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 - 《基层风云》作者小桥老树
(第九部)第三节

上午参加城区居委会,中午就由黄桷办事处安排接待。

下午参观了羊口村,由村党委在村里面的餐厅安排了一顿晚餐。代理市长林玥来到羊口村出席了这顿晚餐。

林玥来到沙州的时间不长,一直想看一看羊口村,却总是抽不出时间。这一次借着侯海洋带队参观羊口村的机会,她总算挤出了些时间,在羊口村走了一趟,并吃了晚餐。

由于林玥要来吃晚餐,晚餐规格就很高,除了黄桷办事处两位领导,东城区区长也早早来到羊口村,等着林玥。

晚餐结束后,镇长黎陵秋便率着班子成员回市委招待所。

侯海洋独自一人跟随着林玥来到市委招待所一号楼顶楼茶室喝茶,与从岭西飞回来的堂兄侯卫东会面,这一次见面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南方有一种传染性极强的非典型肺炎。

十一点时,侯海洋回到市委招待所主楼。班子成员们都还没有睡觉,聚在一起打双扣。镇长黎陵秋脸上还挂着几根胡须,颇为滑稽。侯海洋进屋后,郭达就放下扑克,道:“侯书记,你来打。”

侯海洋原本想跟大家谈一谈非典之事,见大家兴致颇高,也就将谈事情的冲动压在心里,道:“我要睡觉了,你们玩吧。明天上午还要考察,不要玩得太久。”

黎陵秋吹了吹挂在脸上的胡须,道:“我们在十二点,准时散场。”

老书记宋鸿礼如今是小竹河工业园的常务副主任,全心抓小竹河工业园的工作。以他的年龄、资历、现在所处的位置以及茂东用人惯例,以后一个人大副主任或是政协副主席跑不了。

城关镇老书记宋鸿礼印记以极快的速度消散,散而代之是另一个强烈的侯海洋印记。两种印记都很有个性,却是各有各的特点和魅力。

早上,七点半,黄桷街道办事处党政一把手来到市委招待所,陪着城关镇这一行人吃早餐。正在吃着,晏春平也来到市委招待所,同时还带来了一辆考斯特。

晏春平手里提着一个厚厚文件袋,很客气地交给侯海洋:“侯书记,这是侯市长让我交给您的资料,与非典有关。”

昨天三人相会时,侯海洋已经将侯卫东所言听进了心里,只是苦于没有更多资料,正在琢磨着请杨柳帮忙找一些,没有料到,侯卫东一大早就叫秘书把自己最急需的资料送了过来,接过资料袋,侯海洋暗道:“侯卫东能在这个年龄就成为副厅级干部,果然有过人之处,思维慎密,心细如发,真值得我好好学习。”

晏春平又道:“九点钟,安监的一位副局长要过来陪侯书记看三个有尾矿库的矿山,这三个矿各有特色,算是尾矿库好、中、差的代表。”

在一旁陪吃早餐的黄桷街道两位一把手看着侯海洋的眼光更不一样,昨天是市长林玥亲自陪着吃晚餐,今天又是副市长侯卫东的秘书晏春平亲自陪同考察。

这个待遇,非同一般。

黄桷街道两位一把手将城关镇诸人送上了考斯特以后,两位一把手看着车屁股议论起来。

书记是一位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中年人,平常挺喜欢说粗话,骂道:“马的,日了怪了,这个侯海洋是什么来头?”

镇长摸着自己的胖脸,很有把握地道:“侯海洋这么年轻当巴山城关镇书记,十来万人啊,并不比我们办事处要小。我们两人奋斗了二十多年才坐到了这个位置。侯海洋这小子,听说才工作三年。”

书记指着远处的考斯特车,断言道:“绝对是官二代,否则也不可能与林市长和侯市长有这么深的关系。”

镇长继续摸着满是肥肉的大胖脸,叹道:“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我们两个苦命人继续去工作吧。我们这种没有背景的人,只能靠拼命工作,没得法子,累啊。”

中午,巴山县城关镇外出学习的同志回到了茂东。一辆小车朝茂东市区开去,其余的车径直回巴山。

老赵将车开到了菜市场旁边。侯海洋下车道:“你等一会,我去卖点菜。”老赵道:“侯书记,你要买什么菜,我帮你去买。”侯海洋摆了摆手,道:“我等会要到老师家里,由我来做饭,得自己把关。”

侯海洋到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包巴山酸菜,又弄了一条成色还不错的花鲢,再买了一点小菜。

小车停在康琏所住小区前面后,侯海洋提着包和菜下车,走进小区。

老赵等到侯海洋走进小区,就开着小车去找地方洗车。

在很多乡镇,小车司机和一把手往往结成紧密关系,有着浓厚的私人关系,一把手走到哪里,小车司机就跟在哪里。

侯海洋和老赵关系就显得很公事公办,并不让老赵掺合到私生活中。

侯海洋这种保持距离的做法也是向大家宣示了一种态度。以前车少的时候,单位驾驶员是很牛的,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和副职们相提并论。现在车多了,驾驶员也多了,所以驾驶员回归到了其开车的本来职能,而将附带的一些“政治”职能减弱。

老赵知道这个年轻的领导虽然和气但是并不好惹,更不好糊弄,因此跟随侯海洋以后一直都挺守规矩。他知道侯海洋外出办事时只要不特别说明,就是不让司机跟着。今天开到菜市场时,侯海洋说了一句:“你自己安排。”他便明白今天肯定不想让自己参加领导的私下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老赵会找一家味道不错的馆子,点几样自己喜欢吃的菜。还会找一家不错的酒店,开一间钟点房,睡一个大觉。

这种转变有一个过程。最初老赵还是有些老思维,觉得领导把自己撇开是对自己的不信任。现在接受了这种转变,慢慢就习惯了,反而觉得这样自由自在,比跟着领导去见客人要舒服得多。当然,作为一把手的驾驶员还是有些小便宜,每次去报销这些费用时,不管是郭达还是赵敏从来都不看发票具体内容就直接签字。就算一个月多用了三五百块钱,也无人在意。

侯海洋拎着菜、拿着包上了楼。

康琏打开门时,还戴着袖套和眼镜,高兴地道:“你来得正好,我又弄了些檀纸,正在过瘾。你也来写两笔。”

侯海洋轻车熟路地将酸菜和鱼放到厨房,洗了手,走到客厅,道:“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动笔了,笔力必然下降了。”

康琏道:“就是过瘾,又不参加比赛。来来来,写两笔。”

侯海洋用手摸了摸新到檀纸,见猎心喜,挽起衣袖,提笔略想,在桌上写了一首最近挺喜欢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康琏站在书桌旁欣赏了一会,道:“功底见涨啊。这幅字有了点大将风度,但是与苏东坡当年的心境有些差异。”

侯海洋道:“没有办法,我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无论如何也没有苏东坡的心境。”

“无妨,你就写出自己的心境就行了,也是真实的表达。”康琏又道:“你说有事想找建国,到底什么事情,还要绕一个大弯子。你和建国也熟悉,可以直接给他讲。”

侯海洋道:“这一次到沙州,恰好遇到了市长林玥和副市长侯卫东。侯卫东刚刚参加了广交会,据他说岭西有一种特别厉害的传染病,叫做非典,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沙州目前正在做预防非典的准备工作。我个人觉得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想给邓市长汇报。这是资料,杨叔先看一看。”

侯海洋打开侯卫东准备的材料,一页一页讲给康琏听。康琏最初还不是太在意,越听越是心惊,道:“这个太重要了,茂东几百万人,是得好好准备。”

康琏虽然是老江湖,毕竟退休多年,想法就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道:“既然事情这么急,那你可以直接给建国汇报。”

侯海洋道:“我当时也曾经想过直接汇报。后来觉得由我去直接汇报不妥当,毕竟我是巴山县城关镇的书记,给邓市长汇报就是越级汇报,原则是不应该的。但是,我觉得此事特别重大,若是先给县委县政府报告,再由县委县政府报告给市委市政府,时间就有可能拖得太长。而且,通过这个常规程序能否引起上级高度重视还说不清楚。所以,我想以茂东市民的身份,直接把材料递给邓市长。”

康琏皱眉道:“我马上给建国联系。要么他这单身汉到我这个单身汉家里来,要么我和你晚上到他家里去。不要怕给他添麻烦,建国有时候躲大酒,就跑到我这里来,自带卤菜,吃吃喝喝。”他随即拨通了电话,道:“建国,晚上有空没有,到我这里来一趟,吃晚饭。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给你说,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你就推掉吧。”

在茂东也只有康琏用这种口吻和一市之长说话,就连市委书记杜高立与邓建国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邓建国挂断电话后,想着康琏戴着袖笼子写字的模样,自语道:“杨老师越活越自在了,真让人羡慕。”他经常到康琏家里去蹭饭,也喜欢到杨家,因此并没有想到这一次康琏确实是有重要之事。

晚上六点半钟,邓建国来到了康琏家里,手里果然提着几样卤菜。

这个卤菜就是在杨家所住小区附近的一个小摊子买的,味道不错。这个摊子的老板是不看报不看电视的中年人,压根没有认出来多次来的顾客是在任上的邓市长。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邓建国喜欢在这一家来买卤菜。

他进门就见到了康琏和侯海洋。

康琏接过卤菜,道:“今天把建国请过来,是侯海洋有一件重要事情要给你报告。”

邓建国听到有工作,笑容不知不觉就减少了,道:“有工作,怎么不到办公室来?”

侯海洋就用最简短的语言讲清楚事情经过,道:“我率城关镇班子到沙州考察学习,遇到刚从岭西回来的副市长侯卫东正在给林玥市长汇报非典疫情。我和侯卫东在七年前就认识,一起参加过省教育厅的表彰大会。当时林玥市长在教育厅当处长,是表彰会的组织者。侯卫东给林市长汇报完非典疫情以后,也给了我一套关于非典型肺炎的资料,叮嘱我回到城关镇做好准备。我觉得事关重大,就想单独给邓市长汇报。”

邓建国:“你给县委县政府报告没有?”

侯海洋道:“我是中午才从沙州过来,已经以城关镇党委名义写了情况报告,由办公室送至县委。从沙州回巴山以后,我还要给吉书记单独汇报一次。”他望着没有表情的邓建国,继续道:“我觉得事态严重,如果按一般程序来运作,有可能误事。所以想用这种更直接的方式向邓市长作一次报告。”

邓建国不置可否,道:“你先讲那个非典。”

侯海洋打开资料袋,详细讲清楚发生在南方的疫情。由于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琢磨此事,将非典疫情的基本情况讲得非常清楚准确。

邓建国翻看着资料,追问道:“林玥市长知道这事,她是什么态度?”

侯海洋道:“林市长准备调集资源,进行全面防范。”

邓建国目光锋利起来,道:“全面防范不是一句简单的话,需要花钱,需要调集各方面资源,需要做全面动员,如果做了这些准备,非典疫情却根本没有传播进省里,谁来负责?”

侯海洋迎着邓建国的目光,道:“两权相害取其轻。我们守土有责,应该为六百万茂东人民负责。”

邓建国盯了侯海洋一眼,又拿起资料,一份一份细看。

其实,邓建国也看过省里的简报。看到简报后,他并没有太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按照惯例把文件签给了市卫生局,让他们做好防范工作。由于有了这个签字,就算非典当真爆发,作为市长也不算失职。

可是,把文件签给卫生局只是一般性布置,而不是针对重大疫情的布置。

侯海洋和康琏都没有说话,让邓建国安静地阅读和思考。过了良久,邓建国将资料收起,道:“滋事体大,不好下决心啊。”

康琏道:“建国,两权相害取其轻吧。”

邓建国道:“我会慎重考虑的。”

由于有了非典这事,晚上气氛就不轻松。

八点过,邓建国离开。

康琏道:“侯海洋,建国最后都没有表态啊。”

侯海洋道:“关于非典疫情的正式书面汇报已经交到县委。明天早上,我要去办公室找吉书记,以城关镇党委书记的名义再次当面汇报此事。至此,我的责任就尽到了,然后就是在城关镇范围内做好准备工作。”

康琏道:“你要今天晚上走吗?”

侯海洋道:“如果没有非典之事,我就留下来与杨叔再多写几幅字。现在心静不下来,还得回去。”

康琏道:“你回去吧。不管非典是否会传到岭西省,但是我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两权相害取其轻,你这句话说得好,是敢于承担责任的表现。现在有的官员为了官位做起事情总是办求四平八稳,肩膀越来越往下滑,不敢承担责任。我希望多年以后,你还能保持现在的责任感和事业心,不要败给社会庸俗。”

侯海洋道:“我努力保持本心,这很难。光是不喝酒,就得罪了不少人。但是,再难我也要按照我的想法做。”

老赵正在宾馆里看电视,接到电话以后,赶紧下楼退掉房子,迅速将车开到小区门口。

小车启动,茂东城区渐渐被抛在脑后。侯海洋望着远去的璀璨灯火,暗道:“自己选择这样做,是为了这一城灯火下面生活的人民的安危,问心无愧。如果邓市长因为这件事情对自己产生了看法和隔阂,那是他的问题,而非自己选择有错误。”

第二天,侯海洋早早就来到了县委大楼,等着给吉之洲汇报“非典疫情”。

吉之洲听了侯海洋汇报,又认真地看罢复印至沙州的文件,道:“现在全省有没有非典案例?”

侯海洋摇头道:“暂时没有,但是在岭西那边闹得很厉害。”

“流行病每年都有,不必过于紧张。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听从省市指挥是最为稳妥的。如果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就有可能扰乱全省秩序,这一点不可不查。当然,你能来汇报是对的,是负责任的做法。”吉之洲在材料上签道:“此事甚为重要,应急办密切关注,掌握动态情况,及时向县委报告。吉之洲。”

签完字,吉之洲又将秘书叫了进来,交待道:“把这一套资料复印几份,拿一份给应急办,送一套给政法委涂书记。”

到了这个份上,侯海洋已经尽了力。

离开吉之洲办公室,他有些短暂的迷茫,暗道:“邓市长和吉书记都是有能力有责任心的领导,为什么会对非典型肺炎如此漫不经心?难道是我错了,变得急躁了,开始急功近利了?”

他回想着侯卫东给林玥汇报工作时的场景,分析道:“侯卫东去过岭西,亲自了解到这个疾病的厉害和可怕,因此有着最直接的印象,回来以后必然会有所反应。之所以林玥能够接受侯卫东的建议,是因为侯卫东是沙州副市长,还戴着全省最年轻县委书记的光环,位高权重,有威信,说话让人信服,所以林玥相当重视其建议。自己与侯卫东相比,职务低,工作时间短,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令人信服。如果我是级别更高的领导,邓市长和吉书记肯定会用另一种态度来对待我的汇报。”

他转变又想道:“两个领导的做法从常规上来说应该是比较稳妥持重的做法,毕竟省内还没有一个非典病例,全省也没有统一部署,若是调动太多资源进行提前布置,很容易引起非议。做预案是为了防备某种灾害到来,在当前情况下,如果灾害真的到来,不管准备工作如何细致,都有可能出现严重损失。所以,我们不希望灾害真的到来。可是灾害真不到来时,就会有人追问提前布置是否得当,浪费大量人力物力是否是浪费民脂民膏。”

心情复杂的侯海洋回到城关镇时,已经下定了决心,道:“不管两位领导是什么看法,我是城关镇党委书记,守土有责,必须要在城关镇范围内做好应对工作。”

思考应对方案之时,侯海洋慢慢又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城关镇只是城关镇,职责不完整,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还有公安、卫生、教育等县管单位,要做到全面防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就是:城关镇没有这么大的动员能力,根本无法全覆盖,无法全覆盖则意味着全面预案是不可能的。

侯海洋有些烦躁,推开了窗,一阵阴冷的空气猛然而至,让他打了一个冷颤。吹了一会冷风,他又渐渐平静了下来,坐回办公桌前,给晏琳打了电话,“晏书记,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琳道:“我准备明天回巴山。”

侯海洋道:“省里对非典是什么态度?”

晏琳有点惊讶,道:“你也知道非典吗?我回去以后,与同事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大家都在聊非典,我这才知道。目前,省里下过简报和通知。”

她就简略地将自己得知的情况向侯海洋讲了讲。

“你回到镇里后,我们开一个办公会,你将知道的情况给班子成员讲一讲,对于非典,我们还是要提前做些准备工作。”侯海洋又道:“由于省里没有明确的态度,下面市县都在观望,我们最基层的更无所事从。给你一个任务,要密切联系省里关于非典的动向。”

晏琳道:“好,我及时办公室保持联系,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

晏琳接受了父亲建议,专门请假回到省委办公厅常委办汇报了一次工作。在回到原单位时,她听到了关系非典的各种消息。省委办公厅是全省中枢,消息来源很快,也很准确,她得知非典的详细消息以后,原本想回来给侯海洋谈谈此事。她没有料到,远在巴山的侯海洋此时也及时知道了非典的准确情况,并给自己布置了任务。

挂断电话后,侯海洋又细细地想了一会,决定抓紧时间为预防非典做自己能做的工作,与日常工作结合得最近的有三项,第一项是清理垃圾;第二项是摸排城关镇的临时人口,以及近期外出人口的详细情况;第三项是印制并在辖区内分发预防非典的知识手册;第四项是为城关镇干部购买一些十二层的手套,发放一些中成药。

前两项工作都是基础性的动态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非常难作,必须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动员辖区内所有基层组织才能够完成。

做出决定以后,侯海洋说干就干,带了一套资料来到了县城管委,找到了老领导乐彬。

在前往城管委时,侯海洋提前给乐彬打了电话。因此,当侯海洋来到乐彬办公室以后,茶已经泡好,还在冒着热气。

刘友树在楼上接到侯海洋,陪着他来到乐彬办公室。

“桥老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乐彬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与侯海洋握手,两人一起坐在会客的沙发上。

一般情况下,来到乐彬办公室谈事情的人都是坐在乐彬办公桌对面,乐彬基本上不会走出办公桌。如今侯海洋是城关镇一把手,乐彬出于尊重,就走出了办公桌。

侯海洋看到乐彬头顶上一大半的白发,不由得想起以前在新乡时的岁月。乐彬在新乡时就是党委书记,当时刚满四十,有一头又浓又黑的头发。十年时间之后,乐彬由意气风发的党委书记变成了白发丛生的城管委主任,脸上肌肉开始松驰,还有了眼袋。

侯海洋道:“乐主任,又有麻烦事情了?”

乐彬这些年被垃圾场折磨得够呛,听到麻烦事情,立刻就联想到了垃圾场,问道:“垃圾场下面的向阳坝村又起妖蛾子了?”

侯海洋道:“与垃圾场没有关系,另外一个事情。我带了一套资料,乐主任先看一看。”

看罢侯海洋送过来的资料,乐彬有些疑惑,道:“这是防疫部门的事情,和城管委关系不大?”

