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 - 《基层风云》作者小桥老树
(第九部)第四节

由于是非典时期,对群体性事件都很敏感,很快就有派出所民警来到了现场。

村社干部、城关镇干部加上派出所民警就有三十多人,在人数上就比上访群众要多,有的干部劝解,有的干部讲法律,还有的讲人情,花了两个多小时,村民们才离开了城关镇政府。

晏定康、晏琳和陈明秀这才离开了巴山。

杜建国是有心写一篇有深度的关于隔离场的调查文章。如果仅仅是歌颂隔离场众志成诚,这就太一般化了。他了解到村民曾经攻击过隔离场,又亲自见到村民们到城关镇集体反映情况,拍摄了大量相片,又趁乱找村民做了几个录音,顿时觉得这篇调研文章大有写头。

等村民离开后,他来到侯海洋办公室,道:“蛮子,我觉得村民意见也有些道理,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通融?未免有点不尽人情!”

侯海洋道:“我刚才作解释的时候,你就在人群里,我讲得很清楚了,人情始终要让位于法律。”

杜建国道:“这是一般性解释,我想听点真话。”

侯海洋道:“要想听真话,也行。我是城关镇党委书记,不是公检法领导。我在隔离区的时候,公安就立了案,并且检察院也提前介入,案件已经进入流程,我在现场根本不能对村民作任何承诺,如果作了承诺,就把局面搞得很混乱,更加不能收场。”

杜建国道:“你一点都不考虑特殊时间的特殊事情?”

侯海洋道:“作为城关镇党委书记,只要把今天的情况向县委作如实汇报,最后如何决策,这是县委的事情。从我的本心来讲,乱世就要用重典,非典并没有过去,形势依然严峻,必须依法办事,而不能把法律当成儿戏。你当时没有在现场,那几个抛汽油瓶的村民行为其实非常恶劣,下手非常狠辣,如果我们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百分之一百出事。我们不能因为事后让老弱们来哭诉,就把法律放在一边,这是纵容。当然,我可以在汇报时提出建议意见,案件侦办速度可以在法律规定期间放缓一些,不一定非要在非典期间起诉判决。”

杜建国追问道:“你如果坚持这个观点,村民们就将把你当成最大的敌人,难道你不担心以后工作会受到影响?”

侯海洋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当今必须用霹雳手段,维护全镇的平安。”他又对杜建国道:“你今天看到许多事,下笔要客观公正,不要乱写啊。”

杜建国道:“放心,客观公平不预设立场,是我的新闻原则。”

正在这时,杨红兵突然打过来一个电话,道:“蛮子,吕局的公子突然给我打电话,想要你的电话,我给了,没有问题吧。”

这一句话来得十分突然,让侯海洋都愣了愣神。他随即反问道:“哪一个吕局?”

杨红兵道:“你忘了吗,以前茂东的刑警支队长,后来到东城区当副局长。”他和吕忠勇有过接触,但是从来没有到过吕家,有事都是在酒桌上和办公室解决。因此,他知道吕忠勇有一儿一女,还和吕劲有过一次接触,但是他并不知道中师最好的老朋友内心深处装着的“秋云”就是吕忠勇小女儿。

侯海洋感觉心脏跳动得非常激烈,似乎有一种迸出心脏的强度。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道:“我知道吕局,光头老三的案子最终就是他办的,吕局找我有什么事?不,吕公子找我有什么事情?”

杨洪兵当久了公安,经常遇到帮人牵线搭桥的事情,根本没有把事情当成事,道:“不清楚是什么事,我估计是不是吕劲想到城关镇来办什么事情,吕劲原本读的政法大学,后来由于爸爸的事情,就从体制内出来了,一直在做生意。找到你头上,绝对和城关镇有关系。”

侯海洋哦了一声,道:“吕局说起来也有缘分,从茂东跑到东城区去办我的案子,如果能帮上,我肯定要帮。还有,吕劲的电话是多少,我记一下,免得到时是一个陌生来电,我有可能不接。”

放下电话后,侯海洋沉默下来。他绝对不相信吕劲会是因为生意原因来找自己,找自己绝对就是为了妹妹秋云,秋云在国外,发生了需要找自己的事,绝对是大事。

杜建国敏锐地发现侯海洋接了这个电话就变得严肃起来,道:“我看你这个城关镇党委书记也是日理万机,什么事情都集中过来。刚才不是什么坏消息吧?”

侯海洋笑了笑,道:“是杨洪兵打过来的,就是大一请我们吃过饭的那位公安。”

“我有印象,那是我在大一期间,或者说是在老味道还没有崛起前,在岭西大学吃过的最丰富的一顿饭,记忆犹新。”杜建国用有些狐疑的眼光看着侯海洋,道:“蛮子,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你脸上肌肉都僵硬了。”

侯海洋用手搓了搓脸,道:“脸上肌肉僵硬,不会吧。”他用手搓着脸颊,道:“现在怎么样?绝对是刚才说话太多,累了。”

杜建国知道侯海洋每天应付的事情多,也就没有过于深究此事,道:“蛮子,你给我开一个采访名单,这一次我要在巴山踏实住两天,把材料弄扎实。”

侯海洋摇头道:“现在是非典时期,不是采访的好时机。我给你列一个名单,你就电话采访。我只是提一点要求,尽量客观,不要预设立场。”

杜建国道:“听你说这句话,就知道对我们记者有太多偏见。”

侯海洋道:“产生这种偏见不要怪我们,而是有太多新闻从业人员变成了搅屎棒,让我们不得不防。如果不是你是杜建国,我估计还要给干部们打招呼,不要接受采访,谁知道会不会断章取义,会不会颠倒黑白。”

杜建国也不恼,道:“凭着我的了解,蛮哥绝对有啥事。你这人嘴巴稳,进看守所和我岳父在一起的事情,硬是五年后才让我知道。算了,我去工作了,有事再找你。”

侯海洋道:“办公室主任叫刘友树,全程在隔离场。我给他打过招呼,全力配合你。”他拿起电话,就把刘友树叫了过来。

刘友树陪着杜建国去收资料,侯海洋办公室就安静了下来。

平时,侯海洋办公室总是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在非典期间,大家都习惯用电话或是网络来交流,一个多小时,办公室都无人进来。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猛然间就响了起来,侯海洋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才缓慢地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便迅速接通。

“晏琳,到了吗?”自从在隔离场与晏琳敞开心扉以后,侯海洋在私下场合就不再称呼晏琳为晏书记,而是直呼其名。

晏琳道:“现在路修得好了,来回很方便。我刚刚到家,正在家里自我隔离,隔离个十来天,差不多就可以在厂区里自由行动了,这个是我爸的要求。我知道是掩耳盗铃,因为我爸天天在厂区活动,只隔离我,不隔离他,没有任何作用。我也趁着这十几天,当一个宅女,过一过休闲的生活。”

侯海洋道:“这一次你能坚持在隔离场,很鼓舞军心。同事们都怕非典,包括到村社走访,到交通路口守点,都担心会中招。他们就互相鼓励,侯书记是一把手,晏书记还是省委办公厅的干部,他们两人都敢到未知生死的隔离场,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走访、守点。”

晏琳道:“我现在走了,是不是当了逃兵?”

侯海洋道:“不是,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超出我的预期。”

晏琳轻声道:“谢谢你。”

挂断电话,侯海洋再查短信,仍然没有杨洪兵发来的吕劲电话号码。他伸手拿过了台历,接连翻了十五天,这才将隔离期间没有翻的台历补上。

在这十几天里,抗击非典形势仍然严峻。

在四月二十七日,也就是巴山隔离场发生冲击事件以后,市委杜立高书记主持召开市非典防治工作领导组会议,专门针对此事讲了话,强调必须充分运用法律赋予的权力和省委、省政府授予的权力,采取强有力措施,实施强有力管理。

五月三日省城防治非典调度指挥中心下发《关于扩大非典疑似病床和发热隔离病床的紧急通知》,要求增加疑似病人病房,保证单人单间,并设置发热观察隔离病房。

五月四日茂东市交通局对市界出入口疫情防疫检测发出紧急通知。同日,茂东市出台非典防治一线医护人员子女入学优惠政策。

五月八日,茂东市纪检委、市监察委发布公告,市纪委监委将进一步采取积极措施,加大监督力度,对各级领导干部的失职渎职,玩忽职守等违纪行为进行严肃查处。市纪检委监委举报中心将二十四小时开通举报热线。

五月九日,茂东市政府为应对非典引发的价格波动,核拨价格调节基金四百万元,用于加强重要副食品储备和补贴,稳定市场价格。

五月十日,市委书记视察了茂东抗非工作。

侯海洋强行将心思转到了工作上,仔细翻阅市防非办下发的简报,心情又沉重起来。隔离场成功解除隔离只是防非工作一个小胜利,艰巨的任务依然摆在大家面前。

刚把心思调整到工作上去,不再去想吕劲的电话和杨洪兵的短信,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接通以后,传出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扰你了,侯书记。我叫吕劲,是秋云的哥哥。”

侯海洋用平静的声音道:“我是侯海洋,说打扰客气了。刚才杨洪兵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有事情找我。”

吕劲继续保持着低沉的声音,道:“本来这事我应该亲自来找你,可是来了非典,大家都被关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

侯海洋道:“刚才我还看了简报,形势确实严峻,这段时间最好就在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要停下来。”

在米国的一家医院病房里,吕劲最初给侯海洋通话时还心有忐忑,不知道从未谋过面、进过看守所、在城关镇当上党委书记的复杂人物侯海洋会是一种什么态度接这个电话。

接通电话以后,侯海洋平静的态度让吕劲心情安定了下来。

吕劲道:“这个电话,我觉得有些唐突。”

侯海洋从吕劲口气中听出了一些沉重的味道,道:“出了什么事?”

吕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声音显得异常沉重,道:“我和我妹还在国外,但是准备近期送她回家。她被汽车撞了,失去记忆。”

侯海洋听到两个字,头发都竖了起来,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吕劲道:“她被汽车撞了,伤到头部,失去记忆。”

侯海洋站了起来,举起拳头重重打在墙上,发出咚地一声响。

吕劲听到了这个响声,接着又道:“我妹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谈恋爱。她没有忘记你,我希望她回国的时候,你能见她,唤醒其记忆。”

侯海洋道:“一点都记不起了?”

吕劲道:“我给她提起侯海洋,她觉得很熟悉,但是记不起到底是谁了。包括我父母,她都记不起了。我和她原本准备回国,遇到非典,被耽误了,只能等非典结束以后才回国。”

侯海洋没有安慰吕劲,还是平静地道:“秋云没有结婚吗?我确认一下?”

吕劲道:“一直单身,她心里只有你。”

侯海洋用坚定的口气道:“回国告诉航班号,我去接你们。”

吕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谢谢你,侯海洋。”

侯海洋沉默了一会,道:“我应该谢谢你,给了这个机会。”

这是一个喜忧如坐过山车的消息。

秋云还爱着自己,没有结婚,没有谈恋爱,这是一件让侯海洋高兴的事情。但是,兴奋如过山车,随即猛地落了下来,问题的核心是秋云受伤失忆,连家人都不认识了,更别说自己。

当时,侯海洋详细问到了一个问题:“秋云是如何承认你是她的哥哥?”

吕劲得到了侯海洋的确切答复,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道:“这事最初还是挺麻烦,我们得到消息后,就由我飞出国,拿着国内的相应法律文件,证明我和妹妹是兄妹。同时还带着从小到大的相册,通过相册一来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二来看能否用以前的影像来唤醒我妹的记忆。”

侯海洋道:“到目前为止,效果怎么样?”

吕劲苦笑道:“没有效果。她只是通过了法律文件和相片,承认了我是她的哥哥。”

侯海洋更是苦笑,道:“除了几封信件以外,我和秋云连一张合影都没有,现在怎么证明。”

吕劲道:“我妹除了记不起以前的事情外,其他事情都没有问题,知识水平,情感水平,都正常,我试了一段时间,很失败,所以很唐突地打扰你。我希望爱情能够唤回她的记忆。”

侯海洋道:“你给我一个通信地址,我抽这一段时间,给秋云写写信,讲一讲我们见面、交往以及后来分手的整个经过。”

吕劲讲完通信地址以后道:“我还担心一点,因为涉及到我妹妹,我就直说了,希望不要见怪。”

侯海洋道:“我不会见怪。我们两人之间一定要坦诚相告,人生了一个脑袋和两个肩膀,就是用来扛事,遇到事情我不会退缩的。”

吕劲道:“你和我妹谈恋爱是在九三年的时间,你们是在新乡那个十分独特的环境下谈了恋爱,也就是说,你们的恋爱基础就是建立在那个特殊时期。如果我妹没有失忆,你们重头开始,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有感情基础。现在问题就是这个感情基础消失了,你和我妹生活环境差距大,而且有十年没有见面了,你们爱的其实都是十年前的对方。我担心,见面之后,我妹会不会重新爱上你?如果不会,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侯海洋道:“就算不能再次谈恋爱,和现在情况相比,我并没有损失什么。这个话题就打住了,对于一个人来说,失去记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失去一部分生存的印迹,生命就要减少二三十年。我们当前的第一要务是帮助秋云找会失去的记忆,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不必用次要事情耽误第一要务。”

按照吕劲的估计,侯海洋肯定会答应帮助妹妹,可是没有想到侯海洋展现出来是这种胸怀,以及对妹妹无私的爱。他有些哽咽,道:“这个事情我还没有给爸妈说,是擅自作主,我相信爸妈知道此事,都会感谢你。”

侯海洋道:“这同样也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感谢。”

挂断电话以后,侯海洋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通过姐姐的关系联系到岭西第一人民医院脑科权威,在电话里咨询脑部受伤导致失忆的常识。

非典突发而致,改变了人们的某些生活习惯,如果按照往常,咨询重量级脑科专家不会用电话,都会亲自登门。现在非典来了,大家都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大街上行人明显减少,显得空空荡荡,很多饭店和娱乐场所都关掉了。

脑科专家受人请托后接受电话咨询就显得极为正常。

他耐心地道:“我没有看到片子,只能从常规上来解释,记忆其实就是神经细胞之间的联结形态。储存或抛掉某些信息则是由人脑中的海马区来处理。海马区是大脑边缘系统的一部分,由两个扇形部分组成。海马区在记忆的过程中是充当转换站的角色,当大脑皮质中的神经元接收到各种感官或知觉讯息时,它们会把讯息传递给海马区。假如海马区有所反应,神经元就会开始形成持久的网络,但如果没有通过这种认可的模式,那么脑部接收到的信息就自动消逝无踪。如果一个记忆片段,比如一个电话号码或者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被重复提及的话海马区就会将其转存入大脑皮层,成为永久记忆。”

专家停了一下,道:“能听懂吗?”

侯海洋道:“我能听懂,我在大学选修过心理学,还算有点基础。”

专家道:“听说你是镇里书记,读过大学?在哪里读的大学?”

侯海洋道:“我是岭西大学中文系毕业的。”

专家哦了一声,道:“山大毕业的,那我就讲深一些,山大毕业生的理解能力还是没有问题的。”他又道:“心因性、创伤性、应激性,都可能导致失忆……杏仁核,前颞叶背内侧部,海马体和侧脑室下角顶端稍前处……和额叶内侧、眶额回、隔区、无名质、海马体及脑干网状结构等有双向交互联系。第一种情况,如果在海马区和杏仁核之间的网状神经出了问题,隔离了海马区和杏仁核部的传输,就会形成失忆,另外,第二种情况解离性失忆……”

听专家讲了一大段,侯海洋小心翼翼且充满希望地问道:“有可能恢复记忆吗?”

