢,准备让新来的年轻副主任分管环卫工作。

委里工作一团乱麻,一位副主任年龄偏大,遇事滑不溜秋,不敢硬碰硬。另一位新来的副主任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纯粹是花瓶,这让一贯作风硬朗的乐彬愁眉苦脸。

侯海洋此时压根不知道自已即将到城管委上任,在茂东饭店闲着无事,邀约几位关系走得近的老同学聚会。聚会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半,地点选在老肥肠火锅鱼馆。

五点四十分,侯海洋提前来到老肥肠火锅鱼馆,点了菜,等待几位老同学。

最先来的是初恋情人吕明。

侯海洋和吕明的恋情属于初恋时不懂爱情,刚开始就结束。初分手时侯海洋觉得五雷轰顶、天昏地暗,经过数年沉淀,他完全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段感情。

与六年前相比,吕明由情窦初开的少女变成了略显丰腴的少妇,她打量着数年未见的初恋情人侯海洋,下意识用手梳了梳乱蓬蓬的头发,问道:“听说你分回巴山,读了岭大怎么回巴山这个小县城?”

如果是数年前,侯海洋见到吕明多多少少会影响心情,此时他完全走出了初恋阴影,道:“从今年开始大学要扩招,以后毕业分配是双向选择,今年是统一分配的最后一趟末班车,能分到政府机关算是不错了。”他没有与吕明谈起进省委办公厅遇阻之事,也没有谈起省委组织部选调之事。

吕明道:“你留在城里还是分到乡镇?”

侯海洋道:“现在还不知道,我正等着组织部分配。”

吕明道:“沙军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消息灵通得很,等会可以问他。他在组织部混得比较好,到哪里都吃得开。”

在以前,侯海洋和吕明是一个层次的,此时经过江湖历练和大学四年培养,侯海洋已经是眼界大开,志向高远,没有将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瞧在眼里,换了个话题:“你小孩两岁了?”

吕明道:“女同学生小孩都早,我算是晚的,同学中最大的小孩都读小学了。你有女朋友了吗?”

侯海洋摇了摇头,道:“有过,没有成功。”

吕明闻言反而误会了,道歉道:“对不起,当初我也是迫不得已。”

说这话时,她心里隐隐开始后悔,如果当年有跟随侯海洋共渡难关的勇气,如果当年不为了现实利益去找现在的老公,生活应该要幸福十倍。看着眼前英气逼人的前男友,对比着一天打牌喝酒的老公,越想越后悔。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前男友成为展翅高飞的雄鹰,自己还在地上如蚂蚁般奔忙,两人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走在一起。

聊了几句,两人都感觉无话可说。

岭西大学四年时间,让侯海洋胸怀大志。他此时在心理上与吕明相隔很远,不可能在吕明面谈起自己的理想和奋斗,因为那样会很滑稽。

吕明结婚生子、工作调动、婆媳不和,占据身心的全是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她此时不可能在侯海洋面前谈起自己和丈夫家庭紧张的关系。

幸好陆红及时出现,消除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六点半时,付红兵从茂东开车过来,进屋就道:“沙军怎么还没有来?”

侯海洋道:“我给沙军打过传呼,他没有回。”

付红兵走得急,汗水打湿了衬衣。他站在电风扇前吹了一会,道:“蛮子,你他妈的在外面混走一圈,怎么起点又回到原点,岭西大学白读了?”

陆红道:“怎么会白读,以前是乡村教师,现在蛮子是国家干部。”

付红兵道:“我和沙军没有读过正儿八经的大学,现在沙军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我好歹是茂东刑警队的中队长,这个长虽然小,可毕竟是长。侯海洋出来工作,当到个长字不知还要多少年。我觉得侯海洋划不来,读大学白白耽误四年。”

侯海洋坐在椅子上,微笑着没有争辨,随口问道:“巴山组织部现在的部长是谁?我明天去报到,好称呼。”

陆红道:“部长是刘清扬,副部长有两个,一个是以前的教育局长彭家振,另一个是李友明。”

听到这两个名字,侯海洋涌出一阵不祥之感,惊讶地道:“刘清扬和新乡小学校的刘清德是什么关系?”他早就知道刘清德有哥哥在巴山当官,只是离开巴山数年,并不清楚其到底在做什么。

陆红道:“刘清扬一家人在岭西挺有名气,有个弟弟刘清永在当党+无+错+小说 m.quledu.com委书记,还有一个弟弟是开矿的大老板,应该就是那个刘清德。”

侯海洋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了沙军不正常的行为,道:“我明白了。”

陆红道:“你明白什么?”

侯海洋道:“没什么。有点感慨。”

这一次回县城,侯海洋感觉沙军的态度颇为怪异。客气中透着疏远。此时得知刘清扬和彭家振都在县委组织部当领导,便猜到沙军知道两位部领导的态度以后。有意回避。在岭大学生会工作三年,他见识过学生会干部之间的勾心斗角,受到了预备官场训练,对沙军的心态揣测得十分准确。

服务员将大盆肥肠火锅鱼端了上来,火锅鱼热气腾腾。付红兵道:“现在就只有沙军没有来了,肚子饿得慌,干脆我们开始吃,不等狗日的。”

三人正举起筷子,吕明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完电话。道:“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小朱儿在家里又骂又闹,谁都劝不住,我得赶紧回去。”

侯海洋道:“赶紧吃几筷子再走。”

吕明眼神里有一丝慌乱,道:“不吃了,我得赶紧回去。”

吕明匆匆忙忙离开后,陆红道:“吕明与婆婆娘关系弄得很僵,那个老女人自以为儿子在财政局工作。将吕明从乡下调进城,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成天趾高气扬,颐指气使。吕明最烦她。现在一直在忍,如果不是有了孩子,有可能就离婚了。”

侯海洋默默地点起一枝烟。

付红兵知道侯海洋与吕明的纠葛。道:“今天是蛮子回乡的日子,不说这些烂事。”他刁着香烟。用手机又打沙军传呼,等了好一会。沙军仍然没有回电话。

99年,传呼机和手机同时在使用,沙军在组织部门工作,位置重要,在党政机关很受尊重,办事能力强,但是他在经济上并不宽松,加上组织部才搞了集资建房,因此一直在使用传呼机,一直没有用上手机。

付红兵在茂东当刑警,与三教九流都在接触,老婆经商,手头很是活泛,换了手机。

吕明的老公在财政局预算科,管着许多单位的钱袋子,油水比较足,她也就用上了手机。

陆红一直在学校教书,连传呼机都没有配。

侯海洋、付红兵和陆红三个人喝完了一瓶白酒,沙军还没有出现,也没有回电话。付红兵喝得脸红脖子粗,骂道:“狗日的沙军,跟着当官的混,不理睬咱们这些兄弟伙。蛮子以后当了官别象沙军那样不耿直。”

侯海洋不愿意将沙军的真实想法揭穿,道:“组织部饭局多,他十有八九要陪领导,走不开。”

付红兵道:“走不开也要回传呼。”

侯海洋道:“有可能喝多了。”

酒足饭饱,沙军都没有出现。

陆红独自回家。

付红兵陪着侯海洋回到沙州饭店。付红兵习惯了过夜生活,晚饭后不搞活动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道:“九楼有一个ktv,我们上去吼两嗓子。”侯海洋道:“要唱歌,刚才就不让陆红走,陆红唱得还可以。”付红兵神神秘秘地道:“就是不能让陆红参加,否则就不好玩了。”侯海洋道:“莫非还要喊小姐?如果遇到警察扫黄,我还没有报到就遭了。”付红兵道:“读了四年大学,蛮子怎么变傻了,敢在沙州饭店开ktv的,岂是一般的人,绝对没有问题。在巴山,遇到警察也无所谓,全是哥们。”

到了九楼门口,四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一齐鞠躬,脆生生地道:“欢迎光临,客人里边请。”

付红兵在侯海洋耳边道:“这是巴山最好的ktv,有背景的。”

在包房坐了一会,一位精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道:“杨哥,来这里都不给兄弟打个招呼。”他撕开一包熊猫烟,热情地散烟。

付红兵叼着香烟,道:“小傻儿,你龟儿子鼻子还灵通,怎么知道我来了。”被称为小傻儿的年轻人道:“你和这位哥都长得这么高,一走进门,小红妹就把你认出来了。”付红兵道:“小红妹在做什么?”小傻儿道:“在这里搞管理。”

付红兵想起往事,半天不说话。

小傻儿看着付红兵的神情,试探着道:“我叫几个妹儿耍,让不让小红妹来。”付红兵没有直接回答,吩咐道:“不叫小红妹了。叫两个乖点的,懂事的,不要喊一堆让老子们选。”

侯海洋听着两人对话,觉得付红兵确实变了许多,同时,自己内心也有点渴望。

不一会,进来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小傻儿在门前叮嘱道:“杨哥难得来耍一盘,你们热情点、主动点,不要傻戳戳的象个木头。”他又在门口道:“杨哥,你慢慢耍。”

关上房门,露出两条大长腿和半边胸部的年轻女人坐在侯海洋身边,软软的带着香味的身体朝侯海洋身上靠,道:“帅哥,想喝点什么,我帮你点。”

侯海洋正在斟酌点什么,付红兵道:“一件啤酒,弄点果盘,来些小吃。”

付红兵点了《水浒传》的歌曲,音乐响起,他扯开嗓子唱道:“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唱歌,喝酒,跳舞。这是巴山ktv三部曲,前两个动作是增加情调,为后面释放**作铺垫。

年轻女子很主动地贴在怀里,非常温顺,一幅任君摘取的模样。

侯海洋告诫自己:“我前程无量,不能轻易倒在糖衣炮弹之下,要懂得收敛,克制自己的**。”他的双手一直没有在年轻女人身上乱摸,规规矩矩地跳舞,可是也没有舍得将年轻女子从怀抱里推开。这个地方和东城之东不一样,东城之东是彻底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中,借着人群掩护自己的行为,此地则是赤裸裸地暴露自己的**,非常直接,没有遮拦。

付红兵相当豪放,在中场黑暗快节奏之时,将女子的上衣。弄。了下来。女子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地与付红兵疯玩。

离开ktv时已是凌晨一点钟。

付红兵有点醉意,望着侯海洋道:“蛮哥,你读了几年大学,怎么一点都放不开了。就是玩玩,又没有实质性行为,有什么关系。”

侯海洋道:“我确实有点不适应,你们平时都这样玩?”