侯海洋道:“非典是一种急性传染病,确实与城管委关系不大。但是,若说没有关系,也不对。我觉得趁关这个机会,城管委和城关镇联起手来,打一场消除卫生死角和陈年垃圾的攻坚战,还在公共卫生地段冲进冲洗。不管有没有传染病,这个事情没有错。”

乐彬听说是这事,便松了一口气,道:“这本来就是城管委的本职工作。以前我们两家有些扯皮,现在老弟到城关镇主政,也就不存在扯皮的事情,我们全力以赴开始做。”

侯海洋道:“那我们各自准备一天,后天开一个城管委和城关镇联合召开的誓师大会,向卫生死角宣战。集中三天时间,让我们两边的所有力量都开动起来,让县城的卫生有一个改变,也为党代会献礼。”

谈完正事,侯海洋要走,被乐彬一把拉住,道:“你可是从城管委走出去的干部,到了娘家,不吃一顿饭,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侯海洋看了看手表,道:“时间还早啊,等着吃午饭难受。”

乐彬摇头道:“先回办公室也可以,但是中午要在一起吃饭。我知道你不喝酒,虽然这个事情让我们这些老朋友都觉得有点不爽气,可是我还是尊重你的选择。中午我叫马强和刘友树参加,就不喝酒,只吃菜。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侯海洋便不再推辞,道:“那中午我准时过来,郭达如今在分管市政,等会我把他一起叫过来,方便联系工作。”

离开城管委以后,侯海洋又回到城关镇办公室,把黎陵秋和郭达叫到自己办公室,谈了后天的誓师大会的事情,让郭达拿出一个工作方案:一是誓师大会的方案,二是誓师大会后的工作详细工作方案。

商量了细节,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侯海洋就叫上了黎陵秋和郭达,一起去吃刷羊肉。

到了新开的草原肥肉馆,乐彬、马强和刘友树已经等到了包间。大家一番握手,然后依着级别落座。

乐彬要把主位留给侯海洋,道:“隔几天就要开党代会。按照城关镇惯例,城关镇党委书记就算不能进入常委,也必然是县委委员。所以,这个位置还得县委委员同志来坐。”

侯海洋笑道:“我还是懂得起一二三的,这个位置不能乱坐。理由很简单,我在新乡当小学教师时,乐主任就是新乡党委书记,是老领导了。所以,无论如何这个位置还得由乐主任来坐。”

两人争论了一会,乐彬还是被侯海洋按在了主位上。

在宋鸿礼和曹勇时代,城管委和城关镇矛盾极深,互不相让,几乎到了逢重要事情就争执的地步。如今曹勇和宋鸿礼先后调走,城委管和城关镇的关系发生了彻底变化,由矛盾极深的两个单位变成了关系极佳的两个单位。

这让黎陵秋这个新镇长感到很幸运。城关镇和城管委交叉的事情太多,互相拆台,大家都难办。如今互相补台,她这个新镇长的日子就舒服得多。

午餐时,除了侯海洋以外,大家都喝了些酒,气氛颇为热烈。

乐彬喝了近四两白酒,眼睛就有了血丝,把侯海洋拉到了一边,道:“这一届之后,我应该要到政协去工作,已经给我透了风。刘友树是你的老同事老朋友,一直窝在城管委没有什么发展前途,我想让他到你那里去当办公室主任,等你成为县委常委后,还是想办法提一提刘友树。按他的资历,早就应该提起来了。”

侯海洋道:“县委常委,那还早得很。”

乐彬道:“刘友树跟着你老弟,发展前途要大一些,这一点我是非常相信的。”

刘友树没有提起来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得罪了牛清德这一系的关系。侯海洋与牛家不和还能不停地升职,这在巴山是头一份,从这个角度来说,让刘友树到城关镇来工作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侯海洋看着在为大家服务的刘友树,道:“行,城关镇办公室正好差一个能干的党政办主任,我去运作这事。”

说起容易做起难,这句话对于城关镇党政一班人来说太具有现实意义了。

在提出进行流动人口调查的工作时,侯海洋充分考虑到了点多面广的因素。可是在党政联席会上,经过大家充分讨论,侯海洋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轻松了些,有太多难点靠城关镇是无法排除的。

比如,如果没有县建设、国土房产等部门配合,则无法审核直管公房出租房主的有关证件,无法开展对全市建筑工地进行检查、登记,摸不清民工的数量;

比如,如果没有民政部门配合,对收容的流动暂住人口都无法了解,以及流动暂住人口的返送工作也无法掌握准确情况;

比如,没有公安机关配合,无法查清楚宾馆、旅店、招待所的临时停留人口;对全县流动暂住人口和租赁房屋进行全面登记、验证、审核等工作也无法开展;

比如,没有工商部门配合,无法掌握外来经商人员,以及极有可能出现的传销等情况;

比如,没有劳动保障部门,则无法掌握外来务工人员准确情况;

……

这一系列问题提出来以后,侯海洋一阵头痛,脑袋不停地转动。

黎陵秋在城关镇资历远比侯海洋要深,可是经过半年磨合,她已经彻底认同了侯海洋的领导地位,道:“有些部门我们可以协调,可是这些部门如果都动起来,就等于让全县都动了起来,这不是我们一个城关镇所能做的事情。真要这么干了,县里不一定支持,说不定还有其他看法。”

侯海洋推行自己工作的意志力还是很坚定的,道:“就算困难再大,我们也要把我们能办的事情办好。至于同志们提出如果非典没有来,我们所做工作就是白费,既费马达又费电,会引起同志们的怨言。这些想法有一定道理,但是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在这种重大疾病面前,我们作为一级政府,绝对不能心存侥幸,必须要有所作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非典真不进入岭西,我们也通过这一次全面调查,摸清了家底,有了全面的包括各类流出流进人口的基础台账,对以后工作将有极大益处。”

书记定了调子,大家就没有再提意见。

负责组织工作的郭达副镇长道:“我将刚才提到的由各部门负责的工作排除掉,我们重点就是做好以下工作,一是掌握本社区(村)内的流动暂住人口和出租房屋情况;二是从现在开始,凡流动暂住人口离开或新到本社区(村委会、物业管理部门)要立即掌握;三是社区(村)要对其流入人口实施留观。”

说到这里,郭达也觉得为难,道:“侯书记,留观是件麻烦事情,短时间坚持还行,长时间坚持恐怕不行。而且,单独由我们一个镇留观,恐怕不得行。”

这是一句大实话,侯海洋退了一步,道:“从掌握的情况来看,我只知道非典型肺炎很厉害,但是不知道什么时间结束,我们的方案就定一个月吧。一个月,传染病没有传到岭西,就可以解除留观。”

侯海洋做出“一个月”的判断,是因为谁也没有经过“非典型肺炎”这种恶性传染病。他算是眼光敏锐而超前的,信息来源渠道也丰富,但是仍然没有预料到非典将在全国全省引起的巨大震动。

郭达在做好的材料上添加上“以一个月为限”,然后又继续讲解摸底调查工作。

这次会议之后,城关镇全体机关干部、村(社区)的干部全心全意投入到环境卫生清理和人口调查两项工作中去。特别是在前一项工作,除了城关镇能组织的人员,还有城管委的专业队伍,动员人数之多,对环境整治之彻底,创造了城关镇历史上之最。

巴山县报社、电台都对这次环境整治工作给予了报道。他们报道的口径自然不会涉及到非典,只是强调这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全民卫生运动。

有些敏感的居民开始猜测:“难道最近要有大官到巴山?没有大官,凭什么把卫生搞得这么彻底,没有道理嘛。”

当吉之洲从外地出差回来,进入县城后就看到城区里飘起的红旗以及标语,还有戴着红袖笼的义务监督者,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卫生运动正在县城里如火如荼地开展。

“我在师范后街,你过来。”吉之洲让司机将小车停在师范后街,就坐在车里眯着眼休息,等着侯海洋。

侯海洋此时正在带头劳动,穿了一身旧运动服,头上冒着汗水。接到吉之洲电话以后,也不坐车,穿过一条小巷子,几分钟就来到了吉之洲车前。

秘书小张站在车上,看到一身旧衣的侯海洋走过来,就拉开车门,叫醒了吉之洲。

吉之洲下车时就见到一张冒着热气的健康年轻人的脸,感叹道:“人不服老不行,我昨天没有休息好,今天就困得不行。城关镇在整什么名堂,全城都弄得热火朝天的。”

吉之洲全面看过非典资料,看到红旗、标语便明白侯海洋还是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行动。他对这种主动作为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至少表明城关镇在侯海洋带动下,还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比起某些坐在位子上啥事不做只晓得吃喝的部门领导要强得太多。

他是很有诚府的领导者,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

侯海洋笑着报告道:“吉书记,我以前是分管环卫的城管委副主任,最看不得垃圾。这一次和城管委联合搞一次整治全城卫生死角的行动。”

吉之洲道:“想法不错啊。行动了几天了,效果怎么样?”

侯海洋道:“我们准备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县城的所有卫生死角都搞完,同时进行全面彻底消毒。现在是活动的第三天了,效果还不错。”

吉之洲道:“我知道师范后街的背后有一个老垃圾坡,我们就到现场去看,检验你是吹牛还是在办实事。”

侯海洋笑道:“吉书记能来视察,就是对广大参战干部职工最大的鼓励。”

吉之洲道:“走吧,那我们到实地去看一看。如果是吹牛,我可是要骂人的。”

侯海洋陪着吉之洲朝师范后街背后的一个卫生死角走去。

这个卫生死角是侯海洋在师范读书时就存在。在师范后山有一片老居民区,住房非常密集,中间是一条石板路,环卫设施很少。一处背坡成为老居民们倒垃圾的自然倾倒点,日积月累,形成厚厚几米高的垃圾坡。除了有臭味以外,还不时因为内部温度高而发生自燃。环卫部门组织过清理,但是每一次都不彻底,甚至有两次干脆拉来泥土将垃圾埋掉,掩耳盗铃而已。

侯海洋读师范时到后山玩,经过垃圾坡时总会掩鼻。这一次扫除卫生死角行动,师范后街正是其中一个重点。

接近后山垃圾坡时,侯海洋问道:“我是在师范读过书,又管过环卫,所以知道这个点,吉书记,您也知道这里?”

吉之洲道:“我是巴山县委书记,各方面情况都要汇到我这里来,这个垃圾坡如此出名,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在等待,看谁来主动挖这个毒疮。”

侯海洋解释道:“以前为什么没有彻底动这个垃圾坡,是因为垃圾坡太厚了。垃圾上面长了很多草,大家就习惯性地把这个垃圾坡当成自然山坡。如果要动这个垃圾坡就得挖开,到时会非常臭,肯定会引起周边居民反对。有这个顾忌,所以大家不太敢动。”

吉之洲道:“那这次为什么敢动?”

侯海洋道:“这次是全民搞卫生,就是居民区都被组织起来,大家自净家园。我们到居民区开了会,先问是不是支持搞掉垃圾场,大家支持。然后就说搞掉这个坡,最初几天肯定会臭,城关镇就出点钱,把最近一幢楼的居然全部安排到宾馆。”

吉之洲忍不住表扬了一句:“任何工作都会遇到困难,但是办法总会比困难多,就看动不动脑筋了。”

还没有走近垃圾坡,远远就闻到腐烂垃圾特有的酸臭味道。侯海洋道:“吉书记,我们不过去了。垃圾坡存放时间太长,挖出来味道实在不好闻,两三百米都能闻到。”

吉之洲道:“大家都是人,工人能挖掘垃圾,凭什么我就不能走近,没有这么娇气。”

垃圾场挖掘现场周边还站了一些看热闹的老百姓,他们用湿毛巾捂着鼻子,坚持观看操作。

挖机将互相牵扯着的垃圾挖起来,放进卡车里,每挖一次,臭味就向四周扑过来。

侯海洋介绍道:“原本卡车位置有两个半固定摊位,很费了些劲才把摊位拆掉。”

正说着,一个妇女突然冲了出来,指着吉之洲道:“你是当官的,县里最大的官,我看过昌州电视台,知道你。”她大声道:“我们一家人都靠着这个摊位过生活,你们说拆就拆了,总得有点补偿。”

侯海洋拦住这个妇女,眼睛余光看到副书记李绍杰朝这边挤了过来,道:“这位大姐,拆之前给你们说好了,等把垃圾坡清理出来,你们就恢复这个摊位。具体负责摊位恢复的就是城关镇李书记,你去找他,他给你解决。”

妇女道:“听说你们要在这里建垃圾站,修起了垃圾站,我这个生意还做不做。”

侯海洋道:“修垃圾站,每天就要把垃圾运走,整得干干净净,总比垃圾堆成小山要好一些。”

妇女道:“老垃圾都长了草,虽然有味道,但是没有这么鲜,而且都是本地的垃圾。修了垃圾站,就把外面的垃圾都要运过来,臭起来就是一股怪味。”

吉之洲听到这个说法忍不住就要笑。

在县委书记面前露了短,这让李绍杰有些紧张,赶紧道:“汪大姐,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们不是谈好了吗,怎么又要变卦。”

这时居委会干部也走了过来,好说歹说将“汪大姐”劝走。

侯海洋道:“吉书记,不好意思,工作没有做细致,让您见笑了。”

吉之洲摆了摆手,道:“群众工作,哪有这么容易。”他指着几个戴着红袖乱子、拿着文件夹的人,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吉之洲手指的几个人是城关镇机关干部和居委干部组织的入户调查队,正在逐户统计实际居住人口,今天正好统计到这一个老区,掩着鼻子观看挖掘垃圾坡。

侯海洋道:“城关镇到底居住了多少人,虽然有人口统计,可是近年变化太大,底数不清,情况不明,总是一笔糊涂帐。这一次城关镇搞了一次辖区内人口调查,是我们自己组织的,特别注重流入和流出人口,准备认真清理一下。”

吉之洲定眼看着侯海洋,道:“你这也是在为防治非典做准备。”

侯海洋没有否认,道:“我是将日常工作和防范工作尽量结合,不会影响城关镇总体安排。”

吉之洲道:“我没有批评你,相反还要表扬城关镇和城管委。不管这一次传染病到不到岭西,你们这种对人民负责的精神值得肯定。而且你做得很聪明,切入点不错,将日常工作和防范工作结合在一起。”

正说到这里,吉之洲手机响了起来,是市政府蒲秘书长的电话。

蒲秘书长没有寒暄,道:“杜书记让我亲自给几个区县一把手打电话,岭西在半个小时前发现了非典型肺炎病例,一次性就三个,事态非常紧急。市委两个小时后要召开市委扩大会,布置防范和处理非典的工作,会议通知正在发给各地。每个区县一把手要讲一讲各自的情况,做了那些工作,有什么措施。”

吉之洲一边与蒲秘书长说话,一边看着戴红袖笼的城关镇工作人员。

打完电话,吉之洲道:“侯海洋,省里有三个非典型肺炎的病例,两个小时后我要到县委开会。你赶紧在半个小时内把城关镇如何防范和处置非典工作写一个详尽的总结,然后交给小张。”

若是无中生有,半个小时内做一篇锦上添花的文章稍显困难。现在是城关镇做了大量工作,只是照实而录就行了。侯海洋回到办公室里,花了七八分钟,将城关镇所做工作梳理了一遍,然后交由郭达增添了具体数据。

二十六分钟,城关镇的基础材料完成。

侯海洋亲自拿着稿子到了县委。

县委办几个能写的同志都动员起来,收集县委县政府以及各地各部门防范和控制非典的做法,但是找来找去,除了上级下发的几个简报,以及卫生局召开相关工作会议之外,居然找不到更加过硬的干货。

这时,他们看到了侯海洋的稿子,以及各项工作的相片。

对于县委办的写手来说,有干货的材料就如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一汪清泉。他们接过稿件以后,就开始以城关镇相关工作为蓝本,进行巴山县工作汇报。

“侯书记,你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下。大家对非典不熟悉,写出来有可能不切合实际,而且有些具体工作还得询问你。”县委办副主任向峰亲自给侯海洋倒了茶,陪着他坐下。

侯海洋可以说是全县对非典了解得最深的人,接受了向峰的邀请,坐在县委办解答同志们的问题。

就在稿子快要写完之时,吉之洲走了过来,道:“稿子写完没有?”他刚才抽时间又看了一遍侯海洋送来的资料,这一次是结合到省内已经有案例的情况,越看越是心惊,不禁对侯海洋的预见性表示了赞扬。他是一个心胸开阔的领导者,发现有才能敢作为的部下甚是心喜,下意识就想起了如何褒奖侯海洋,而他奖励部下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提拔。现在为难的是侯海洋职务在县级城市里已经够高,再提级就要进入县级班子了。这就不是由自己能完全掌控的。

他见侯海洋也坐在办公室里,道:“你怎么在这里?”

向峰就报告道:“侯书记亲自送稿件过来,还帮着同志们解答非典中遇到的问题。”

吉之洲道:“你手里正在抓的工作继续深入抓下去,等到会议结束以后,估计还有新的任务下来,这是一场硬仗,我们只能打赢不能打输。城关镇是全县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你们的工作量很大,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侯海洋郑重地道:“从今天开始,全镇工作都要以非典为主,一切以防非为中心。”

一般情况下,重发事件和基础工作都要进行协调,合理安排人力物力,“一切以防非为中心”是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能作出的决定。

吉之洲没有否定这个提法,对向峰道:“市委的会估计开不了多久,下午四点半钟,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商量防非工作。”

中午一点钟,茂东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召开,省委督查室也派员参加本次扩大会。

会议通报了岭西省阳州市出现非典案例的情况,然后由各地各部门用五分钟汇报前一阶段防范和处置非典工作情况。

市委要求各地各部门汇报相应工作是说得通的,因为在省里发出非典简报后,市政府转发了省里的简报,转发简报时提出了五项工作要求。

各地各部门都能认得清各类文件的份量,这种只是转发简报的简报,重要性向来不是太高,各地各部门基本上就是了解的状态。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了转发简报中的工作要求,市委要求各地汇报那五项要求落实情况就显得合法合理合情。对于这种事情,在茂东有一种说法:做事就怕认真,认真起来,喝水都要药死人。

在汇报前,杜高立还专门讲了一段话:“非典是恶性传染病,防非工作是实打实的工作,市委要听大家的真话,前阶段做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各位都不要虚假发言,若是吹牛,给了市委错误的信息,这就是犯罪。”

有了这个基调,发言者的稿子里就划掉了大段大段废话,只留下干货。

市委书记杜高立和市长邓建国表情都非常严肃,坐在主席台盯着汇报者。有好几个单位的汇报者用了套话,被杜高立毫不客气地打断。

由于前期确实没有做什么工作,多数发言者的汇报都是两三分钟就结束。

令汇报者最尴尬的事情是在开会前,所有汇报稿件都传给了市委办,市委办将文件通过会议系统传到了大屏幕上。两三分钟的发言和屏幕上长长的稿件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多数汇报者都感到尴尬。

全市只有一个部门和一个县的汇报用满了五分钟,没有被打断。

部门就是市卫生局。市卫生局的性质让他们收到了上级不少文件,也参加了一些培训,做了一些事,这些事情收集起来,汇报五分钟的时间还是有足够。但是,市卫生局最大的亮点是制定了《茂东市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预案》,而这个预案是在邓建国直接安排下完成的。

县就是巴山县。吉之洲的发言用满了五分钟,没有被打断。汇报结束以后,市委书记杜高立还特意询问了流动人口调查、全城卫生大扫除以及公共区域的做法。由于有城关镇实实在在工作为基础,吉之洲发言就有了底气,特别是大屏幕显示了十张相片,生动形象地显示了落实五项工作的具体情况。

汇报结束后,杜高立道:“大家都是内行人,听了汇报,工作是不是做实了就一目了……我在今天不追究大家的责任,但是从今天开始,大家要将所有工作转到抗击非典之上……谁敢耍花枪,就是对人民不负责任,对市委不负责……”

市委书记讲完,就由邓建国来布置具体工作。

邓建国在开会前看了巴山县的相片,相片中工作景象是真实的,可靠的。如果细看,可以在红旗里、标语里、袖笼子里发现城关镇的字样。邓建国曾经听过侯海洋的建言,心如明镜一般,这是侯海洋采取的积极行动。当然,城关镇是巴山县委领导下的城关镇,吉之洲的汇报也就是合理的。

当杜高立讲完,邓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具体工作:

一是启动市长预备基金,对非典患者及其家属和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进行精心治疗和严格隔离观察;