脑科专家道:“由于没有与患者见面,又没有见到片子,无法答复你。等你女朋友回国以后,我见面后才能答复……通常来说,可以试一试回到原来的生活场景,还有辅助治疗,超早行动,恢复的可能性越高,不过这又得绕回原点,我看片子才能给出准确的治疗方案。”

这是一个有用也没有什么用的咨询。

咨询以后,侯海洋当机立断准备在晚上写一封信,从见面之时的点点滴滴写起。

晚餐时间,胖子杜建国面带微笑地出现在办公室,道:“今天所有工作顺利完成,党委书记威力确实大啊,一声令下,大家接受采访真可以说是言无不尽。”

侯海洋道:“不是我的威力大,主要原因是给你名单的那些人都经历过十五天隔离场生活,有真切的生活感受。”

杜建国道:“那我们晚上到哪里吃饭,我有点怕在外面馆子吃饭。”

侯海洋道:“回我家去,伙食团特意给我留了一条鱼,我们今天吃酸菜尖头鱼鱼。”

杜建国道:“酸菜尖头鱼,太爽了!每次想起你的酸菜尖头鱼,我就口水长流。蛮子,凭着你的技术,在省城开个私家菜馆,专门做尖头鱼,绝对赚钱。当然,这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建议,你在仕途上如日中天,怎么可能做去开餐馆。”

侯海洋脑中一下又闪到了秋云身上,连失忆的事情都能碰上,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情不能发生。他苦笑着道:“不要说得太绝对。不管是什么人,他在命运面前都是渺小的,比如一个大老板或是一个大官或是一个其他成功人士,也有可能出车祸,也有可能被从而至的一人花盆夺去生命,所有的一切就会离你而去。因为命运不可控,所以才会有宗教,人们才需要宗教来安慰动荡不定的命运。”

杜建国道:“你受什么刺激了,突然成了哲学家。”

侯海洋从办公桌后起身,拍了杜建国的肩膀,道:“胖墩,拥有时有珍惜,好好对待陈秀雅。”

杜建国把手伸到侯海洋额头上,摸了摸温度,道:“莫非你得了非典,突然间就伤感成哲学家了。”

侯海洋背着手走到办公室门口,仰头道:“天命难测啊。”他前脚踏出办公室门,脸上的忧伤之情就消失无踪,又成为领导全镇人民的勇敢、无所畏惧的党委书记。

走到刘友树办公室时,他站在门口,道:“友树,你出个通知,让班子成员明天上午九点开个短会,汇报抗非各组的情况。不通知二级班子了,现在开会都要减少人数。还有,每天办公室消毒,你要监督啊。”

刘友树道:“侯书记,这非典没完没了,把正常工作全部打乱了,何时是个头。”

侯海洋脑子里想着滞留在国外的秋云,道:“我也想早点结束非典,比你们任何人都想,可是,光想是没有用的,得大家一起行动起来,众志成诚,这句话用得真好。”走了几步,他又道:“建国的笔杆子厉害,你要配合好,争取弄一篇有份量的通讯出来。”

刘友树恭敬地道:“侯书记放心,大家都乐意配合邓记者。”

坐着老赵的车回到了电力局家属院。

侯海洋把杜建国丢在客厅看电视,独自开始在厨房剖鱼。他从桶里抓起了迅速游动的体态优美的尖头鱼,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将鱼拍昏。

正在动刀时,他将尖头鱼扔在了一边,独自站在窗边。

这条尖头鱼颜色和体形都与融洞里尖头鱼相似,猛然间勾起了侯海洋的回忆。他又想起失去记忆的秋云远隔重洋是多么无助,一时之间,情不能自禁,眼泪一串串就滴落在胸前。

他上一次哭出眼泪是在走出岭西第一看守所,淋浴时想起自己的经历,哭了出来。

这一次有杜建国在客厅,他不能哭出声,就默默地任眼泪纵横。

第九章 古典式爱情

在客厅电视关于非典病例的播报声中,侯海洋擦掉了泪水,继续做鱼。

很快,一锅飘着异香的酸菜鱼出锅了。

杜建国闻着香味,道:“有好菜,就必须要有好酒,堂堂党委书记家里,应该有好酒吧。”

“我戒酒很久了,家里的酒都应该是以前存留下的。”侯海洋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半瓶岭西特曲。

杜建国将酒倒进杯子,晃了晃,道:“我们两人吃饭,你都不喝酒,这未免有些太严肃了吧。”

侯海洋道:“我是真戒酒了。戒酒以后,最初还是很有困难,很多人都试图劝酒。但是现在好了,没有人再劝我的酒,都认可了我不喝酒的权利。”

杜建国道:“那是你在巴山县有了地位,基本上不求人了。要求只求少数几个人,这几个人只要不强行要你喝酒,其他人自然会上行下效。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你们一把手是好这一口,真要你喝,你会喝酒吗?”

侯海洋道:“我不知道,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算了,不讨论这个问题了。现实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喝酒了,没有人再劝我的酒了。这其实是我的意志得到了极大的实现,所以,我这个举动为自己获得了自由。”

杜建国吃了一口尖头鱼,又喝了一口酒,道:“你的想法出人意料。客观地说,你这人越来越独立特行了,不象一个典型的政客。”

侯海洋道:“典型的政客应该是什么样子?”

杜建国道:“至少不应该是独立特行的性格,而应该能够跟随着世俗调整自己行为,而非强化自己的行为特征。”

侯海洋用茶水和杜建国碰了碰,道:“我有时也在反思,在大学里树立了所谓的从政的理想,是不是值得坚持。最初我是在从政和创业两件事情下进行过选择,后来觉得创业可以随时开始,从政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就先选择了从政。”

杜建国道:“你对你的选择感到后悔了吗?我去采访镇里干部,他们对你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和尊敬,这不是口头上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行为,这说明你尽管有点独立特行,在城关镇党委书记岗位上却是得到高度认可的。难道,你刚刚走上仕途起点,就想要退缩了?”

侯海洋道:“谈不上退缩,人总得思考吧,总得反思吧。”

杜建国哈哈笑道:“都是读书读出来的臭毛病,喝酒。”

侯海洋道:“错了,不是读书读出来的臭毛病,而是社会进步了,除了可以从政以外,人们还多出来无数种选择。”

两位大学室友就在房间里边聊边谈。

从毕业以后,杜建国人生算得顺利,事业小有成就,是新闻界的后起之秀。更惹人注目的是他是山大新闻社的开创者,新闻社是山大最牛的社团,为全省新闻单位输送了很多人才,这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网络。在生活上,妻子陈秀雅经历过家庭变故,善解人意,为人低调,又有一个正当、稳定的教书职业,夫妻两人已经准备要小孩子了。

侯海洋从事业上来说发展得也算顺利,其间虽然有波折,但是只能算是前进路途中的障碍。唯独在生活中一直不太如意,当年全班公认最有魅力的男人依旧没有结束单身,还住着出租房,大多数时间吃食堂。尽管食堂非常不错,可总是缺少家庭应有的氛围。

喝了半瓶岭西特曲,杜建国谈兴甚浓,道:“蛮子,你还是单身狗的原因是眼界太高。我从身材到相貌肯定不如你,所以我不挑,遇到合适的我就会捡到盘子里,当成宝贝一样。你自身条件太好,吸引的女子都是美女,而美女都被惯出来心比天高毛病,很难和秀雅一样甘愿在家里相夫教子,这就是你仍然是单身狗的主要原因。”

侯海洋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从现在起,我要和你一样,遇到合适的我就会捡到盘子里,当成宝贝一样,死都不放手。”

杜建国道:“有目标了,是哪一位,能不能先透露。”

侯海洋站起身,道:“暂时不透露,到时我会让她和大家见面。我去写信,你去写稿,互不打扰。”

杜建国道:“是什么情况,还要写信,有点老土吧。”

侯海洋道:“我正准备谈一次古典式的爱情。我要写私信,不要打扰啊。”

侯海洋进了屋,杜建国拍着肚子,开始给妻子打电话,报告侯海洋有了新情况。

在卧室,侯海洋拿出了巴山城关镇的信纸,开始给秋云写信。

如何称呼犹豫了很久,最终,侯海洋写下“亲爱的秋云”五个字。

第一封信的主要内容:

或许,这个称呼会让你觉得很刺耳,但是在我心目中,只能称呼你为亲爱的秋云,用其他词不能表达我的心情。

我们两人的关系现在是不公平的,我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都记得非常清楚,连细节都历历在目。而你却因为受伤,将我完全遗忘。但是,我在深深心痛之余,也感谢这个意外的伤害,如果没有这个伤害,我们或许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见面。

我们两人的爱情故事很曲折,其间还有很多误解和隔阂,所以导致现在隔着太平洋的局面。为什么会产生误解和隔阂,既有那个特定年代的原因,也有自身的原因。我和你哥在电话聊过以后,我特意问过几个细节,得知真相以后才叹息造化弄人,原本真心相爱的两人却相隔重洋,这未免太折磨人了。

写了这么多,或许你会皱着眉毛,读着一个陌生人如此肉麻的话。我从这封信开始,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回忆,希望你有耐心读下去,这确实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故事,也是确确实实属于你的过去。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前往新乡的路途之中,那一天很巧,我们接连数次都遇到。

不知你还记得吗,我们那一天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在巴山县一个豆花馆子里,我正准备吃饭,见到一位提着行李的女子走进餐馆(就是你)。你皱着眉毛看了屋内的环境,稍有犹豫,还是道:“老板,收拾一张桌子。”

老板一副爱吃不吃的不耐烦表情,指着我道:“服务员出去了,那张桌子是刚才打扫的,就坐这里。”

你看了一眼我,提着行李坐了过来,也要了一碗豆花。

老板坐在柜台上,大声问:“烧白、红烧猪蹄、肥肠,安逸得很,要不要?”

你扭头看了一眼摆在门口的几个大锅,道:“炒一份青椒肉丝。”

老板脸上仍然没有笑容,转身去切青椒。

老城墙的小餐馆清一色都是豆花馆子。豆花馆子的标准陈设是门前放几个蜂窝煤灶,一个大铁锅里面是雪白豆花。旁边有几只大铝锅,里面炖着三样标准品种,一是萝卜烧猪手,二是大豆烧肥肠,三是坨坨肉藕汤,除此之外还有竹编蒸笼,里面有烧白、排骨、肥肠等品种。

我坐在我身旁,在等菜的几分钟时间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我偷眼看了看,顿时惊了一跳,你拿了一本英文书,而且不是阅读教材,应该是一本英文小说。我与你见面时是中师毕业,英语水平只限于记单词和做题,根本无法读懂这种原版英语小说。而你居然在看原版,我对你的敬仰顿时就如韦小宝说的那般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是实话,后来你就成了我的英语老师,这个细节等后面几封信再说)。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给我的印象是长相斯文,气质沉静,总是心无旁骛地读书。

等到青椒炒肉和豆花端上桌,你就将英文书放进包里,开始吃饭。

我原本只想要一碗豆花,可是你要了一份青椒肉丝,散发出来的香味激起了我强烈的食欲(我当时才十七岁,刚刚中师毕业,幼稚得很,当然,食欲也很好)。由于我当年的家庭环境不好,作了一会儿思想斗争,我还是没有加菜。你可知道,就是那份青椒肉丝,弄得我口水长流,肚皮造成反来。

我和你那时是初次见面,是真正的陌生人(现在不是,至少我单方面对你非常熟悉),所以各自默不做声地吃着饭。

我记得很清楚,我那一顿饭吃了三碗干饭。你也不弱,吃了两碗干饭,而且将桌前的豆花和青椒肉丝一扫而光。当时我的感受时面前的美女吃相斯文,战斗力一点不弱于年轻男子。

以上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大体如此。

我们是有缘分的,从豆花馆子出来不久,我们又在邮局遇到了。

我从豆花馆子出去不久,就到邮局写信,写了一个小时,正在寄信时,你拿着信封也走了过来。我觉得你很高傲,目不斜视,等到我将信塞进邮筒后,才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也塞进了信筒。我当时好奇地偷眼扫了一下,见到信封上的地址写着“岭西师范大学”的字样(你是岭西师范大学毕业的,等你回国,我带你到山师去。我后来考上了岭西大学,周边诸如政法大学等几所学校都去过,唯独不敢去岭西师范大学,尽管山师大有美女聚集地的说法,主要是怕到了山师大,会想到你)。

当初我还在分析:“你带着行李,坐在汽车站里,说明是到镇里去,岭西师范大学的学生,分到镇中太委屈了,更何况你是这种能看英文原著的老师。”

当天第三次相遇就很简单,是在客车站和客车上。

当时客车站非常闷热,车站广播在播放站次的间隙,播放起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不知你对这首歌还有印象吗(有一段时间你还经常哼唱这首歌)?你置身于巴山县的车站,相貌、穿着、气质都与县城车站的环境格格不入,我对这一点感受特别深。

还有一个细节,在车站时,你正在看书,有一个人挑着笼子猪放在你的旁边,笼子猪是粉红色、肉嘟嘟的,表面上好看,实际上很臭,你就走开了,还记得笼子猪的臭味吗?

开车后,巧得很,我们坐一排,这把我乐坏了(实际你在行车过程中根本没有理我)。当时你给我的感觉就是瞳孔清澈明亮、眉毛弯弯、气质沉静,很大学生的模样。

今天的回忆暂时就在这里。

我们分手后,我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到时会慢慢讲给你听。

随后附上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的复印件(你的亲笔信,可以证明我没有乱说我们当时的感情)。容许我再一次称呼:亲爱的秋云。

侯海洋,2003年五月十二日,于巴山县城关镇电力家属院

写了这封信,侯海洋脑中关于秋云的细节异常鲜活起来。这一刻,他异常清楚地知道秋云在心中的地位是其他女子难以超越的。

五月十七日据省卫生厅报告,五月十六日十八时至五月十七日十八时,岭西省首次出现新报告临床诊断非典四例。

全省的抗非形势骤然紧张起来。

侯海洋在白天时间,将秋云丢在了一边,专心组织全镇的抗非工作。

五月二十日巴山城关镇被省政府确定为全省十三个农村防控非典先进镇之一。省政府对省城发热门诊和隔离观察病区进行规范和调整。

五月二十五日省委。钱书记等省市领导来到巴山,在城关镇办公室开了现场调研会。在会上,由侯海洋汇报了城关镇抗非工作。钱书记会听取完汇报以后,表扬了城关镇以及巴山的抗非工作。他指出农村非典的防控工作关键是要变被动为主动,将非典的防控纳入比较规范有序的防控体系。

省委之所以选择到城关镇来调研,与岭西日报的一篇报道有关,报道的名字叫做《冲在危险前线的一群人》,报道在有限的篇幅内,完整地记录了城关镇隔离区的十五天生活,生动地刻画了以侯海洋、晏琳为代表的基层领导干部在非典面前迎难而上的先进事迹。

报道出来以后,在省内引起了强烈反响,也给报道中的主人公们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晏琳被抽调到了省委宣传部组织的抗非先进典型宣讲团,到全省各地参加巡回演讲,成为全省挂职干部中最有影响力的典型人物。

刘友树被塑造成了一位在隔离场默默工作,写出五篇简讯的沉默书写者。县委办一直都缺写手,看到简报后,打电话询问了侯海洋的意见,决定将刘友树调至县委办工作。

派出所所长赵劲一直在隔离场,关键时刻发挥了一名人民警察保一方平安的职责,受到了省公厅的表彰。

在隔离场有三方面的人员组成,城关镇、派出所和卫生局,卫生局的同志在隔离场中表现得最不出彩,邓建国就直接将其雪藏了,几乎是一笔带过。省卫生厅领导看到了这份报道,在三千字文章中不时看到城关镇如何,公安局如何,就是没有看到卫生局如何,很有些郁闷。