付红兵揽着侯海洋的肩头,道:“也不是,得看人。一起……,这也是一种人生境界。你读大学这几年,社会上发生了太多变化。”

侯海洋虽然在ktv保持着理智,可是欲。火还是被ktv年轻女子成功挑逗起来,回到房间时浑身燥热,睡不着觉,冲完冷水澡,看了一会电视,这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回到新乡刘背坨,在月光下与秋云拥。抱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秋云如温玉般的肌肤和淡淡的体香。梦中的镜头不断变幻着,他看到秋云身边站着一个男子,愤怒地挥拳向那个男子打去,可是手上根本没有力气,出拳速度是那么慢,眼睁睁看着那个男子带着秋云慢慢离开。

睡来,才发现这是南柯一梦。

坐在床上,侯海洋自己都为自己的梦而诧异。以前与晏琳分手一个重要原因是自己总是在梦中遇到秋云,并且还喊出声来。按理说时间会冲淡感情,他扪心自问,在清醒时想起的其实最多的是吕一帆,因为两人在一起酣畅淋漓的信爱给身体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可是为什么依然在梦中会经常梦到秋云,这让他感到有些困惑和茫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句诗具有恒久的生命力,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时间,依然能够打动人们的心。

次日,侯海洋再次去县委组织部报到。经过组织部办公室时,他朝办公室里看了看,—无—错—小说 m.{qul}{edu}.com正好与沙军的目光相遇。

沙军赶紧从办公室走出来,在走道上低声道:“昨天不好意思。我有个走不开的饭局。你到干部科去报到,曲科长具体安排。”他说话时,眼睛注意力在领导办公室方向。担心刘清扬或是彭家振突然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自己与侯海洋说话。

小干部的人生是可悲的,如果被两位领导之一看到这一幕,这对于沙军来说绝对是一个难以挽回的灾难。

沙军将侯海洋带到挂着干部科牌子的办公室前,站在门口道:“这是干部科曲科长的办公室,你自己去报到,我还得赶紧去开会。”

侯海洋点头道:“那我去找曲科长。你忙吧。”

沙军赶紧又找了个借口,离开办公室,免得侯海洋来找自己。

曲文华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为人处事颇为得体,看完相关证明材料,站起来与侯海洋握手,道:“欢迎岭西大学的高材生到小地方工作。部务会研究过你的事情。准备让你到城管委担任副主任。这样安排很少见,前几期选调生全部到了乡镇,而且都没有安排职务,你是岭大高材生,部里相当重视。”

“谢谢曲科长。”自从得知刘清扬和彭家振是组织部领导以后,侯海洋做好了被打发到最偏远乡镇的准备,谁知道自己居然被分到了城管委,而且还担任副主任。他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惊讶之后,迅速猜测着原因:“为什么这样安排?按理说刘、彭两位部长执掌组织部。不会给我一个好位置,肯定是丁原副部长起了作用,他们虽然不喜欢我,但是不愿意得罪丁部长。”

他是经历过挫折和磨难,对人心把握得很准,尽管初参加工作,这番猜测还是非常准确。

曲文华的态度不冷不热,给侯海洋倒了一杯开水,道:“你先坐一会,我马上与城管委联系,等会就送你到城管委报到。”

侯海洋原本以为到组织部报到以后,还在隔一段时间才到工作单位去报到,没有料到立刻就要到工作单位,这让他回新乡老家的时间都没有。

曲科长打完电话,道:“我已经和城管委乐主任联系上了,马上就过去。城管委离这儿不远,我们就不让城管委派车了,走过去。”

走了十来分钟,侯海洋和曲科长来到城管委。在前往城管委的途中,曲文华变成闷嘴葫芦,几乎不与侯海洋交谈。侯海洋主动搭话,也只是简单地嗯一声。曲文华的这种态度让侯海洋感到这位科长很别扭,也很难接近。

来到城管委乐彬主任办公室,结束了尴尬行程。侯海洋惊奇地发现城管委主任居然是新乡镇政府的党委书记,这又让他感到一丝忧虑。在新乡时,他是有名的敢打架的刺头,不知道乐彬会不会有成见。

城管委乐彬主任与曲文华握手,道:“曲科长太客气了,怎么自己走过来。这怪我考虑不周到,态度不端正,应该派车过来接你们。”

曲文华笑道:“乐主任才是真客气,几步路就走过来,没有必要派车。我们天天坐办公室,没有机会锻炼,出来走一走对身体有好处。”

侯海洋听着两人对话才知道曲文华不是闷葫芦,嘴巴也利索,只是不想跟自己说话。

曲文华热情洋溢地道:“这位是侯海洋同志,岭西大学的高材生,经部务会研究,县委同意,派他到城管委任副主任,增加城管委的力量。”

乐彬用力握着侯海洋的手,道:“欢迎欢迎,人长得精神,又高高大大,城管委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侯海洋暗自郁闷,“城管委需要的高高大大的人,难道不需要高素质的人。”

会议室里,城管委二级班子正职全部到齐,干部科科长曲文华等人进来后,大家停止讲话,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新来的据说是才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副主任。

乐彬作了简单介绍以后,曲文华道:“今天按部领导安排,我送侯海洋同志报到,先读任命文件。”读罢任命文件,他又道:“侯海洋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的优秀学生干部,到城管委充实领导力量,部里相信,城管委在乐主任、老侯主任和小侯主任的带领下,一定会出色完成工作。乐主任,侯主任交给你了,部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乐彬真诚地邀请道:“曲科长是难得到城管委来,吃了午饭再走。”

曲文华不由分说地拿起了包,道:“时间还早,下次吧。”

乐彬、侯正虎、侯海洋三人起身相送。侯正虎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停住脚步,侯海洋一直在观察诸人的行为,见侯正虎停步便跟着止步,由乐彬独自将曲文华送到楼下。

几分钟后,乐彬回到会议室,道:“城管委是今年三月从县建委分离出来的,成立的时间不长,出的事情不少,组织部考虑得很周到,将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放到城管委担任领导,请侯主任讲两句,大家欢迎。”

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乐彬大声道:“大家早上没有吃饭吗,掌声有点劲。”

在鼓动起来的掌声中,侯海洋开始作来到城管委的第一次发言,“我叫侯海洋,毕业于岭西大学。我记得佛家有一句话叫做五百年的缘份能同船,我能和大家在一起工作,至少有一千年的缘份。我会珍惜和大家在一起工作的机会,努力工作,和大家一起把城管委的工作搞好。我是才毕业的学生,对城市管理工作不熟悉,希望大家多帮助。”

乐彬对组织部门派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任副职相当不满,没有心情多讲话,道:“现在散会,大家各自抓好自己的工作。侯主任、小侯主任和邵林森留下来。”

组织上安排侯海洋当副主任,说明对侯海洋重视。送侯海洋过来报到,却又没有一个副部长相陪,干部科长来了,讲了几句话又匆匆离去,这又透着怪异,让乐彬有点摸不着头脑。

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乐彬独自抽闷烟,半天没有说话,脸上的创可贴格外显眼。

抽了一枝烟,乐彬再回会议室。

侯正虎也跟着回到会议室。

侯海洋一直留在会议室,见乐彬回来,主动道:“乐主任,我是柳河镇人,以前在新乡,曾经到过你的办公室。后来出去闯了闯,再后来考上岭西大学。”

乐彬一直觉得侯海洋面熟,这才一拍额头,道:“搞了半天,原来你是那个,”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是打架很凶的那个小子。”,话至口边,改为“你是那个新乡的名人,山不转水转,我们转到一起了。你怎么为成了岭大的选调生?”

侯海洋简明扼要谈了离开新乡后的经历,诚恳地道:“乐主任,我对城管工作很陌生,希望乐主任多批评。”

乐彬道:“城管委是新成立的单位,万事开头难。曹主任身体不好,调到机关党工委做书记,朱主任还在住医院,肯定要调走。我是城管委第二任主任,到今天为止班子才配齐。城管委的工作是实打实的工作,我们就不来虚的,把分工调整一下。”

邵林森拿了一份城管委工作职责和机构设置表送给侯海洋。

乐彬道:“市政设施维护和环卫所是城管委工作量最大的两个部门,侯主任分管监察大队、市政设施维护、公园、绿化、路灯、办公室,你分管环卫所、人事科、工会,我管全面工作,分管财务。你们两人有没有意见。”

侯正虎早有打算,只要不管环卫工作,其他无论管什么都可以。痛快地道:“我没有意见,听乐主任安排。”

侯海洋对城管委各项工作是两眼一抹黑。无法做出判断,道:“我听从安排。”

乐彬道:“邵林森记住将分工情况发一个通知给各科室和事业单位。把侯主任办公室安排好。这两天陪侯主任到分管部部门和科室去走一走,让侯主任尽快熟悉情况。”

侯海洋等到乐彬说完,又问道:“乐主任,委里有没有职工宿舍?”