二是成立茂东市传染病防治领导小组,启动应急预案;

三是全力以赴救治患者,强化医护人员防护措施;

四是加大宣传力度,开展春季爱国卫生运动,增强市民自我防护意识和能力;

五是控制和减少全市性大型会议和活动,减少人群聚集;

六是加强与省政府及省直有关部门的联系,及时报告疫情,请示工作,取得帮助和支持

……

会议在三点结束。

四点钟,巴山县委扩大会召开。

六点,城关镇党委扩大会召开。

侯海洋在城关镇强力推动防非工作以来,班子成员们都还是支持,但是从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非典离城关镇很遥远,侯海洋的作法有点大题小作。当听到传说中非典出现在省城时,他们才发现这个年轻的老大作出了一个正确的决策。此举,赢得了他们发自内心的佩服。

城关镇在继续推动流动人口调动工作以及卫生死角消除工作以外,开始着重抓群防群治工作。

抗非工作正式在巴山县城关镇拉开大幕。

岭西从发现第一起非典以来,到了四月十五日,第二例案例又出现在岭西,尽管没有波及到茂东,但是随着全国形势的紧张,茂东抗非形势亦越显严峻。

城关镇彻底地动员起来,做到了一切围绕抗非,利用群防群治体系,布置了一张天罗地网。侯海洋在全镇干部大会上提出了两个强化:

一是强化责任。从镇到村、组,层层建立非典防治工作机构,实行镇干部包村,村干部包组,组干部、党员、计生专干包户责任制,统一制定镇、村、组非典防治工作流程,明确了排查、隔离、救治、防控、消杀、宣传、信息报告等各项工作制度,对卡点设置、隔离标准、留验站和发热门诊建设等都作出了明确规定。责任一览表将镇、村、组三级责任人捆在一起,相互监督,责任共担;

二是强化排查。在广泛深入宣传疫病防治政策、防治知识和有关法律法规的基础上,严把“五个关口”。把好入境关口,和相关部门工作人员一起,组织人员在交通要道设点,昼夜检查过境或入境车辆及人员,对可疑人员留验观察;把好入镇关口,在重要路口设立监测点,对外地返乡人员认真登记,严密监控;把好入村关口。各村、各组在各行政村、自然村路口设立卡点,检查人员流动情况;把好入户排查关口。依托计生网络排查,镇、村、组三级排查,举报排查三种方式,逐户逐人登记,分类造册;把好流动人口排查关口。还要和公安、工商、市场管理等部门配合,对宾馆、市场、饭店的流动人员进行排查。通过上述层层关卡,要全面掌握了所有外出人员、已返乡人员、准备返乡人员的情况。

令侯海洋感动的是检查组人员虽然都害怕“非典”,却没有退缩,都坚持战斗在第一线。

在侯海洋最初的想法中,镇、村、社干部加上卫生院医生、护士,动员了四百多人组成二十多个检查组,肯定会遇到因为害怕而退缩的人。为了稳定全局,侯海洋已经作好了“杀一儆百”的思想准备,只要有被抽调到的干部临阵脱逃,立刻按照县里要求进行组织和纪律处理。

在会上,侯海洋非常严肃地宣布了这条纪律。

宣布完纪律后,会场格外安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事后,按照镇长黎陵秋的话来说:“侯书记,你宣布这条纪律时杀气腾腾,把大家都吓住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城关镇群防群治队伍保持了良好工作状态,没有发生临阵脱逃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二十日,这一天,应该写进历史,标志性的事情包括:(一)北京非典确诊病人和疑似病例,较之前一天成倍增加。(二)党中央、国务院明确提出要以对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及时发现、报告和公布疫情,决不允许缓报、漏报和瞒报。卫生部决定,原来五天公布一次疫情,改为每天公布。(三)非典被列入我国法定传染病。(四)由于防治非典不力,卫生部长、首市委副书记被免职。

特别是免职之事,让所有人都意识到非典工作的严峻形势。

吉之洲在办公室坐不住了,天天都跑基层。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吉之洲、宫方平和卫生局赵芳局长一起来到了城关镇。

赵芳人到中年,原本保养得挺不错。这一段时间明显憔悴,她的脸上皱纹便突破了妆容,暴露出本来的年龄。

在小会议室坐下来后,赵芳道:“侯书记,按照上级要求,各地都要设置非典隔离观察场,非典隔离观察场有可能使用,也有可能一次都不使用,但是必须要有所准备。经过防非领导小组办公室同志反复比较,巴山县的隔离观察场选在城关镇的镇建筑队队部,那里与居民区相对较运,隔离条件比较好,交通条件也还可以。”

非典隔离观察场是一个敏感的地方,设在哪个地方都会给当地增加麻烦。防非领导小组办公室选了五个点,吉之洲看过五个点后,当场拍板把隔离场所放在城关镇。如今在他的心目中,最敢负责、最能负责的党委书记非侯海洋莫属,将隔离场所放在这里,就算遇到情况,相信侯海洋也应该能够处理好。

拍板以后,为了将事情落到实处,吉之洲来到城关镇,一是把这一件重要事情亲自交待给侯海洋,二是听一听城关镇的工作。

侯海洋对赵芳道:“建筑队队部一直空着,基本不用改造就可以使用,既然领导小组已经定下来,城关镇肯定配合做好工作。”他又对吉之洲道:“吉书记,我只有一个请求,隔离场所非常特殊,如果遇到有村民阻拦,劝说不听的情况下,我希望县里能采取断然措施。”

吉之洲点了点头,道:“防非工作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大事,任何破坏行为都要受到严肃处理,县里对这事是旗帜鲜明的。”

四月二十一日,非典疫情严峻,首都最高一天新增病例达一百五十多人。国务院宣布:为防止人员大面积流动造成传染,取消今年五一长假;卫生部宣布:自今日起,向国际卫生部组织汇报国内非典疫情,由原来五日一次,改为每日一次;民航总局规定,自四月二十一日起,乘坐国内航班的旅客,必须填写《健康申报表》方可办理登记手续。

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巴山县非典隔离观察场正式设置在城关镇建筑队队部,进驻当天,有十几个村民来反对,经镇村干部做工作,村民们离开,离开前,有村民放了话:“医生住在这里可以,如果敢把得了传染病的人放在这里,我们坚决不同意,到时别怪我们烧房子。”

建筑队队部久未使用,这次被辟为隔离场,就有一队人入场进行清理和维修,同时,以最快速度安装了监控器。

侯海洋看过现场后,仍然不放心,把负责组织工作的李绍杰叫到了办公室,道:“村民说要烧房子,你怎么看?”

李绍杰道:“我估计就是吹牛说大话,真敢烧房子,是要触犯刑法的。”

侯海洋摇头道:“你熟悉法律,才是这种看法。村民们没有法律意识,眼光不宽,还有些人有点自私,还真有可能去烧隔离场所。如果当真发生隔离场点被村民放火烧掉,那绝对就是全国笑话,大家都丢不起这个人,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李绍杰脸有难色道:“侯书记,说实话,你让我来组织人,我是有点怯场的。”

在城关镇有三个挂职干部,分别来自于省、市和县三级,省里来的是晏琳,市里来的是李宁咏,县里来的是李绍杰。

李宁咏对侯海洋彻底死心以后,不再出现在城关镇办公楼。她和江老坎关系处理相当不错,经常是星期一从茂东开车到青桥村,与江老坎吃一顿饭,有需要办的事情就帮着办,没有事情就直接回家。这种做法,还让江老坎赞不绝口。

晏琳则是天天在城关镇上班,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李绍杰和前两位不同。他平身就是巴山县的,从检察院到城关镇挂职仍然属于县委管理的干部,因此,身分不同,基本上就把城关镇当成自己的工作单位。正因为此,他也就成为了侯海洋比较倚重的干部,经常让其挑起急难险重的事情。这一次,管理隔离场点的重任就落在了李绍杰头上。

侯海洋道:“遇到这种事,不怯场是假话,但是再怯场也得上。”

“侯书记,我有难处。”李绍杰坐在了侯海洋对面,扔了一枝烟给侯海洋,自顾自点起了另一枝烟。

侯海洋知道管理隔离点肯定是一件难事,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这是保证全县安全的一个重要措施,再难也得上。壮士断腕,总得有人去做那只“要被断掉的腕”。侯海洋平时已经渐渐开始戒烟,这时却陪着李绍杰抽了起来,平静地问道:“有什么难处?”

李绍杰道:“非典是烈性传染病,干部们都怕管理隔离场,不愿意去。隔离场如果真要使用,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被隔离人员只是普通病,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第二种情况是被隔离人员确实得了传染病,就算隔离措施再好,也有可能染病。每个人都怕死,我也怕死,所以我狠不下心直接调人。”

侯海洋道:“狠不下心,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出现符合隔离条件的人,到时会没有隔离场所。这不是城关镇的问题,而是能否有效控制疫情的问题,是涉及茂东、岭西甚至是全国的大事。”

李绍杰面色凝重地道:“道理我都懂,可是,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侯海洋神情严肃地道:“你去制定一个值班组,从今天开始轮流到隔离场值班。把所有机关干部和医护人员全部编入值班组,每组有两个镇领导带班。你在隔离场给我找一个房间,我每天晚上都睡在隔离场。”

李绍杰道:“侯书记,你就编入值班组,用不着每天都住在隔离场。”

侯海洋道:“以前我们的部队打仗时,军官在危急关头说的是——跟我上,当年我们的对手为什么在战场上会失败,他们军官在危急关头说的是——给我上。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一样。我作为书记,在这种大事大非面前只能身先士卒。你不必劝了,就这样办。”

李绍杰明白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办,确实就能将工作推动。他如今忘记了侯海洋的年龄,发自内心把侯海洋当成了城关镇的主心骨。

李绍杰道:“那我就去制定方案。希望这个隔离场永远都不要启用。”

侯海洋道:“方案要快,制定出来以后开个党政办公会,办公会通过以后,直接发文件。”

当李绍杰走到门口时,侯海洋叫住他,安百道:“李书记,建筑队办公室外面是不是有个篮球场,篮板差不多坏完了,你赶紧找人买一个篮板,把场地平整一下,好打篮球。还有,把洗澡堂弄好一些,让大家生活尽量舒服。我住在隔离场,表面上是身先士卒,其实是忙里偷闲,天天可以在下午时间到建筑队打篮球,与同志们一起免费吃公家食堂,日子赛过神仙。”

李绍杰知道侯海洋这是宽慰自己,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眼睛居然有些湿润了。

送走了李绍杰,侯海洋想起自己极有可能与患了非典的隔离人员住在一起,也还是有些紧张。紧张之时,他就想起还在岭西的父母,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父亲侯厚德一直不喜用手机。

这一次父母在春节时再次前往岭西与叔父侯振华见面,侯正丽在临行前就给父母买了一部手机。她说明父亲的理由很强大:“在外面没有手机不好联系,如果长期打叔父的座机电话,用了电话费不说,还总给别人添麻烦。”

这个理由似是而非,只是侯正丽随口一说。侯振华这种扎根于岭西的家庭,谁都不会再意区区电话费。但是,侯厚德却将女儿的“随口一说”听了进去,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麻烦别人,虽然对方是亲伯父,也不愿意办自己的家事花费伯父家里的电话费。

“爸,我是侯海洋。”侯海洋猜到父亲不会看来电显示,主动报了名字。

侯厚德道:“怎么在上班时间打电话,你不是说平时挺忙的。”

侯海洋道:“恰好有点空闲时间。你们在岭西过得怎么样,生活还好吗?”

侯厚德叹息一声:“如果不是你的堂伯公硬是要留我们,我早就想回来了。岭西生活好是好,可是天天游手好闲,吃了就玩,玩了就睡,这个日子我真享受不来。你妈也是,惦记着院子里的菜,还有她的鸡鸭,还有院子外面的李子树。”

“放心吧,段三叔专门找人帮着管院子,肯定没有问题。”侯海洋又道:“岭西那边非典怎么样了?”

侯厚德道:“闹得很厉害。天天都有新增的病例,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和你妈就只能住在这边,路上很不安全。老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侯海洋道:“岭西有两起病例了,还没有波及到茂东。”

侯厚德道:“你现在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了,管着十来万人,一定要把工作做细致,不要象小时候那样丢三那四。”

侯海洋心里有些沉重,还是笑道:“爸,那些沉年烂芝麻的事情,你还记得。你和妈就在岭西多住一段时间,最好不要回柳溪。南方是疫区,你们从那边回来,还得在家隔离观察,害得大家都不安宁。”

“嗯,我知道这一点的,回来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只有等非典过了,我和你妈再回来。现在每天都陪你堂伯公看电视,堂伯公虽然年龄大,对非典还是挺关注的,经常蹴着拐杖骂那些当官的,骂他们没有敏锐性,把人民的生命当儿戏,如果是战争年代就要枪毙。”

侯海洋是局中人,看待问题客观得多:“非典这种传染病,谁都没有接触过,最初有些大意,完全可以理解。我第一次接触到这方面信息就是在沙州卫东哥哪里。”

提起沙州侯家,侯厚德道:“你堂伯公一直在念着沙州侯家,等着他们到岭西见面。”

“卫东哥是副市长,在节前一直在准备率队参加广交会。后来带队到了岭西,却又遇到了非典,匆匆而回,一直没有来得及去拜访堂伯公。他和我约定,等到非典过了,他们全家和我一起过来。”侯海洋又道:“卫东哥的妈妈在春节时身体不舒服,还咳血,所以也没有成行。虽然卫东哥没有明说他妈妈的病情,我估计不会轻。”

“侯卫东这么年轻就当了副市长,凭什么,凭的就是一个实干。先公后私,这一点值得你学习。”说到这里,侯厚德有些停顿,道:“还给你说一个消息,没有对外宣布的,但是有了正式文件,你国栋叔要调到岭西任常委,当组织部长。”

侯海洋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很有些震惊,道:“国栋叔怎么就调到了岭西?”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道:“居然会有这种好事。以前国栋叔在岭西当省委组织部长,要想提拔自己方法很多,现在从岭西调到岭西当省委组织部长,提拔自己就轻而易举,又因为国栋叔是从外地来的,提拔自己也不会引人猜疑。”

“那是上面的事,我怎么知道。”侯厚德继续道:“国栋叔来了以后,你别急匆匆地跑到岭西去见国栋叔,免得被人看轻,说你是跑官要官来了。把手里的事情办好,才是正经事。我再给你说一遍,非典不是小事,你不要象小时候那样马虎大意。有一次,我记得你在小学五年级,数学才考八十五分,就是因为马虎,审题不认真。”

侯海洋听得心里有些难受,道:“我妈在哪里,我和妈说两句。”

侯厚德道:“你妈不在这里,算了,电话费贵得很,我得为你姐省几个钱。”

侯海洋道:“你和妈要注意身体。”

侯厚德道:“把工作做好,这是你的本份。”

放下电话,侯海洋愣了一会,暗道:“不要东想西想了,定下来的事情就要执行。渡过了这场危局,我再去拜访国栋叔。”有一个极为隐密的声音在内心响起:“如果过不了这个危局,被染上传染病,奋斗的一切就失去意义,怎么办?”

他不等这个声音在内心过多停留,将脖子上挂着的铁丝项链取了下来,把玩一会,又重新挂回在脖子上。

等到李绍杰方案拿出来以后,侯海洋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第七章 一把手

李绍杰提出的方案经过讨论,正式成文,下发到城关镇各部门和各村,立即执行。侯海洋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第一天就将行李搬到了隔离场。

由于党委书记侯海洋天天睡在隔离场,干部们则是轮流去,有了对比,所以没有多大反响,默默地接受了这个重大决定。

很多干部自嘲道:“如果值班时遇到了隔离,那只能怪命不好。”

以后几天,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侯海洋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每天下午五点钟,侯海洋准时来到隔离场。作为党委书记,他稍稍享受了特殊待遇——在隔离场有一个单间。

来到隔离场后,他在单间里换上衣服,就来到篮球场打球。

在城关镇工作以前,侯海洋参加了电力局篮球队,准备参加全省电力系统篮球赛。参加全省电力系统篮球大赛的美梦随着调入城关镇而破灭,以后除了偶尔到电力局篮球场打球以后,很少痛痛快快地打球。

这一次为了鼓励士气,让进驻隔离场的同志们心理不致于太紧张,侯海洋放下手中的工作,天天在建筑队打球。

在城关镇同事们的印象中,侯海洋是一个严肃的有威信的领导。这个领导与坐在主席台上发号施令的刻板形象联系在一起,而与其他日常娱乐完全脱钩。当干部们看到侯海洋打起篮球来“生龙活虎、姿势潇洒、无人可挡”的英姿,顿时傻眼,而且不是一个人傻眼,往往是一组人傻眼。

第四天,轮到副书记晏琳、财政所长赵敏等值班组来到隔离场。到了下午五点钟,照例响起了篮球声音。财政所长赵敏见到穿着短裤、冒着热气的侯海洋,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放得下一个鸭蛋,“打球的是侯书记吗?侯书记居然会打篮球?”

坐在主席台上布置任务的侯海洋与复读班的侯海洋有不少差距,但是在篮球场上的侯海洋与复读班的侯海洋就有许多接近之处。晏琳一直记得高考结束的那一段日子,那时她还没有给侯海洋写那一封信,与刘沪、吴重斌、田峰、钳工还有侯海洋一起游雁湖、散步,经常看他们几个人打篮球。

那是一段带着浓浓忧郁的甜蜜时光。当时她已经决定给侯海洋写那一封信,因此,更抓紧难得的相聚时光。每当两人独处时就会如饥似渴地做爱,那种身体和精神如上云端的感觉,印象深刻得如刀砍斧削般留在了心底。

她回忆过去,时常怀疑当初写那一封信的决定是否正确,正是自己亲手扼杀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是,她同样也无法忘记那一声声梦中的“秋云”。

“与其带着破碎的爱,还不如轰轰烈烈地爱一场,然后相忘于江湖”,这是她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只不过命运之手总是捉弄人,参加工作以后,两人居然还有机会做一年的同事。此时看着穿球衣在场上快乐奔跑的侯海洋,突然又如当年高考结束时在雁湖的短暂时光,酸楚中带着点幸福。

赵敏眼光不离在场上奔跑如飞的侯海洋,反复道:“哇,侯书记会打球,侯书记居然会打球。”

晏琳终于忍不住道:“侯书记曾经是茂东地区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当然会打球。”

赵敏道:“我还以为侯书记只会当领导,谁知也会和年轻人一样玩。我听说,晏书记以前和侯书记是同学?”

晏琳道:“我们在茂东一中复读,是一个班的。侯书记成绩好,考上了岭西大学。”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著名的“九分”绰号,心道:“如果给赵敏等同志讲起侯海洋在复读班第一次参加考试数学只考了九分,估计更没有人会相信。”

赵敏好奇地道:“侯书记长得帅,成绩又好,当年有没有女生追求他,我估计肯定有。”

晏琳平静地说起了假话,道:“那年高考还没有扩招,升学率低,大家都专心学习,哪里有时间谈恋爱。”

这是一个强大的理由,赵敏没有再问。

篮球场上有叫声喊声,场下有加油声,隔离场变得热热闹闹,引得周边一些居民也过来看观战。

一辆车停在了外面,县委督查室的同志出现在隔离场。

晏琳迎了过去,招呼道:“杜主任好。”

县委督查室老杜是年满五十岁的老同志。他以前是镇里面的党委书记,退居二线前被调回来当县委督查室主任,是吉之洲书记亲自点的将。

老杜主任和宋鸿礼书记曾经是巴山县乡镇党委书记中的两大怪人,结果都被吉书记看中。宋鸿礼放在了小竹河工业园的重要岗位上,老杜则担任了县委督查室主任。

老杜朝着晏琳点了点头,道:“晏书记亲自带队值班啊。”

晏琳指了指场上,道:“侯书记也在这里,在打篮球,我去把他叫过来。”

老杜看着满场飞的侯海洋,道:“人年轻就是好啊,我现在想跑都跑不动了。晏书记,不用叫侯书记了,我是代表县委来督查各地各单位的抗非工作,能不能看一看你们在隔离场的值班安排表?”他看罢值班安排表,有点惊讶地道:“侯书记天天都在这里值班?”