侯海洋是年轻的城关镇党委书记,报道出来后,依然坐镇指挥全镇的抗非工作。谁知最大的馅饼掉在了头上,省委钱书记居然要到城关镇来调研。

上午八点,钱书记从省委大楼出发,先看了茂东一个大型矿区,然后于十点半钟来到巴山城关镇。当钱书记调研结束时,时间刚刚到中午十一点半钟。

钱书记出行都有严格的路线和时间,原本是准备到县委招待所吃午饭,中午在县委招待所一号楼休息以后,再出发到钱州。

为了准备这顿饭,县委招待所筹备了许久,不仅调集了巴山宾馆的大厨,还有卫生防疫部门把关卫生,布置了警卫人员。可是,钱书记听完侯海洋汇报,突发奇想,道:“小侯,既然城关镇有伙食团,那我们就在你这里吃饭,顺便检查一下伙食团防非状况,看一看小侯是不是在吹牛。”

侯海洋下意识地去寻找吉之洲的目光。

吉之洲此时的眼光在市委书记杜高立身上。

随时的省委秘书长道:“钱书记,中午您要休息,在这边吃了饭过去,还要坐车到县委招待所,你没有办法散步。”

钱书记道:“散步是为了控制血糖,我们不能太机械,偶尔违反一下日常规则,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午餐便改在了城关镇伙食团。

吉之洲知道城关镇没有做吃午饭的准备,一根弦马上绷了起来,用眼光示意侯海洋。

因为钱书记要来调研,侯海洋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伙食团各项制度健全,每个人都清楚明白防非知识,消毒、洗手等步骤一个都不少,就朝吉之洲点了点头。

钱书记心情不错,见年轻的镇党委书记与县委书记目光在交流,笑道:“我改变了路线,你们是不是觉得有压力?小侯书记,伙食团到底怎么样?刚才我听你汇报,讲食品卫生方面头头是道,我们就实地考虑一下。”

侯海洋在钱书记面前并不紧张,一直很放松,道:“钱书记,我是有点压力。因为按照传统,有尊贵的客人至远方来,总得有点好菜。伙食团这边没有什么准备,怕招待不好尊敬的客人。”

“你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还用得着准备吗?而且我不是客人,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主人。”钱书记又道:“城关镇以前都有蔬菜社的,你们吃的东西肯定是质量比较高的农家菜,所以到你们伙食团吃饭,我反而更放心。”

侯海洋拍了马屁,道:“钱书记对基层真是了如指掌。我们伙食团没有什么高档菜,全是本地产的菜和肉。质量还行,希望首长能喜欢。”

钱书记挺欣赏这位谈吐自如的年轻领导。在他印象中,有些县委书记在当面汇报时都要紧张得结巴,必须要有书面稿子壮胆,而这位年轻镇领导完全没有看准备好的稿子,汇报思路清晰,数据准确,汇报内容生动形象,提出的问题又极为针对性。这一点让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钱书记在心中竖了一个大拇指。

要让钱书记在心中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是许多领导梦寐以求的事情。

陪同钱书记的省市官员见到书记主动要在城关镇吃饭,都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运气好到无边。

前来调研的领导们共有两桌,加上随时记者、司机等,不超过三桌。伙食团每天都要有十来桌午餐,多增加三桌完全没有问题。

为了确保安全,并且让领导吃得开心,侯海洋就亲自到伙食团去安排午餐。

他有意离开会场也是另一种考虑,调研已经结束,自己若是坐在钱书记面前,不停与钱书记说话,这将置市县领导于何地,干脆借着准备午餐,离开了会议室。

到了厨房,他将几位厨师叫到一起,讲了视察领导要在伙食团吃饭的事情。

伙食团知道来了大领导,有点紧张,道:“侯书记,我们这些菜都是机关干部午餐用的,没有什么好菜,用来接待客人得不得行哟。”

侯海洋道:“你们把大领导想得太高大了。只要是人,都会有一颗妈妈培养出来的胃,所以,越是地道的家常菜越能赢得客人的心。今天就是看你们本事的时候,打起十二精神,发挥十二分水平,利用现成的材料,做三桌家常菜风味的桌席。不要追求高档,把味道弄地道。当然,实在缺材料,十分钟以内能送来的,可以马上打电话。”

侯海洋当惯了领导,鼓动人的水平还是挺高的,加上他在城关镇素有威信,又与大师傅们关系良好。所以,他作了动员以后,大厨师们都精神抖擞,聚在一起紧张地讨论菜品。他们各自都有最擅长的,在这个关键时刻,都想显摆出来让领导吃了高兴。争论一番以后,大家作了协调,定下了每桌十二道各自最擅长的菜。

菜谱定下来以后,厨师们或打电话,或备料,厨房就忙碌起来。

侯海洋正准备离开,一位随行的干部和县委副书记牛清扬一起走了过来,随行干部道:“首长饮食要有卫生防疫部门来检查,等检查过了,动作快一点,下午还有安排。”

牛清扬对随行干部道:“杨处,卫生部门的同志在县委招待所,两三分钟就过来。”

随行干部道:“一定要确保安全,事关首长,马虎不得。”

随行干部说话时也很和气,可是话里透露出来的自上而下的“味道”还是很明显。

侯海洋也理解这些随行干部,只是暗自觉得这种做法未必就是钱书记的本意。

一位厨师走过来,道:“侯书记,今天厨房收到一条尖头鱼,还是你来弄。我们几个做的尖头鱼都不如你们做的好吃,你操不操作。”

牛清德问道:“你会弄尖头鱼?”

侯海洋道:“以前在新乡练出来的本事,这一道菜下过好几年的功夫,算是一招鲜。”

牛清德征求随行干部杨处的意见,同意由侯海洋来煮鱼。

十二点,准时开伙。

钱书记走进伙食团便闻到浓浓的消毒味道,便背着手四处转了转,见到有专门配有消毒的洗手液,墙上还有非典期间管理须知。

在通风良好的单间只有六个人,全是省市县的主官,其他两桌都在另外的房间,这也是防治非典的人流分散原则。

当侯海洋亲自端着散发着异香的酸菜尖头鱼过来时,介绍道:“这是巴山特产尖头鱼,人工还没有繁殖,今天伙食团恰好收到了两条。这是我的手艺,请领导品尝。”

钱书记尝了一筷子,赞道:“还真不错,味道鲜美。小侯啊,你是什么学的这门手艺?”

侯海洋道:“我爸是乡村教师,住家附近就有一条河,河里产尖头鱼。我从小就在河边长大,学的家传手艺。”

“就凭你这个手艺,走四方都饿不着。”钱书记平时为了控制血糖,吃得不多,遇上可口的菜,最多两筷子,今天的酸菜尖头鱼确实味道巴适,就接连吃了五六筷子。

侯海洋正要退出房间时,钱书记突然问:“刚才小侯说是农村人,你参加工作是当兵,还是读书?”

侯海洋留了短发,个子又高,加上在隔离区天天打球,晒得黑,所以钱书记有点拿不准是转业干部还是读书出来的。

侯海洋道:“报告首长,我是岭西大学毕业的。”

邓建国补充了一句,道:“小侯是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

钱书记多吃了酸菜尖头鱼,就不肯多吃其他肉食,只是吃蔬菜。城关镇伙食团的蔬菜向来新鲜,又是纯粹家常味,十分可口,特别是一道油渣炒莲白,让他吃了两筷子。

放下筷子时,钱书记道:“今天这桌菜很好,不贵,又可口。有两道菜值得表扬,一道是酸菜尖头鱼,难得的鲜美,另一道是油渣炒莲白,这是当年我母亲喜欢的菜。那时肉食紧张,能吃点油渣都是无上的美味了。”

秘书长道:“油渣炒莲白,油重了些,以后还得少吃。”

钱书记道:“正扬同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总是限制我的口,让人很难欢畅地吃一回。”

秘书长就嘿嘿地笑。

终于,送走了钱书记以及各级领导,巴山县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吉之洲对侯海洋道:“没有想到你还会弄酸菜尖头鱼,味道确实好,以后嘴谗了,你得负责。”侯海洋挺了挺胸膛,道:“两个保证,保证随叫随到,保证味道不变。”

回到自己办公室,侯海洋马上给吕劲打过去电话,道:“刚才有重要接待,没有办法回你的电话。”

吕劲道:“你的加急信收到了,我妹看了,她一直在询问你是什么样的人,有相片吗?还有,我给你一个我妹的邮箱,你可以不寄信,直接发邮箱。”

侯海洋道:“发邮箱的同时,我也寄信。邮件和信件对我们这一代人是不一样的,当初我和秋云都是用笔写信,这样有感觉。”

吕劲又道:“接到信件,我妹没有反感,反而对你很好奇。所以,我就把你的事情给爸妈说了,我爸情绪还有点激动。”

在东城区公安局家属院里,吕忠勇和赵艺两人接到儿子电话以后,面面相觑,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良久,赵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上一次侯海洋被关进了看守所,就应该给小琪说。”

吕忠勇道:“那个案子很复杂,能不能最后破案,谁都没有数,全省的刑事案件破案率低得很。”

赵艺道:“那破案以后总能说吧。”

吕忠勇一下就发怒了,道:“侯海洋当时在监舍里当老大,称王称霸,谁知道后来能浪子回头,我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小琪是我们的女儿,我这个当爹的,想让她婚姻幸福,难道有错吗?”

赵艺流下眼流,道:“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让小琪白白受了几年苦,如果还和侯海洋好,她就不会出国,如果不出国,就不会出车祸,都是我的错。”

吕忠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转身进层。在卧室里,他想起女儿失去的记忆不知能不能追回,悲从心来,用头抵在墙上,不停地碰撞。

赵艺在客厅生着闷气,突然听到屋里传出呯呯声音,赶紧到了卧室,将丈夫抱着,道:“你干什么啊,女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是你经常说的话吗?”

吕忠勇当了多年东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头发花白,脸色也起了皱纹,与前几年相比有了些老态。他和妻子坐在床边,道:“女儿都三十出头了,还没有成家,如今什么都记不起,连爸妈都记不住。原本她可以有一个幸福生活,都是我瞒着她。”

赵艺道:“当时的情况,当爸妈的都会这样选择。侯海洋从看守所出来,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有谁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这是正常父母的正常选择。当年,谁知道侯海洋能发愤读书,考上了岭西大学,还能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基层领导。这些事情哪里猜得到,幸运的是侯海洋还是念情的,一直没有结婚。”

说到这里,她感叹道:“为什么事情总是走岔道,以前侯海洋和小琪是条件不好,现在条年好了,小琪又出了事。现在我疑惑一件事情,小琪记不住我们,也记不住侯海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和侯海洋走到一块吗?”

吕忠勇道:“这是个问题啊,就看缘分了。以前我的毛病就是管得过宽,这一次我们就不管了,让他们发展,不管什么结局都接受。”

赵艺安慰着丈夫,道:“你也别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件事情,是命运捉弄人。而他们两人本身也有问题,处理得不好。”

吕忠勇道:“现在我们是不是需要与侯海洋见一面。”

赵艺道:“现在是非典,到巴山去,纯粹就是添麻烦,电话又说不清楚,更关键这是女儿的事情,我们就别乱管了,否则又是添乱。”

吕忠勇道:“电话里说不清楚,但是可以沟通,我还是决定给侯海洋打个电话。否则从侯海洋眼里看起来,我们当父母的显得冷漠。”

赵艺想了想,同意了丈夫的意见。

吕忠勇来到客厅,坐在电话机前酝酿了一会,刚拿起电话,又问身边的妻子道:“我应该怎么称呼,是小侯、侯海洋,还是侯书记。”

吕忠勇是一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平时做事素来果断,此时面对关系着女儿幸福的大事,反而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赵艺依着丈夫的肩膀,道:“叫小侯,似乎关系没有这近,他毕竟是管着十来万人的城关镇党委书记,估计有点官威了。叫侯书记,又显得太见外,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直呼其名吧,我们毕竟是长辈。”

吕忠勇打通了侯海洋的手机。

侯海洋正在会议室听防非各组的汇报,见到一个陌生的手机,便直接掐断。抗击非典是一个系统工程,在基层需要落实的事情很多,凡是遇到棘手之事,还得专门提出来研究。因此,汇报会持续的时间很长,直到晚上六点半才结束。

在整个下午,吕忠勇都没有去上班,在家里与赵艺商量着为什么侯海洋会掐断电话。两人设想了各种原因,还争执不下。

在争执中,吕忠勇终于恢复了理智,分析道:“侯海洋应该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所以不接我的电话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本人不愿意接陌生电话,二是他正有事情,不方便接电话。我判断是后一个原因。所以,我们就等待,如果七点钟没有回电话,我就去短信,表明身份。”

赵艺道:“何必等到七点,你现在就可以发短信,表明身份。”

吕忠勇摇头道:“他肯定有事,我们还是耐心等待吧。”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越过了六点,接近七点。吕忠勇最期待的号码终于出现在屏幕上。接通后,传来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你好,我是侯海洋。”

吕忠勇道:“我是吕忠勇。”

侯海洋略有迟疑,道:“吕叔,你好。”

听到“吕叔”两个字,吕忠勇心情大定,道:“我接到吕劲的电话,得知了你的想法,作为父亲,我很感谢你。”

侯海洋中午与吕劲通话以后,也准备与吕忠勇夫妻通电话,只是有事被耽误了,此时,他接到电话并不特别惊讶,道:“吕叔,你太客气了。这事根本不用谢谢我,这也是我最想做的事情。当前最关键的是如何让秋云恢复记忆。”

吕忠勇道:“以前的事情我还是决定要说一说,把事情挑开了说,大家没有隔阂,否则,心中始终有疙瘩,反而容易引发新问题。”

侯海洋听吕忠勇说得严肃,道:“吕叔,其实没有什么隔阂。”

吕忠勇道:“在我眼里,应该有两处隔阂,一是把秋云调回城,二是你进看守所的事情我知道,但是一直没有告诉小琪,这也是你们后来分手的原因吧。”

侯海洋道:“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事情,吕叔都是站在爸爸的角度来看待和处理问题,我完全能够理解。你们从来没有做出攻击我的行为,而且吕叔在侦办光头老三案子上对我有恩的。所以我们完全不存在任何隔阂,请吕叔放心,当前唯一要做的是如何对待秋云的失忆症。我个人坚信,只要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她一定能够恢复记忆。”

吕忠勇对此深有忧虑,道:“听吕劲说,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不会恢复。”

侯海洋道:“吕叔,我们要这样想,即使她不能恢复记忆,我们就帮助她形成一个新记忆,在这个记忆里,我们都是爱她的。我觉得做到这一点,她会得到幸福的。”

这个电话打了十来分钟,赵艺几次想要拿过话筒,都被吕忠勇拒绝了,直到最后才将话筒递到了妻子。

通话结束,吕忠勇一字一顿地道:“侯海洋这娃儿大气,难怪小琪这么多年都念念不舍。”赵艺道:“他说得对,以前的事情都不是事,就算小琪失忆也不是事,让小琪幸福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吕忠勇的心病仍然没有完全丢弃,道:“我以前很武断,根本没有去了解年轻人,只是凭着经验判断,做出了错误决定,让小琪受了这一场大磨难。”

赵艺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说的他们这种情况,我希望最后结局不坏。”

在城关镇办公室,侯海洋打开了电脑里的QQ,找到了标有秋云的头像。头像还是浅灰色,表示没有上线。

侯海洋留言道:“这是国内一款比较好用的即时通信软件,使用比较普遍。我平时没有怎么用,当时没有想起,就说使用邮箱。后来你大哥提醒,我才想到用QQ。我这边是黄昏,按照时差,你那边应该是早晨吧。”

留言以后,侯海洋便在办公室等待,同时看了一些由于隔离而堆积起来的文件。

批改文件到了八点半,浅颜色的头像突然变亮了。

秋云道:“对不起,刚才出去跑步了。”

侯海洋道:“锻炼,没有问题吧。”

秋云道:“除了记不起事情,一切都正常,跑跑步,呼吸得新鲜空气,增强抵抗非典的能力。”

侯海洋道:“前面不错,很乐观。后来玩笑不对,非典太凶悍,躲得越远越好。”

秋云道:“这两天我都在看你写的信,我是指用笔写的信,你的书法不错啊,文字功底也不错。”

侯海洋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读过中师,在新乡小学教过语文,后来又考到岭西大学中文系,写文章还是没有问题,书法则是家传。”

秋云道:“不要自吹了,也就是写得不错而己。我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看着这信总觉得有点肉麻,还得鉴别真假。”

侯海洋道:“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绝对写的是真事情,没有一点夸张。当然,带得有自己的感情色彩在里面。”

秋云道:“大哥、爸妈都有法律文件,还有相片。我们两人空白点太多,还有,我比你年龄大,凭什么为了你就一直不交男朋友,我没有这么幼稚吧。”

侯海洋道:“主要原因是你没有见到我本人,见到我本人就不会说自己幼稚。”

秋云道:“别自吹自擂了,到时见面不如闻名,怎么办?另外,这款软件不错,好用。另外二,你比我想象中要风趣。”

侯海洋道:“你给我传一张现在的相片?”