乐彬为难地道:“以前建委倒有一些,城管委是新成立的单位,没有职工宿舍。侯主任暂时克服一下,以后慢慢想办法。”

侯海洋完全没有料到会以这么快的速度到城管委上班,而且是到一个有两百人的大单位当副职。

中午,他走出城管委办公楼。打通了家里电话。

侯厚德得知侯海洋被安排到城管委作副主任,忧心忡忡地道:“二娃,你无功而居高位,并不见得是好事,有句老话叫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侯海洋道:“副主任是副科级干部,是干部体系中最低一级职务,这和高位丝毫不能搭界。”

侯厚德道:“我是指现实,在大家眼里副主任就是大官了。你要踏踏实实工作,不辜负党和人民的希望。在生活上要节俭。听姐姐说你在大学里搞了一个食店,读大学时是勤工俭学,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当了领导干部以后,你就是违规经商办企业。”

侯海洋笑道:“爸。我知道。”

侯厚德道:“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才是最重要的,那个贪官都知道。可是仍然要贪。”

侯海洋打断道:“我才到新单位,工作任务很重。这几天暂时就不回家。”

侯厚德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你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省城的技术确实要比县城强。你不要操心家里的事情,把工作做好才是正经。单位有宿舍吗,等天冷了以后我和你妈给你送被子。”

侯海洋道:“比较麻烦的就是这事,单位是新单位,没有住宿,要靠自己解决。”

侯厚德道:“你就找一个距离单位近一点的房子,这样方便上下班。”

放下电话,侯海洋到街上寻找出租房。

巴山是一个封闭的内陆小县城,流动人口少,出租房市场不发达,走了半个城却劳而无获,回到城管委大楼前,居然看到不远处的电力局家属院有一个租房广告。

三室一厅的房子虽然有点大,房租亦贵,优点是距离城管委步行只要六七分钟,房屋配套齐全,周边环境亦不错,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城管委办公楼的房顶。

侯海洋没有犹豫就交了半年房租,将房子租了下来。

侯海洋将自己安顿了下来,在出租桌上摆起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道:“三年之内回省委”。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样写起太矫情,取过点火机,将这张写有自己心愿的小条幅在卫生间烧掉。他站在窗边看着城管委办公楼,心道:“这是我仕途的第一个起点,不能失败,只能成功。”

在城管委办公大楼第三楼,环卫所所长乔勇在邵林森办公室里骂娘。他抖动着城管委关于领导分工的文件,骂道:“组织部门乱鸡巴搞,他们以为城管委是机关那种只动嘴皮的单位,把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大学生分到城管委当副主任。城管委麻烦事情一大堆,才毕业的大学生能把工作搞好,我乔字倒起写。乐主任也乱搞,环卫所是城管委最难管的一个部门,正在和阳和垃圾场打架,派一个新手来,纯粹添乱。”

邵林森看了一眼大门,道:“乐主任有什么办法,要么侯主任来管,要么小侯主任来管,只有这两个选择。”

侯正虎工作作风偏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乔勇闷头吸烟,道:“看来领导靠不上了,阳和垃圾场的事情只能靠自己。”

邵林森道:“有个年轻领导也是好事,你少受约束。明天早上你到城管委来一趟,与侯海洋见个面,交流一下情况,既然组织决定了,你总得面对。”

乔勇道:“但愿侯海洋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乱插手。”

第二天早上,侯海洋按照在大学养成的习惯,六点半钟起床,在电力家属院小坝子里锻炼身体。八点钟到街边小店吃了一碗面,步行来到办公室。

邵林森带着侯海洋来到新办公室,介绍道:“这是昨天才买的家俱,小侯主任还有什么需要,给我说。”

办公室配有宽大的办公桌、老板椅、电脑、热水器,比得上岭大梁柏文副书记办公室的配置。侯海洋道:“很不错了,暂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

邵林森又道:“等会环卫所乔勇要过来,你等他一下。”

按照分工来说,环卫是侯海洋分管的最大部门。人数最多,事最杂,矛盾也突出,侯海洋自然很重视,道:“麻烦邵主任找一找全委的花名册。”

邵林森道:“办公室乱七八糟的,不一定找得到,找到后我给你送过来。”

侯海洋道:“环卫的在职干部花名册有没有?”

邵林森道:“也得找。我就去找一找。”

侯海洋独自坐在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环顾左右,感觉还是很不错。他等到十点钟,门口出现了一位个子瘦小、头发稀少、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正是环卫所所长乔勇。

乔勇坐在侯海洋对面,不停抽烟,道:“小侯主任怎么分管环卫,环卫麻烦大得很,曹主任和朱主任被调走就和环卫所有关。”

侯海洋客客气气又实实在在地地道:“我初来乍到,分工时哪里有资格挑肥捡瘦,让我做啥就做啥。”

乔勇道:“这倒也是。”

侯海洋又问:“环卫工作到底有什么麻烦?”

乔勇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道:“小侯主任是我的分管领导,我得给你说实话,免得以后说我不耿直。城管委麻烦事情多得数不过来,很不好整。建委和城管委分家时,大家各显神通,千方百计都想挤进建委。被分到城管委的人牢骚满腹,没有什么进取心,工作就得过且过。”

侯海洋不喜欢小侯主任这个称呼,但也没有纠正这个称呼,道:“即来之则安之,来到城管委再发牢骚就没有意思了,纯属给自己找不愉快。我以前没有读大学时在外面打过工,城管委的条件比打工时的条件要好得太多,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关键在于心态。”

“小侯主任是工作以后再去读大学?”

“嗯。”

“那太好了。”交谈时,乔勇一直在试探和观察侯海洋。侯海洋从谈吐到气质来看都比一般大学生要成熟,应该不至于坏事,这让乔勇稍稍放心。

“乔所长,我怎么觉得你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乔勇不知不觉爆了一句粗话,道:“环卫所事情太鸡。巴麻杂了。”

“说具体点。”

“环卫所有五个难处,我先难后易给小侯主任做介绍。一是设备差,常言道光用扫帚扫不出一个卫生城市,我们急需扫地车、洒水车、垃圾车;二是环卫工人的工资,马上要进入新千年,环卫工人才拿两百多块钱,再不增加工资,工人就要罢工了;三是环卫所和城关镇扯皮事多,经常内耗。四是最难的事,今年新的阳和垃圾场投入使用,三天两头堵场,前任朱主任就是在垃圾场被打断:无:错:小说 m.quledu.com了肋骨,乐主任脸上的伤疤也是被村里头的泼妇抓的,垃圾场的事情解决不了,环卫所的工作永远都做不好。还有些事情我慢慢讲。”

侯海洋没有料到迎接自己的将是许多难题,他突然间明白为什么刘清扬和彭家振会将自己放在城管委:茂东市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为自己的事特意打过招呼。他们两人既不愿意得罪丁部长,又想阴自己一把。所以将自己分到当前矛盾激烈的城管委。

乔勇见小侯主任突然不说话了,以为被自己的话所吓倒。暗自摇头,觉得环卫工作以后自己单打独斗,对委里不报希望。

邵林森走到办公室门口,道:“刚才接到电话,师范后街的化粪池又流出来了。附近居民一直不停地给县政府打电话投诉,乐主任让侯主任马上去处理,乔所长一起去。”

乔勇梗着脖子道:“化粪池明明是由城关镇具体管理,为什么总是让我们去,龟儿子才去。”

邵林森道:“宫县长亲自给乐主任打的电话。城管委的职责就是一个筐,啥东西都往里面装。小侯主任,你以后在城管委工作就别想得到表扬,能够被领导少批评两句就算菩萨保佑。”

“小侯主任”的称呼实在很不入耳,只是大家都这样称呼侯海洋,侯海洋纵然心里有意见,也只能答应着。

乔勇怒气冲冲地道:“化粪池明明是由城关镇管,和我没有关系,不管那个打电话我都不得去。”

邵林森不紧不慢地道:“我把话带到了。责任就尽到了,你去不去都不管我的事情。”

两人的争执让侯海洋感到有几分尴尬,他迅速在心里作出了判断:“宫县长通知乐主任,乐主任通知办公室。按照上级服从下级的组织原则,我们应该到现场去。”

在岭大读书期间,土菜馆化粪池被油污堵塞过好几次。侯海洋每次都蹲在化粪池旁边看工人清理,还和工人们进行过交流。因此对化粪池并不陌生。

侯海洋问道:“乔所长为什么不去?”

乔勇咕哝道:“县政府专门就化粪池的职责出过一个文件,由城关镇具体管理。”

侯海洋道:“我才到城管委。很多情况不了解,想问一个问题,城管委对化粪池有没有责任,为什么宫县长要给乐主任打电话。”

乔勇道:“城管委是监管职责,但是具体管理方是城关镇。我们如果到现场,城关镇的人就会躲到一边,把责任全部推给我们。师范后街的化粪池问题不小,要彻底整好得花几万块钱,环卫所一穷二白,没有这笔预算。”

侯海洋把事情问清楚了,便不再啰嗦,果断地站起来,道:“宫县长发了话,我们还是去看看,免得宫县长追问起来不好说。”

“真不该我们管。”乔勇不情不愿地跟在侯海洋身后,不停叹气,摇头。

县环卫所负责全城的清洁卫生,工作对象是全城的大街小巷,为了有利于开展工作,配备了一辆普桑作为环卫检查车,这辆车实际上由乔勇所用。

城管委机关只有两辆小车,乐彬用一辆,侯海洋和侯正虎两位副主任合用一辆,同时这辆合用车还要为办公室服务。若论用车方便,城管委副主任实际上不如环卫所一把手。

在师范后街下了车,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走近几步,能清楚地看到流出的粪便。两幢红砖楼之间窄小通道上全是粪便,几块砖头成为粪便中的孤岛,每当有行人踩着砖块走过时,无数苍蝇飞起来,嗡嗡作响。

一位瘦高女子迎了过来,道:“乔所长,你看怎么弄?这两幢居民发了狠话,再不把化粪池弄好就要去县政府上访。我这个居委会主任管不了这事,也不想管了,早上访早解决问题。”

乔勇道:“毛主任,按照化粪池管理规定,谁所有谁负责,谁受益谁负责,这本身就是两幢居民自己的事情,上什么访?”

居委会毛明主任道:“居委会召集两幢楼的业主开过会,每家愿意出二十块钱,现在关键是找不到化粪池,找不到化粪池,这个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你是环卫所所长,是化粪池方面的专家,有没有好意见?”