晏琳道:“侯书记自己主动提出这个要求。他白天在办公室上班,下午五点过来就住到隔离场。”

老杜感慨地道:“难怪吉书记总是说领导干部都要向侯海洋学习,虽然侯书记年轻,却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目光朝院子时扫,问道:“公安的同志在哪里?”

晏琳道:“有一个在打球,还有一个在值班室看电视。”

老杜道:“晏书记,按要求,卫生局也要派人过来值班,请问卫生局的人来没有,我要见一见。”

晏琳很客观地道:“城关镇的责任是建立隔离场,统筹安排值班人员。公安同志前天就过来报到,交了值班表。卫生局的同志还没有来过。”

老杜道:“一次都没有来过?”

晏琳道:“没有来过,消毒是安排城关镇卫生搞的。”

这时,场上打球的侯海洋看见了老杜,也就从场上下来与老杜握了手。侯海洋主持过县府办工作,与老杜还是极为熟悉的,道:“杜主任,晚上别走,尝一尝隔离场的伙食。”

老杜道:“我倒是想尝尝隔离场的伙食,只是任务紧,只能改天再说。吉书记划定了一些必督项目,每天晚上八点前要报告。看了隔离场,我还要到交通局和公安局去看预案执行情况,看完就要写当天的报告。从我今天督查的情况看,关键问题还是一把手,只要一把手重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送走老杜,晏琳递了一杯矿泉水给侯海洋,道:“刚才杜主任专门问了公安局和卫生局的值班情况,我给他如实做了报告。”

侯海洋仰头喝了一大口矿泉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平时我们可以给卫生局打一打掩护,现在是刺刀见红的时刻,我们不能拿重大传染病防治来开玩笑,必须如实向督查部门说明情况。”

晏琳望着侯海洋,道:“一般的人都是尽量多栽花,少栽刺,你对这一点不在意,难道不担心以后会遇到麻烦,会被同僚们当成异类。”

侯海洋道:“畏心畏脚,反而会有越来越多的绊脚绳。我现在的做法就是建立自己的规矩,最初大家会不习惯,久而久之,他们都知道我的行为准则,反而会主动遵守我定的规矩。宋书记在县里办事往往阻力很小,原因何在,并不是宋书记天天跟人干仗,而是大家都习惯了宋书记的规则。”

晏琳想了想,道:“你站的角度比我高得多,我压根就没有想到立规矩。”

侯海洋道:“环境不一样,你是大机关,哪里轮得你来立规矩。”

两人站在球场边,随意聊着。夕阳渐渐落下,映照得天空一边红色,微风袭来,吹得隔离区内的树叶哗哗作响。

社事办主任刘东在篮球场上跑了两圈,满头是汗水。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腿上,如狗一样大口大口喘气。休息一会,他来到侯海洋和晏琳身前,道:“侯书记、晏书记,今天社事办请大家吃顿鱼,办公室的同志到外面去烧了沸腾鱼、麻辣鱼和酸菜鱼,吃一顿鱼宴。”

“嗯,吃鱼好,健康。”侯海洋望着刘东隆起的肚皮,道:“你要经常锻炼啊,挺着将军肚,不仅难看,更关键是三高。”

刘东笑道:“侯书记是运动健将,我哪里能够比。”

这时,一辆长安车开进了院子,从车上端下来三大盆鱼,还有两箱啤酒。值班组所有人就围在一起,吃着鱼,喝着啤酒,与侯书记和晏书记在一起谈笑风声。

在隔离场气氛非常融洽,但是在县委大楼里,气氛很是紧张。

吉之洲看过县委督查室的检查情况,发了火,道:“隔离场是巴山县的隔离场,不是城关镇的隔离场。卫生局为什么不去?你马上把卫生局的领导班子通知到县委,让他们说明情况。”

十几分钟以后,县卫生局的三位脸色难看的同志走进了县委督查室。

老杜主任脸上没有笑容,冷冷地道:“这是今天的督查通报,马上就要发出来,你们要向县委作出解释。”

卫生局长赵芳看罢通报,将通报丢到副局长陈红军桌前,道:“我是作了安排,为什么不派人值班,请陈局长解释。”

陈红军满脸愤怒地道:“赵局长,你不能把事情一推了之。这么大一件事情,让我全权负责,我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赵芳在心里早有预案,道:“我是县抗非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要协助安排全县的抗非工作,将卫生局的事情交给你办,难道不行吗?”

一把手赵芳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跟在领导身边,被戏称为‘浮上水’。她平时不太做实事,遇到事情也不肯承担责任,还喜欢将责任推到副职身上。

陈红军对此颇有微言,在这种关键时刻,也顾不上客气,道:“你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得轻松。隔离场有危险性,一把手不亲自动员,工作怎么能够开展,反正,我人微言轻,推不动这项工作。”

赵芳脸微红,大声道:“你是副局长,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事,推动不了工作就是渎职。”

陈红军针锋相对地道:“是不是渎职你说了不算。你这个局长做了什么事,全局都知道,不要把大家当成傻瓜。”

……

另一个副局长一言不发,两不相帮。

两人积怨甚深,一言不和,在督查室就吵了起来,完全是撕破脸的节奏。

督查室老杜耐着性子定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道:“你们两个都别说了,现在是全县全市全省人民都在全力以赴抗击非典的时刻,你们一正一副两个局长还在内哄,不象话。事情我清楚了,你们全部回去。”

赵芳和陈红军还不想走,都想再给老杜解释。老杜黑着脸,道:“你们都不要解释了,赶紧去做工作,弥补前期不足,如果再查到问题,就真不好说了。”当卫生局三个人离开后,老杜骂了一句:“混帐东西。”然后起草督查报告。

半个小时后,吉之洲拿到了督查报告,又听到老杜原原本本复述卫生局一正一副两位局长在县委督查室吵架之事,终于发了火,道:“不知进退,不识时务。”

就在县委督查室来到隔离场的第二天,县委做出了免去县卫生局赵芳党组书记、陈红军党组成员的决定;县政府依据县人大常委会的通知,免去了赵芳的局长职务;县政府常务会决定,免去了陈红军副局长职务。

赵芳被免职后,继续留在县抗非办工作。

陈红军则仍然留在卫生局工作,只是没有了职务。

一天之内,县委用霹雳手段解决了卫生局内部的争端,将两位副局长彻底免职,这引起了整个巴山县干部极大的震动。这是身边人职务的变动,比起远处更高职务者的职务变动更加令人注目,更加牵动人心。

新调来的卫生局费勇局长吸取了教训,依着城关镇的葫芦安排了领导带队的值班表,这才将到隔离场值班的事情安排了下去。

四月二十六日,这是茂东市和巴山县抗击非典中值得记录一件事情。

茂东在这一天出现了第一例非典。有几位接触者居住在巴山,茂东立刻按照预案启动部分传染病防控措施,有六名与患者李某及其母亲有过接触史的人员送到巴山县相对独立的城关镇建筑队进行隔离医学观察。

巴山隔离场所建立起来以后,大家都有一种侥幸,认为有可能这个隔离场建好以后并不一定能够使用,甚至在侯海洋心里也存在这种侥幸之心,只是没有人让任何人知道而已。但是无情的现实击碎了侥幸,六名有接触史的人员被送了进来。

原本一片祥和的篮球风云顿时变成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生死时速。

六名被隔离人员被安排进了城关镇建筑队最里屋的房子,这是一个半独立的院中院。在大院内部有一道内门,将隔离人员住所与其他房间分开,有四间住房,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

之所以选用城关镇建筑队作为隔离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院中院的特殊结构。

在大院内门前面拉了一根红绳子,就将内门和外面部分隔离开,两名公安人员守在红绳子外面,负责警戒。两名医院人员负责给被隔离人员提供医疗帮助,指导消毒等工作。

在内院临时安装了四部电话,四个房间,一个房间一部,可以方便与外界通话。每个房间有电视机,电视机来不及安装闭路,准备了DVD和一大堆连续剧光盘。

隔离区成立了临时党支部,由侯海洋出任临时支部书记,公安局和卫生局的同志出任副书记。侯海洋信守了承诺,将城关镇日常工作交给了镇长黎陵秋,自己住进了隔离区,与被隔离人员一起守候艰难的十五天。

如今让侯海洋感到压力最大的有两大块,首先面临的是内部压力,被隔离的六个人情绪烦燥,在房间里摔东西,哭泣,还扬言要强行离开,这让隔离场上上下下都很紧张。

隔离人员进驻两个小时,六个人的直系亲属被叫到了隔离场,隔着红线与里面的亲人们通话,安抚其情绪。

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隔离区外的所有人都戴着十二层厚的防护口罩,尽量不接近警戒线,连执勤人员之间都互相保持着距离,这一切都加剧了人们的紧张情绪。

侯海洋戴着口罩来到了通话地点,对打电话的被隔离亲属道:“你可以询问他们,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可以随时打电话出来,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可以。”

半个小时后,隔离者便传出来的他们的需求,苹果,香蕉,口罩,牛奶,大蒜,消炎药、肠胃药,还有一个年轻人要了一套《天龙八部》。对于值班组的同志来说,只要被隔离者能够提出需要,就是情绪渐渐平复的证据。

停在隔离场外的一辆长安车迅速启动,带着纸条前往市场。很快,所需物品全部买了回业,放在两个纸箱子里面,然后由一名经过消毒、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将两个纸箱子放进了隔离场,然后迅速逃离了警戒线。马上又有医务人员对进入警戒线的同志进行消毒。

过了十来分钟,被隔离人员这才走了过来,抱着两个纸厢子回到了内院。

临时支队第一次会议在办公室召开。

开会时,侯海洋将口罩取了下来,道:“建立隔离场时,我一直祈祷不要使用这个隔离场。现在祈祷失效,隔离场正式使用,这也正是隔离场存在的意义。从前阶段全国通报的情况来看,大部分被隔离者都顺利地通过了隔离期,所以我们不必过于紧张,我们过于紧张,就会把情绪传导给了被隔离者。”

说到这里,他略有停顿,道:“我检讨一下,也不要口口声声地说被隔离者,他们有名有姓,是张兰、张莉、王小浩、杨立勇、郑江、姚红燕,我们从现在起只能称呼其名字,不要叫他们为隔离者。”

侯海洋脸色严肃地道:“我们总体来说应该采取外紧内松的态度,表面上应该平和,但是工作应该严格细致,不能出一点纰漏,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工作。刚才吉书记和华县长分别给我打了电话,询问了隔离场的情况。有了县委县政府的支持,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下面,我宣布隔离场所的工作纪律……”

等到侯海洋讲完,城关镇派出所所长赵劲道:“侯书记,除了内部问题以外,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周边村民多次说过话,如果不把得传染病的带到隔离场,他们就不干涉我们,如果把得了传染病的带到隔离场,他们就肯定不准我们住在这里,要来闹事。”

侯海洋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另一件事,目前城关镇相关干部都到了周边村社,走乡进户,宣讲防止非典的知识,宣传隔离场的用处和重大意义。”

赵劲道:“我估计村民不会听,十有八九会有所行动。”

侯海洋扬了扬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单行本,道:“我们这个隔离场所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设立的,虽然老的防治法是九八年修订的,但是仍然适用于现在。根据防治法,对医疗机构内的病人、病原携带者、疑似病人的密切接触者,在指定场所进行医学观察和采取其他必要的预防措施。拒绝隔离治疗或者隔离期未满擅自脱离隔离治疗的,可以由公安机关协助医疗机构采取强制隔离治疗措施,这是其一;”

“对已经发生甲类传染病病例的场所或者该场所内的特定区域的人员,所在地的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可以实施隔离措施,并同时向上一级人民政府报告,这是其二;我们是合法行为,是为国为民为全社会负责的合法行为,凡是冲击隔离场机构的,县委将依规依法从重从快进行处理,绝不会姑息,这也是吉书记对我的保证。”

他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刚调到城关镇的刘友树,道:“刘主任,你赶紧把今天的情况写成简报,在下班之前送给县委防非办、吉书记和华县长。”

“我已经拉了一个初稿,再加上开会的内容,修改一遍就可以让侯书记签字。”刘友树刚刚调到城关镇出任办公室主任便遇到了这种‘难事’,尽管他也很怕非典这种甲类传染病,可是初到城关镇任办公室主任,就算再怕,也不能临阵脱逃。

侯海洋道:“散会,大家各自坚守自己的岗位,我再强调一遍,第一要内紧外松,第二要胆大心细,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散会以后,刘友树还是用了半个小时写完了当天的情况报告,侯海洋签字完毕以后,便坐车回县里。

十分钟不到,刘友树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道:“侯书记,不好了。”

侯海洋轻言细语地道:“不要急,慢慢说,天垮不下来。”

刘友树道:“车刚开出去,就遇到一群村民,恶得很。他们把通往隔离场的公路挖断了,不准进出,老赵被被打了几拳。”

侯海洋道:“我不担心他们在外围闹事,只要不冲击隔离场就行了。你把赵所长叫过来,从现在起隔离场要加强保卫力量。”

赵劲进了办公室,神情有几分紧张。他听到侯海洋正在给吉书记汇报当前状况,便安静地等到一边。当侯海洋结束通话,他就用请示的语气道:“侯书记,如果有村民冲击隔离区,怎么办?”

侯海洋道:“第一将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这个不需要我们负责,我已经给吉书记报告了当前状况,县委会安排;第二是要有所提防,只要有人冲击隔离场,扰乱了社会秩序,我们就要用强力手段制止这种行为。”

尽管有了思想准备,在夜间来到的风暴还是让所有人震惊。

按照预案,不管哪一个值班组遇到隔离人员以后,值班组就马上转化为常驻组。也就说是值班组要与隔离人员共同经历十五天的隔离。这对于当班的值班组来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灾难。

第四组是由副书记晏琳、财政所长赵敏、办公室主任刘友树、社事办主任刘东、企业办主任王渝生以及五个普通干部等人组成,恰好就是遇到隔离人员的倒霉蛋。

傍晚吃饭的时候,隔离场失去了往日的欢歌笑语,包括晏琳在内的值班同志个个脸色沉重,垂头丧气。

特别是卫生局的同志更是牢骚满腹,一个劲地咒骂原来的班子成员,一点都没有回避城关镇的同志。

相对于卫生局的值班人员,公安局的同志反而要淡定一些。这是由于他们常年都在跟社会阴暗面打交道,心理承受能力要强得多。

侯海洋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作为同事之间在吃饭闲谈时鼓励道:“有些坎,我们是必须要扛过去的,扛过去以后,自然就会天地宽。大家都别阴沉着脸,有一句有些粗鲁的话,但是用在这里很合适,生活就像强奸,不能反抗就要好享受。”

同志们习惯性地附和着笑了笑,笑容却不持久,很快消散了。

虽然有了党委书记带头,大家不致于军心涣散。可是这毕竟是生死悠关的事情,好些人在下午时间都用座机电话给家里面打了过去,报平安,甚至谈及一些类似后事的话。

侯海洋放下碗时,有意打了一个饱嗝,道:“我记得村民说过如果有了隔离人员进场,他们就要烧房子,我们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吃过晚饭以后,我们全部动员起来,挖一些泥土装在事先就备好的沙袋里,还要接上水管。”

赵劲点头道:“侯书记安排是对的,我接到好几个电话,晚上说不定真有铁脑壳要来闹事。”

侯海洋道:“那我们就动手挖土,装沙袋。”

在大家纷纷行动的时候,晏琳来到侯海洋身边,低声地道:“会有这么严重的情况?”

侯海洋道:“基层情况复杂得很,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晏琳道:“你不是给县委报告了断路等情况,县里没有相应布置?”

侯海洋道:“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我们在隔离场做些准备,总要胜过一点没有准备。更关键的是大家情绪都不高,与其互相传染负面情绪,还不如找点事情来做。”他又道:“你给家里面讲这里的情况没有?”

晏琳摇了摇头,道:“我爸我妈都给我打了电话,询问巴山的情况。我没有给他们说实情,就说茂东有一起非典,巴山还没有病例。如果给他们说了实情,他们说不定就要到巴山来,甚至还要动用些关系,直接把我从隔离场调走。家里有些关系可以通到省里,县里是挡不住的。我如果在这个关头调走,你恐怕就很难把握隔离场的局面。”

晏琳是晏家宝贝独女,却被拖到了这场危局中,侯海洋看着穿着一身运动服的晏琳,道:“你是挂职干部,其实可以不必值班的。”

晏琳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思。你说得对,人生本来就有很多坎,必须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过去。”

侯海洋夸了一句:“你这几年进步了,很勇敢。”

晏琳摇了摇头,道:“我其实怕得要命。”她将自己手掌伸了出来,道:“我用消毒液洗手都洗了十几次,还觉得空中会有非典的病毒。”

侯海洋在此刻涌出了一些温情,道:“你别太靠近警戒线了,预防药多喝点。”

晏琳道:“预防药喝得很多,都要喝吐了。”

侯海洋道:“不管怎么样,你看起来还是很镇静,如果不给我说,我完全看不出你很怕惧。”

晏琳道:“我是省委办公厅的人,又是党委副书记,心里面怕,表面上还得撑起。”

侯海洋道:“那就继续撑起,我们一起装沙袋,给同志做榜样。”

正在装沙袋时,吉之洲的电话打到了侯海洋手机上,询问了隔离场的情况。侯海洋如实汇报了隔离场的情况,道:“内部还掌控得比较好,城关镇的人和公安口的人都不错,公安是城关派出所所长赵劲在隔离区。卫生局的同志对于原班子意见大,情绪不是太好。放心,吉书记,我们成立了临时支部,一定会将局面稳定下来。”

吉之洲郑重地道:“谢谢侯海洋同志敢挑这么重的担子,凡是在隔离场里面表现优秀的同志,可以推荐给县委。这些经过血与火考验的同志,以后会成为基层干部中的骨干。”

通话结束时,侯海洋又谈了对外面局势的担心。

被隔离的几个人站在内门里面,看着警戒线外面的同志在挖泥巴,老同志杨立勇就把电话打了出来,点名要找侯海洋。

杨立勇道:“侯书记,你们挖泥巴做啥子,里面的人都很紧张,担心是不是要把我们埋了。”

在临时支部里,侯海洋是支书,晏琳、赵劲是副支书,杨立勇由于是党员,也被吸收进了临时支部,主要作用是安慰劝解被隔离的另外五人。同时,里面有什么事情需要交涉,也是由杨立勇出面。

听到杨立勇的担心,侯海洋笑了起来,道:“杨委员,你讲的是冷笑话吗?确实有点冷啊。怎么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想法?”