秋云道:“别,现在不传相片,等我先用文字和你熟悉一段时间,见了面,如果很失望,我不知道会不会和你继续交往。”

原来在侯海洋心目中,远走他乡又遭受车祸的秋云会有一颗悲悲切切的心。他已经做了无数种劝解方案,还有具体的细则,就如抢险预案一般详细。谁知在QQ上与秋云聊天,秋云倒是显出了开朗乐观的一面。

这是比较好的状态。

侯海洋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一点都记不住我了?”

秋云道:“确实都记不起了,抱歉。”

侯海洋道:“麻烦了,我还得重新追求你,多费劲啊。其实按我们的关系,你回家就应该直接结婚的,大家都老大不小了,拖着就真成剩男剩女了。”

秋云道:“别,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侯海洋道:“我从九三年就开始做心理准备,到现在是2003年,你就突然清零了,这对我公平吗?”

秋云道:“对不起。”

侯海洋道:“这不是你的错,命运捉弄人。”

聊到了十点钟,秋云道:“我要下线了,去锻炼身体。我看新闻,国内非典还是挺严重的,如果我还没有回国,你又非典了,那么人生就悲剧了(注,并不代表我现在就接受你,请原谅,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陌生人,要说现在还爱你,就是假话。得给我时间思考和感受),另外,继续给我写信,我喜欢看你写的字和里面的故事。”

侯海洋道:“好吧,我会继续回忆我们的过去,没有半分虚构,等回到巴山以后,这些人物都会一一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不会给他们讲你失记,就凭着我信上写的内容,你应该就能和他们自由自在的接触。”

秋云道:“再多问一句,牛清德真有那么坏吗,李酸酸真有那么讨厌吗,牛清德现在在做什么,李酸酸还在新乡吗?”

侯海洋道:“李酸酸是性格问题,牛清德是人品问题,今天晚上,我给你写写你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到时肯定不会和牛清德见面,倒是有可能要与李酸酸见面。那就去锻炼吧,祝愉快。”

秋云打了一个笑脸和“再见”的手势,下线了。

侯海洋暂时没有关电脑,而是在办公室想心事,写信。

为了让秋云更好地了解以前的生活细节,以唤起其回忆,侯海洋的信写得很细致,因此进展很慢,算是将以前的生活娓娓道来。

这是第七封信:

亲爱的秋云:

如今我们的交流方式比较多了,一是传统信件,我会按时寄过来;二是电子邮件,每写一封传统信件,电邮都会同时传过来,而且速度比起传统信件要快得多;三是QQ,这一款软件将大洋两岸联系起来,真得感谢现代电子技术发展,否则我们不可能以如此低的成本来聊天。原本还可以打电话,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等到以后吧。

这一段国内非典还是比较严重,茂东市将近七百名机关干部充实到几个重灾区的基层去。现在年轻的机关干部多是大学生,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在非典之机到基层来锻炼也是有必要的。我为什么要在信上谈起基层的一些事,主要原因是我觉得你在国外时间不短,从国外媒体上听到的都是国内的问题,所以你提及基层必然要加上一个腐败。

看到你纯粹下意识地把腐败两个词挂在嘴里,我就觉得有些心痛,因为我是最基层工作人员,最了解基层的情况,这种以人群为划分的贴标签式的说法,我是不接受的。

写这封信原本应该是多谈感情,为什么要谈到观点,因为感情和观点必然是不可分的,观点明显差异的人是很难达到水乳交融的,我不想掩饰我们这几年形成的思想观念上的差异,所以就把这种想法提出来。

我们这边腐败分子多,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没有留下制度性腐败的口子。只要把某件事某个人按照法规来判断,腐败就是腐败,没有腐败就是没有腐败。换句话说,从法律上就从来不承认领导干部拥有财富的权力(当然有些写书等正大光明赚钱的除外)。

这句话你可能不理解,我用最直白地话来说,一个领导人的工资和合法收入是很明确的,有据可查,只要超出这部分财产就是不合法的(有一个罪名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国家随时可以启动法律程序追究。

比如我,除了能够说明来源的收入外,法律上其实是断绝了我的发财机会。

现实社会是复杂的,人都是有私欲的,所以很多干部为了追求幸福生活都会想办法赚钱。就算是用合法手段赚钱,只要是干部,都是不合法的。

一句话,我国领导人只要拥有财富就始终存在法律追究风险,本人在世时永远无法彻底洗白。相关制度就是一柄悬在头上大刀,有可能砍下来,也有可能不砍。但是当事人一定会感受到那柄刀的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腐败案的绝对数显得多一些(相对数并不高)。

这是与西方的情况不一样的地方。

算了,写到这里我觉得几句话说不清楚。

我在岭西大学是学历史的,就换个说法就是路径依赖,任何国家选择发展道路都脱不开历史,你把现在的领导全部想象成以前的“儒生”,一切问题就简单了。

我们的制度其实是传统政治制度的自然延续,借鉴了西方制度的优点,是秦时开创的郡县制加上现代西方政治制度的合体。我们的政党与西方政党从本质上也不一样,是全体“儒生”的集合,代表的是天命。所以西方的观点往往不能解释我们的政治体制,硬套西方政治体制是解释不通的。

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话语体系,用自己的思维来解释我们的发展(包括独立和独裁都是西方的话语,与我们国家的情况不一样的,这种简单二分法是错误的,其实陷入西方的话语霸权)。

算了,严肃的话题就谈到这里,我下面来谈谈李酸酸。

首先,谈一谈当初你住的房间,前面光是讲人讲事,忽略了对自然环境的描写。当时新乡中学和小学没有分开,有一幢砖楼,是校领导和一些中层干部、老教师住的,其他教室都住在一排平房里面,这一排平房共用一个厕所(注:卫生间也就在厕所里面,没有淋浴,只能提水在厕所里洗澡,条件很是艰苦)。

学校套间分为里间和外间,住两句教师。早来的住里间,晚来的住外间。你和李酸酸住一套房子,李酸酸住里间,你住外间。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到房间时,里间的门用挂锁锁上,门上贴着一副刘晓庆的彩色照片。外间房里有一张空床,床上散落着零星、杂乱的稻草,角落里放着电饭煲、碗和筷子,还有一个油乎乎的煤油炉子。

这就是你的生存环境,现在不敢想象吧。

这也是十年前的环境,国内发展得十分迅速,十年后,基本上老师都住上了楼房(房间里有卫生间),包括新乡学校。

其次,我谈谈你与李酸酸一次冲突。谈了这个事,你就了解李酸酸的性格,到时与她见面时就能准确把握。

你一直觉得李酸酸很不自觉,经常随意侵犯别人的空间,更谈不上隐私了。你一直隐忍,终于还是发作了。当初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正在小院子里面做锻炼身体。

那一天,李酸酸又照例用煤油炉子在外屋炒鸡蛋,烟味很大。你终于忍不住,说道:“李老师,屋里窄,通风不好,能不能不在这里煮饭炒菜?”

李酸酸是老油条,对你的招呼毫不在意,道:“你可以去买点煤油,到时可以一起用煤油炉子。”

既然开了口,你就想要把话说清楚,收起脸上的笑意,认真地道:“这个房间通风不好,煮饭炒菜会影响到我。”

李酸酸背对着你,没有注意到你的脸色,道:“伙食团的饭菜太难吃,长期吃会营养不良。”

你见李酸酸实在不知趣,直接说出了目的,道:“能不能把炉子搬到屋外去?我看见好几个老师都是在外面煮饭。”

李酸酸炒好了鸡蛋,加了点水,开始煮面。她用无所谓的口气道:“外面日晒雨淋,不方便。再说,这么多年都在这里煮饭。”

“李老师,房间通风不好,要么到外面去煮饭,要么不煮。”

李酸酸生气了,提高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住在一个寝室要学会宽容,要学会互相帮助。”

你就道:“对,是要学会互相体谅,煤油烧起来有油烟,这是我的寝室,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厨房。”

“要想有专门的厨房,有本事就分到县城去,我们新乡中学就是这个条件,你分到新乡来,就得克服。”

这句话就把你惹毛了,态度严厉起来,道:“如果要继续煮饭,就交换房间,你住外面,我住里面,否则就不能煮饭。”

“我就要煮,你能把我做啥子?”李酸酸发起横来。

由于教师平房不隔音,听到吵架声,同事们都跑了出来看热闹和劝架,这就是你和李酸酸的第一次争吵。我画一幅里外间的图,李酸酸住里间,煤油炉放在外间,她这人居然就在外面那间屋子炒菜,现在我想起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

后来我从岭西大学毕业后分回到巴山,李酸酸又来找过我,请我帮她调工作。我因一件案子受到牵连(这事后面再说),她又消失。我到了城关镇当领导,她又来找过我。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并不记仇。后来又出了很多事情,你与李酸酸的关系也在逐渐改善。

从刚才谈起的这两件事情,你就可以看出李酸酸的性格。与她见面时,自然知道如何打交道。

……

这封信写了近五千字,才收笔。侯海洋写的全部是心中所思,基本上是一气呵成。

等到写完信,改好,发了邮件,正准备离开。

一辆小车开进了城关镇办公大楼,亮出证件,是省政府抗非领导小组办公室派到各地的检查组,今天没有通知地方,直接来检查夜间的值班备勤工作。他们兵分三路,一路前往县委县政府,一路前往卫生局,另一路前往城关镇。

来人进了院,就遇到守在门口的值班人员来询问来人情况。

来人亮了证件后,值班人员依然要求四个来人登记,并消毒才能进院。这项措施是侯海洋规定的,执行得很好。

来人对此并不反感,依照规定登记并消毒后,脸色明显好转,甚至还有了些笑意。其中一个微胖的人拿出一张纸,上面恰好是城关镇上报的值班表,值班人员是镇长黎陵秋。

在门口值班的人是社会事务办主任刘东,听到来人要见黎陵秋时,顿时有慌乱。今天黎陵秋在伙食团吃过晚饭以后,因为家里有老人生病,就临时回家去照顾。

在非典时期,各项制度执行得特别严,只要脱岗,不管什么情况,先停职再说。刘东正在慌乱时,忽然看见侯海洋办公室还亮着灯,想起侯海洋没有走,就道:“我们党委书记侯海洋今天在值班。”

另一位机关干部甚是机灵,听到刘东答话,就悄悄地从黑暗处上了楼,提前给侯海洋汇报了检查组之事。

一分钟后,检查组来到了侯海洋办公室,亮出自己的证件后,对侯海洋道:“我能不能看一看你的证件?”他之所以要查看证件,主要原因是侯海洋太年轻,和传统意义上城关镇这种大镇党委书记不一样。

侯海洋见到省委钱书记都不慌乱,见到检查组更是轻松,递上自己的证件,道:“今天按值班表上是黎陵秋镇长值班,她父亲突然晕倒,就回去照顾老人,我来帮她值班。”

镇长请假,书记顶班,这点倒是没有问题。

检查组没有查到问题,客客气气地道了别,然后离开。

当天夜里十二点,县委就召开了紧急会,通报了检查组情况,由于卫生局局长费勇值班脱岗,当场宣布免去卫生局新任局长费勇党内职务,行政职务将走程序,也要免掉。

在巴山县抗非工作开展以后,县卫生局是最倒霉的单位,前后两任局长被免,时间之短,创了巴山县的先河。

时间过得很快,非典的紧张形势在一天天化解。

六月七日茂东市一点七万名考生顺利进行高考。

六月十四日世界卫生组织对岭西省解除旅游警告。

六月二十四日茂东市中小学高一年级和初中、小学非毕业年级的十八万名学生如期返校复课。

六月二十五日全省最后一名非典患者从阳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康复出院,至此,岭西省已连续三十天无新发非典病例,防治非典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胜利。

六月二十六日卫生部和世界卫生组织官员结束了对岭西省为期十天的防治非典考察工作,举行了记者见面会。见面会上,世界卫生组织官员认为岭西省防治非典的措施得力,特别是群防群控工作给人印象深刻。在大屏幕展出许多典型画面,其中有两幅巴山县的相片,分别是巴山县城关镇隔离场以及城关镇入户调查组的相片。

挂职的党委副书记晏琳暂时结束了演讲团的任务,回到了城关镇工作,准备最后一个月的挂职生涯。在挂职前,她是副科级秘书,挂职还没有结束,已经升职成为正科级秘书。从行政级别来说,已经和侯海洋是同一级别了。从其位置、现有职务和年龄来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她已经进入了省党校的研究生班,九月份就将入学。虽然党校学历在普通人眼里含金量不高,可是在履历表上,毕竟是研究生学历了,这在以后的竞争中处于有利地位。

李宁咏的挂职也即将结束。从非典开始以来,她基本上就没有来过巴山。但是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利用大哥的关系,为江老坎办了三件实实在在的事情,赢得江老坎满口称赞。从江老坎最基层干部的角度来讲,李宁咏确实是很不错的挂职干部,既为村里办了实事,又没有给村里增加负担,这种干部就是好干部。

侯海洋在繁忙工作的同时,天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给秋云写信(含邮件和手写书信两种方式,同时进行),在QQ上与秋云进行无主题式聊天。他试图用生动的细节来唤醒秋云的记忆,结果不尽理想,秋云只是从全新角度接受了文字传达的信息,就如学习历史书一样,将这些情节记了下来,并将自己代入作品之中。可是,她本身的记忆并没有被唤醒。她是以一个演员的角度来尝试着接受被各种法律文件和历史痕迹赋予的身份。

同时,她也觉得同一个与自己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来自内地的年轻人的聊天十分有趣(据大哥说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的生死恋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觉得生死恋人这个词用得很可笑),从理智来说,比如大哥、爸妈(这三人是法律肯定和历史文件证明的属于自己的亲人)都不会骗自己,与自己聊天的年轻人应该曾经是恋人,但是,他只是曾经的恋人,曾经两个字很重要。

秋云又一次坐在阳台边上,一边在电脑前打字,一边看着美丽的夕阳进行想象。

“我在窗边看着夕阳,真美啊。不知国内有没有这样的美景。抱歉,我记不起来了。”

“国内到处是这样的美景。我个人觉得,景色美不美其实是一个伪概念,再美的景色,也需要欣赏的眼光。没有人主观的欣赏,美景不再。”

“你又给我讲道理,我只是抒发一点感情。你眼前是什么美景(在你打字的时候,写下来与我分享一下)?”