一群居民得知乔勇是环卫所所长,围在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诉苦。

乔勇道:“毛主任,我刚才忘记介绍,这位是城管委新来的小侯主任,分管环卫所。”

“小侯主任”就如黑暗中明灯对于飞虫的吸引力一样,将所有居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侯海洋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明显感到乔勇是在推事,很不爽。但是面对众人围观和诉说,他必须要站起来,否则就被人看扁了。

他没有慌乱,脑子里不停地搜索关于化粪池的点滴知识,分析居民中有价值的观点。他听了一会,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毛主任,这两幢楼是什么时候建的,怎么找不到化粪池,图纸应该很清楚。”

侯海洋能问出这句话,让乔勇感到有点意外。在乔勇心目中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是啥都不懂的书呆子,没有料到这个新主任说出来的话还可以。

毛明道:“我和居民代表到建委档案馆和县档案馆找过,没有找到,这种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根本没有档案。”

一位头发花白的居民道:“以前修房子的时候我在场,当时根本没有修化粪池,修了一条沟直通河道,化粪池其实与河道直通的,这种情况多得很,所以河水很臭。去年河道附近修房子时,肯定把那条沟弄坏了,粪便流不出去,所以经常冒出来。”

侯海洋道:“沟坏了,能不能疏通?”

毛明用手指着附近几幢楼,道:“河道附近去年修了一排商场,水沟在房子下面,没有办法检查。”

侯海洋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如此棘手的难题,不知道以前是怎么处理的,担心自己乱决策引起麻烦,就用眼光寻找乔勇。

乔勇始终认为整化粪池是城关镇的事情,不想把事情弄到自己头上,便回避了这个眼光,假装没有看见。

侯海洋便建议道:“毛主任,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是不是到你们办公室研究一下。”

一个居民情绪激动地道:“当官的没有把问题解决,怎么拍屁股又走。”

毛明大声地道:“我们到办公室就是去商量解决办法,大家站在这里也不能解决问题。城管委领导到了现场,说明人家很重视。你这么激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毛明当了七八年居委会主任,与居民们很熟悉,关系处得不错。居民们没有阻拦他们,让他们离开了。

一个年轻居民说了狠说:“这次就让你们走,如果拿不出办法,下回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侯海洋、毛明、乔勇等人刚刚离开,一辆小车停在街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子和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子并肩走了过来,女子自我介绍道:“我是电视台《巴山故事》的记者李宁咏,接到举报,听说化粪池流到街面了,所以过来采访,你们谁能谈一谈情况。”

头发花白的老者指着不远外的粪便道:“刚才城管委和居委会的人都在,现在走了。你们采访那些当官的没有什么用,还不是老话套话,要采访就采访我们老百姓,你看看满街粪水。”

李宁咏早就注意到街道上流敞的粪便,此时臭气恰恰迎风而来,让她差点呕吐出来。她强忍着恶心,道:“那我们就采访你。你别怕,看着镜头,就象平说话那样。”

“我不行,从来没有上过电视。”老者推辞道。

“老胡,这是大家的事,你要接受采访。”

“老胡,平时对挺能说,正式场合怎么就怕了。”

在大家鼓励下,头发花白的老者接受了采访,最初面对镜头时还颇为拘谨,当他站在粪便边缘时,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在镜头前挥着手,侃侃而谈。

“我叫胡立诚,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人民政府就要为人民,解决不了化粪池,还叫什么人民政府……”

采访完毕,李宁咏和摄影记者关鹏直奔居委会办公室。

这时毛明主任带着侯海洋等人刚刚走进居委会办公室。

居委会有四间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墙壁的表面斑驳不堪,散发着一股霉味。办公桌椅笨重。造型呆板,还有1981年制的印迹。

毛明道:“居委会的屋子潮湿得很。住久了人都要发霉。居委会条件差,希望侯主任能支持一下。改善我们的办公条件,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居委会跑得快些。”

侯海洋这四年在岭西大学跟教授、主任们打交道,说话都很委婉,习惯把观点放在漂亮的辞藻之下。居委会毛明主任说话是刺刀见血,简直是赤祼裸威胁和利诱。这种说法方式缺点是太直接,优点也是直接,把中心思想全部表达出来,不会产生歧义。

侯海洋也就迅速接受这种说法风格。坦率地道:“我今天才到城管委报到,对城管委的事情两眼一摸黑,对城管委没有任何了解,若是答应就是一句空话。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解决居委会办公的条件。”

毛明道:“侯主任是实在人,没有拿假话来敷衍我们。我们基层干部都是实在人,当官的拿假话敷衍我们,我们就学慕容复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他们也听不到真话。”

侯海洋笑道:“我其实说了一堆废话。说了等于没有说。”

毛明对实诚的侯海洋挺有好感,道:“侯主任说的是真话,所以我相信你。乔皮蛋,侯主任才来城管委。你别耍滑头,把事情全部推到他身上,这事怎么办。”

乔勇与毛明极熟。被叫了绰号也不生气,第一次正面出主意道:“今天的事情得等到陈武阳来了再说。说到底,城管委只是监管部门。具体办事还是城关镇环卫站。”

毛明火冲脑门顶,道:“环卫所和环卫站两个神仙打架,让我们居委会怎么办。你今天再给我耍滑头,我以后再不管环卫所的事情。”

乔勇呵呵笑着,也不答腔。恰好这时传呼机响了起来,他借居委会的电话回了过去,“乐主任,小侯主任在我身边,我们在居委会。”

乐彬道:“让小侯主任接电话。”

乔勇将电话递给侯海洋,道:“乐主任找你。”

侯海洋将电话贴着耳朵,还未开口,话筒传来乐彬的声音:“小侯主任,宫县长又打电话来询问化粪池外溢的事情,要求务必给老百姓一个说法。小侯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能把这事解决掉。”

侯海洋道:“乐主任放心,一定解决好。”

乐彬又激将道:“你是选调生,肯定比其他干部能力强,一个小小的化粪池,应该不在话下。”

侯海洋道:“乐主任,你放心吧。”放下电话,他下定了决心,不管遇到多大困难,必须要将在城管委遇到的第一件事情解决好。

他不停地对脑筋,又对乔勇道:“城关镇环卫站陈站长什么时候能到?麻烦乔所长再联系一下。”

办公室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肌肤白皙,留着时尚的小波浪长发,漂亮且干练,就如岭西步行街让人眼花缭乱的漂亮女子。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李宁咏自我介绍道:“我是巴山电视台《巴山故事》记者李宁咏,请问哪位是城管委领导?”

侯海洋初来巴山,从来没有看过巴山电视台,更没有看过《巴山故事》栏目,他从栏目名称猜到了栏目大体内容,道:“我是城管委副主任侯海洋。”

李宁咏道:“我们接到群众电话,说是师范后街化粪池流出来很久都没有人管,市民对此反应很大。我刚从化粪池外溢点过来,情况确实很严重,不公是严重,糟糕得没有办法了。请城管委侯主任谈一谈化粪池是怎么一回事情?”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关鹏将镜头对准了年轻的城管委领导。

侯海洋道:“我们正在商量解决措施。

关鹏将镜头对着侯海洋。李宁咏尖锐地道:“粪便己经流到街道上,又脏又臭,你们还在商量什么,现在应该马上解决,还居民们一个干净整洁的生活环境。这是政府机关应该做的事情,不做就是失职。”

镜头摆在眼前,侯海洋知道不能乱说话,谨慎地道:“任何事情解决起来都有个过程,我们在这里商量也就是为了更好解决问题。”

李宁咏不客气地步步紧逼:“请问化粪池是如何管理的,为什么要等到出了问题才想办法解决,有没有更好的预防措施。”

侯海洋确实不清楚化粪池是如何管理,他不愿意把责任推卸到前任,也没有立刻回答李宁咏的提问,脑子不停转动,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位漂亮的咄咄逼人的记者。

毛明对新来的年轻副主任第一印象颇佳,忍不住插嘴道:“我是居委会的,让我来说两句公道,县城这么大,有多少幢楼就有多少幢化粪池,一两个出问题很正常,没有必要大惊小怪,更没有必要上纲上线。”

李宁咏没有理睬毛明,继续追问年轻、高大、英俊的年轻副主任,道:“这一个化粪池外溢应该如何解决,有没有方案和具体时间?”

侯海洋趁着毛明说话之机已经想好了措词,道:“据我了解,这个化粪池情况有点复杂,由于修建时间久远,找不到建设时期的图纸。我们正在通过寻访当事人等办法,摸清这个化粪池的具体情况。”

李宁咏道:“难道非要摸清情况才能整治,就不能有预防措施?”

侯海洋原本可以用第一天报到来推脱整个事件,但是他在镜头前一直没有将责任推给以前分管的领导,道:“事情发生了我们没有推诿,正在和居委会、城关镇一起商量解决方案,力争早日解决问题。”

“我们会继续跟踪报道。”李宁咏是今年从茂东学院毕业,读大学期间最崇拜国外记者,学了些咄咄逼人的作风。上班不久,台里为其量身订做了《巴山故事》栏目,节目播放两期,反响还不错。

侯海洋礼貌地道:“欢迎新闻媒体监督,也希望你们继续监督。”

在坐诸人都看不惯颐指气使的年轻记者,觉得这个记者根本不懂基层的具体困难。造成化粪池堵塞的原因很多,但是和在坐诸人没有直接关系。他们正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算是尽心尽职,因此反感记者一幅高高在上的为公众代言的口吻。

乔勇在一旁嘀咕道:“化粪池管理是谁使用谁负责,本来就是居民自己的责任,他们自己不愿意出钱,怪得了谁,再说化粪池建成几十年,以前没有设计好,管我们卵事。”

李宁咏给了乔勇一个白眼,昂着头离开居委会。走出门外,她问关鹏,道:“你是老跑机关的,对这个副主任了解吗?”