杨立勇道:“我们在里面讨论了半天,都不明白你们挖泥巴起什么作用,让我来问个清楚,大家都是惊弓之鸟,经不起折腾啊。”

侯海洋脑袋里经过短暂的犹豫,决心要告诉杨立勇真相,如果不告诉真相,没有心理准备,村民闹起来,说不定会给被隔离的几个人带来心理负担,于是便没有隐藏地讲了村民以前发出过的威胁。

杨立勇是个忠厚人,道:“侯书记,对不起了,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侯海洋道:“不要这样讲,我们都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一起朝岸边划。好在只有十五天,日子越过会越轻松的。”

杨立勇道:“村民有可能闹事,我可不可以给其他人说。”

侯海洋道:“你说吧,免得他们想歪了。”

到了九点钟,院子角落就堆了很多土袋子,还准备了水笼头,一些盆子里还装了水。十点钟,按照侯海洋的要求,一名公安就吹响了口哨,意思是除了值班人员大家都休息了。按时作息是过集体生活的标准手法,有了统一作息时间,比较容易形成良好的集体生活感受。

到了十一点钟,大门外值班的一名警察将赵劲叫醒,道:“赵所,外面来了些人。”

赵劲赶紧翻身起床,拿着手电筒来到了门口,隔着铁门就见到黑压压的一群人,拿着锄头、扁担等工具,还有一些农家肥的臭味。

侯海洋被叫醒后,铁门外已经吵闹成一片。

在入驻原城关镇建筑队时,出于综合考虑,换掉了原来破烂的铁门,而是用了比较结实的铁栅栏门,有三米多高,用两把锁从里面锁住。

外面人用锄头将锁铁栅栏门的粗铁链砸得哗哗作响,赵劲喝斥道:“你们干什么,不要乱来啊,我是城关镇派出所的。”

“管是你哪个派出所的,不准在这里治传染病。”

“我们是打过招呼的,你们不顾老百姓的死活,非要把我们害死,反正不活了,大家就拼了。”

“我操你。妈哟。”

各种叫骂声从外面传了过来,院内值班人员和被隔离人员全部都惊醒了。

侯海洋看了看局面,转身就朝屋里走,直接给吉书记打去电话。按照吉书记要求,隔离场任何情况都可以直接打到他的手机上,不必考虑时间,也不用其他人转。

打完电话时,刚走出门,晏琳急急忙忙走了过来,道:“外面的人朝里面扔石头。”她捂着肩膀,一脸痛楚的表情。

侯海洋道:“你被打中了,严不严重?”

晏琳道:“不算严重,是打到墙上,弹下来砸在肩膀上。”

侯海洋道:“你注意躲石头,我出去看一看。”

这时,院内人和院外人开始互相骂起来。院内有人想到捡起石头投掷过去,被侯海洋严厉地制止了。如果院内值班组真把外面村民打伤,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

铁栅栏门被很多人推得哗哗直响。

赵劲和另外两个民警都带着枪,在这种情况下,赵劲的手无数次握在了枪柄上,他急迫地道:“侯书记,增援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真要把铁门推开了,我必须要开枪,这是得到领导授权的。我再给袁局长报告一声,说一说外面的紧急情况。”

在赵劲打电话的时候,侯海洋拿着电喇叭来到了铁栅栏门外,对外面的村民厉声道:“我是城关镇党委书记侯海洋,你们这种行为是违法犯罪,是要受到法律严惩的。”

外面村民叫骂声不停,最初还讲点道理,后来变成了对侯海洋的人身攻击。

侯海洋道:“这里只是隔离区,里面被隔离的人只是隔离观察,又不一定是非……你们既然怕非典,就要离得远远的,把铁门打开,你们就更容易接近隔离……”

他的说话声被一阵骂声和哗哗的摇动铁门声音所打断。

眼见着铁门被推得变了形,透过里面的灯光,可以看见外面人挥动的锄头。

晏琳在省里工作时,大家最多耍耍心眼,是很文明的争斗,没有见过如此直接粗暴的对抗。她被眼前的阵式吓住了,惊恐地站在门口。

在隔离区的几个被隔离人员都站在内门后面,朝外面的人一阵骂。

铁栅栏门的一边被损坏,眼见着就要被推倒。

侯海洋见局势无法控制,来到赵劲面前,道:“袁局长怎么说?”

赵劲道:“下令了。邱局长带人马上过来,要求我们务必把这些人拦在外面。”

正当铁栅栏门要被推倒时,一声清脆的枪声响了起来,刺破长空,震住了所有的人。

赵劲朝天开了一枪后,另外两个民警都将手按在了枪柄上。

外面的村民显然没有想到会有枪响,推门者暂时都停止了动作,也没有响动。

侯海洋朝赵劲摆了摆手,又拿着喇叭上前,道:“大家都不要激动,你们怕死,我们也怕死,我们就住在院子里,你们距离建筑队最近的也有三四百米,是不是啊?所以不用怕,就是十五天时间。”

一个中年女子道:“你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们每天要拿几千上万的补助,当然不怕,我们村民的命也是命,和城里人一样值钱。”

侯海洋被这句话的逻辑和事实气得笑了,道:“我们现在都封闭在围墙里,不与外界接触,传染的可能性为零。你们把门弄开,不是要增加更大的风险吗?”

外面有人骂道:“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就是不能让传染病进来。”

有人高喊:“不要和他们啰嗦了。”

铁栅栏处的人很快就离开了,但是没有走远,聚在墙内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侯海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快就了结,对赵劲道:“你把人组织一下,退到安全的地方。”赵劲道:“什么是安全地方?”

侯海洋道:“外面砖头飞进来不容易砸到的地方,你再电话问一问,防暴队什么时候能到。”

赵劲道:“我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备勤,如果没有备勤,从人手集中再到开车过来,总得要三四十分钟。”

赵劲打电话的时候,侯海洋总觉得有些不安,就让队员们各自找能躲避外面砖头的地方,留一两个人盯着铁门就行了。

另外两个公安没有闲着,组织大家把椅子、板凳全部拿出来,如果外面的人继续冲,除了三把枪外,大家举起椅子,好歹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从枪响到现在不过七八分钟,站在警戒线内二楼的被隔离者喊了起来,道:“外面有火,他们在烧火。”

喊声未落,一只燃烧着的瓶子飞了进来,落在地上,顿时在地上燃起了大火。

侯海洋从小生活在乡里,对当地民风民俗很有了解。

多数人都有着其纯朴善良的一面,也有着狡猾暴力的一面,这就是硬币的两个面。当另一个面被激发出来时,会产生极大的破坏能力。当侯海洋听到烧房子的威胁时,就一直没有将这个念头从内心驱赶出去,因此才会让值班组准备泥土。

这个油瓶落在院子中间,中间没有其他可燃物,虽然烧得厉害,但是并不能引起院子的火灾。

刘友树、晏琳等人聚在办公室门口,他们望着火,确实是被吓住了。

这时,第二个瓶子,第三个瓶子也飞了进来,在院子里燃烧。侯海洋一直站在办公门口,此时见有一个瓶子距离办公室已经很近了,如果不处理,就有可能把办公室烧起来,他对身边几个人道:“女同志不要出来,男同志跟我去拖土袋。刘友树,你不要来,全过程录相,有录相才有真相,到时让我们公开录相,没有录相才麻烦。”

刘友树举着录相机,不停地录着现场。

公安三名同志守在门口,防止村民趁乱冲进隔离场。

卫生局几个值班同志一直游离在整个值班组以外,望着侯海洋等人去拖沙袋灭火,一直在观望。终于,一个男医生忍不住了,道:“局领导一帮子人乱搞,是他们的事情,城关镇的人还是好的。”他跟着跑了过去,拖起了一包土袋子。

汽油燃烧时原本势不可挡,可是土克火,几包土袋子覆盖过去,将火与办公室分隔开,只是在院子中间燃烧。最危险的是一个油瓶子砸在了办公室墙角,侯海洋等人用了几个土袋,才将大火覆盖。

侯海洋有些担心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如果飞进来几个瓶子落在办公区的房顶,或是其他易燃部位,由于没有梯子,这火就没有办法控制了。这也是准备土袋时没有想到的问题。

侯海洋当机立断地道:“这样下去不行,我翻围墙出去,制止他们。”

赵劲道:“你一个人出去要吃亏,我也出去。”

侯海洋摇头道:“你不要出去,守在院内,如果真要冲到警戒线位置,就要果断开枪。”他又布置道:“等会我翻出去的时候,你们把手电筒集中起来,把外面照亮,刘友树继续负责录相。”

晏琳伸手拉住侯海洋,道:“你不能出去,外面人多。”

侯海洋笑了笑,道:“没事,我打架本领你见过。我必须出去阻止他们,把油桶抢过来,否则终究有瓶子会丢到屋子上。事不宜迟,我先出去,放心吧,打不赢我可以跑。”

值班组佩有几把强光电筒,为了停电等偶然事故使用。侯海洋和刘友树来自城管委,对录相保留证据都很熟悉,因此刘友树就带进来一个摄像机。

院墙里外约有一米五米的高差,在院外看,围墙有四米左右,从院内看,围墙不到三米,侯海洋助跑两步,轻松抓到围墙,然后翻身就跳下了围墙。

在院外,五个人还在说话。

“没瓶了!”

“你,狗,日的,怎么没瓶了。”

“算了,烧死人,谁都脱不了手。”

“今天闹了一阵,明天他们肯定要搬走。”

“那我们走吧。油桶里也没有什么油了。”

正在谈论时,院门口电筒光大亮,射得他们睁不开眼,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从院子里翻出来一个人,此人来势凶猛,冲过来也不说话,凶猛的拳头就打了过来。这人打来的拳头又狠又重,转眼之间,有的人鼻梁中拳,有的人被踢在胸口,五个人居然被搞得灰头土脸。

原本来隔离场闹事的有三四十人,当院内响起枪声以后,大部分村民就知道里面的态度,他们不可能冲进去,于是就各回各家,各睡各床。只有五人领头者没有走,他们有一个人带着汽油桶,还在摩托车上带着几个啤洒瓶。摩托车有车灯,为了不让隔离场发现,停在距离距离场有一公里的地方。

等到啤酒瓶扔完,他们几人就聚在一起商量时,院内跳出来一个杀手一样的人,以一对五,居然将他们打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侯海洋出来以后,没有任何客气,以迅雷之势打倒了五人,然后抢过了小型的家用汽油桶。

他提起汽油桶就跑向了铁栅栏们,将汽油桶从即将垮掉的铁栅栏里塞了进去。

这时,被打倒的五个人爬了起来,拿起锄头、扁担就朝门口冲了过来。侯海洋跳出围墙主要目的就是抢油桶,此时完成任务,也就不和这几个再打架,沿着围墙就朝黑暗处跑去。

从外面开来了好几辆小车,闪着警灯。

提锄头拿扁担的五个人见到警灯,就赶紧沿着小路逃跑。

其中一人正要沿着山上小路急跑,不提防黑暗处还站着一人。此人极为阴险地伸出腿,将逃跑者绊了一个狗啃屎,扁担脱手而飞。

黑暗中的侯海洋上前一步,用膝盖顶住了逃跑者,顺手抽出了其皮带,反绑住手腕。

逃跑者拼命挣扎时,腹部又重重地挨了一拳,这一拳是重锤一样,打得逃跑者五脏都挪了位置。他软倒在地下,腹部剧烈疼痛导致了一阵呕吐。

侯海洋见来人被胃锤打得呕吐之人,就蹲了下来,道:“你们刚才已经犯了纵火罪,警察来了,你去跑警察说清楚。”

逃跑者头脑刚才急跑身体缺氧,有些晕沉沉的,有两口呕吐物不知怎么回事就吸进了气管。他吸呼突然紧促起来,脸憋得发青。

由于天黑,侯海洋并没有看见逃跑者的脸色,只是觉得他的状态有点不对,立刻解掉皮带,再用力猛拍其背,希望能够缓解症状。

逃跑者并没有完全昏迷,只有缺氧后有些头晕。他被侯海洋猛拍了几下背部后,下意识又用手去抠喉咙,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差点呛进气管的呕吐物大部分喷了出来。

警车带到院外,闪着警灯。六七个警察站在车外,站在铁栅栏外面,与赵劲说话。

这时侯海洋推着一个走到警灯前,道:“这是刚才纵火的人,交给你们了。”

一个警察立刻退后一步,道:“他进院子没有?”

侯海洋刚才是怕外面的人继续扔汽油桶才跳出院外,没有细想自己出了院子可能带来的隐患,见到警察这个样子,他没有隐瞒,道:“他们一直在扔汽油瓶,我是从院子跳出来,抢了他们的汽油桶。”

警察又退了一步,道:“你是从院子出来的?一个人?”

侯海洋知道警察为什么不停退后,道:“我们是值班人员,与被隔离者在一个院,可是严格进行隔离了,没有任何接触。”

赵劲站在铁栅栏里面,道:“高大嘴,这是城关镇侯书记。你们今天晚上不能走,在这里守着,免得出事。”

高大嘴是防暴队的副队长,与赵劲曾经是一个派出所的同事,两人关系非常好。

高队长又退一步,道:“我们只是接到命令处置冲击隔离场的人,没有说要守在这里。”

赵劲道:“我刚才和袁局通了话,指挥中心很快就要给你们打电话。这个纵火的村民要带回去,找地方拘留了,先隔离再说。”

侯海洋补充道:“接触了这人的所有同志就集体找个地方自己隔离,免得有意外产生。”

高队长就冲着车上的警察道:“你们都不要下来,往后退到公路口去。来了一个警车,把这人带去老拘留所,那里空房子多。”

他又对赵劲道:“老赵,我和这个屁。眼虫离得最近,如果要传染,老子已经被传染了,真他马的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就由我送他到老拘留所。你马上给局里报告,让他们准备老拘留所的东区,那里面现在没有关人,正好适合隔离。”

赵劲道:“你别想得这样可怕,我就住在院子里,现在感觉好好的。”

高队长道:“还有潜伏期,说不定明天你狗。日的就要发烧。”

赵劲道:“你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高队长对萎靡不振的村民道:“你,跟我走。”他又对赵劲道:“老赵,多保重啊,如果你没有死,改天喝酒。”

赵劲一直用目光在寻在找邱宁勇,结果,没有找到。

主非典传染性太强,死亡率又高,此时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出一点差错,没有隔断非典的传染渠道。

侯海洋回到院里,一口气喝了一瓶矿泉水。

外面不再丢汽油瓶,院内值班人员开始用土袋逐渐将院内火浇灭。

晏琳从刘友树哪里要求摄像机,反复看侯海洋在院外与人打架的录相,看着录相,想起了自己被刘建厂绑走时的旧事,不觉有些痴了。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侯海洋召集所有值班人员都来开会。

开会时常被人诟病,因为很多会确实没有必要。但是,开会又确实是统一思想、传达信息的极佳渠道。在隔离场这个特殊场所,聚集开会是特别有效的工作方法,几次会议之后,来自三个单位的同志便会在潜意识中产生“集体”的共同认识。

如果此时有外部势力侵入这个临时集体,更容易促进集体意识产生,有一个“同仇敌忾”的词很精确地描绘了这种状态。

侯海洋讲了三方面内容,一是县委吉书记的指示;二是值班组的纪律;三是当前非典的基本情况。讲完之后,除了值班组的人员,其他同志必须去睡觉,保持旺盛的精力才会有好的心情,有了好的心情才能保持队伍的稳定。

大家散去后,侯海洋坐在办公室,泡了杯茶,独坐想问题。

建筑队的办公室都是老式建筑,办公室门上面部分是玻璃,视线通透。

晏琳有些失眠,在外出上厕所时见到侯海洋还坐在办公室,就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窗。

“请进。”

“还没有休息。”

晏琳进屋就坐在了侯海洋办公桌对面,道:“第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侯海洋道:“这十五天,都是煎熬,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晏琳道:“我还担心推着时间推移,被隔离的几个人会越来越焦躁。”

侯海洋摇头道:“我在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看过美国心理医生伊丽莎白?库伯勒在《论死亡和濒临死亡》,濒死病人的心理变化可从拒绝到接受,从不适应到适应,可以分为五个阶段:拒绝、愤怒、挣扎、沮丧、接受,套用在被隔离的杨立勇等人身上,也合适。”

他指了指开水器,道:“那边有纸杯,自己倒水喝啊。”

晏琳道:“你今天是值第一个夜班?”

侯海洋点了点头,道:“在这种特殊环境里,必须由我来带头,我值第一班,公安局赵劲值第二个班,第三个班是卫生局的,你值第四个班。你本来不必到隔离区,把你拖进来,我始终觉得过意不去。”

“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你喝咖啡吗,我给你冲一杯。”得到肯定答案后,晏琳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两个怀子,回到侯海洋办公室冲泡了两杯卡布奇诺速融咖啡。

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冲淡了隔离区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

侯海洋道:“我要值通宵班,喝点咖啡没有问题,你就别喝了,免得睡不着觉,在隔离区,长夜漫漫,睡不着觉就难过了。”

晏琳双手捧着杯子,手指与杯子一样洁白和细腻。她喝了一口咖啡,道:“我经常失眠,都习惯了。”

侯海洋指了指脸,道:“经常失眠不行,容易老。”

晏琳有几分苦笑,道:“你刚才还没有讲完拒绝、愤怒和后几种感受,我想听一听。”

侯海洋道:“那本书读了好些年,不是太准确,为什么记得住,主要是与以前在看守所的情感体验有些关系,所以才记得牢。”

晏琳道:“那根项链还在吗?”

侯海洋道:“在。”

晏琳道:“能取下来,让我摸一摸吗?”

侯海洋就从脖子上取下来那根铁丝做成的项链,递到了晏琳手上。这根项链是由最普通的铁丝做成,由于常年戴在胸前,与皮肤天天接触,变得光亮,没有锈迹,带着主人的体温。晏琳握着这个项链,往事又如洪水猛兽一般通过这个项链这个开关涌向心头。

侯海洋喝了一口咖啡,道:“那我继续讲,第一个阶段是拒绝,就是政府这边派出代表,对杨立勇等人说,很遗憾地通知你,你乘坐的大巴第三排有一例非典病例,你需要隔离观察。杨立勇等人就会拒绝接受这个说法,据我了解,他们每个人都曾经说过——什么,这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这是一种天然的心理防卫机制。与此类似,在极端情况下,有些人会在巨大的心理打击下当场昏厥,也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手段。”

晏琳道:“这种说法是对的,他们进入隔离观察区,一半是被非典吓的,一半是被迫的,胳膊硬不过大腿,他们不来也得来,这话不好听,但是是事实。”

“强迫他们隔离是法律规定,所以我们不必有负罪感。”侯海洋又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到最后,他们总得开始承认现实,于是进入第二个阶段,在这个阶段,心理创伤转化为感情上的愤怒、发泄,为什么是这样!凭什么是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目前他们就处于这个阶段,隔离区有临时党支部,起到了稳定军心作用。在有些案例中,会出现自残现象。所以我今天不停地给杨立勇打电话,就是让他观察其他几个人的情绪是否有极端化倾向。”

到城关镇挂职以来,晏琳对侯海洋印象有三强,一是组织能力强,二是决策能力强,三是战斗力还是那么强,但是对侯海洋在知识上“才华”的印象很浅,基本上还停留在复读班时代,听到对前两个阶段总结,她猛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侯海洋学历背景,他毕业于岭西大学,这里出来的优秀毕业生,与复读班时代的复读生还是有了明显区别。

她隔着两杯咖啡的薄雾望着侯海洋,如今的侯海洋仍然保持着英俊面貌,可是气质已经变得深沉,极富成熟男人魅力。

侯海洋喝了口咖啡,继续道:“在正常情况下,五个阶段的时间相对较长,由于我们只有十五天,每个阶段时间就会相对缩短,但是每个过程都应该不会少。他们随后就会发现发泄、焦虑、暴躁等负责情绪是无效的,丝毫改变不了现实,接下来的第三个阶段是承认现实,希望自己能够幸免于难。所以从明天开始,给他们读点防非宣传品,讲一讲各地隔离区的情况,让他们增强信心,调整好情绪。”

“第四个阶段就是已经承认了大部分现实,但在心理上尚未最后适应……”

“当杨立勇他们完全承认并适应现实之后,就进入了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阶段——接受。在这个阶段里,他们的心理恢复了平常,不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现实,反正已经这样了,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侯海洋发现晏琳看着自己的双眼充满了柔情,在心中暗自叹息一声,继续道:“我们要创造条件,有意诱导他们进入第五个阶段,进入这个阶段后,我们工作就比较好做了。隔离的最后结局有两个,十五天以后,他们被解除了隔离,那我们的任务就顺利结束了。十五天以后,他们之中有人被判定为非典病例,那我们值班组就要被进入新的隔离观察点。县里面新看守所被腾空,这就是新找到的隔离观察点。我们极有可能到那个地方再渡过十五天,我们就会将这五个阶段的心理重演一遍,以当事人的身份。”

晏琳握着铁丝项链,双手合什,道:“让我祈祷一下,保佑十五天后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如果我还被送到新隔离区隔离,爸爸妈妈必然会知道。我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知道我被隔离会是什么样的状态,更不敢想象,如果我真染上了病,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她闭上眼睛祈祷时,有两滴泪珠挂在眼角。

在这个时刻,晏琳不再是省委办公厅的挂职干部,恢复成为多年前的那位单纯快乐的小姑娘。侯海洋很想递过纸巾,让晏琳擦去泪珠,但是,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行动。

晏琳用手背轻轻地擦掉了眼泪,略带羞涩地道:“我又脆弱了,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侯海洋举起咖啡,喝了一口,道:“这是很正常的心理状态,其实,值班第四组得知中了大奖后,同样会经历类似的心理状态,只不过程度要浅一些。”

晏琳承认了这一点,道:“我们还是有可能被关进新隔离区,对不对?”