这个时候,在城关镇办公室里,侯海洋关上门,专心打字。他偏头看了窗外,道:“窗外有电光闪烁,估计要下雨了。前一阶段由于受非典影响,主要精力都在抗非上,其他工作弱化了。今年上半年旱情严重,农业肯定要受影响,但是我最担心的是大雨,在茂东一带有个怪现象,凡是上半年旱情严重,往往在七八月份就有暴雨。”

秋云道:“下暴雨,和你有什么关系?”

侯海洋发了一个叹息的头像,道:“和我关系挺大。如果说原因,这又得从体制说起。先一句话说完,我们是人民政府,权力大,责任也是近于无限,什么事情大家都习惯找政府,发生大事政府一定会兜底的,这是大家的普遍想法。”

秋云道:“绕圈子!下暴雨和你这位镇领导有什么关系?”

侯海洋道:“有关系的地方很多,比如我们预计要下暴雨,就得做预案,特别是地质灾害的排查工作。上半年干旱,山体水份就少,就变得松脆,再遇到下雨天,我们这种多山地带极容易发生山体滑坡,如果埋了房子,死了人,镇政府领导就要承担责任,至少要被上级认为是防灾不力,严重一些就是渎职,再严重一些还得受到组织或纪律处理。”

秋云道:“房子是私有财产吧,如果通过电视台等公共手段发表了警告,山体滑坡埋了人就是不可抗力,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侯海洋道:“从理论上是没有关系,但是若死了两三个人,当地政府领导必然要拿话来说。我们的文化传统让政府必须承担无限责任,这就是上次给你谈过的天命所归。再比如,有些企业有尾矿库,如果因为大雨发生了事故,我们还是有监管责任。对我们伤害最大的牛清德,如今就是矿山企业的老总,赚了大钱,还当了市县两级的人大代表。他伤害你的事情,我一直不忍说,下次再说了。”

“我也有点不想听这事,下次吧。”秋云又写道:“唉,受了这次伤,我觉得以前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记得最清楚还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侯海洋如今心态极好,觉得秋云重新回来恰到好处,如果当时还跟李宁咏在谈恋爱,则事情就麻烦了。或者跟晏琳重归于好,事情也同样麻烦。偏偏在自己与晏琳和李宁咏分别了断之后,秋云就重新出现了。

尽管秋云出现时已经失忆,侯海洋还是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

在随后的日子,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和失忆的秋云也有说不完的话,这在李宁咏时代是没有出现过的现象。而晏琳实际是刚刚深入交往就发生了变故,接触得并不是太深刻。

他现在甚至产生了一种心理,与秋云交往的每一天都赚到了。

侯海洋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有一个问题,关于你最近几年的私生活,你还有记忆吗,我可不可以打听,实在是很好奇。我都爱上的姑娘,不可能没有其他人喜欢,否则我的眼光也太菜了。”

秋云道:“这个问题暂时保密。”

侯海洋道:“结果是单身就行了!我很期待见面时刻,到时见到活生生的人,说不定你就灵光咋现,把我想起来了。”

秋云道:“昨天我和爸爸通了电话,他给我讲了岭西第一看守所的事情,这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到。”

侯海洋道:“好事不在忙上,我讲往事不是解释往事,而是将往事活生生地写出来,与你的经历重合。”

秋云道:“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见面,我确实对现在的你不来电,怎么办?通过这些信件、聊天以及爸妈大哥的讲述,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我真怕我们见面是不好的结果。所以,我不看你的相片,但愿能给我惊喜吧。”

侯海洋道:“这个问题,实际上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你能回来,不管爱不爱我,总有个结果,我就满足了。”

秋云道:“你越是表现得痴情,我越是有心理负担。”

侯海洋道:“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见面之后,我们合得来就合,合不来一拍两散。我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管哪一种,我都能接受。”

秋云道:“你有这种心胸,我有点欣赏你了。但愿你不是说假话。”

正在聊时,外面雷声大作,大雨如注,打得地面哗哗作响。侯海洋道:“我这边下大雨了,就聊到这里吧,你去锻炼,我休息一会就回家。”

结束谈话,侯海洋站在窗边看下雨。如果是文化人,看到下暴雨往往会心情愉快,空气清新同时带有诗情画意,可是作为地方党政领导,无雨的时候盼着下雨,有雨水的时候就怕灾,侯海洋看着天空中倒下来的雨水,琢磨着又该准备抗洪的应急预案。

抗洪与非典不一样,可以在不影响各项工作的同时展开,如果工作方法更艺术一些,还可以结合暴雨抓一些平时不容易入手的东西。

他一直将手机放在桌上,只要雷声停上,就要给企业办打电话,让他们在全镇企业中搞一次大排查,要在半个月之内完成,重点就是矿山企业的雨季安全。

暴雨并不持久,只下了半个小时就结束。雨后空气清新得让人陶醉,侯海洋拿着手机,步行在雨后大街上,给企业办王渝生打去电话。

不时有风吹来,树下掉落下大颗大颗的雨珠,将侯海洋衣衫打湿。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接到叔娘吴立勤的电话,“你叔要给你说话。”

侯国栋声音传了过来,道:“七月十二日,全省要开防治非典表彰大会。二十个防治非典工作先进集体和五十名先进个人受到表彰,你和沙州侯卫东都在表彰之列。开完会以后,你和侯卫东到我家里来一趟。你叔公在秋天也要到岭西,到时小范围请一请几个近亲来见面,小范围,保密。”

放下电话后,侯海洋翻看了日历,七月十二日是星期六。他在星期六上画了一个圈,又在七月十九日画了一个圈。前者是要到堂叔家里去,后者是秋云将于十九日从大洋彼岸回来。这两个日子是重要的日子,与事业和爱情有关。

他走进电力家属院,在院内散步,反复思考与侯国栋见面之事。虽然这是堂叔与小辈的会面,可是侯国栋身份不一样,不能以普通长辈视之。

侯氏家族卫字辈亲戚在岭西全省的人数不多,但是也有近十个。这一次侯国栋作为长辈只点了侯卫东和侯海洋两个人,这说明侯卫东和侯海洋进入了侯国栋的法眼。

侯卫东的大哥侯卫国目前是沙州公安局副局长,级别和位置都比侯海洋要高,只是侯卫东的光芒太耀眼,让大哥侯卫国总是出现在其阴影之下,不引人注意。

侯国栋则与侯海洋有三年之约——三年之内让侯海洋自由发展。

此时距离约定之时只过去一年时间,侯海洋已经成为了巴山城关镇党委书记,这是没有依靠家族助力取得的成绩,算是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而且,巴山县委班子将有所调整,侯海洋是最具有冲击县委常委的人选。

侯海洋的优势有两条,一是处于城关镇党委书记这个得天独厚的位置上,二是在城关镇工作一年来做了好几件全县醒目甚至是在全省都有影响的事,以其治理城关镇的业绩得到了多数同级干部的公认。其劣势也有两条,一是年龄轻,是最年轻的乡镇党委书记;二是担任党委书记的时间短,只有一年时间。

最终能否成为考察目标,还是取决于多方面因素。

他决定,此事暂时不向堂叔求助,还得凭自己的真本事。

俗话说,好事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刚到七月,茂东市委组织部发布了《中共茂东市委组织部考察对象公示通告》:

根据工作需要和民主推荐情况,经研究,侯海洋等四位同志被确定为考察对象。市委组织部将于近期派出干部考察组,对他们进行考察。参照《省管干部考察对象公示试行办法》规定,现予公示,征求党员、群众和单位的意见……

在公示期间,个人和单位均可通过来信、来电、来访等形式,向公示受理单位或干部考察组反映公示对象在德、能、勤、绩、廉等方面的情况和问题。以个人名义反映的提倡留真实姓名;以单位名义反映的应加盖本单位印章。反映考察对象的情况和问题,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不得借机诽谤和诬告。

公示时间:从2003年七月二日至2003年七月九日止,共七天。

受理单位: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

公示出来以后,侯海洋再次成为巴山县机关干部热议的焦点。

侯海洋倒是定力十足,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只是,他暂时将企业办王渝生提交的检查报告压了几天,没有立刻上报给县委县政府。从检查报告中,他知道牛清德的矿山的尾矿库存在着安全隐患,若遇大暴雨,不一定能够保证安全。只是报告涉及到牛家,牛家有县委副书记牛清扬,还有从各方面都支持牛家的县长华成耀,侯海洋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没有节外生枝地将报告递给县委县政府。

他只是给企业办发出要求,先给牛清德的矿山发出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并留下记录。

考察结束后五天,侯海洋提前一天来到了省城阳州,与姐姐侯正丽见面。

“什么?新乡那个女老师在国外出了车祸,失忆了?不会这么巧吗,又不是演电视剧。”侯正丽听到秋云的事,十分惊讶。

侯海洋苦笑道:“现实往往比电视剧更狗血,比小说更离奇,我就是遇到了这事,秋云确实被撞了,失忆了。”

侯正丽是最了解弟弟感情生活的人,掰起手指头算了一下,道:“中师那位同学、红旗厂那位、李宁咏,再加上这位秋云,你一共谈过四次恋爱,到底喜欢那一位?”

侯海洋自嘲道:“十年时间,我交往了四位女友。其实十年前吕明就离开了,准确地说,十年时间交了三位女友,也不算花心大萝卜。现在晏琳和李宁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与晏琳还能成为朋友,与李宁咏已经反目成仇了。客观地说,这三位女子都很漂亮,还全都是茂东一中毕业的,与她们分别谈恋爱时,我确实是真心的。有时,也在掂量到底最喜欢哪一位。现在有答案了,当我听到晏琳的准确消息时,尽管她受到创伤,我仍然是欢心鼓舞,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十年时间,让我明白,我心里确实没有忘记秋云。在这一点上,晏琳很敏感,她没有看错。”

侯正丽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道:“张晓娅怎么办?”

侯海洋道:“我和张晓娅并没有实质性关系。准确地说,是长辈们谈起了这事,我和张晓娅从来没有当面谈起这事。更准确一些,自从长辈们谈起此事后,我和张晓娅压根就没有见过面。”

侯正丽摇头道:“这个问题不要小看,毕竟曾经有过动议,得到过双方长辈的默认,你和张晓娅都没有明确反对。如果处理得不好,你的形象要在张、侯两家面前受损,这会直接影响你的前程。张老爷子就是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典型,如果当初张老爷子作出另外的选择,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番成就。”

侯海洋想了一会,道:“我已经打定主意。秋云在我心目中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我不愿意放弃。”

侯正丽追问道:“就算政治前途受到影响也不愿意放弃秋云?”

侯海洋态度渐渐坚决起来,道:“是的。”

侯正丽专注地看着弟弟,眼光中有点怜惜,道:“你太象爸爸了。小时候,我们在一起聊天时,你多次说不会成为爸爸一样的人,实际上你就和爸是一模一样倔强。我爸倔强了一辈子,结果民办教师身份都很难搞定,你如果学他,说不定将来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

侯海洋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我认命。”

侯正丽叹息一声,道:“优秀的男人都是些不可救药的犟拐拐。”这时,她想起了一心想将生意迅速做大的丈夫李银湘,他也是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格,让人爱恨交加。

“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侯正丽强行将李银湘压在心低,没有表现出情绪波动。

侯海洋道:“我和卫东哥都获得防非工作先进个人,明天参加省里的表彰,会后要去见堂叔,就是我和侯卫东两人,在他家里。见面之后,我准备找到冉阿姨(注,前天写成了吴立勤,出错了,抱歉),给她讲最真实的情况。我考虑过的,讲真话成本最小,造成的后果也是最小的。”

“你不能和张晓娅在一起,真是遗憾。我特别喜欢张晓娅,聪明,善良,有教养。不能成为我的弟媳,太可惜了。”侯正丽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道:“你刚才说过,秋云失忆后,对你一点都没有印象,她印象最深的是这几年发生的事。这意味着,你们两人也有可能不能重新好起来。”

侯海洋道:“确实如此。”

侯正丽道:“你能不能等到你和秋云有了确定结果以后,再和两家长辈谈这件事情。”

侯海洋摇头道:“我不会脚踩两条船,脚踩两条船是极度危险的。我现在想要和秋云重新谈恋爱,就不能还把张晓娅抓着不放,当备用品,这是品行问题。”

侯正丽哭笑不得地道:“我的傻弟弟,别人当官都是越来越奸滑,你怎么越来越古板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侯海洋有意让气氛轻松一些,开玩笑道:“这是我们侯家的本性,加上一点真正的智慧。”

“有时候爸爸固执得让妈妈哭笑不得,你也差不多,有时真恨不得打你几巴掌。你和冉阿姨先谈吧,然后我去和吴阿姨谈。这一年,我和吴阿姨走得很勤,关体系很好,我当面给她解释,道歉。”侯正丽伸手拍了弟弟的后脑勺。这是小时候经常做的动作,这十年基本上没有如此拍过弟弟的后脑勺了,今天忍不住就想拍。拍过之后,她看到弟弟又想说话,道:“你不许说话。你肯定是要亲自去给吴阿姨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大姐。才生出来就见过你的糗模样,我比爸妈都更了解你。”

“那你和吴阿姨先谈吧,我还是得亲自登门,否则不诚恳。这种事情必须要亲自面对,否则终究有后遗症。”

与姐姐谈好完事情后,侯海洋又给师兄雷成打了电话,还将久未见面的吴湘约了出来。侯海洋、雷成、韩萍以及吴湘四个人吃了一顿火锅,算是非典之后的首次聚会。

七月十二日上午,岭西省抗非表彰大会在岭西省人民政府礼堂举行。

这次会议规格很高,省里重要领导全部参加,一个不落。大会由省委副书记、省长朱建国主持,省委书记钱国亮出席大会并讲话。省委副书记高义云在会上宣读了《中共岭西省委、岭西省人民政府关于表彰我省抗击非典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的决定》。

在会上,钱国亮在讲话中全面总结了防治非典工作。他指出,面对这场抗击非典的严峻考验……发扬“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团结互助、和衷共济、迎难而上、敢于胜利”的精神,坚持一手抓防治非典这件大事不放松,一手抓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动摇,夺取了防治非典工作的阶段性重大胜利,保持了经济较快发展的良好势头……

他强调,在抗击非典的战斗中,我们既有成功的经验,同时也有深刻的教训,获得了进一步做好工作的启示……要把抗非斗争中表现出来的迎难而上、顽强拼搏、勇于负责、狠抓落实的过硬作风,运用到经济建设和其他各项工作中去,以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和永不懈怠的奋斗精神,努力完成或超额完成今年的各项工作任务。

在领导讲话时,侯海洋眼光一直在观察坐在主席台上的堂叔侯国栋。堂叔侯国栋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有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又有着淡淡的书卷气,这一点和柳溪三道弯的侯家人极为相似。

侯海洋暗自想道:“最妙处在于堂叔是来自外省,在南边生活了几十年,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岭西人,这对我们侯家子弟是有利的。”

第十章 磊落的心

冉苹笑道:“有什么变化,莫非你和其他女孩子好上了。”

侯海洋道:“也是也不是,这件事情说起来复杂,得从十年前讲起。”