关鹏道:“城管委以前两个领导我都比较熟悉,现在这个,我不认识,估计是才提起来的,还真是年轻。”

李宁咏对这个年轻副主任印象很深,回到办公室以后,就给组织部办公室谷丽打电话:“我去采访的时候,遇到城管委一个很年轻的副主任,叫侯海洋,年轻得不象样,是不是冒充的。”

谷丽笑道:“不是冒充的,是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岭西大学毕业的。你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把他看起了?选调生都是后备干部,很有前途的,我觉得可以。”

李宁咏道:“我又不是花痴,见一面就看起了。我只是觉得太年轻了,查一查是不是冒充的。”

谷丽道:“你少来啊。如果需要介绍,我来出面。”

李宁咏道:“算了,不给你说了,你这个组织部的大姐姐说话老是不正经。”

居委会里,诸人还在等待城关镇环卫站站长陈武阳。

侯海洋看了看表,对毛明道:“陈站长还没有来吗?”

毛明又拨电话,道:“陈站长,城管委新来的侯主任第一天上班就来处理师范后街的化粪池,你硬是日理万机,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电话里传来陈武阳的声音:“化粪池本来就是城管委管,硬要推给城关镇,这事有城管委主任管,我不管。”

毛明发火了,道:“不管你的事情,那就更不管我的事情。等会我就去给居民说,环卫站陈武阳说不管城关镇的事情。我的胳膊肘儿没有朝外拐,我是朝居民身上拐,将心比心,你生活在粪便里是的什么感觉。我们研究什么都算数!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你不要后悔。”

乔勇在一旁介绍陈武阳的情况:“城关镇遇到这种事情总是想让城管委出面,陈武阳是狗……抹菜油——又尖又滑。”

侯海洋低声道:“我第一天上班,确实不熟悉工作,要解决这个事,最可行的操作办法是什么?”

乔勇道:“这个地方我来看过几次,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两幢楼道间做一个小型化粪便池,平时掏勤一点。只是修建一个池子费用比较高,我们不要提这个方案,让居委会和陈武阳来提。”

侯海洋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价做好在城管委遇到的第一件事情,对乔勇的意见采取了保留态度,等到毛明愤愤地放下电话。主动问道:“毛主任,你有没有什么可性性的方案?”

毛明道:“其实解决方案大家都清楚。就是修一个简易化粪池。修一个简易化粪池要几万块钱,谁来出这笔钱。乔所长。你们环卫所还是得出点。”

乔勇耍起了滑头,道:“我们领导在这里,我说了不算。”

侯海洋道:“我不知道平时你们遇到这件事情是如何运作的。我的想法是先摸清楚到底要花多少钱才能解决问题。刚才毛主任说要几万块钱,如果是五万块钱以下,我觉得可以做。”

乔勇见侯海洋轻易表了态,欲言又止。

毛明笑道:“侯主任爽快,我这就找人做个预算,再召集两幢楼的住户开会。”

乔勇想了一会,还是道:“既然侯主任表了态。我没有意见。毛主任,除了每家人凑钱以外,两幢楼里有供电局职工、粮食局的职工,这两个单位无论如何得出一点钱。”

毛明笑道:“你这个乔皮蛋,心中有数,就是不肯说出来。”

离开居委会办公室,乔勇提醒道:“城管委经费紧张,乐主任不一定会答应出钱。”

侯海洋道:“委里经费为什么紧张?”

乔勇道:“城管委以前是建委的二级单位,独立出来以后成为县政府的组阁部门。但是体制理得不太顺。城管委的经费仍然要通过建委,具体来说就是钱从财政局转到建委,再由建委划拨到城管委,城管委再把钱按预算划给各事业单位。以前曹主任最头疼的就是钱的问题。我估计乐主任也要为这个事情伤脑筋。”

他又道:“今天处理化粪池的情况,小侯主任还要给乐主任报告。如果确实城管委要出点血,乐主任提前知道情况要好说一些。”

侯海洋最初得知分配到巴山县城之时。认为岭大毕业生到小县城工作完全没有问题,上班第一天遇到的实际问题让他明白在象牙塔里指点江山容易。做具体事情真的很难。他坐在小车上,看着街景往后退。用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铁丝项链,给自己打气道:“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一定要在巴山立住脚,三年之内回到省城。”

回到办公楼,侯海洋立刻来到乐彬办公室。

侯海洋道:“我和乔所长到现场看了师范后街的化粪池,与居委会毛主任一起商量了解决方案。大家形成共识,要想彻底解决化粪池外溢问题,只能修一个小型化粪池。”

乐彬第一个反应果然就是谁出钱的问题,问道:“修一口化粪池要花不少钱,按照职能划分,我们是主管部门,但是具体负责方是城关镇,你们和城关镇谈好没有?”

侯海洋摇头道:“现场人很多,居民们扬言若是不解决就到政府上访。巴山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他们要继续跟踪报道。居委会给城关镇环卫站联系了,但是他们没有来。我根据领导指示和现场情况,和居委会商定了修池子的方案。”

乐彬道:“你的出发点很好,在现场也敢表态,这值得表扬。城管委经济虽然紧张,修一口化粪池的钱还是有的。关键是应该由城关镇做的事情就应该由他们做,不能破例,不能乱规矩,这个口子一开,以后麻烦事情就多了。”

这个观点是前任主任曹勇一直强调的。乐彬与曹勇都是转业军人,关系一直不错。乐彬在上任后专门向曹勇了解城管委的真实情况,知道城关镇一直与城管委在权限和职责上纠缠不清。

侯海洋没有掩饰自己的难处,实事求是地道:“根据我从现场了解的情况,要完成宫县长的指示,城管委一点不出钱,很难解决问题。”

乐彬道:“城管委是主管部门,领导让我们限时处理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接到领导指示以后,应该组织城关镇等相关部门解决问题,把责任分解下去,而不是由我们单独去干,这就考验领导艺术。”

侯海洋道:“现在方案由居委会在做,到时我再向乐主任报告。”他打定主意,不管什么情况,就要把自己的设想变成现实。

“好吧,到时方案出来拿给我看。”乐彬也退了一步,严肃的面容稍稍放缓,笑道:“小侯主任第一天报到,就敢去处理这种扯皮事,不错。等会全委中层干部聚个餐,刘友树也要过来。”

侯海洋道:“刘友树要来参加午餐!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如今在哪里工作?”

乐彬道:“按理说刘友树在基层干了好几年,还立过功,应该提拔了。可是每次都阴差阳错没有搞成,城管委新成立,缺兵少将,我把刘友树借调到办公室,给文字材料把把关,搞搞统筹管理。”

侯海洋道:“友树协调能力强,工作负责,应该能把办公室搞好。”

乐彬原本对分配一位刚从大学毕业的新人来委里任副职有相当大的抵触情绪,见面后才知道是原来新乡的刺头侯海洋,不算才出道的新人,抵触情绪消解了一些。虽然侯海洋在处理化粪池外溢事件时不是太圆滑,可是有勇于担当,勇气对于城管委工作是很重要的,这让乐彬的抵触情绪消解了一半。

餐馆门口,刘友树一直朝城管委方向张望,见到乐彬身影,迎了过去。

乐彬道:“给你介绍一位熟悉的新朋友,侯海洋是城管委新任的党组成员、副主任。”

侯海洋主动伸手,道:“你好,友树。”

刘友树结结巴巴地道:“你大学刚毕业吧,分到城管委?”

侯海洋道:“毕业后分配到巴山,才到城管委上班。”

乐彬介绍道:“小侯主任是选调生,带职安排到巴山。友树和小侯主任是老朋友,中午得多喝一杯。喝醉了,下午回家睡觉,不用上班。”

刘友树从新乡镇借调到城管委,实质上是变相调到城管委,为了此事全家人庆贺了一番。人的大部分快乐和不快乐都源于比较,没有侯海洋作为参照系,调进城的刘友树很快乐,有了这个参照系,他的快乐便打了折扣。

服务员将大盆小盘的岭西菜陆续端上桌,堆得如小山一般。

乐彬大声地发动群众,“今天是为小侯主任接风,大家一个一个过来敬酒,作自我介绍。

办公室主任邵林森知道借调刘友树意味着什么,脸色难看,闷头抽烟,在心里骂道:“妈的,乐彬早就想好了要调刘友树,否则借调手续不能这么快就办下来。你不用我,老子还不愿意侍候。”

按着巴山习俗,凡是有新同志报到或者老同志调离,同志们都要在酒场上对主角进行合理围殴,一直到大醉才罢休,喝得越醉,新同志或是老同志才会对这一天印象特别深。众人喜滋滋地响应乐彬的号召,积极踊跃地开始敬酒。

侯海洋对于今天这顿接风酒有大醉一场的心理准备,来者不拒,一口气喝了二十来杯。这二十杯巴山高梁酒下肚,肠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侯正虎眼见侯海洋脸色不对,道:“小侯主任,赶紧吃点菜,胃里空空最容易醉酒。”

侯海洋舀了一碗鸡蛋面,呼噜呼噜吞进肚里。

鸡蛋面刚刚进肚子,第二拨敬酒随即开始,侯海洋喝了七八杯酒以后,捂着嘴朝门外跑去。在卫生间,混合着面条、酒精和胃液的呕吐物不可抑制地喷射出来。他再次坐回餐桌时,眼睛血红,面部肌内僵硬。

乐彬问道:“还能喝吗?”

侯海洋强忍着醉意,点头道:“还能喝几杯。”

乐彬喝了酒以后话就比较多,唠叨道:“无错小说 m.quledu.com在城管委工作,每天面对最基层的老百姓,处理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必须要得到各方人士的帮助,从这个角度说,会喝酒在工作中有优势。我们基层干部认为能喝不喝的人是不耿直。不能喝总是喝醉的人是没有节制。小侯主任,我们再来碰一杯。”

这一杯酒下肚。侯海洋只觉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从腹部升起,来不及到卫生间。转身对着角落的垃圾筒一阵狂吐。

侯海洋吐得越狼狈,各科室、事业单位负责人笑得格外开心。

在充满酒精味道的欢乐气氛中,侯海洋正式成为了城管委的一员。

侯海洋被同事们扶到电力局家属院。

他意识还有几分清醒,坚决不让同事们扶自己上楼,站在楼梯口不停挥手:“你们走吧,我能行。”

刘友树道:“你行不行?”