侯海洋道:“明天我就要给大家讲到这一点,让大家有一个思想准备。”

晏琳又道:“既然后果有可能极为严重,那么我就想问一问以前的事,私事,可以吗?”

侯海洋道:“可以。”

晏琳道:“我想听一听秋云的故事,这个名字在我耳朵晃荡了很多年,我一直想将她赶走,但是没有成功。你给我讲一讲她的故事,或许对我有帮助。”

在如此特别的环境下来回忆往事,这让侯海洋颇为感慨,道:“拿到高考成绩后,我到红星厂老厂,恰好遇到你们搬家,其实,当时我就准备讲一讲秋云的故事,只是你不想听。”

晏琳道:“那是因为怯懦和爱。”

侯海洋道:“那我现在就讲,这或许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在我青春期,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是最迷茫,但是不是最低谷的时候,在目前为止最低谷的时期应该是在看守所的一百天,死亡的阴影就挂在头顶,尝过那个滋味,所以来到隔离区我就能相对平静。”

在进入故事前,晏琳幽幽地道:“这个故事,我晚听了接近六年。希望能帮助我赶走那两个字。”

到目前为止,侯海洋对自己的个人感情问题想得很透,这个透是指对李宁咏、吕一帆、晏琳这三个与自己有过亲密接触的女子难以成为人生伴侣有了清醒认识。

吕一帆是一个有着家庭重负的女孩,勇敢地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吕一帆和侯海洋都非常清楚各自的人生定位,都明白两人的关系没有未来,最有可能发展成一种事业和性有交接的关系。

李宁咏是差一点成为妻子的女人,可是一场并不算太大的“彭克案”已经彻底终结了两人的关系。最后一次因为酒醉而亲密之后,李宁咏最终知道失去的男人终究难以追回,于是也就放手。李宁咏和侯海洋的关系很明郎,必然将发展成不再有任何交集的陌生关系。

在今天,侯海洋知道自己要面临着与晏琳在两性关系上的最终终结,这是他反复追问过自己内心而做出的决定。

因此,他要向晏琳讲述一直未曾淡忘的生活细节。

侯海洋讲秋云故事时,头脑中有一股吸力似乎将他一下就带到了过去的时光。他面对着坐在面前的晏琳,在咖啡和消毒水味道中,讲述以前与秋云在一起的或欢乐或痛苦的时光。

侯海洋和秋云故事一:侯海洋原本想提两捆稻草就行了,猛然间想到秋云应该没有在农村生活,他又散了一支烟给那个汉子,就用扁担挑了两大挑稻草回学校。

侯海洋挑着稻草晃晃悠悠地回到学校。经过秋云房间时,他眼光朝里面瞅了一眼,见秋云单手托腮坐在窗边,面带愁容,宛如古画中沉思的美女。回到房间,侯海洋热出了一身大汗,拿着盆子和毛巾去院里的水井旁。

秋云此时正在为房间发愁,她的床上与侯海洋完全一样,没有稻草,要睡觉只能睡硬床板。她看到侯海洋挑着一担稻草从门口经过,心中一动。

来到学校以后,便发觉黑汉子、小个子、长头发等人皆面目可憎,俗不可耐,唯有新报到的侯海洋是一个健康干净的阳光少年。她拿着塑料水桶,赶紧来到了水井旁,道:“侯老师,能帮我提一桶水上来吗?”

等到侯海洋将水桶放进井里时,她主动道:“这是什么年代,居然没有用上自来水。最不济也要有压水的设备,还在用桶从井里提水吃。”

侯海洋道:“这是农村学校,很多都没有吃上自来水,这口水井的水质还不错。你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吗?”在二道拐,也是这种水井,因此他就觉得用这种水井毫不奇怪。

“没有。”

“你怎么分到这个地方?新乡中学在全县名声不好,条件不好。”

秋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了另一个问题,道:“这学校没有浴室吗?”

侯海洋道:“我刚才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专门的澡堂,应该在厕所里。”

秋云已经到厕所去过,女厕所狭小而黑暗,布满蛛丝,让她不寒而栗。她又问:“你到哪里弄的稻草?”

“在外面的农家要的,我挑的稻草比较多,你要不要?”

“谢谢你,我要。”说了这句,秋云想起了大学寝室的笑话,好友梁疯子最喜欢用“我要,我要,我还要”来开有隐喻的玩笑。想到此,她的心微微一痛。

侯海洋提着稻草到秋云屋里时,恰好鹰钩鼻子赵海等人打完了牌,走到门口。

“侯小伙,不错嘛,懂得惜香怜玉。”鹰钩鼻子赵海在门口阴阴地说了一句。

鹰钩鼻子跟在侯海洋后面也进了房间,他阴沉的脸上挤出些笑容,道:“吕老师,你还没有吃饭吧,我们几人要到馆子去吃,跟我们一起去。吕老师你就别客气了,大家都是同事。”他看了一眼侯海洋,道:“侯小伙也一起去。”

秋云总觉得鹰钩鼻子赵海看人眼神色迷迷的,干脆地拒绝道:“谢谢,我吃过了。”

鹰钩鼻子碰了个软钉子,也就不再招呼侯海洋,转身走了。

侯海洋家里的床都在用稻草,铺床水平不错。他见秋云面对稻草时有些束手无策,便道:“稻草沾在身上不舒服,我帮你铺。”

论年龄,侯海洋只有十八岁,秋云已是二十三岁,论性别,秋云是女性,侯海洋是男性,可是来到新乡小学的第一天,侯海洋却像一个大哥哥一般,穿着印有巴山中师的背心,手脚麻利地将稻草铺好。

讲到这里,侯海洋解释道:“后来我和赵海被牛清德踢出新乡小学,赵海强奸了校外的一个女孩,被判刑。出监狱以后,现在跟洪平混在一起,是洪平手下最有名的干将。”

秋云从省委来到巴山后,经常听到“社会大哥洪平”的赫赫威名,不少巴山居民提起洪平甚至还带着一些对强者的崇敬,还有人会竖起一个大拇指,道一声‘好汉’。她默默着体验着“秋云和侯海洋”的故事,听着熟悉的名字后面不同的命运,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侯海洋脑海中与秋云在一起的生活细节太多,他随手而摘,都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

侯海洋与秋云故事二:

停下来喝水时,侯海洋见到站在操场边上的秋云。运动以后,心情总是会开朗起来,他喊道:“吕老师,运动一下。”

秋云刚刚走进操场,侯海洋开了个玩笑,假意将球抛了过去。秋云吓了一跳,连忙朝一边躲闪。等到发现上当了,她扬了扬手,道:“你这位小同学,还敢戏弄大姐姐。”

在侯海洋眼中,秋云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冷美女,此时扬眉而笑,冰山顿时消融殆尽。他问:“会打篮球吗?”

“以前读大学时被体育老师赶鸭子一样打过篮球,随后就没有摸过了。”秋云接过篮球,拍了两下,靠近篮板才投球,篮球撞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侯海洋在半空中截住篮球,拉到三分球线外,来了一个三大步上篮,最后一步时,他在半空中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扭曲,将篮球送进了篮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着如猎豹一般的爆发力,体现了男性的阳刚之美。

“漂亮,再来一个。”秋云在一旁拍手。

侯海洋拿着球到了三分线外,道:“我给你表演一个三分球。你猜一猜,我能投进吗?”

秋云反问道:“我还能选择吗,当然猜你投不进。”

侯海洋吸了一口气,篮球在手中滑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进了篮筐。

“瞎猫遇到了死老鼠,不算,投十次,进五个就算你厉害。”

为了在美女面前逞英雄,侯海洋屏气凝神,又接连投了九个球,十投七中,这个成绩让他很是得意,道:“我投得还算准吧,你也来投,就在两分线投,十个球投进两个就算优秀。”

秋云不服,道:“别小瞧人,我投给你看。”

太阳逐渐落山,天边还是充满着光明,头顶上的天空渐渐黑了。秋云投球时,侯海洋视线不由得落在她的身上。这种气质佳相貌美的女大学生对他很有吸引力。另一方面,面对着秋云这种大学生,在内心深处,他又有几分自卑。

秋云投了十个球,只进了一个,她不服,又投。

从学校石梯子处走过来几个人,几人穿过篮球场,朝学校大门方向走去。

“吕大学,还会打篮球?”几个黑影中走出一个大汉,他喝醉了酒,走的是企鹅步,摇摇摆摆。

见到牛清德,秋云脸就沉了下来。她将球丢给侯海洋,转身就要回寝室。牛清德张开手臂,拦住秋云,满嘴酒气:“吕大学,我请你吃饭,你说身体不舒服,说那个来了,吃饭都不舒服,怎么还能打球?”

秋云的隐私被人当面说了出来,又羞又气,朝旁边跨了两步。牛清德如老鹰捉小鸡一般,跟着她的动作移动身体。

秋云停了动作,虎着脸,怒道:“牛主任,你是领导,放尊重一点!”牛清德喝了太多的酒,此时的秋云在他眼里如仙女一般,道:“什么尊重不尊重,请吃饭你不来,在这里陪小白脸打篮球。”

侯海洋见牛清德欺负秋云,早已是怒火中烧,他热血上涌,上前一步,站在秋云和牛清德中间,道:“满嘴脏话,你还是不是老师?”

“小杂种,给我滚开。”牛清德骂着去拉侯海洋。

侯海洋怒道:“倚老卖老,给你脸不要脸。”

说话间,两人就扭在了一起。牛清德是黑汉子,一米七五左右,体胖力大。侯海洋人年轻,经常运动,身体强壮。拉扯几下,带了酒意的牛清德吃亏,踉跄着连退好几步。

与牛清德同来的几个人围了上来,一人道:“你是新来的老师,屁股没有坐热,不要这么冲动。”又有一人道:“算了,回去打牌,吃了酒的人。”在旁人劝架时,牛清德扬起手臂又抡了过来。侯海洋眼疾手快,抓住抡过来的那只手,用力将其反扭过去。牛清德被压得弯下腰,痛得叫了起来。

秋云彻底冷静了下来,上前一步,拦住准备拉偏架的男人,又对侯海洋道:“你放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侯海洋也不愿意事情闹得太大,猛地一推牛清德,同时向后退了两步,与这群人拉开距离。

“小杂种,你等着,老子跟你没有完。”牛清德右手被扭得很痛,他倒吸着冷气,跺脚大骂。

侯海洋早就看不惯牛清德,听到骂声,火气上来了,道:“再敢耍流氓,老子捶死你。”

牛清德气得就要去拿散落在地上的石头。与牛清德一起吃饭的都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不想将事情闹大,两人拉住牛清德,边劝边朝外走。牛清德的骂声如乌鸦一般在夜空中飞舞。

秋云关心地问:“你受伤没有?”

“我没有事,他这种醉汉,没有什么战斗力。”侯海洋骂道,“牛清德哪里有一丝老师的样子,是披着教师衣服的流氓。”

秋云与鹰钩鼻子有过一次对话,对牛清德认识更深,她担心地道:“牛清德是地头蛇,与社会上的关系复杂,他的哥哥还在县里当官,我们得提防他报复。”

侯海洋毫不在意地道:“到了这个破地方,已经是悲惨得不能再悲惨的事,若是被人欺负还不敢吭声,这日子更无法过。”

晏琳听完这个故事片段,道:“那怪你对牛清德是这样不假颜色,甚至不在意牛清扬这个实力派副书记。后来的李宁咏知道这些故事吗?”

侯海洋摇了摇头,道:“李宁咏从来没有细问过这些事情,她始终注意的现实,才不会管以前的事情。”

晏琳道:“这其实是李宁咏的长处,我在这方面有严重缺陷。父亲和母亲只养育了我一个人,从小到大,将我照顾得特别严密,生怕有一点点伤害,通俗地讲,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保护得太好,反而给我增加很大的压力,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症状,比如强迫症,经常反复洗手,出门以后总要怀疑是否锁门,总是怀疑是否关燃气。”

以前在红星厂驻茂东办事处时,侯海洋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生活细节。这一次被关在了隔离区,侯海洋发现了晏琳总是反复用消毒液洗手,频率比其他人高得多。晏琳端咖啡的手仍然洁白细腻,但是留下有反复清洗的痕迹。

“这个心理弱点需要克服。对不起,以前我粗心,完全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那是我掩饰得好。再说,那时你也很年轻,整个心思都在学习上,忽略这些细节很正常。如果我们现在交往,你肯定能观察到这些细节。”

今天,两人在特殊环境上敞开了心扉,坦率地谈起了往事和各自的心灵轨迹。

侯海洋道:“在我和秋云的故事中,牛清德起了很坏的作用,是我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恶人,所以,我永远无法原谅他。如今牛清德成为茂东有名的企业,但是他在我心里,仍然是一个人渣、烂人。当然,我会处理好牛清德与企业的关系,不会因私废公。”

晏琳道:“这一点,我相信你。在那次植树节的时候,我其实是带着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的优越感在俯视城关镇,甚至在俯视巴山县的主要领导,这一次挂职让我认识到了我的肤浅。”

虽然谈话很是坦率,但是侯海洋决定隐瞒一个重大事实:如果不是晏琳,自己将会进入省委办公厅工作。

他准备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否则又将会给晏琳增加新的心理负担。

晏琳将话题转回到秋云身上,道:“有一个秘密我一直没有说,当年在华荣小区里,我曾经无意中看过秋云和你的通信,说实话,我当时非常吃醋。就是到了大学时代,我也仍然在吃秋云的醋,大学时代一直对男生提不起兴趣,就是因为心理受到了创伤。”

侯海洋对这个细节记得很清楚。

秋云的信最初是放在复读班寝室的皮箱里,刘建厂团伙为了寻找丢失的手机,潜入第一寝室,将侯海洋皮箱划烂,不仅取走了钱,包强还在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生殖器官。

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侯海洋觉得把珍贵的信件放在学校不安全,就将信件带到了华荣小区姐姐家。姐姐家的柜子锁坏掉了,侯海洋原本想换锁,后来有事耽误就没有换锁。晏琳与侯海洋在华荣小区约会后,无意中看到了这批信件。这些信件就成了埋在晏琳心头的尖刺,而那梦中的呼唤则成为尖刺后的动力。

侯海洋道:“你当时看见了这些信件?怎么不直接问我,反而藏在心里,这其实是耿耿于怀。”

这是六年来两人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敞开心房,没有遮掩地谈起往事。

晏琳道:“这是很遗憾的事情,那时我还是青春少女,少女的心思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奇怪,很多事情都闷在心里,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或悲伤、或忧郁,这都是少女病。如果换作现在的我,看到信件以后,恐怕第一时间就要向你询问此事。当时,我如果向你求证此事,你会不会给我说实话。”

侯海洋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如果你向我求证,我肯定会如实地讲以前那一段恋爱,隐瞒不是我的性格。”他本来还想说:“如果当时我们一起努力,就算我对秋云还有好感,但那只是留在心底的美好感情,不会影响当下的感情。”但是想到这样说会让晏琳伤心,便没有说起此事。

晏琳道:“刚才听你们之间的故事,如果我不是后来的当事人,肯定会觉得这是让人感动的爱情故事,你再讲,后来怎么样?”

在羊背砣制作简易浴室的故事——

大桶安放在二楼平台上,由塑料管道连接二楼大桶和底楼浴室。塑料管道到了底楼浴室后,固定在一块自制的三脚架上,尾端安了一个水龙头,洗澡的人可以用这个水龙头控制水量。浴室的原理非常简单,侯海洋却把此事当成一个大工程来做,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甚至还在浴室里挂了一面小镜子。

秋云看着侯海洋手脚麻利地将浴室的最后设备安装好,她爱煞了这个浴室,忍不住道:“蛮子,你能不能多烧点热水?”她到底是年轻女子,说话时颇为羞涩。

侯海洋端正面容,提高了声音,严肃地宣布:“羊背砣浴室今天正式开张。”

秋云到厨房里捅燃灶火,特意交代道:“铁锅多洗两遍,别浮油在水上面。”

侯海洋仔细洗了一遍铁锅,直起腰,道:“行了,再洗,铁锅都要穿了,放心,平时我这里没有吃几回肉,铁锅里没有多少油水。”

秋云道:“明天,我要去买一个大铁锅,专门烧洗澡水。”

灶孔里火焰熊熊,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冒起了水泡。水彻底烧开以后,侯海洋先装开水瓶,然后将开水舀到桶里,飞快地提到了二楼,倒进大桶里。

秋云伸手量水温,道:“蛮子,还要加点热水。”

侯海洋将锅里剩下的水全部倒进大桶里,水温又稍烫。

秋云有些不好意思,道:“再来一点冷水,一点就行了。”

水温调好以后,秋云脸上现出些红晕,道:“我要多洗一会儿,等会儿你帮着多加点水。”

秋云拿着毛巾、香皂进了浴室,提进来一张放衣服的椅子。放好物品,关门时她才发现,木门换上了新的铁门栓,在木门的缝隙处还钉了些木条。

试着打开水龙头,一股热水倾泻而下,尽管比不了大学里的专业水龙头,可是在新乡这种偏僻乡村,如此淋浴已经是高级享受了。脱掉外套以后,不知从何处钻来的冷风,让细嫩的肌肤起了不少鸡皮疙瘩。秋云脱掉内衣时,隐藏着的娇艳顿时显现出来。乳房并不太大但是很挺拔,乳头小巧精致,小腹平坦结实。

在冷风中,她颇为自恋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然后打开水龙头,一股水流冒着热气从天而降,从皮肤上滑下,让她舒服得差点呻吟起来。

侯海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从木门顶部冒出来的水汽,心里感觉有些异样,一位漂亮女子在淋浴,若是没有一点幻想,就不是好身体的正常男人。

等到铁锅里的水冒水泡,他就将热水舀进小桶,调好水温,提到二楼,加在大桶里。每次大桶的水所剩不多时,他都能及时将热水补上。

洗澡出来,秋云头发披肩,肤色红润如脂。

在美女映照下,羊背砣村小围墙外的树林变得绿色喜人,不再阴森恐怖。

听到侯海洋为恋人制作了一个简易浴室,晏琳叹道:“我嫉妒了,你没有为我建造一个浴室。”

侯海洋道:“那是没有合适的条件,当年我们都在一心为了高考。”

晏琳道:“那我还有一个疑问,就是你们当年关系这样好,为什么要分手?现在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侯海洋道:“这个问题让我很是无解,因为我和秋云到现在都没有谈及分手之事,其实是不了了之。当时有个特殊情况,她到厦门,我进了看守所。”

从看守所出来后发生的事情:

下午在等待中度过,侯海洋接连打了七八个传呼,在秋云汉显传呼机上反复留话:“我才从岭西看守所出来,在里面关了一百多天,见面细谈。”

“我进看守所是冤枉的,六月进去,今天出来。”

“我很想你。”

“请回传呼。”

一条条传呼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回音。

在等待中,他想起曾经说过十天不接传呼就算分手的话,当时是玩笑话,此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他到楼下为自己的数字传呼机买了电池,安装好小指姆大小的电池,沉寂一百天的数字传呼机终于有了光亮。在上楼回家时,他希望数字传呼机能激情响起,显示的是秋云的电话号码。

到了晚上吃饭时间,数字机没有响起,家里电话也没有响起。侯海洋此时心绪已乱,不想参加宴会。只是李家为了自己的事东奔西走,着实费心,不去见面着实有些不妥当。

……

侯正丽又问,“你打了好几个传呼,是给女朋友打的吧?”