他之所以要先和冉苹沟通,有选择地讲一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实事情,是因为女人总比男人要感性一些,听到这些发生在小辈身上的悲欢离合,容易被感情所影响。

果然如侯海洋所料,冉苹最初还带着些警惕。随着十年感情经历以及秋云被撞失忆的悲伤故事展开,她的警惕心烟消云散,反而开始对侯海洋用情专一产生了好感,“经历了十年坎坷,你们还能走到一起,这在当前社会是很稀少了,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侯海洋苦笑道:“叔娘,现在最难的是我记得她,她不记得我。十九号见面,等于重新谈一次恋爱,而且不一定能够成功。”他沉吟道:“而且,吴阿姨那边我觉得不好交待。”

冉苹道:“男女的事情是不能强迫的,我找机会和吴姐沟通。”

侯海洋道:“冉阿姨,我和姐姐先去给吴阿姨沟通,然后你再去做解释工作。”

冉苹道:“你也别太在意此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没有包办婚姻这么一说。当初撮合是因为你们两人确实合适,现在有变化了,怎么能够强迫。我先给吴姐打个电话,先谈一谈此事,你们两姐弟再去。我相信,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关键是你没有瞒着骗着,更没有脚踩两条船。更何况,你和晓娅并没有实际的接触,不存在始乱终弃的问题。”

当侯海洋和冉苹谈了差不多时,侯卫东和侯国栋先后从书房出来。几人随便聊了一会,吃了几块瓜,侯海洋再和侯国栋一起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侯国栋不再寒暄,道:“我了解你的情况,这一年来在基层干得很出色,比我预料中还要好一些,如今我调到岭西省,你也进了县委班子,我们三年之约就算到期。下面,你谈一谈你工作以来的感悟、想法,随便谈,有什么感悟就谈什么。”

侯国栋给了一个大题目,没有明确主题。

不知道侯国栋关注什么,反而更加考人。侯海洋脑筋转得极快,迅速拿定了主意,既然堂叔让他随便谈,也就不必去猜测堂叔想听什么,只谈自己感受最深的事情。

堂叔不仅是堂叔,还是岭西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这让侯海洋不敢马虎,认认真真谈起当前工作中的感受、工作中的困难,以及更宏观的基层工作中存在的矛盾。他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就与群体性事件在接触,因此,他着重谈起群体性事件,从城管委堵垃圾场的群体性事情谈起,再谈到隔离场的群体性事件。

最初还有些字斟句酌,有汇报工作的架式。谈到后面,他渐渐将汇报工作的状态丢掉,而是如面对长辈、老友、老师一样谈起对基层基础工作的认识。

侯国栋一直在凝神细听,听了半个小时左右,他才第一次插话,道:“青桥六步议事规则,就是你解决当前基层遇到问题的尝试。”

此句一出,侯海洋便明白堂叔所言非虚,确实对自己动向非常了解,于是道:“确实如此,青桥六步议事规则实质是村级民主的具体实践,通过让群众管钱,干部管事等方法,探索村一级的民主管理。”

侯国栋点了点头,道:“你想得很远,位卑未敢忘忧国,这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评价了一句,他又闭口不言。

这种交流方式其实是很困难的,占绝对主导的地位的人沉默寡言,处于被动地位的人要不停地说,言多必失,说得太多,每个人的弱点和优点自然就会暴露。

侯海洋暗自估计侯卫东与堂叔谈话时间就在四十分钟左右,而自己谈了半个小时还远远没有结束,这说明了什么?是堂叔觉得侯卫东更有水平?还是对自己更加亲近?

侯海洋迅速将脑中的杂音抛开,将思路集中于工作之中,道:“我之所以关注基层基础工作,是在城管委当副主任就开始,阳和镇政府在闹事村民面前,基本上是无能为力,这引起了我的高度关注和思考。在城关镇工作之初,我是党群副书记,分管党务,就开始筹划此事。到了担任镇长以后,才算把事情落实下去。目前,基层发生了很多新变化,随着农村社会主我市场经济发展,随着民主政治深入人心,村民更加关注切身利益,开始关注村务管理,有了参政议政的原始动力,在这种情况下,青桥六步议事规则应运而生。”

侯国栋第二次开口,道:“青桥六步议事规则的优点和缺点,能解决什么事情,不能解决什么事情?”

侯海洋道:“青桥六步议事规则实施时间短,据实践结果,此规则比较适于解决内部事务,包括村民级经济发展规划,村级财务预决算,村内兴办公益事业,村级重点项目,这些事情让村民参加进来,赢得共识,减少阻力,这是其优势和优点。”

他稍有停顿,继续道:“在实践中,我也发现青桥六步议事规则有三个问题,一是比较繁琐,有可能会让很多干部望而却步,不愿意按这些步骤走。还有就是繁琐也会导致低效,很多事情无法决断;二是涉及村外矛盾,用这种方式来推动就有可能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人总是倾向于自私的,集体决策更会导致自私被放大。比如围堵垃圾场事件,让村民们集体决策,他们百分之一百会禁止在本村修垃圾场。再比如,涉及到与外村争夺资源或者宗族矛盾时,集体也会将私心放大。”

侯国栋第三次开口道:“这岂止是青桥六步工作法的问题,引申开来,是民主以何种方式定义、以何种方式判断、以何种方式实现的大问题。”

侯国栋插话,侯海洋心里压力就小一些。他继续道:“第三是会导致原本就存在的宗族问题、民族问题、宗教问题和金钱问题进一步发展,甚至会与基层组织争夺政权。”

侯国栋道:“这是硬币的正反两个方向,让人不得不慎重。部里原本准备宣传和推广青桥六步工作法,被我否掉了。在城关镇可以继续试验,甚至多地试验都行,多花点时间,总结正反两面经验,稳妥推进。”

在非典之前,省委组织部对“青桥六步议事规则”都还有兴趣,两次派员来调研,非典过后,省委组织部就没有人再来调研。侯海洋原本以为这是非典后遗症,现在才明白是被堂叔否了。

谈话进行了约一个小时,侯海洋说了约五十八分钟,其余就是侯国栋听。侯国栋在听之时,有时甚至还半眯着眼睛,但是每当侯海洋的讲话停了下来,半眯着的眼睛就睁开了。看着堂叔炯炯眼光,侯海洋只得继续讲下去。

谈话结束时,侯海洋暗自揣测:“卫东哥已经是副市长了,副厅级干部,不知堂叔和他谈话是什么态度,恐怕不会只说四五句话。”

侯海洋揣测得基本正确。侯国栋和侯卫东见面之时就是另一番情景,两方握手坐下,言谈甚欢。侯国栋详细询问了沙州侯家的基本情况,包括妻子张小佳,大哥侯卫国全家、二姐侯小英全家的基本情况,都一一了解。与此同时,他还主动介绍了岭西侯家的基本情况,谈了当年侯振华与侯卫东爷爷之间的亲密关系。

侯国栋完全没有谈及工作,只是聊家常,了解情况。

侯卫东心思十分细致,思维异常清晰,对上位者的心态把握得极准。他在聊家常之时,特意谈了自己的简历,从参加工作谈到出任副市长。他知道侯国栋对自己的情况肯定了解,谈简历之时也就简接点出来省内两个重要人物——周昌全和祝焱,没有隐瞒。

当侯国栋从书房出来之时,已经超过了两点钟。

饭菜上桌后,肚子早就闹意见的四人吃得甚为香甜。

桌上放了两个红酒杯,一个给侯国栋,一个给侯卫东。

侯海洋桌前没有酒杯。

吃饭时,侯国栋就彻底恢复成了长辈,风趣幽默,和蔼可亲。

送走了侯氏兄弟,侯国栋按例要休息半个小时。他正躺在床上,冉苹端着一杯清水走了进来,道:“你跟这两人都谈了话,感觉怎么样?”

侯国栋伸了一个懒腰,道:“侯家祖坟风水好啊,人才辈出。”到了他这个地位的人,已经开始考虑培养接班人,有了接班人,政治生命才能延续。他今天分别与侯卫东和侯海洋谈了话,虽然他已经对这两位后辈做了调研工作,算得上十分了解,但是近距离观察往往能从细节中了解到更真实的信息,算得上他观人的诀窍。

冉苹道:“你对这哥俩有什么评价?”

侯国栋想了想,道:“如果用晚清人物来评价,侯卫东更接近曾国藩,修身律己,以德求官,礼治为先,以忠谋政,此子必成大器,这是侯氏宗族之福。”

冉苹道:“这么高的评价?”

侯国栋道:“比喻吧,也是我的希望。”

冉苹又道:“侯卫东更接近曾国藩,侯海洋接近谁?”

侯国栋道:“侯海洋更接近于左宗棠,左宗棠相对曾国藩来说,经历更坎坷一些,科举多次考不中,回家务农后又不甘命运摆布,遍读群书,钻研舆地,学习兵法,最终成了大器,如果没有左公,我国疆域说不定就要少一块。从性格来说,左宗棠这人性格非常硬,硬成了一根筋,还硬成了二愣子,认死理,喜欢跟人抬杠。按理说这种人在官场里混不走,但是他自身有水平,硬得也有水平,于是硬是成为晚清四大名臣。”

冉苹是读过这一段历史的,会心而笑。

侯国栋道:“侯海洋性格也硬。我只说一件小事,你就明白。在岭西官场,喝酒是一种很不好的风声,换句话说,酒风甚烈,侯海洋说戒酒就戒酒,全然不顾官场习俗,怪就怪在整个巴山都习惯了他不喝酒,接受了这件事实。”

冉苹呵呵笑了两声,道:“我也谈一件事,是侯海洋刚刚给我说的。”

听完事情经过,侯国栋笑了笑,道:“从这件事情的处理来看,侯海洋确实硬得有水平,硬得有道理。国人之所有接受左公的硬和扭,是因为左公有悲天之情怀。我之所以接受侯海洋的硬和犟,是因为侯海洋有一颗磊落的心。”

侯海洋和侯卫东一起离开侯国栋家。

他们两人各自各事,聊了几句,握手之后,散去。

侯海洋等了一会,沙州市政府的小车开了过来。

侯海洋开着赵海的奥迪车来到华荣小区,见到了姐姐侯正丽。侯正丽既兴奋又有些紧张,道:“怎么样?堂叔给你谈了什么?说了秋云的事情没有?冉阿姨是什么态度?”

侯海洋故意云淡风轻地道:“就是堂叔见了两个长辈,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吧。”

侯正丽道:“你就装吧,堂叔身份在那里摆着,谁敢把他视为普通的堂叔。”

侯海洋简单谈了见面的情况,道:“堂叔气场大,我这样神经大条的人说到最后都有点忐忑了,不知道自己说对还是说错。后来一想,管他对错,反正我说了自己想说的,如何理解是堂叔的事情。”

侯正丽道:“你如果说错了,或者没有达到堂叔的要求,堂叔对你产生了不好想法,那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侯海洋道:“我后来仔细想了,如果政治观点不一致,或者我和堂叔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完全不一样,我就是装成狗去讨好堂叔也没有用。我彻底放开了谈,表明了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更有利于获得堂叔信任。”

侯正丽道:“张晓娅的事情,你说了没有?”

侯海洋道:“这事是单独给叔娘说了。从叔娘的口气中,此事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叔娘主动要给吴阿姨打电话谈这事,然后我们再去吴阿姨家。”

作为大姐,侯正丽深知堂叔对于弟弟前途的重要性,作为旁观者始终为了弟弟捏了一把汗水。听到这个结果,侯正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些夸张地抚了抚胸,道:“今天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吓死你老姐了。应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古话,你这个当事人反而象个没事人。下午和晚上怎么安排?如果没有安排,赵海要请你吃饭,有重要事情要讲。吃饭时还要把陈强叫到一起。公司从去年成立,发展神速,比最初预想要好得多,近期有些分红,到时老姐把你的那一份给你。你一直住在出租房里,拿到分红以后,在茂东或是岭西阳州买一套房子。按照赵海估计,最近几年房价肯定要大涨,所以你早点买房子,免得到时追到脚背上。”

“为什么房价要大涨,理由充不充分?”提起房子,侯海洋脑海里闪电般想起了曾经做过房地产的姐夫李银湘,随即又迅速将其隐藏住。

这时,房门开了,赵海从外面走了进来。侯正丽道:“赵海,你昨天给我分析了房价必然上涨的原因,今天侯海洋问起这件事,你给他谈谈。”

赵海笑道:“蛮哥是城关镇老大,掌握着重要土地资源,应该了解全球化对地方和个人生活的影响,这样有利于决策。”

侯海洋没有藏拙,道:“这一块是我的短板。虽然以前在学校做伙食团,可是伙食团是从自然经济就开始有的行当,与全球化没有关系。吴重斌曾经批评我眼界不够开阔,现在看起来,光了解基层确实还不够,还得睁开眼睛看一看全球化的世界。”

“人无完人,金无赤金,蛮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只是在鸡蛋里挑骨头。”赵海坐在侯海洋对面,接过侯正丽递过来的茶水,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

侯正丽道:“我弟心理承受能力超强,最认事实,你别恭维他,直接给他讲房价上涨的理由。”

赵海坐正了身体,道:“简单来说,我个人认为有三条理由,将促进我国房价进一步上涨,期限至少在十年,甚至更长。”

侯海洋打断道:“林哥,我先问点实在的,据你判断,阳州作为省府,房价现在就是两千块左右,以后可能上涨到多少?”

赵海伸出一根手指,道:“十年时间,到2010年,至少要在现有房价前乘以三或四。”

侯海洋对这个判断并不是太相信,道:“如果林哥判断准确,我们现在就在省城买房子,十年之后,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就可以发大财了。”

赵海郑重地点头,道:“我正想要给你说这件事情,这次腾飞公司首次给几个合伙人分红,效益非常可观。你投资那份以前说是你和你姐共同持有,你姐和我商量了,她只是帮你持有,分红都算你的。”

侯海洋摇头道:“不行,当初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变,我不能亏姐姐。”

赵海神秘地笑道:“你姐不仅是你姐,也是我的妻子,以后我那份投资的分红就由你姐掌握。”

“慢着,林哥,刚才你说什么?”侯海洋原本坐着,腾就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赵海,又看了一眼姐姐。

侯正丽脸上现出些红晕,道:“我和赵海领了结婚证,还没有给其他人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她之所以没有给亲戚说这事,最大的原因还是李家,只是今天高兴,就没有提及此事,免得影响情绪。

侯海洋从五斗柜上拿起自己手包,又到书房找了一个信封,放了一千元钱,在信封上面写道“祝赵海和侯正丽新婚快乐”,出来后递给姐姐,道:“你们结婚,我总得表示表示,钱不多,关键是心意。”

侯正丽一脸幸福地接过信封,道:“弟弟送的祝福红包,我要收到,这个信封也要保存,是历史的见证。我接着刚才的说,你姐夫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瞧不上你这点可怜巴巴的分红,你就拿着吧。下半年我们拿到了一条上亿的工程项目,收入肯定会翻番。”

侯正丽在岭西住了很长时间,通过岭西侯家这条线,反过来联系到了岭西省内的关系,省里一个集团公司老总很豪爽地将一小段工程扔给了侯正丽。对于集团公司老总来说,一个亿的工程算是小工程,一根毛而已。对于腾飞公司来说,一亿元的工程就是一块大肥肉。

获得这一段工程的原因侯正丽、赵海知道,陈强知道一部分。侯正丽为了让弟弟专心工作,尽量少插手工程上的事,暂时还没有告诉侯海洋。

得到妻子夸奖,赵海很是自豪。

侯海洋没有再拒绝姐姐的好意,道:“这笔钱从根源上来讲其实是合法的,全部是从老味道凭劳动所赚,当时我是学生,可以做生意,不违法违纪。现在的问题就是我的身份限制了我拥有金钱,就算根源合法也不行。”

侯正丽道:“我已经考虑好了,就当成是我的赠予。亲姐姐做生意发了财,给弟弟一些赠予,应该合情合理吧。实在有问题,我还可以对赠予进行公证。这次分红足以在省城买三套一百平的房子,我建议你就全部买成房子,等着赚钱。”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侯海洋笑道:“姐夫,你还没有谈房价上涨的理由,能够说服我,我至少就买一套。”

赵海故意走到窗边,做了一个拉窗的动作,道:“隔墙有耳,我们说话要小声一点,这可是我们公司的核心研究成果,是重要机密。我们公司研究人员判断房价要持续上涨是基于三条理由,这三条理由和国际国内大形势有关。”

侯海洋心情不错,开玩笑道:“以前我们政治老师谈国际国内大形势,被我们认为是屠龙术,毫无价值。你这个是屠龙术吗?”