侯海洋喷着酒气,挥着手道:“女人不能说随便,男人不能说不行。友树,我肯定能行。”他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上走。

刘友树站在楼下看着醉态可掬的侯海洋上楼。

数年前,刘友树利用刘清德的关系由新乡学校调到新乡镇政府,而侯海洋不是新乡刘背砣过着悲摧的日子。进入新乡以后,刘友树在一次抢险救灾中与党委书记乐彬走到了一起,关系逐渐密切起来,却与镇长蒋大兵渐行渐远。第一次提拨受挫,让他意识到自己改换门庭是一个错误。刘友树意识到犯错以后却无法再改变门庭,只能紧跟乐彬,否则两头都不讨好。

“我要想办法利用乐主任和邱大海这条线。等到邱大海退休,我就更没有希望了。”刘友树看着侯海洋消失在楼梯口,转身上了小车。

侯海洋突然跃至领导岗位,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这让刘友树心中颇有些酸楚,他念着:“生活就如强.坚,不能反抗就尽情享受吧。”

侯海洋在楼梯口听到院内小车发动的声音。全身力气就消失了,身体发软。挪不开步子,只能坐在楼梯上休息。半个多小时后。他勉强起身,进门后倒床就睡,醒来以后己经是满天繁星。

由于吃的东西全部吐完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煮面条的时候,带着残酒的侯海洋想起了在新乡刘背坨与秋云一起煮饭的情景。新乡物质条件极差,个人前景更是暗淡,两人在一起的温馨缠绵成为驱走乌云与黑暗的唯一力量。这么多年过去,期间还有过晏琳和吕一帆,但是发生在新乡的温馨场景越来越清晰,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淡忘。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侯海洋看着在锅中翻滚的面条,哼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老歌。歌词带着深深的忧伤和怀念,完全契合他的心境。

哼了数遍以后,侯海洋不愿意陷入多愁善感的负面情绪,将思绪强行转到工作上。他吃着面条,回想着粪便四溢的场景,琢磨修建化粪池是否是唯一的途径。思来想去,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放下面碗后,干脆出门前往化粪池爆溢现场。

盛夏夜晚,小城宁静安逸。不少临街居民拖了凉板铺在街边,以街道为床,以天空为被,凉板旁边点上一盘蚊香,与睡在凉板上的左邻右舍聊聊天,慢慢进入梦乡。

这种生活方式深深印在一代人的记忆之中,成为故乡最经典的画面。

在化粪池爆溢的街道附近,没有人敢于在街道上睡觉。侯海洋在满街的粪水旁边走来走去,寻找着解决之道。

这一片居民楼都是70、80年代的老房子,多数没有卫生间。头发花白的居民胡立诚起了夜,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小便就用夜壶解决,今天要大便,只能出门前往附近唯一的公共厕所。胡立诚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在粪水前转来转去,暗生警惕,随即哑然失笑:“没有小偷会喜欢粪水,这是谁?”

走近才认出此人是年轻的城管委领导,招呼道:“这位主任,这么晚了还到这里来?”

侯海洋认出来者是上午见过面的老者,道:“天太热,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

胡立诚弯着腰,捂着肚子,道:“你是不是真想帮助我们解决这事?如果真想解决,等会我详细跟你摆谈。我先上厕所。对了,你是城管委领导,能不能修点好一些的厕所,现在的厕所又破又旧,太丢巴山的脸皮了。”

侯海洋道:“你快去上厕所,出来我们聊。”

几分钟后,胡立诚挺直着腰走了回来。

侯海洋道:“你是知情人,能不能给我出点主意。”

胡立诚道:“找个路灯亮一点的地方,我给你画个图,你就明白怎么弄。”

两人蹲在路边,胡立诚详细地将周边几幢楼的地下沟道的走势画了出来,说出自己想法。

侯海洋道:“这么说来,在两幢楼之间修一个小化粪池是唯一解决办法。”

胡立诚道:“总得有个地方装这些脏东西,其他地方修池子不现实,我给你画的那个地方是唯一可以修池子的地方。”

侯海洋道:“我心里有数了,谢谢你。”

胡立诚道:“从来没有见到那个当官的半夜来看现场,既然你是诚心想解决事情,我就帮着毛主任做点工作,每家凑个三五十块钱。大家现在经济都不宽裕,只能出这点钱,就是这点钱都还要做工作才能收齐。”

侯海洋回到电力家属院,出了一通热汗,酒意这才慢慢散发。

早上,侯海洋翻看办公室送来的文件夹。文件夹第一页是文件签阅单,上面印着“乐彬、侯正虎、侯海洋”三个名字。他学着侯正虎的方式,在自己名字后面写下一个“阅”字,再将文件送回办公室。

侯海洋对刘友树道:“友树,办公室有没有业务范围内的相关法律法规,我想学习一下。”昨天在处理化粪池时,他意识到自己对业务范围内法律法规基本上两眼一抹黑,很难做出正确决策,因此急于补课,尽快熟悉业务工作。

刘友树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翻找一番,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道:“小侯主任,我找到一本创卫留下来的小册子,里面有些规范性文件,你先将就看,我等会去问一问老同志,有没有比较齐全的文件汇编。”

小册子又黄又旧,毫不起眼。侯海洋随手打开,立刻就发现捡到了一本宝贝。他道了声谢,急匆匆回办公室翻看。

此时,在岭西大学外面的土菜馆里,吕一帆和杜敏坐在一起喝早茶。

吕一帆是昨天晚上来到岭西。她下了飞机以后,没有去住宾馆,直接来到了老味道。

与杜敏以及熟悉的厨师、服务员一起喝了酒后,吕一帆道:“我今天晚上就住阁间。”

杜敏知道吕一帆与侯海洋有暧昧,笑道:“阁间平时就是侯海洋偶尔来住,平时没有人进去,倒是干净的,只是灰尘有些大。”

吕一帆道:“有点灰尘怕什么,擦一下就行了。”虽然如今经济条件彻底转变了,她还是体育生那种简洁打扮,刘仔短裤,红色t恤。虽然是极简的打扮,由于身材好,反而显得又性感又简练。

杜敏道:“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吕一帆没有掩饰,大大咧咧地道:“明天我到茂东,去找侯海洋。”

杜敏道:“你给他打电话没有?”

吕一帆道:“不用,直接奔他的老巢。我还以为他要分到大机关,没有料到在县城,所以给他一个惊喜,让他高兴高兴。”

杜敏惋惜地道:“你们是多好的一对,可惜有缘无份。”

吕一帆自嘲地笑道:“我早就认命了。现在也不错,我以后要经常跑岭西,见面的机会还多。”

在城管委办公室,侯海洋专心致志地看小册子。

小册子里收录的第一份文件是《茂东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区粪便处理设施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第二份文件是《茂东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切实加强城区下水道和化粪池等排水设施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这两份文件出现得很及时,侯海洋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来。

他要查找的第一个问题是:化粪池到底是谁管?

第一份文件第一条就明确各方责任,第一句话是“城区粪便处理设施安全管理工作实行‘属地管理’和‘谁所有谁负责,谁使用谁负责’的原则。

第四句话是“粪便处理设施的产权人或使用人负责日常维护工作,保证设施的安全运行。”

侯海洋明白了居委会主任毛明为什么会挨家挨户收钱,而且能收到钱,原因是楼下化粪池原本就是应该产权人或是使有人负责维护。

将两份文件通读数遍,侯海洋在小本本上写下了读文件心得:在化粪池管理方面,环境卫生行政管理部门直接负责行政区域内公共厕所、粪便集中处理场、粪便专用管道等公共设施的维{无+错}小说m.quledu.com护管理,并负责指导街道办事处、镇人民政府做好粪便处理设施的安全运行工作,具体实施监管职能。街道办事处、镇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内下水道和化粪池等排水设施安全管理工作。

把这两份文件读懂了以后,侯海洋信心大增。如吃了人参果一般神情气爽。

中午吃饭时,他给乔勇打通电话。“乔所长,毛主任那边的钱收得怎么样了?”

乔勇道:“小侯主任。我们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否则城关镇几爷子更会躲在一边去。不是我们踢皮球,化粪池就是他们的责任。”

侯海洋已经明白了各方职责,道:“城管委毕竟负有监管职责,如果我们一股脑丢给他们,居民闹起来,我们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乔勇用无所谓的态度道:“我们只是监管责任,是间接责任。城关镇是直接责任,皇帝不着急。我们更不用急。如果我们着急,城关镇百分之一百分会趁机耍滑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可以等一会,但是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县环卫所、城关镇环卫站、居委会和居民们形成了一个蜘蛛网,让一件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侯海洋采纳了乔勇的部分意见,决定推迟一天再过问此事。

打完电话,乔勇对身边的副所长姜大战道:“奇怪啊,侯海洋刚才打电话,居然听起来有点内行了。”

姜大战道:“他能从大学生直接到副主任的位置。应该还是有点本事的。”

乔勇道:“以前建委分来的大学生多了去,有的有本事,有的笨得吃屎。不过,侯海洋从现在看起来还可以。”

又过一天。城关镇环卫站还没有动静。侯海洋不愿意再拖。拖下去或许可以在与城关镇的博弈中占主动,可是想起无数居民踩着青砖跨过粪便的画面,他就觉得不可忍受。觉得拖下去就真是冷漠。他坚持主动召开城关镇、城管委和居委会三方参加的协调会。

乔勇不情不愿地来到居委会,进门没有见到城关镇的人。嚷道:“毛主任,你赶紧给陈武阳打电话。让他过来。城关镇这种办事态度就是把人民的利益当成儿戏。”

毛明笑道:“乔所长扣了好大一顶帽子,陈武阳听到肯定会和你吵架。杨镇长到县里开会,由陈武阳全权代表。等会就到。”

陈武阳恰好走到门口,道:“乔皮蛋是不是又在说我的坏话,狗日的乔皮蛋,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乔勇道:“我们领导在这里,你不要乱开玩笑。”

城关镇环卫站长陈武阳这才注意到现场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互相介绍后,几人围在一起,讨论如何解决四处流粪之事。

毛明道:“两幢楼居民一共出了六千四百块,都是一家一家说尽了好话才收起来的。收钱是为大家办事,现在搞得我象个乞丐。”

乔勇道:“供电局和粮食局是大户,这两个单位怎么说?”