侯海洋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道:“一直没有回传呼。”

“她现在做什么,还在新乡吗?”

“应该到厦门大学读研究生去了。”

侯海洋正打算讲一讲秋云的家世,侯正丽提出一个尖锐问题:“二娃,你现在的状态,凭什么去娶一位研究生。生活环境变了,人的心就会变。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事业,不要在恋爱问题上陷得太深。”

侯海洋闷闷地道:“就算要分手,我也想分得明明白白。”

“你给她打了传呼,她一直不肯回,这就是态度,你还不明白吗?”

侯海洋不愿意再听,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道:“姐,你不用劝我,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我会正确处理。”

侯正丽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千万别冲动。”青年人的男女之情也是一个冲突的导火索,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弟弟再冲动,又惹出新的祸端。

这时,客厅电话铃响起,侯海洋三步并两步来到了客厅,拿起话筒听到里面传来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很是失落,礼貌地道:“您找侯正丽吗,稍等。”

姐姐接电话时,侯海洋站在窗前,欣赏着省城的街边风景,心道:“难道一百天没有联系,秋云真的就这样走了?”

……

经过岭西公安分局东城分局时,侯海洋不由自主想起在看守所的一百天,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随着时间流逝,看守所经历的痛苦不仅没有淡忘,反而越发清晰。另一方面,这段艰难岁月也开始发挥正面作用,不断向他提供人生勇气和智慧。

从旁边门洞走出一男一女两人,尽管距离一百多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秋云。秋云旁边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皮夹克。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密。秋云伸出手打了一下男子的肩膀。那个男子躲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秋云再打。

侯海洋如中了魔咒,呆呆地不能动不能言语,如果说从杨红兵嘴里得知秋云有了在省政府工作的男朋友的事实如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身上,此时见到了秋云与另一个男子的亲密行为就如一把铁锤,以泰山压顶的力度砸在头顶,筋断骨折,再也无法复原。

秋云和男人在商店停住,过了一会儿,男子单手提着啤酒,秋云抱着些烟花,肩并肩朝回走,在背影即将消逝时,男子伸出手拍了拍秋云的肩膀和头顶。

“我真傻,还幻想着秋云会等着我,她现在是研究生,前途似锦,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自巴山农村的复读班学生!”

侯海洋腰间一直挂着那只传呼机,虽然停机,却没有舍得丢掉。反复回想杨红兵所言,脑中一遍一遍地浮现秋云和男子的亲密行为,他突然发了狂,将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了下来,放在地上,举拳猛击,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传呼机碎掉,拳头上冒出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这就是所有的故事,当时觉得是不同于世的爱情,现在想起来也很寻常。”侯海洋花了很久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中讲出了与秋云的爱情故事。

晏琳有些失神,道:“你居然最后都没有与秋云见上一面?”

侯海洋摇头道:“我南下岭西时,两人之间就有打十遍传呼不回就意味着分手的说法,后来我进了看守所,成为无业游民,她是研究生,有一个在省政府工作的男友,后来还出了国,当时认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晏琳道:“你如果现在遇到她,会不会重新开始?省政府这么大,在里面工作的人也可能混得很不如意,也有可能远没有你有发展前途。”

侯海洋道:“生活不能去假设。就算没有她,我也能好好生活。”

晏琳终于解开了积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远处农家有狗叫声,还有雄鸡的鸣叫。

侯海洋看了看时间,道:“不早了,今天夜谈到此结束,我没有想到,会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将以前的旧事讲了出来。”

晏琳双手交错着,用力绞着,慢慢又松开,道:“那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最初在植树节那一次相遇,她是以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身份,坐在高大客车上,隔着玻璃窗,用俯视眼光看着在城关镇工作的侯海洋。通过这一段时间密切接触,她重新了解侯海洋,又被其无与伦比的男性魅力燃起了熊熊爱情之火,让她不再考虑省委办公厅与城关镇的距离。

侯海洋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伸长手,将桌边的信笺和钢笔拿了过来,略加思索,用硬笔写了一首苏东城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侯海洋的硬笔书法也很漂亮,在这幅小字上盖上印章,便是一幅硬笔书法作品。

晏琳拿过作品,细细品味一番。她明白了这首词里面蕴含着的侯海洋复杂的情感和明确的答复,一行清泪流了下来。

侯海洋郑重地对晏琳道:“对不起。”虽然他觉得不必要说这三个字,但是看到挂在脸上的泪水,还是说了出来。

“不用说对不起,反而是我要谢谢你。”晏琳摇了摇头,继续道:“或许我这样说就是娇情,但是我是真心的。今天我算是得到了明确的答复,这就解除了一块长久以来的心病,写出那封信以后留下的心病。虽然被你当面婉拒让我伤心又有些尴尬,但是我从此就没有那种患得患失的矛盾心情,所以,我要谢谢你。以前我有一些强迫症,但是比较轻微,就是洗洗手等类事情,写了那封信后,我自己明白,症状要严重得多,为了克服这个症状我付出很多努力。希望今天是一个新起点。”

侯海洋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会走出困境。每个人都有困境,必须要自己扛起。我这个想法也许会被你拒绝,但是我还是想要提出来,希望我们不要反目成仇,爱情不再了,友情希望能留下来。对于其他人我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但是我想对你提出这个请求。你会拒绝我吗?”

“当然不会,你其实就是我记忆中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也不能扔掉,扔掉你就是扔掉自己的青春。哎,我们两人今天的谈话真是娇情。”晏琳用手背又擦了擦泪水。

侯海洋道:“在隔离场这种面临生离死别考验的情况下,我们才能说点平时说不出来的真心话,娇情就娇情吧,人生难得有可以面对面娇情的时光。”

晏琳将那张纸折成了四方块,放进自己衣服口袋里,她微微仰起脸,以免眼泪流出来,道:“但愿结束隔离以后,我们能有一个新的生活。你说,我们能安全出去吗?”

侯海洋故作轻松地道:“我觉得能,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可能就这样隔屁了。”

晏琳跟着笑了笑,道:“是啊,我们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值班人员能透过玻璃窗看见两人夜谈的情况。在飘荡着消毒水味道的夜晚里,大家在担心着会不会被烈性传染病所击倒,根本没有在意两位领导是在谈论有着共同回忆的青春。

凌晨五点,晏琳才回到了自己寝室。她睡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天空。

天空有明月,照得天空泛起微白,仿佛已经天亮。她不停地在流泪,慢慢地流,不强烈,但是泪水却源源不断。与侯海洋分手这几年,她的生活并不轻松,始终堆积着一些无法消化的情感在心中。直至到了工作单位,积郁在胸中壁垒都无法化解。今天与侯海洋彻夜长谈以后,胸中的那块壁垒就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开始慢慢地溶解。

她觉得,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

侯海洋毫不犹豫的选择帮助晏琳走出了其自我设置的困境。

虽然这个选择本身还是伤害了晏琳,但是比起胸中壁垒,他的选择带来的伤害是皮外伤,更容易治好。

终于,在接近天亮的时候,晏琳迷糊地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太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屋内,空中有淡淡有浮尘。她举起包里的小化妆镜,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略为有些红肿,但是还算正常。

她走到房门时,第一眼就见到了侯海洋。

侯海洋穿着运动衣,拿着篮球,精神抖擞地站在院子喊:“都出来打球,这里又不是办公室,除了刘友树,没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都出来,都出来。”

陆续就有值班人员进了出来。

早上隔离区每个人都检查了体温,全都在正常范围内,包括被隔离五个人的体温都正常,这让整个隔离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难熬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似乎并不是太糟糕。

侯海洋似乎没有受到昨夜彻夜长谈的影响,依然在球场上奔跑如飞,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中年的干部都跟着他的屁股跑,场面颇为滑稽。侯海洋就如一只久经训练的猎豹,其他人都没有上过运动场的小学生。

赵敏见以晏琳起床,就拉着她到了临时的伙食团。所有食物都是外面人送进来的,品种丰富,有包子、馒头、鸡蛋、奶制品、袋装咸菜等种类。按照规定,所有东西都只进不出,包括锅碗盆等物品。

赵敏道:“侯书记身体还真棒,昨天你们两个商量工作到凌晨五点,我起来方便都见到你们还在工作。今天早上又在运动场健步如飞。”

晏琳打了个哈欠,言不由衷地道:“我们刚开始还谈了些工作,后来就是随意闲谈。我睡眠不好,昨天那种情况,实在是无法入睡。侯书记是值夜班,通宵没有睡,今天又打球,确实是身体好。”

两人随着聊着天,吃完饭又到院内随意走动。

院内昨天被火烧过的痕迹赫然醒目,有一面办公室墙壁被烧成黑色。晏琳暗自心惊:“如果事先没有准备好土袋,后果真的不能设想。烧到隔离区,让被隔离人出现伤亡,这将是影响全国的大事,巴山县委甚至茂东市委都无法交待此事。”

刘友树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猛打。由于长期伏案工作,工作时必须要用眼镜了。他看见晏琳进来,报告道:“晏书记,昨天晚上闹事的村民被刑事拘留了五个,还是四个治安拘留。这一次县委县政府是下了决心,凡是冲击隔离场的,必然会受到严惩。我估计再也没有人敢乱来了。”

事实确实如此,以后几天时间,隔离场周边五百米之内都没有行人经过,大家都躲避传染病如躲避洪水猛兽。

在这几天里,国内非典形式依然严峻。

四月二十七日,全国最大、设施最全的专科传染病医院主体结构竣工,成为抗非重要阵地。

据世界卫生组织报告说,截至二十七日,全世界非典型肺炎患者累计为四千八百三十六人(包括已康复者和部分疑似病人),其中二千二百三十九名患者已治愈出院。

首都人民政府制定《关于加强首都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的决定》。

岭西省召开了省委常委会,传达中央精神,一是要求各地区、各部门一手抓防治非典,一手抓经济建设;二是非典疑似病人及与非典病人、疑似病人密切接触者,隔离、医学观察期间的工资待遇由所属单位按出勤照发;三是讨论下发了《关于非典型肺炎患者和疑似病人缴纳救治有关问题的紧急通知》和《关于农民和城镇困难群众非典型肺炎患者救治有关问题的紧急通知》。

在四月二十八日,钱省长来到茂东,参加了茂东非典防治领导组扩大会议。在会上,钱省长作了讲话,要求切实落实省政府令,进一步加强领导,落实责任,坚守岗位,靠前指挥,坚持疫情零报告制度。会后,钱省长和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等等领导在茂东市红十字会募捐点向一线医护人员捐款。

在四月三十日,岭西省劳动竞赛委员会作出决定,为在抗击非典战斗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二十四名省城医护人员颁发“岭西省五一劳动奖章”。省防治非典调度指挥中心向各地发出通知,要求即日起在所有进入城区公路路口设立卫生防疫检测点。

经过与非典的猝然相遇后,岭西省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动员起全社会力量参加抗击非典,一场浩大的全民抗击非典战役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巴山县城关镇对于全县来说,就是大局中的一个点。但是整个大局也就是由这一个个点来构成,没有点,也就无所谓大局。

隔离九天以后,隔离场所有人的体温都很正常。整个隔离场的紧张气氛渐渐得到了缓解,很多人都意识到,被隔离的几个人真的有可能幸运地没有染上非典。但是,不到最后宣布解除隔离,没有人敢保证绝对安全。所以,隔离场气氛在缓解中又带着些紧张。

在这期间,侯海洋接到了无数人的电话。

这些人都通过各种渠道知道城关镇隔离之事,打电话过来是表示安慰。

打进电话次数前几名的分别是父亲母亲、姐姐侯正丽和赵海、镇长黎陵秋、县委书记吉之洲、忘年交康琏、大学同学杜建国陈秀雅和赵波、看守所陈强、中师老友杨洪兵、沙州侯卫东等人。

通过两次及两次以上电话的有市长邓建国和邱洪、侯国栋和侯小冉、张大山和张晓娅、老书记宋鸿礼、中师同学陆红吕明、老师黄永贵、师兄雷成、沙州林玥等人。

还有一些人打来过一次电话,比如检察院陈树等有工作关系的人,还比如社会人洪平、赵海也打来过一次,也有赵良勇这种在新乡的老关系,还是李仁德这种世交长辈。

另外,还有一些手机里保存有号码,但是一次都没有响过的。

侯海洋对经常打来电话的人记得很清楚,对于一次都没有打来的部分人也记得很清楚。

一次没有打来的电话又分多种情况,有的是压根不知道城关镇隔离之事,比如省天然气公司吴湘等人;有的是家里其他人打过,也就没有必要再打,比如李仁德的爱人吴学莲等人;

还有的只是在某种场合相遇,互相留了电话,但是再也没有联系过,俗称死号;

另一部分人是明知有事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打电话,诸如李宁咏、邱宁勇、沙军、秦真高、李酸酸等人,侯海洋对这些号码后面的主人记得很清楚。

在接打电话过程中最意外的有两人,一人是邱宁刚,隔离第一天,邱宁刚就打过来电话,表示慰问。

另一人是侯卫东,他恰好也隔离在了沙州学院,共同经历,让两人有了不少共同语言,几乎每天都通一次话。

第八章 解除隔离

渡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后,终于,茂东市抗非领导小组副组长同意解除巴山隔离场非典隔离。主持简短仪式后,宫方平副县长宣布道:“巴山隔离场顺利地完成了任务,解除隔离,撤掉警戒线。”

宣布以后,现场一片欢呼,红旗招展,还有无数鲜花被送进了隔离区。

隔离场内的工作人员将警戒线撤离,内院的六位被隔离者走了出来,与隔离区值班组人员打起招呼。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天,天天能够见面,但是就是被那一条警戒线隔开。今天,警戒线终于被撤离,被隔离者和值班组人员开始了第一次握手。

等候在外面的家属更是激动。

十五天以来,家属们都被安置在巴山宾馆,没有走近隔离场所,只是通过电话与被隔离的家人联系,虽然在巴山宾馆住宿、生活全部免费,可是有亲人被隔离,始终如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身上,得不到轻松。他们多次集体向县政府抗议,要求与被隔离的亲人见面。县政府安排了一对一的工作人员来作思想工作,天天陪着他们,这才渡过了艰难的十五天。

今天,他们终于站在了传说中‘凶恶’的隔离场,看到自己的亲人从警戒线内出来,多数都有压抑不住的泪水流出来。

杨立勇老婆、女儿捧着鲜花来到了隔离场,三人都有劫后重生的感觉。杨立勇拉着妻子来到侯海洋身边,介绍道:“侯书记,这就是我的堂客,刚刚进来的那几天,天天在电话里哭,让你见笑了。”

杨立勇妻子和侯海洋通了好几次电话,算是熟人了,她有些羞愧地道:“侯书记,第一天的时候我有些口不择言,说了粗话,给你道歉。立勇在电话里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天天和他们在一起,很优秀。”

侯海洋道:“杨立勇是我们临时党支部的委员,帮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我要代表城关镇感谢他。中午城关镇备了一杯薄酒,请隔离场所有人吃个饭,也算是洗尘嘛。”

守在外面的记者们都进了院子,在宣传部门和城关镇相关同志的引导下,进行采访。闪光灯不停闪烁,很有点欢乐嘉年华的喜庆。

宫方平作为政府副县长,在接受采访之后,又指着侯海洋向记者介绍:“侯书记是城关镇党委书记,在隔离场带队值班十五天,最了解一线情况,你们可以采访他。”

于是,记者们纷纷找到了侯海洋。侯海洋刚刚应付了三拨记者,就见到一个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又接受两个记者采访后,这才来到胖墩面前。

杜建国道:“我现在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中午找个地方吃饭。”他打量着侯海洋,道:“你在隔离区十五天,天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应该变得白白胖胖,怎么晒得黑黑的,就和到海边晒了日光浴一样。难道焦虑会让脸变黑吗?”

侯海洋道:“我为了显示镇静,天天在隔离区打篮球。打了篮球,把自己搞累了,晚上睡觉也就更容易。”

顺利于在隔离区呆了十五天,侯海洋心情格外舒畅。虽然说在隔离期间他一直显得很镇静,可是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怕惧的,生命是如此美好,事业刚刚开始,如果因为非典而结束,那将是一件非常令人伤心的事情。所幸,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侯海洋对很多人都说起套话,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套话产生的环境需要套话。在大学室友面前,就可以说点真话。

杜建国哈哈笑道:“你在隔离区,我老婆比我还担心,天天都在算天数,弄得我都吃了醋。我记得读大学初期,我老婆看见你是躲得远远的。改天到阳州时,你要到我们家去作客,不到外面吃,就尝尝我老婆的手艺。”

杜建国和陈秀雅是很特别的恋人,两人互为初恋,从相识到结婚,过得很是幸福。侯海洋对此是颇为羡慕的,上去擂了杜建国,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每天工作回家,就能和家人吃饭,我还得天天吃食堂,一点家的样子都没有。”

杜建国道:“这个责任在你身上,如果肯降低条件,早就把漂亮女子娶回家了。你就折腾吧,折腾到三十几岁,只能找八零后女子。她们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在隔离场外面,一辆汽车急驰而来。来到隔离场门口才停了下来,响亮的刹车声吓了围观人群一跳。车上下来的是晏定康和陈明秀,夫妻下车以后,站在隔离区,望着快乐人群,都是一脸严肃。

晏琳正在接受采访,看见父母过来,对记者道:“对不起,我耽误一下。”

晏琳是在早上得到即将解除隔离的正式消息以后,才给父母打去电话,讲了隔离区之事。尽管她在电话里再三表示没有任何问题,还是将父母吓得七魂掉了六魂。夫妻两人一点都没有耽误,要了小车后直奔巴山。

在车上,陈明秀禁不住发了脾气,道:“都怪你,在省委机关呆得好好的,非要发神经病,弄到县里去挂职锻炼。这一次没有出事,是运气好。如果真出了事,我们下辈子怎么过。”说到伤心处,不禁流了泪。

晏定康好言劝道:“这是不可抗力,全国都是这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明秀道:“我不想有什么后福,只要女儿平平安安就好。”

此时站在门口,看到生龙活虎的女儿从门口走了出来,晏定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情绪还算正常。陈明秀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女儿就不放,生怕女儿飞走一般。晏琳被母亲抱得很不好意思,道:“妈,你别激动,我没事。同事都在旁边,你这样抱我,我会被笑话的。”陈明秀道:“你被隔离的时候,为什么不打电话?”