“那只能说政治老师在照本宣科,没有真正弄懂什么是国际国内大势。”赵海谈起专业之时,神情就严肃起来,道:“第一条理由是消费升级,消费升级由需求拉动。我们以2000年为观察点,从2000年开始,我国的消费升级进入到一个新阶段,2000年之前,我国居民的消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要吃饱穿暖,这个需求带动的主要是轻工业和纺织工业。2000年以后,很多人消费升级,进入到买房、买车、买手机这么一个新阶段。据此可以判断,我国的重化工业,重大装备制造业和房地产将进入到一个繁荣时期。”

侯海洋点头道:“有道理。”

赵海又道:“第二条理由国际经经济环境有关。2001年十二月十一号,我国加入了WTO。恰好2001年IT泡沫破灭,直接影响了全球投资。全球投资从2000年一点五万亿美元的规模下降到八千亿美元,跌掉了53%,把投资人吓破了胆。资本必然会寻找最安全和最赚钱的地方,由于投资人多看好我国的发展前景,来自全球的投资进入中国,必然要带动了中国房地产的繁荣。这里有数据作支撑,太专业,讲了你也听不懂,就直接讲结果。”

侯海洋道:“确实如此,术业有专攻,这一点我不如姐夫。”

这一声声姐夫让赵海心花怒放,他继续道:“2002年米国为了避免IT泡沫破灭对本国的冲击,搞了一轮金融和房地产泡沫,全球GDP被米国的泡沫活生生拉高了几个百分点,全球油价、煤价、铁矿石都要持续上涨,这也必将导致房价上扬。”

侯正丽在旁边帮着丈夫调侃弟弟,道:“侯书记,你可是执政一方的人物,对国际国内经济形势如此外行,怎么带动一方发展。”

赵海道:“据我判断,房地产各项税费必将成为各地财政的重要来源,所以,各地都将大力促房地产发展。你记住我的这个判断,决策时可以参考。”

侯正丽笑道:“二娃书记,听懂没有?”

侯海洋道:“肯定是听明白了,不过没有吃透,似懂非懂。看来我得多多学习经济了,要成为姐夫这种真专家,而不是鹦鹉学舌的假专家。”

聊了一会,侯正丽道:“下午还有时间,我们去看一看阳州的楼盘。”

侯海洋摇头道:“时间不早了,我稍稍休息一会。下班后就要到吕忠勇见里去,与他们见面,商量十九号秋云回来的事情。”

侯正丽道:“二十号,我和赵海请你和秋云吃饭。我现在对秋云充满了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能让我弟弟十年都忘记不了。”

赵海道:“我也很好奇。”

“我同样好奇,这么多年未见面,希望秋云不要让我失望。”侯海洋打了个哈欠,道:“我要进屋休息一会,五点钟起床。”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头来,道:“姐夫,那个女孩的爸爸你认识,他叫吕忠勇,曾经破过光头老三的案子。”

赵海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道:“秋云是吕忠勇的女儿,不可能吧。”

侯正丽只知道秋云是新乡老师,更多情况也不清楚,此时她的声音更为尖利,道:“侯海洋,你给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准睡觉,出来,到客厅讲清楚。”

等到侯海洋将来龙去脉完全讲清楚,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半,侯海洋这才能够进屋休息。

在华荣小区这间房子里一直有侯海洋的一间房。虽然姐姐结婚后应该会搬到赵海家里去,可是这毕竟是姐姐的房子,秋云回来以后不一定愿意经常到这间房子来。侯海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道:“看来必须要在省城买房子,有个落脚点,要方便很多。”

五点半,侯海洋来到了东城区公安分局的家属楼。站在院门口,走到门洞附近,望着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家属院,往事又浮现在眼前,那是多年前的情景,如今仍然历历在目:

从旁边门洞走出一男一女两人,尽管距离一百多米,侯海洋还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秋云。秋云旁边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皮夹克。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密。秋云伸出手打了一下男子的肩膀。那个男子躲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秋云再打。男子伸手拍了拍秋云肩头,秋云没有躲避。

“省政府工作的男友”与“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此时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让侯海洋形成了强大的思维定势。

侯海洋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恋人,却见到恋人和另一个男人如此举动。他如中了魔咒,呆呆地不能动不能言语,如果说从杨红兵嘴里得知秋云有了在省政府工作的男友之事如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身上,不停流血。此时见到了秋云与另一个男子的亲密行为就如一把铁锤,以泰山压顶的力度砸在头顶,筋断骨折,再也无法复原。

更让侯海洋悲伤到想笑的事情却是由当事人——“另一个男子”告诉的。

侯海洋和吕劲通话数次,终于,侯海洋问起了当年的情景。这个情景对于侯海洋来说刻骨铭心,对于吕劲来说却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场景。直到侯海洋提起所谓的“省政府工作的男朋友”之时,吕劲这才恍然大悟,道:“我记起了,那是我爸调到东城分局不久的事情,当时有人给我妹介绍了一个在省政府工作的年轻俊杰,被我妹拒绝了。我妹为了躲避相亲,还跑到茂东去了一趟,回来之时,我和她是出去过一趟,办什么事情记不清楚了。”

侯海洋道:“等等,那天秋云到过茂东?”

吕劲逐渐打开了记忆闸门,道:“那天我妈要处理茂东公安局的房子,我妹也去了。回家以后,我还责怪我妈不应该处理这房子,因为这是我们从小生活的房子,有纪念意义。所以,我对这事还有点印象。”

侯海洋对此哭笑不得,道:“造化弄人啊,居然是你和秋云走在一起,我的思维完全被杨洪兵带偏了。而且,那天我也到过茂东公安局家属院,就在杨红兵家里,你们那幢楼的对面。”

得此侯海洋和妹妹居然如此阴差阳错,吕劲只能苦笑。

侯海洋正在回忆往事,从门洞处走出一对中年人,男的头发半白,脸上肌肤略有松驰,还有一个明显眼袋,正是当年英姿勃勃的刑警队长吕忠勇。另一人就是秋云的母亲,与秋云颇有些挂相。

吕忠勇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小伙子。与新乡时代相比,侯海洋相貌变化不大,但是气质和地位的变化就太大了,他由青涩少年变成沉稳的青年人,由新乡的乡村教师变成统领一方的城关镇党委书记。

吕忠勇上前一步,道:“侯海洋,你来了。”

侯海洋也上前一步,道:“吕叔,你好。”

赵艺一直担心失忆的女儿看不上在县城工作的侯海洋,此时见到英俊又沉稳的侯海洋,悬着的心就慢慢放了下去。她搓着手,道:“侯海洋,家里去坐。”

三人进到了家里。

吕家是阳州生活水平中等的人家。或者用更直接的话来说,这是一处中产之家,除了夫妻的工资外,儿子做生意比较赚钱,家用电器皆是儿子出钱换的最新产品。

东城公安分局房子修建于九十年代,当时房子都倾向于大平房,此房足有一百五十平米。客厅安装的是地板砖,淡黄色,每张超过一平米,算是比较大张的地板砖。

卧室里则装有木地板,实木,不是复合木地板。

整个房间有四个卧室,一个主卧,两个次卧、一间被当作书房。兄妹俩人各自拥有一间卧室。虽然秋云在国外,吕劲在阳州自己的房子,但是两间卧室都保持着随时能住人的状态,干净整洁,就如儿女们早上去上班,晚上就要回家一般。

侯海洋跟在赵艺身后打量着秋云的房间,一股暖暖的热流在心中趟过。他与秋云失去联系是在九四年,转眼间就到了2003年,往事如一场梦,很遥远了,却又清晰得带着温度。在很长时间,他觉得已经成功地把秋云当成了人生回忆的一部分,可听到其真实消息时,藏在心中的种子瞬间就发芽成长。

“秋云平时回家吗?”侯海洋眼光落在了桌上一幅相框上,相框里的秋云留着短发,面对镜头表情平静,眼神略有些忧郁,是一个非常干净有气质的女子。他接着又问道:“赵阿姨,这是什么时候的相片?”

赵艺拿起相片,用手抚摸着,道:“这是小琪在厦门的相片。她刚刚出国的时候功课很紧张,家里经济也有些紧张,所以很少回家,现在一年回来一次。”

侯海洋道:“她毕业后是回国,还是在国外生活?”

“我和他爸希望她能回国,一家人总得住在一起,团团圆圆才好。她没有出事前,没有明确想法,还在犹豫。”赵艺看了侯海洋一眼,道:“我会说服她留在国内,在国外,我感觉失去了女儿。”

看过了房间,侯海洋回来客厅,与吕忠勇面对面坐着。

侯海洋道:“我姐夫知道我要到吕叔家里来,特意让我表达谢意。”

吕忠勇眉毛扬了扬,道:“你姐夫是谁?为什么要表达谢意?”

侯海洋道:“我姐夫叫赵海,是几年前那起绑架案的受害者。”

“赵海相当聪明,如果不是他积极自救,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两个案件串在一条线上的,破了一个,就拔起萝卜带出泥。”吕忠勇最初从茂东调到省城东城分局出任副局长,东城分局作为省城公安分局,对下面来的人都有些瞧不起。吕忠勇侦办了“侯海洋杀光头老三案”和“赵海绑架案”以后,其能力得到认可,这才在东城分局站稳了脚跟。他本人对这两个案子还是颇为自得,记得相当清楚。

正在略有自得地谈案子,他看见妻子看自己的不满眼神,醒目过来自己又把思路引到案件上,马上转了话题,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说明一下。最初我是反对你和秋云谈恋爱的,第一是你们年龄有差距,第二是文凭有差距。我一点都不看好当时的你,因此向小琪隐瞒了你的消息。这是实话,现在我承认我是看走了眼,你是有志气的人。”

侯海洋道:“这事,当初是很恼火,甚至都暗暗责怪秋云,我现在能理解了。当父母的都是为自己儿女好,不忍心看着儿女们走弯路。这不是一代人的问题,每代父母都是如此。以后,我估计我的儿女也会说我固执不开化。”

吕忠勇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听到侯海洋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很高兴,道:“谢谢你能理解。小琪和老大十九号回来,你到不到机场?”

侯海洋道:“我肯定要来。我建议这段时间我们就陪着秋云到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转一转,岭西师范大学、茂东一中,曾经住过的家属院,还有新乡、厦门大学,说不定在某个点上,她就能够恢复记忆。”

吕忠勇道:“我和赵阿姨都请了公休假,陪着小琪到处走一走。我调到东城分局,一次都没有休过公休假,这一次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必须得休假了,而且,我休假,天也塌不下来。我年龄大了,退居二线是这两年的事情了。以前觉得退居二线的日子很难受,现在盼着早些退,多陪时间陪陪女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每一代人老去的时候,自然就有新生代接替上去。吕忠勇过了知天命之年,看得很开了,不再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吃晚饭时,三人一直在聊与秋云有关的旧事,气氛倒也融洽得很。

八点,吕忠勇、赵艺送侯海洋出门,刚走到楼底,迎面来了一个胖子。胖子满脸笑容,招呼道:“吕局,要出去啊。”说话时,他的目光就转到了侯海洋脸上,神情既疑惑又尴尬。

来者正是东城分局刑警队的胖涂。当年在光头老三被杀案时,胖涂有两个坚信,一是坚信在现场被捉获的侯海洋就是杀人凶犯;第二个坚信没有犯罪嫌疑人能顶得住从肉体到灵魂的“手段”。因此,为了早日让侯海洋招供,他上了不少手段。但是,侯海洋扛住了手段,一直没有承认杀人之事。胖涂对侯海洋这种死硬分子既愤怒又有点佩服,对其印象格外深刻。

当胖涂将侯海洋送进看守所时,看守所喜欢看《健康指南》老警察被侯海洋突兀的青紫伤痕吓得差一点不接受。

有了这个前因,胖涂一眼就认出了当年的死硬分子侯海洋。

吕忠勇知道这个梗,道:“胖涂,这是侯海洋,他现在是巴山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虽然侯海洋还没有正式任命为县委常委,可是组织已经考察,一般来说没有问题,吕忠勇就说了出来,但是,他没有介绍侯海洋曾经是女儿的男朋友。

听到这个职务,胖涂更是吃惊得嘴里能放进鸭蛋,看着侯海洋不知道如何寒暄。

最初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侯海洋对于胖涂是充满着愤怒,决定无论如何不原谅此人。经过了近十年光阴。胖涂变成了有些嘴唇暗红、脸色灰暗的中年人,凭着面相,三高是跑不了的。侯海洋看着勇武不再的胖涂,没有了愤怒,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他给胖涂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又跟吕忠勇道:“吕叔,我先回去了,十九号上午我过来。”

从十二号到十九号有几天间隔,侯海洋回到城关镇以后,将所有期待都变做了工作的动力,因为非典的原因,各项工作堆积起来,不抓紧确实不行,否则就完不成全年任务。

比如创彩集团落地之后积累起来的矛盾要处理,虽然大环节解决了,可是真要入户,还有无数麻烦上要通过镇政府协调;

前期安全工作排查出来的问题要尽快落实,特别是矿山企业要警惕暴雨的到来。侯海洋最担心的还是牛清德矿山的两个尾矿库,这两个尾矿库就是两柄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斩将下来。两个矿分别位于城关镇和阳和镇,下方皆有居民,一旦出事,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侯海洋作为城关镇党委书记,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可以一言出就是命令。可是牛清德矿山管理权属于县里,县里很支持这些纳税大户,多次下文要求各地各部门不能轻易到“列表”之中的重点企业乱检查。这是很多地方都采取的政策,原意是为了保护企业正常经营,可是这种保护也是双刃剑,意味着把一些正常检查拦在了外面。侯海洋反复斟酌,还是暂时按下了反映完全问题的报告。他在多次开会时遇到县安监局一把手,每次都在口头上向安监局长进行了提醒;

农村即将进入农忙时间,必须要保证水稻顺利收割。如今农村专业化水平提高得很快,每到收割季,就有许多专业收割队开着农机来到了水稻产区。农村劳动力普遍不足,大多愿意由专业收割队来抢收水稻,这样省力,又可以保证及时收割;

老城区涉及到道路扩建,需要拆除不少门面房,这个工作交给黎陵秋全面负责。侯海洋作为党委书记也无法免责,为了拆除门面,班子费尽了心思,有一次开会讨论办法到凌晨三点。大家都不愿意强拆,可是县里把道路扩建工程当作十大民心工程,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里,不完成这个任务,镇里无法给县政府交待。多次商量以后,侯海洋下定决心:“要给吉书记汇报,尽量调整规划,减少拆除量。”侯海洋给吉书记汇报此事以后,吉书记原则上同意制定备选方案,再上报规划委员会。当规划人员当真要去探新路时,以前不愿意拆迁的居民又集中到城关镇反映情况,要求按先方案拆迁。华成耀县长专程开了一次研究会,再次确定了要按照原来的道路来执行。吉书记和华县长的态度有微妙区别,侯海洋最终决定暂时把拆除工程放一放,冷一冷,静观其变。

退耕还林相关条例也在今年一月出台,城关镇境内山地面积大,小山坡多不胜数,光是基础调研就有一大堆工作量,这也是今年城关镇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

这七天时间,侯海洋要将一项项工作落实,感觉就如打仗一般,没有过多地去想秋云的事情。但是为了以更加好的状态与秋云见面,每天早上都早起,抽时间打篮球,让体形更加健康。

终于,一个值得期待的时间窗口来到了,侯海洋向吉之洲请假之后,来到省城阳州。他特意换下了平时常穿的短袖衬衣,穿上了更有活力的运动T恤衫,并且将头发剪成新乡式的短发。一个阳光帅气、健康有活力的侯海洋便成功代替了天天操心一大堆烦心事的党委书记。

十九日下午,侯海洋在机场侯车厅与吕忠勇和赵艺夫妻相遇。

眼见着要见到女儿,赵艺情绪有点激动,不停地喃喃自语,道:“小琪好造孽,啥子都记不起了。她认不到自己的妈妈爸爸,真是造孽。”

吕忠勇满脸严肃地道:“你控制一下情绪,不要给小琪增加压力。”

侯海洋一直在看着显示航班到达信息的显示屏,当看到“延迟一个小时”的字样时,就在候机室快速地来回走动,脑子里总是想着飞机在天空飞行的各种情况。

吕忠勇不停地看表,脸上表情严肃。

延迟了一个小时以后,飞机终于安全着陆了。吕忠勇最先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严肃的神情终于消失,露出些许笑容。他给身边的妻子说了一声,然后快速走到正在来回转圈子的侯海洋身边,道:“降落了,马上就出来。”

侯海洋道:“降落了?”