毛明道:“供电局有钱,但是是个铁公鸡。我去找到办公室刘主任,这个刘主任说住房卖给私人,和供电局没有一点关系。我就说等以后修好了化粪池,凡是供电局员工家的水管都不准接进化粪池,堵死他们。好说歹说,又是哀求又是威胁,供电局给了五千块。粮食局没有这么多费话,也给了五千块。”

陈武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如果修了化粪池还是解决不了问题,这些钱就是冤枉钱。”

毛明不高兴地道:“看现场的时候你偷尖耍滑,连个代表都不派来,提方案你不参加,我们把钱都收了又来提反对意见,你是啥意思,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陈武阳早就习惯了毛明的直脾气,也不生气,道:“毛主任不要急,我是说的一种可能性,万一修起化粪池后继续爆溢,没有能够解决问题,钱白花了,我们几个拿主意的人都要遭骂。”

毛明心里略有犹豫,道:“乔所长,你是环卫专家,有什么意见?”

乔勇道:“我是啥子狗屁专家,小侯主任在这里,请他来定。”

乔勇这个说法显得很滑头,又在情理之中。圆滑处在于他明知侯海洋初来城管委,不懂业务工作,难以决断,仍然把难题交给了侯海洋,自己不担一点责任;情理之中在于侯海洋是行业主管部门的分管领导,是在场所有人中职务最高的。应该由他来做决定。

毛明、陈武阳和乔勇都望着侯海洋。

如果没有认真学习茂东市关于化粪池管理方面的文件,没有夜访化粪池时与居民胡立诚长谈。侯海洋很难作出正确的决定。此时他心中有数,胸有成竹地道:“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不修化粪池,还有没有其他更节约且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三个人想了想,都摇头。

侯海洋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三人,道:“如果没有,那就下定决心修化粪池,早修比晚修更好。”

他虽然年轻,可是说话之间自然而然带着自信。做出决定后,三人都没有反对,接受了这个决定。

“毛主任。总预算要多少?”侯海洋语言温和,态度明确,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三万,这是最便宜的价格。”毛明解释道:“居委会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只筹到一万六千四百块,剩下的钱就得由城关镇和城管委来想办法。”

陈武阳道:“我来之前请示过杨镇长,杨镇长的意思是居委会筹一部分钱,剩下的钱城关镇和城管委各出一半。”

乔勇早就料到陈武阳会找各种借口推脱,道:“环卫所和环卫站的职责划分得很清楚。环卫所负责主次干道清扫,垃圾运输和处理,环卫站负责背街小巷和化粪池。师范后街化粪池出了问题,我们过来是监管。是帮忙。”

“乔皮蛋提起裤子爬,监管个锤子。”陈武阳与乔勇极熟,就爆了一句粗话。然后对侯海洋道:“侯主任,城管委不是主次干道的城管委。是全县人民的城管委,哪一份文件说过环卫站负责化粪池?”

乔勇针锋相对地道:“宫县长召集开过协调会。会上说得清楚,化粪池就应该由城关镇来负责。”说这话时,他暗自觉得小侯主任少了一点工作经验,本来城管委作为监管部门站得拢走得开,现在主动开会,凑得这么近,很有点被动。

陈武阳针锋相对地道:“会上说得清楚?你拿得出会议纪要吗,口说无凭,我们城关镇不会承认。”

毛明挨家挨户做了居民们的工作,费话、好话、气话说了一箩筐,见乔勇和陈武阳互相推诿,抱怨道:“乔所长和陈站长不愿意出钱,我就把从居民哪里收到的钱全部退了,再也不管这件事,居民们要去县政府上访,我就帮他们说。”她看着侯海洋道:“侯主任是委领导,干还是不干,总得表个态。”

乔勇不停地向侯海洋递眼色,希望不要接招。

侯海洋下定了决心,没有理睬乔勇的暗示,拍板道:“三万块钱就三万块钱,毛主任尽快组织人动工。城管委负责的这部分钱我来解决。”他之所以拍板,也有自己的想法,当领导就要敢于拍板,就算错了,以后改正就是。不敢拍板的领导,肯定得不到下属发自内心的尊敬。

他又道:“陈站长,师范后街的事是我上班第一天遇到的事,特事特办。但是我无意打破老规矩,以后的事情按茂东市关于进一步加强化粪池管理的通知办理,关于化粪池的监管和具体管理问题,文件说得很清楚,我就不转述了。如果没有文件,我让乔所长给你送一份。”

陈武阳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与侯海洋计较,笑道:“先把师范后科的化粪池解决再说,谁来管化粪池是你们领导的事情,我说了不算数。”

毛明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知道上级部门经常说话不算数,为了避免被动,斩钉截铁地道:“各位领导,丑话就说到前头,我是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兔子不撤鹰,你们的钱到了居委会我才动工,免得动工以后你们又不认帐。”

陈武阳道:“杨镇长表了态,我们先从财政所借支六千八百元。”

侯海洋也表态道:“城管委的钱我来负责。”

乔勇听到侯海洋表态,眉毛扭在一起,一幅焦头烂额的表情。等走出居委会,乔勇道:“小侯主任,我为什么不想答应,不仅仅是出钱的问题,关键是规矩。以后化粪池爆了,他们都会找城管委出钱,这事就会没完没了。”

侯海洋没有讲大道理,道:“这是我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必须要做成。”他看了一眼乔勇,道:“就算是砣屎,我都要吃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乔勇道:“那只能这样了。”

回到城管委侯海洋的办公室,侯海洋道:“方案有了,一般情况下,以前是怎样落实的?”

乔勇叹息一声道:“据我分析,乐主任肯定不乐意出这笔钱,一方面是委里经费确实紧张,另一方面是城管委和城关镇在职责化分上是一本糊涂帐,曹主任以前和城关镇的头头拍过桌子,乐主任现在在城管委主任的位置上,屁股得坐在城管委这一边。他十有八九不会开这个先例,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化粪池出了问题就很麻烦。”

侯海洋道:“要解决师范后街道这个化粪池外溢问题,这是比较好的方案,也可以说是唯一方案,你等着,我再去给乐主任汇报。”

乔勇坐在侯海洋办公室里翻着报纸,从短暂的接触中,他发现新来的副主任颇为干练,做事果断甚至还有点武断,完全不象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最初的抵触情绪慢慢缓解一些。

几分钟以后,侯海洋走了回来,脸色平静地道:“你说对了,乐主任不同意这个方案。环卫所想办法出点血,解燃眉毛之急。”

乔勇苦着脸道:“小侯主任,环卫所是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财政只解决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其余的全靠大家找钱。解决这事确实有点困难,最好还是委里出。你再去给乐主任说一说。”

侯海洋道:“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口唾沫一口钉。环卫所经费有困难,以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克服,当前的问题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解决。”

乔勇咬着牙道:“我出三千五百块,所里实在没有余钱。”

侯海洋点了点头,道:“三千五就三千五,其他的钱我来想办法,但是明天务必将所有钱拿给毛主任。”

乔勇很好奇侯海洋从哪里能弄到另外三千三百元钱,他忍住没有问,道:“放心。说好的事情我就不会赖债。”

谈妥了化粪池的事,侯海洋松了一口气,道:“乐主任多次说垃圾场是火药桶,叮嘱要我多关注。今天还有点时间,我们到垃圾场去看一看。”

乔勇伸手拿起桌上座机,道:“我给垃圾场曹致民打电话?”

侯海洋道:“曹致民是谁?”

乔勇道:“垃圾场场长。”

侯海洋道:“我们不是去视察,不用提前打电话。垃圾场是我们的工作场所,随时都要去,就是要看真实情况。等一会在车上你给我聊一聊垃圾场的管理模式。以及村民闹事的前因后果。”

发动小车后,乔勇道:“本来应该请小侯主任到环卫所搞一次调研,我们班子给你作一次集体汇报,详细介绍环卫所的情况。”

侯海洋道:“明天我争取来一趟。找一找环卫所的家门。”

乔勇麻利地抹着方向盘,道:“那我先在车上谈一谈阳和垃圾场的情况。最新启动的县垃圾处理场位于阳和镇,所以我们称其为阳和镇垃圾处理场。垃圾场选址要在人烟相对稀少的地方。距离又不能太远,否则运输成本太高。在修新垃圾场时。县里成立了一个工作组,我也在工作组里。工作组先后在东、西、南、北等方向挑选了七处地址。最后选在了阳和镇。”

阳和镇位于约两百米高的巴岳山余脉上,是距离县城最近的镇之一。小车出城不久就开始爬山,沿着盘山路朝巴岳山深处走。

乔勇继续道:“垃圾场是由建委具体承建,年初开始运行。运行以来一直在与周边村民扯皮。政府最初想逐步搬迁周边村民,后来老百姓吵闹得凶。县政府为了息事宁人花了血本,把周边五百米以内的村民全部一次到位搬迁。刚把五百米以内的村民安抚住,五百米以外的村民又闹了起来。闹得最凶的是五百零十几米的几个居民,他说四百九十九米的地方都臭,难道五百十几米就不臭了。”

侯海洋笑道:“四百九十九米和五百十几米确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乔勇道:“县政府只能执行建设部颁发的标准,标准是五百米,少于五百米有可能违法,政府要输官司。只要达到五百米搬迁要求,县政府就不算违法。现在最让政府头疼的是不能突破五百米,如果轻易突破五百米这个标准,退让到五百一十米,那么五百二十米的村民会闹,退让到五百二十米,五百三十米的村民会闹,无休无止。”

听到这里,侯海洋总结了一句:“既然五百米是县政府定下的红线,那么我们就只能在管理上多做文章。”

乔勇觉得新来的小侯主任反应还真是快,立刻就想到宫副县长多次拍着桌子说话的形象:“你们就是管理跟不上,管理跟上了,也就没有这么臭。”

“宫县长也是这么说的。”乔勇继续道:“垃圾场建好不久,城管委就和建委分了家。当时垃圾场是由建委承包给曹致民的,城管委接过来以后,继续由曹致民承包。”他有些话没有说透,曹致民是前任主任曹勇的侄儿,而且建委现在财务科长是曹致民的亲姑妈。

小车在山上开了二十来分钟,来到阳和垃圾处理场。

阳和垃圾处理场有一个牌坊式的大门,阳和垃圾场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侯海洋心目中,垃圾场都是破破烂烂的,远远看到气派的大门,道:“这个垃圾场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管理上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乔勇含糊地道:“垃圾场都差不多。”

刚刚停稳小车,无数苍蝇从四方八面飞了过来,嗡嗡声响成一片。苍蝇喜欢温度比较高的物体,几分钟后,小车引擎盖上爬满了苍蝇,密密麻麻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如果有麻集恐惧症,看得这一群群的苍蝇,估计会当场发病。

侯海洋道:“其他垃圾场都有这么多苍蝇?”