晏琳道:“准确地说,我不是被隔离,是在隔离场值班恰好遇到了疫情。打电话有什么用,反正都要被隔离。给你们提前说了,你们还要担心。”

陈明秀道:“侯海洋不地道啊,他在这里当头头,为什么把挂职干部派过来值班。”

晏琳道:“是我运气不好,和侯海洋没有任何问题。城关镇每个领导都要带一个值班组,我带的是第四组,只是运气不好,恰好我值班时遇到了需要被隔离的情况。”

陈明秀道:“现在你也尽到职责了,赶紧请假回家,等到非典结束,你再回来上班。”

晏琳刚刚有了点当英雄的感觉,道:“我运气没有这么背吧,不可能次次都是我遇上。”

侯海洋和宫方平一起走了过来。侯海洋介绍道:“这位是红旗厂晏厂长,晏书记的父亲。”

宫方平就上前握手,想握手,随即又缩了回去,笑道:“非典过后,我们的习惯都要改一改,不能轻易握手。”随即自我介绍道:“我是副县长宫方平,欢迎晏厂长到巴山来。这一次晏琳副书记表现得非常优秀,给巴山干部树立了榜样。”

晏定康恢复了平静,道:“我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晏琳在隔离场,这几天我们一直在通话,她都没有提起过,只说一切平安。这个娃儿,把她妈妈吓惨了。”他以前并不擅长和政府官员打交道,从内心深处还看不起地方的政府官员。这几年执政红旗厂,三天两头和省城官员打交道,真正了解地方官员的生存状态和心理状态,现在与政府官员打交道就很轻松随意。

晏定康的轻松随意迅速赢得了宫方平的好感,宫方平道:“晏厂长很难得来一次,今天就让城关镇办个招待,我们尽一尽地方之谊,也算是感谢晏厂长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女儿。”

晏定康和陈明秀来到巴山是看望女儿,没有想到与地方政府打交道,此时宫副县长发出了邀请,晏定康还是接受了。

中午时分,晏定康、陈明秀、宫方平、杜建国、黎陵秋等人来到城关镇伙食团,侯海洋亲自点菜招待几位特殊客人。至于其他新闻记者,就由宣传部门带到巴山饭店吃饭。

宫方平介绍道:“侯书记是很好过日子的领导,在城关镇工作以后,把城关镇食堂抓得很好。城关镇食堂在全县食堂是数一数二,不是说这个食堂有多么奢华,而是味道很正宗,都是地道的家常菜。”

晏琳就笑道:“侯书记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一个美食家,他下的猪油面条,都比我们下得好吃。”

听到这句话,除了侯海洋以外,其他几人都愣了愣。

晏定康和陈明秀之所以会愣一愣是因为他们夫妻俩人知道侯海洋是女儿的心病,是不能轻易提起的,就算在挂职锻炼初期,女儿在家里依然不能提起侯海洋。此时听到女儿轻松自在地谈起了复读班往事,不禁都有些疑惑,两人同时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女儿和侯海洋在隔离期间又好了?”

侯海洋解释道:“我和晏书记以前是茂东一中的同班同学。”

杜建国目光在侯海洋和晏琳脸上来回转,凭着做新闻锻炼起来观察力,他肯定侯海洋和晏琳之间肯定有些故事。

宫方平拍了拍脑袋,道:“我想起了这件事,上次省委办公厅常委办袁主任到茂东,还专门叫侯书记过去吃饭。”

这时,一个身穿白衣服的中年厨师走过来,道:“侯书记,前些天我弄到两条尖头鱼,是新乡那边来的。上次你交待过,凡是有尖头鱼,都是你来弄,今天是你弄还是我来弄。”

侯海洋笑道:“今天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宫县长也来检查伙食团的水平,当然是我来弄尖头鱼。”他又问道:“这是从新乡弄来的尖头鱼?那边很久都不出产尖头鱼了。”

白衣厨师以前在霸道鱼庄干过,对尖头鱼还是挺熟悉的。他来到霸道鱼庄之时,侯海洋已经离开了巴山,因此他并不认识最优秀的鱼贩子侯海洋。

白衣厨师道:“侯书记是懂鱼的,以前新乡尖头鱼最好,后来突然就没有了。最近新乡河里又出现了尖头鱼,只是数量没有以前多。”

羊背砣以前有一条产尖头鱼的溶洞,后来,水上游被牛清德开矿所破坏,暗水枯竭,溶洞内尖头鱼也就消失。此时听说新乡又有了尖头鱼,侯海洋暗道:“我好久没有到羊背砣去了,牛清德的矿早已经停产,说不定暗洞的水系又恢复了。”

如今侯海洋成为了城关镇党委书记,就算暗洞又重新出现尖头鱼,他也无法去打理。因此,侯海洋决定将这个秘密仍然埋在心底,等到时间合适,他再到这个洞去看一看。

这些念头不过是在内心转眼一瞬的事情,侯海洋很快就将曾令其刻骨铭心的暗洞丢到了一边,对白衣厨师道:“我来做这一道尖头鱼。”

宫方平与侯海洋接触得很频繁,不过都是公事,甚少有私下接触。他看着侯海洋跃跃欲试要去做尖头鱼,感觉不可思议,道:“侯书记,你真的要去做鱼?”

侯海洋道:“我是生长在柳溪三道弯河边,从小就和鱼打交道,我做的尖头鱼水平不错。今天晏厂长和宫县长到了城关镇伙食团,让我们伙食团蓬荜生辉,为了表示内心的激动,所以就去显显心意。”

晏琳道:“杜记者也是第一次到城关镇。”

侯海洋摇头道:“建国不是第一次到城关镇,已经是熟客了。再说,他和晏厂长与宫县长不一样,是大学睡在我旁边的兄弟,不能当客人。”

宫方平开玩笑道:“侯书记,我可是巴山副县长,还算客人?”

侯海洋道:“我从参加工作第一天起,宫县长就是我的直接领导,所以,我更要去亲自煮条鱼,感谢宫县长一直以来的教导。”

当侯海洋最初在城管委当副主任时,宫方平都是直呼其名,甚至侯海洋到县政府办公室主持工作时,宫方平仍然是直呼其名。如今侯海洋是县委委员,城关镇党委书记,宫方平从此不再直呼其名,都是称呼为“侯书记”。

晏定康见侯海洋言谈举止非常从容,气场很是强大,甚至隐隐盖过了宫方平副县长,不禁在心中暗暗称奇。最初他认为侯海洋能当上城关镇党委书记主要是依靠了省委组织部选调生的身份,现在面对面而坐,他发现自己最初的认识是错的,侯海洋确实有大镇党委书记的气度。

镇长黎陵秋相比之下就要拘谨得多,虽然也是谈笑风声,可是始终没有完全放开。这是初掌权者所常有的适应过程,当初晏定康当了副厂长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把自己当成技术人员,而非一厂的领头羊。

当侯海洋到厨房去煮鱼之时,杜建国介绍道:“以前侯海洋在读大学时,有一次在城西一个偏僻的菜市场搜到了一条尖头鱼,然后煮给我们吃,味道超级棒,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而且侯海洋刀功一流,片鱼片得行云流水,都变成艺术品了。各位领导,我到厨房去一会,看侯海洋片鱼,也不知道当了领导,手艺退化没有。”

晏琳在第一天与侯海洋长谈之后,花了好几天才接受两人无法在一起的最终结局。有了这个最终结局,她反而变得豁达起来,也不刻意掩饰与侯海洋的同学关系。她听到杜建国吹嘘侯海洋做尖头鱼达到艺术水准,有点不相信,跟着杜建国站了起来,道:“杜记者要去看艺术,我也想去看看,看一看到底是侯海洋在吹牛还是杜记者在吹牛。”

两人就一起朝厨房走去。

杜建国道:“晏书记,这次隔离场是一个写通讯的好素材,我准备好好挖一挖,到时要采访你。”

晏琳道:“没有问题,我也算是全过程参加隔离。”

杜建国道:“你是挂职干部,当初被隔离是不是觉得特别运气不好。”

晏琳道:“最初知道这事,确实是有很多想法,可是有什么办法,事情都遇上了,只能硬扛。”

杜建国用手摸了摸胖脑袋,道:“这句话有点侯海洋的语气和用词风格。”

晏琳笑道:“难怪你能在省报当记者,观察力确实敏锐。第一天开会,侯海洋就讲了一个脑袋两个肩膀,遇到事情只能硬扛。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力度,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气度,用形象思维一下就把人鼓动起来,若是讲道理,很难达到如此效果。”

杜建国道:“后来听说隔离场还被周边村民冲击了。”

晏琳道:“这事挺敏感,我得征求侯海洋意见,才能决定讲不讲。”

杜建国道:“这个情节一定要有,否则这篇通讯就没有力度。”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厨房,好几个厨房工作人员围在侯海洋身边,看城关镇老大片鱼。侯海洋颇有大家风度,运刀如飞,将一条两斤重的尖头鱼削成花朵一样的薄片。

侯海洋还在给厨房的人讲诀窍:“如何片鱼是有技术的,今天有霸道鱼庄的大厨师在旁边,我就不讲了,免得讲不好会被行家笑话。”

白衣厨师满脸是笑,道:“侯书记,我这人没有文化,光是会做,不会讲。而且,各师各教,各有各的绝招,我还想向侯书记偷学点东西。侯书记有一身技术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你平时煮饭的时间少得很,真要想吃点好吃的,哪怕半夜给我们打电话,都会起床心情愉快地给侯书记做。侯书记是客气人,从来没有额外要求,说实话,这是看不起我们。”

白衣厨师一边自承没有文化,光会做,不会讲,一边嘴皮溜溜地讲了一大堆。

侯海洋笑道:“老肖,你的嘴巴够灵的,平时就经常听到你在厨房吹牛。”他手上动作不停,道:“我记得上次讲片鱼技术,还是1995年底,或者是1996年初,我记不太清楚了。我的诀窍有三点,一是片鱼前要先去侧线,准确来说,侧线就是腥线,是鱼感知外部环境的神经传导系统,位置在鱼头后的背肌,里面是液体,比较腥臭。”

白衣厨师就竖起大拇指,道:“这是专业水准。”

侯海洋又道:“第二个要点是不能前后拉切,要一次就片掉。第三个要点对于技术不是太熟悉的,就用毛巾压紧鱼身。”讲到这里时,他想起前一次讲这个技术时的情景,当时是在黄永贵家里,观众有师母和吴湘。今天他讲这个技术时,旁边站了几个城关镇厨房的伙计,还有晏琳和吴建国。

吴建国对晏琳道:“怎么样,我没有吹牛吧。”

晏琳道:“我以前只知道他煮面条很好吃,同样的调料,就是比我弄得好吃。”她看见杜建国疑惑的表情,朝外走了几步,与厨房伙计们拉开距离,道:“以前,在大学的时候,蛮哥没有谈起过我?”

吴建国想了一会,摇头道:“对不起,以前没有听蛮哥谈起过你。蛮哥这个人城府比一般同学深得太多,他和我老丈人是旧识,但是如何认识我老丈人,却是闭口不谈,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不讲。后来我结婚以后,他才说明真实原因。”

晏琳一下猜到了原因,嘴巴说了三个“看守所”三个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吴建国点了点头。此时,他再也忍不住好奇,道:“你和蛮哥以前关系很好。”

晏琳道:“我和他曾经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

吴建国眼前一亮,道:“那你们现在?”

晏琳摇了摇头,道:“我们现在只是好友。”说到这里,她还是有些伤感。

与此同时,晏琳又觉得奇怪,自己与杜建国几乎相当于陌生人,但是为什么会对他很是信任,讲了自己与侯海洋的感情关系?她就将自己这个疑惑直接讲了出来。

杜建国道:“以前蛮哥曾经夸过我,说我面有猪相,心头嘹亮。翻译成好听的话,就是具有亲和力,容易赢得女生信任。”

晏琳同意了这个说法,又补充道:“还有一个原因,我听蛮子谈起过你和青皮,说是大学关系最好的三人。前些日子被隔离,特殊情况下,我们两人还聊了很多,其中就聊到你们。你是侯海洋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信任你。”

说话间,一盆色、香、味俱全的酸菜尖头鱼出锅了。

这一盆侯氏酸菜尖头鱼赢得了晏定康、陈明秀、宫方平、黎陵秋等人高度赞扬,他们下筷如飞,横扫了整盆侯氏酸菜尖头鱼。

午饭之后,晏琳就准备请几天假,与父母一同回省城。

宫方平、侯海洋、黎陵秋等人在城关镇政府院中送行。

晏琳坐上小车,透过倒车镜看着站在院中的侯海洋,突然有一种时光倒流、昨日重现的奇怪感觉。想起往事和如今现状,一股熟悉的忧郁涌上心头。她想起侯海洋讲过话,自我鼓励道:“每个人都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遇到事情只能硬扛,我不能再陷入忧郁情绪中,生活是美好的,我必须走出来。”

一群村民突然出现,将正要开出的小车拦住。

村民们里有老弱妇孺,拦住小车以后,有人伸头往车窗里凑,看了一眼,道:“侯海洋不在车上。”

侯海洋、黎陵秋等人还在院中,没有离开。

一名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侯海洋,道:“那就是侯海洋。”

堵在车头的村民立刻就如洪水一样朝着侯海洋围了过去。

侯海洋对黎陵秋道:“他们在喊我的名字,应该是找我有事。你陪宫县长先回办公室,可以从侧门走,才吃了饭,散散步,有利于身体健康。”

黎陵秋知道侯海洋对付群体性事情的经验比自己丰富,就对宫方平副县长道:“宫书记,那我陪你散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宫方平深知在情况不明时,自己出现在群体事情现场没有任何益处,亦没有矫情,跟着黎陵秋就朝侧门走去。

在院外,小车刚开出几步,晏琳道:“爸,我还是下去一下。遇到这种麻烦事,我看见了,就不能躲。”

陈明秀有点惊讶地道:“小琳,你就是一个挂职干部,一年后就要走。你的岗位在省委办公厅,不是在城关镇,你太入戏了。”

晏琳坚持道:“既然来到了城关镇,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战友,如果临阵逃脱,会被人瞧不起的。”在几年前的相同情境下,她曾经有过一次软弱,将一个机会放掉了。这一次,她记住了“一个脑袋两边肩膀,有天大事都要硬扛着”这句朴素的话,就不会躲在汽车里走得远远的。

晏定康对女儿的决定也很意外,道:“有没有危险?”

晏琳笑道:“爸,你问这句话,说明你很久都没有到过基层了。这是在城关镇政府的院子里,村民是来集体反映诉求,能有什么危险。”

晏定康道:“那我们就靠边停下来,你回去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们还是回红旗新厂。你是从隔离场出来的,到了厂里肯定也要被限制在家里,就趁机好好休息一会。”

晏琳点了点头,等到车停稳,就下了车,朝院子里走去。

晏定康和陈明秀坐在车里不到一分钟时间,两人也一起下车。他们站在车边,观察着院子里情况。

陈明秀道:“小琳到基层来工作几个月,很有些变化,我觉得一下就长大了,成熟了,似乎心胸也开阔了。”

晏定康道:“其实变化最大的是侯海洋。你看他说话办事的水平,确实很有地方党委书记的范。宫县长虽然是副县长,可是面对侯海洋时一直很客气,似乎没有把侯海洋当成下级。”

陈明秀道:“你说晏琳会不会和侯海洋重新谈恋爱?”

晏定康道:“我总觉得不会,他们看得出来关系不错,但是两人说话时都不是情人之间的表情和语调,我觉得没戏。”

陈明秀松了一口气,道:“当初我最担心和侯海洋谈起恋爱。侯海洋虽然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可是毕竟在镇里面,两人结了婚,还得考虑把侯海洋调到省城。”

这是陈明秀一贯的看法,到了今天仍然没有改变。晏定康忍不住道:“你的思维太落后,还是计划经济那一套,没有跟上新时代,也没有跟上新形势。你觉得侯海洋是那种屁滚尿流靠着女方的人吗,我跟小琳问过侯海洋的情况,城关镇党委书记大多是县委常委,侯海洋在党委书记位置上干得很出色,深受县委吉书记赏识,也得到邓建国市长的高看,进县委常委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三十岁的县委常委,这就意味着锦秀前程,你想一想我三十岁时在做什么,还是车间的技术人员。”

陈明秀道:“听你的说法,小琳如果嫁给侯海洋,还是高攀了?我看不至于吧,我们小琳毕竟是在省委机关工作,身份在那里摆着的。”

晏定康道:“从我的观察来看,小琳和侯海洋能成为好朋友,但是成不了恋人,你就不要担心了。”

陈明秀道:“你凭什么这样说?纯粹是推测吧。”

晏定康道:“你忘记了我是管上万人大厂的一把手,没有点观人之术,很多事情无法下决心的。老婆,你这是灯下黑啊,别人都认为老公很难干,偏偏你没有这种认识。”

陈明秀笑道:“你以前当技术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干事,否则为什么会嫁给你。”

晏定康与老婆聊了几句,道:“里面还围着,我们进去看一看。”

在院子里,十几个村民把侯海洋围在中间,在侯海洋身边也聚集了几位城关镇值班人员。

一位老年妇女哭诉道:“派出所把人关进去十几天,为什么不放出来,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位年长的男性村民道:“侯书记,现在电视里天天都在演有多少人得了非典,好吓了哟。我们社员都没有文化,搞不懂到底是什么病,反正晓得是传染病。本来我们村没有这个病,你们政府非要把传染病弄到我们村来,大家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还有村民道:“火又没有烧起来,又没有伤到人,凭什么要逮人。”

也有村民求情道:“侯书记,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让他们认个错,就算了。”

侯海洋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村民们反映情况,等到彻底弄清楚来意之后,讲了几层意思,一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县政府在城关镇设立隔离区是合法的;二是在选址上是经过考虑的,距离最近的农户足有三百多米,完全符合隔离区防护距离要求;三是隔离区设置以后,严格进行管理,符合管理要求,城关镇政府值班组基本上零距离接触,也没有问题;四是村民们朝隔离场扔汽油桶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违法就要承担责任,没有烧起房子,没有伤人,只是违法造成的后果问题;五是建议违法犯罪嫌疑人主动交代问题,坦白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侯海洋讲话时思路非常清晰,不急不缓,尽量用大白话。但是最后态度是坚决的,既然违法犯罪了,绝不能用“人情”代替“法律”。

在村民心目中,有三个观点被认为三经地义,一是为什么要把隔离区设在我们这个地方,我们不反对设隔离区,但是不能设在我们这里,要设就设在其他地方,甚至还有人提出要设就设在县政府里面;二是又没有弄出人命,也没有把房子烧起来,大家都承认了错误,就算了;三是法不责众,只要一起闹,最终都会没事。

侯海洋讲完道理后,老人小孩子就要上前来,有的下跪,有的就去抱脚,闹得不可开交。

晏定康一直在厂里工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换位思考,站在侯海洋角度来想,这事处理起来确实极为麻烦。

城关镇工作人员极有经验,都一起上前,把村民和侯海洋隔开,不让党委书记被村民抱住大腿。晏琳就城关镇工作人员一起,劝解着反映情况的老百姓。

这时,相关的村社干部陆续赶到了现场。

镇长黎陵秋在侧门送走宫方平以后,立刻就返回现场。她工作经验也很丰富,就没有凑上去,而是站在一边给村社干部打电话,要求他们立刻到现场做好劝解工作,同时又直接给县应急办报告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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