乔勇不好意思地道:“这个季节苍蝇多得咬卵,滴滴畏都杀不死。”

除了苍蝇以外,垃圾场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臭味是各种腐败物混在一起的酸腐味道,让人作呕。

乔勇道:“垃圾场原本应该是一个填埋场,填埋场,就是当天垃圾进来,就用泥土埋掉,这么就没有多少臭味。现在实际是一个堆放场,垃圾完全没有掩埋,臭味和苍蝇肯定会有。场里每天都安排人喷洒苍蝇药和除臭剂,否则情况更严重。”

“为什么把填埋场改成了堆放场?”

“垃圾场是建委修的,得问建委。现在实行规划、建设和管理分离,管理是最后关口,也是一个大倒霉蛋。”

又牵涉到体制问题,侯海洋有点头疼,道:“曹场长在哪里?”

乔勇道:“没有见到人,听说回县城买零件去了。”

垃圾场问题严重,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侯海洋指着堆满垃圾的倾倒点道:“我们走近去看看。”

乔勇道:“越近越臭。”

侯海洋也觉得恶心,但是仍然坚持道:“我们搞这一行的,不能怕臭,越臭越要去。”

两人来到倾倒点,一群群苍蝇轰然而起。侯海洋强忍着捂鼻子的冲动,踩着令人恶心的垃圾来到倾倒点。

“嗡”地一声响,花丛中飞起了许多蜜蜂,带起了无数花香。吕一帆原本当天就要到茂东,由于生意的关系,而留在了岭西。在岭西大酒店谈完合同后,岭西的生意伙伴便请这位来自北三省的年轻女老板吃饭。他们都知道北三省的男人女人都豪爽,但是还是低估了吕一帆的酒量,三个大男人对阵一个吕一帆,结果是三个大男人都喝得趴下了,吕一帆仍然有闲心到酒店外面去散步。

岭西大酒店是花园式酒店,酒店后院就是一片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花园,吕一帆徜徉在其间,感觉还是很不错。

当初为了弟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整个家庭,吕一帆选择背叛自己的青春和爱情。做出选择初期,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吃不香睡不着,半夜还曾经如小林妹妹一般以泪洗面。后来回到家乡,结婚后发现,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个选择变得更坏,甚至变得更好。

首先,老公对自己还不错,不管是贪恋美色还是其占用女人的青春,总之还是不错的。

其次,家庭环境迅速得到改变。钱这个东西总是被人鄙视,可是确实不错,有了钱,家庭生活就得到了改变,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三,自己也有了事业,工资在眼里变得微不足道。虽然这个事业还没有完全独立,但是她坚信迟早会有独立的一天。

吕一帆走到花园里,慢慢想着心事。那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就在两个小时车程的距离之内,想到这里,她有点心慌。而心慌,是与老公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茂东巴山县,垃圾场核心位置是两个山峰之间的山沟,山沟底部占地约两百亩,修了一个条石坝子拦截垃圾,整个山沟成为一座天然的垃圾堆放场。垃圾倾倒点选在左边山坡的平台上,平台距离山沟约百米,坡度有近六十度,极为险峻。

在倾倒垃圾时,一名工人站在平台上盯着汽车轮胎,当轮胎来到崖边时,他大喊一声“停”,驾驶员猛踩刹车,车轮胎在距离崖边不超过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住。后厢慢慢升起,垃圾倾泻而出,沿着六十度的山坡朝下翻液,发出轰轰响声。

侯海洋看得心惊胆颤,对乔勇道:“太危险了,如果操作不当,翻一个车下去就是严重的安全事故,车毁人亡,绝对逃不了。”

乔勇捂着鼻子道:“没有办法,垃圾场就是这样修的,只能在崖边倒,否则垃圾进不了沟底。小侯主任,到管理房去谈,这里太臭了。”

垃圾倾倒点的酸臭味道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难以呼吸。守在倾倒点的工人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抽着烟,与驾驶员谈笑风声。

侯海洋最初分到巴山县的时候,颇有情绪,觉得组织不公。现在看到艰苦环境下作业的环卫工人,觉得不公平[无][错]小说 m.quledu.com其实很矫情。所谓苦和累在垃圾场环卫工人面前不值一提。而国家现在能够强大,又与千千万万做实事的工人分不开。

清谈误国,实干兴邦。诚不虚也。

侯海洋指着垃圾场周边的一条深沟,问道:“那条沟起什么作用?”

乔勇道:“那是截洪沟。拦截山水,免得山水进入场内。这条沟非常重要。如果损坏,垃圾场就惨了。”

侯海洋观察着山形,指着半山腰的沟,道:“我们沿着这一条截洪沟走一圈,基本上就可以把垃圾场看完。”

七月下旬太阳毒辣,乔勇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叫苦道:“今天太热了,能不能找个凉快天再来看。”

侯海洋道:“要等到天凉快,至少九月份了。既来之则安之。你陪我走一圈。”

乔勇无奈地道:“好吧,我们赶紧走。小侯主任,革命工作天天有,用不着这样拼命。”

侯海洋笑道:“前任正、副主任都被垃圾场害了,我如果不认真,被拉下马是迟早的事情。”

乔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侯海洋,道:“小侯主任,你是才毕业的吗,我怎么觉得你象当了多年领导了。”

侯海洋道:“确实是才毕业。新鲜出炉的大学毕业生。”

截洪沟建在半山腰,沿途植物茂密,沟窄不好走。两人走完一圈,花了近四十分钟。来到沟底大坝时。衣衫尽湿。

侯海洋站在树荫下,脱掉衬衣,露出一身健壮匀称的肌肉。他指着一条蜿蜒向下的水泥管道:“这就是排污管道?”

乔勇坐在排污管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将最后剩下的矿泉水喝得底朝天,道:“垃圾要产生渗漏液。渗漏液通过这根管道直接流到山下的污水处理厂,免得污染农田。”

侯海洋沿着排污管道朝前走了一段。树林越来越密。他怕有蛇,这才转回来。

侯海洋回到沟底大坝,道:“截洪沟距离沟底有多少米?”

乔勇道:“截洪沟是椭圆形,最远处有接近两百米,近处只有几十米。”

侯海洋道:“实地走了一圈,我发现臭味和距离是正相关,越近越臭,椭圆形远端,臭味明显减弱。等会我们再到五百米的地方闻一闻,是不是如村民反映的那么臭。”

乔勇吐着舌头,累得如狗一样,道:“今天就舍命陪领导,再走一圈。”

两人沿着截洪沟回到管理房,乔勇从后备箱里又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他由衷地道:“小侯主任体力真好,我差点中暑了。”

侯海洋道:“我一直喜欢运动,体力不错。”

乔勇道:“小侯主任来了以后,环卫所还没有单独请你喝酒。今天晚上我把环卫所二级班子全部叫上,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侯海洋爽快地道:“行,晚上喝酒。”

小车发动以后,引擎盖上密密麻麻的苍蝇轰然而起,很是壮观。侯海洋推心置腹地道:“凭心而论,阳和垃圾场管理得确实不到位,难怪村民要闹。”

乔勇略为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承认垃圾场的苍蝇多,但是和闹事的村民没有关系。周边五百米距离都全部搬迁了,五百米以外受影响很小。村民们是眼红其他人得了搬迁补助,心理不平衡。”

侯海洋道:“我算了算,村民用补助到场镇买了房子,其实也剩不下多少。”

乔勇道:“按照拆迁标准,每户按四人算,可以拿到十六万,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这么多钱,诱惑太大。我每月顶了天也就一千多块,一年一万五,不吃不喝十一年才能存到十六万。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理解村民。”

侯海洋刨根问底:“村民堵场到底是嫌臭,还是想搬家。”

乔勇迟疑了一下,道:“两种情况都有。”

侯海洋道用手驱赶着一个在车内飞行的苍蝇,道:“说一千道一万,我们的责任是把垃圾场管好。管好了垃圾场,他们还要闹,我们也就问心无愧。”

小车离开垃圾场,停在入场道路和主公路相交处。乔勇带着侯海洋来到一处被拆掉的房子前,道:“这个房子大约在480米,那边就是杨家大院,大院最近处与垃圾场只有505米,他们闹得最凶。”

侯海洋在拆掉房屋的旧宅基地上站了半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闻不到垃圾场气味,当山风吹来时,确实能闻到垃圾场的特有酸臭味,只是其浓度与倾倒点相差甚远。

在垃圾场转了一大圈,侯海洋对垃圾场有了直观感受,收获很大。

刚下山,侯海洋放在裤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你好,我是侯海洋。”

“蛮哥。”电话里传来吕一帆久违的东北口音。

侯海洋下意识提高音量,道:“是你,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

“你猜我在哪里?”

“你在家里?”

“不对。”

“你在岭西,岭西大学校园,或者土菜馆?”

“接近了,再猜?”

“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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