吕忠勇肯定地道:“降落了!”

侯海洋朝显示屏看了一眼,果然此次航班已经显示到达。想着即将与多年未见的秋云见面,他内心既兴奋又忐忑。

来机场前,侯海洋原本想拿一丛花,在花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买这丛花。在基层工作这一段时间,他变得很是务实,对于鲜花这种比较小资情调的东西都不太有兴趣,特别是在秋云失忆的情况下,送花完全没有效果。因此,他随身携带的是秋云写给自己的所有信件。

不断有人推着行李走了出来,十分钟的时间,仍然不见吕氏兄妹出来。赵艺首先沉不住气了,给儿子打去电话。打完电话,她赶紧给吕忠勇和侯海洋道:“他们取到行李了,马上就要出来。”

又等了三分钟,侯海洋终于见到十年未见面的秋云。

秋云为了适应长途飞行,穿着简单轻便,蓝色T恤、薄型牛仔裤配上运动鞋。由于头部受过伤,她留了短发。其左右头发长度略有差异,一侧发尾干练时尚,另一侧则稍有些卷,干净利落,透着一种伶俐感。

吕劲指了指前面三人,介绍道:“那是爸爸、妈妈,那就是侯海洋。”

秋云在电脑里天天都在看爸爸和妈妈的相片,记得很熟悉了,不用介绍都能轻松地认出来。她的眼光停留在侯海洋身上,专注地打量着,与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进行对比。

在与侯海洋通信以及QQ聊天时,她一直不愿意看侯海洋的相片。她的想法是见到真人以后,对方某一方面有缺点,就可以由另一方面来弥补,比如,如果长得一般,可以用谈吐和知识来弥补;如果谈吐一般,就可以用相貌来弥补。如果土气,还可以用善良来弥补。

总之,见面之时是从综合方面判断一个人。

单纯看相片,容易以篇概全,这对以后发展不利。

此时她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前男友侯海洋,没有料到眼前的前男友高大挺拔、气宇轩昂,是一位非常有气度的帅哥。

秋云问道:“哥,你以前见过他吗?”

吕劲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面。你的眼光不错嘛,侯海洋英俊潇洒,难怪你一直没有忘记他。”

秋云有些苦恼地道:“我想过他吗?一点都记不起了。他现在就是一个陌生人,如果对我太热情,我不知道如何处理。”

吕劲道:“放心吧,他是管着十几万人的领导,肯定有分寸感,不会让你难堪。”

说话间,两人拖着行李就走了出来。

赵艺见到死里逃生的女儿就悲从心来,快走几步,一把抱住了女儿,埋在女儿肩头就呜呜哭了起来。吕忠勇拍着妻子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哭了,小琪已经回来了,你还哭什么?”说这话时,他本人也颇为伤感。只是多年从警的经历,让他将感情控制得很好。

在飞机场接站之时,侯海洋与吕忠勇夫妻统一了思想,整个接待过程应该是微笑的、乐观的、积极的,尽量不要悲悲切切,用这种方式让失去记忆的秋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可是当秋云出现之时,赵艺将约定忘得一干二净,抱住女儿一阵猛哭。

机场本身就是经常发生分离和聚合的地方,有人相拥哭泣十分正常。大家都从母女面前走过,没有人过于关注这里发生的事情。

侯海洋站在一边看着秋云,看得很仔细,没有说话。

吕忠勇望着女儿,道:“小琪,你真的不记得爸爸了吗?”秋云一只手与母亲握着,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道:“对不起,爸爸,我记不起来了。但是,我知道你是我爸爸。”她伸出手来,与吕忠勇握了握手。

吕忠勇握着女儿的手,道:“回来就好,我们慢慢回忆,总能想办法找回你的记忆。”

秋云道:“爸,我最初什么都记不起来。后来哥哥带着法律文件和相片过来,我才知道我是谁。我的历史没有丢,不是无根的人,只是我记不得而已。记不得不要紧,你们慢慢给我说,我重新在脑子里造一个记忆。”

吕忠勇欣慰地点头道:“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吕劲走到侯海洋身边,主动握手,道:“我是吕劲,聊了这么久,终于见面了。”他又郑重地道:“谢谢你。”

侯海洋很平静地道:“不要说谢谢,这也是我的心愿。”

好几分钟后,在吕忠勇劝解下,赵艺这才将女儿松开。她的眼泪将蓝色T恤肩膀部位打湿了一大块,很是显眼。

吕忠勇将女儿带着侯海洋面前,道:“小琪,这是侯海洋。你们曾经谈过恋爱。”

秋云落落大方地站在侯海洋面前,用好奇眼光打量着前男友,道:“你就是给我写信的侯海洋。”

秋云的眼睛仍然是亮如秋水,并没有因为岁月而染尘。侯海洋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内心十分激动,表现出来却很是镇静,道:“是我写的信,我是侯海洋。”

秋云用手比了比侯海洋的个头,道:“你有多高?”

侯海洋道:“我和你见面时刚满十八岁,个子是一米八一。很可惜,十年都没有长高,还是一米八一。”

秋云道:“你在信上说,我们是在九四年分手的,那就是说我们分手十年了。分手十年,你还没有结婚?”

侯海洋道:“我和你一样,没有结婚。”

秋云抚了抚头上受伤部位,道:“我查了相关法律文书,我确实没有结婚。现在关键是我完全记不得你,这对我和对你都不公平。”

侯海洋微笑道:“今天,欢迎你回家,大家在一起高兴,其他事情就不要想了。”

秋云道:“我还以为你会带花来。”

侯海洋道:“我想过,但是没有带。我带了你写的信的原件。”他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枝笔,道:“你会写中文吗,如果会写,就在这张白纸上写下侯海洋两个字。”

秋云接过笔,写了“侯海洋”两个字。在“桥”字最后一笔时,秋云习惯性拉得很长,还略有一个转弯。

侯海洋对秋云的字迹太熟悉了,有时闭上眼睛,脑中就会浮现出秋云的信件,里面字迹会变得栩栩如生。

此时,她现场写的‘侯海洋’两个字,与多年前的‘侯海洋’几乎一样。

侯海洋将包里的信件拿了一封出来,将信封上的‘侯海洋’与新写的“侯海洋”对比,道:“十年了,你的书法水平还是这样糗,没有什么长进。你是谁,还有一种鉴定方法,就是笔迹。你看看桥字最后一笔,一模一样。”

秋云将信将疑地对比着两个“侯海洋”,不用专业仪器,从自己肉眼来看都能得出是一个人所写的结论。她打开自己曾经写的信,读了几句,一个痴情女子对爱人的思念便跃然纸上。她没有读完,抬头道:“你一直收藏着我的信?”

侯海洋道:“当时我们在新乡学校工作,条件很差,我居然没有与你的合影,这些信件算是最好的留念了。”

秋云道:“谢谢你留着我的信。我一直努力地想你,遗憾的是始终抓不住那个模糊的影子,希望你能理解。”

侯海洋微笑道:“你很坦率,我喜欢。”

吕忠勇在旁边假装兴奋地大声道:“今天家里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平时你在米国都吃不到。侯海洋还特意买了一条尖头鱼,要亲自给你做最喜欢的酸菜尖头鱼。”

秋云压根不知道酸菜尖头鱼是何物,见父亲说得兴高采烈,也就附合道:“好啊,我尝一尝酸菜尖头鱼的味道。尖头鱼是什么鱼?”

侯海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尖头鱼是一种野生鱼,现在还不能人工饲养。这鱼喜好冷水,最大也就两三斤,肉质非常鲜美。以前在新乡的时候,我们吃了很多尖头鱼。在羊背砣曾经有一条暗洞,里面尖头鱼多得数不清。”

秋云听得一脸茫然。

五人在机场停车场,坐上一辆七座商务车。侯海洋驾车,其他几人就在车里聊天。

赵艺道:“你嫂子和侄女要参加下午的钢琴过级考试,就没有来接你。等会她们直接回家。小琪,你还记得家里哪里吗?”

秋云摇了摇头,道:“妈,我的记忆确实一点都没有了。我会慢慢回想的,但是有可能一点都回忆不起来,医生说是头部管记忆的地方受了伤,检查以后又没有发现明显的创伤,让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吕劲道:“这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这事。既然没有明显创伤,这意味着有可能突然就恢复记忆。我和侯海洋讨论过此事,他也赞同我的观点,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会带你到曾经熟悉的地方,见一见以前的老友。”

秋云道:“有用吗?我感觉我脑袋就被格式化了。”

侯海洋插话道:“事在人为。就算不能恢复记忆,我们也可以重建记忆。人认识的社会其实是客观现实和主观意识共同构建的,如今客观现实存在,丢失的是主观意识,我们可以耐心地重建过去。只要所有人都相信你的过去,你的过去就存在了。”

“这个说法有点玄奥。”秋云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窗外是一座陌生的城市,自己一点都没有在此地生活过的印象。

从下了飞机以来,秋云一直很镇静,甚至镇静得有些冷。可是其心里特别惶恐,这是被世界抛弃的惶恐,这种恐惧感在哥哥到达米国之前特别强烈。

回国以后,见到了‘不认识’的爸爸妈妈和前男友,被人众星捧月般关怀着,这有效地减少了她的惶恐感。任何事情有利有弊,面对亲人却压根不相识的感觉同样不好受,如薄雾一样让秋云感到另一种痛苦,扔不掉,甩不开。

秋云将所有痛苦都埋在心里,笑着评价道:“现在国内发展很快嘛,比起我们那边的景色差不多了。”

吕劲立刻纠正道:“要把‘我们那边的景色’中的我们两个字去掉,就是那边的景色。”

吕忠勇道:“你是我们家的人,这边才是你的家,这一点要记住。”

秋云道:“抱歉啊,我醒来以后,重构的记忆全是那边的。”

回到家里,秋云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眼就见到放在桌上的相片,桌上还有两本厚厚的相册。赵艺道:“小琪,这里面都是你从小到大的相片,我们重新整理过,按时间顺序排列了,你慢慢看。”

秋云打了个哈欠,道:“妈,我想先洗个澡,然后睡觉,倒倒时差。”

赵艺道:“我们晚上七点钟吃晚饭,到时我叫你起床,还能睡三个小时,够不够?”

“应该够了。”秋云把箱子拖过来,准备拿内衣裤,赵艺道:“不用拿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内衣和睡衣都有。”

侯海洋内心渴望和秋云多聊一会。如今秋云这个状态,他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能坐在客厅里与吕忠勇大眼瞪小眼。

秋云洗澡出来后,穿了一件由母亲准备的带着小狗图案的睡衣,在客厅给吕忠勇和侯海洋打了招呼,就进屋睡觉倒时差。

在机场时秋云的穿着比较米式,气质与在新乡时变化很大。此时穿着小狗图案睡衣出现在眼前,如出水芙蓉一样清新,一下就把侯海洋拉回到了新乡羊背砣时期。

他们两人在自制淋浴前洗澡的幸福场景在脑中清晰异常:

灶孔里火焰熊熊,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冒起了水泡。水彻底烧开以后,侯海洋先装开水瓶,然后将开水舀到桶里,飞快地提到了二楼,倒进大桶里。秋云伸手量水温,道:“蛮子,还要加点热水。”

侯海洋将锅里剩下的水全部倒进大桶里,水温又稍烫。秋云有些不好意思,道:“再来一点冷水,一点就行了。”水温调好以后,秋云脸上现出些红晕,道:“我要多洗一会儿,等会儿你帮着多加点水。”她拿着毛巾、香皂进了浴室。

侯海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从木门顶部冒出来的水汽,心里感觉有些异样,一位漂亮女子在淋浴,若是没有一点幻想,就不是好身体的正常男人。等到铁锅里的水冒水泡,他将热水舀进小桶,调好水温,提到二楼,加在大桶里。每次大桶的水所剩不多时,他都能及时将热水补上。

洗澡出来,秋云头发披肩,肤色红润如脂。在美女映照下,羊背砣村小围墙外的树林变得绿色喜人,不再阴森恐怖。

万分遗憾的是这原本属于两人的共同记忆,如今只能侯海洋一个人回忆。想到这一点,侯海洋嘴里有些发苦。

秋云自然不会知道侯海洋在想什么。她进了卧室,坐在床边,慢慢地拿起了相册。

相册里面有婴儿期、幼儿期、少女期、成年期的相片,而且按时间顺序排队。有一本相册有十几张相片很特殊,全是吕忠勇和秋云两人的相片,被单独列了出来。第一张相片是吕忠勇抱着小小的秋云,第二张是吕忠勇牵着秋云,秋云只到父亲的膝盖,第三张相片秋云身高到了腰间……最后一张相片,吕忠勇两鬓霜白,秋云穿了高跟鞋,几乎与爸爸一样高。

看完这一组相片后,秋云就躺在床上,任由眼泪默默地流。

她头脑一片空白,不想动弹,就这样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出现了红色晚霞。赵艺敲了敲门,道:“七点钟了,小琪起床吃饭。”

秋云精神抖擞地走门口,夸张地道:“好香啊,这是什么香味。”

侯海洋端了一个冒着香气的盆子从厨房走进饭厅,道:“这就是酸菜尖头鱼,我是客串的侯大厨,侯大厨做鱼手艺好,味道相当霸道,绝不吹牛,不信来试一试。”

秋云快乐地来从餐桌上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肉,尝试着吃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极为鲜香的味道在口中爆炸,她没有说话,直接夹了第二筷子,再吃了三筷子,她兴奋地叫道:“哇,侯大厨的手艺真棒,我在那边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棒的鱼。”

秋云与父母以及前男友见面之时,很多表情都是假装的,这一次夸奖是出自真心。

人的记忆会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但是人的胃口从小养成,很难改变。有时以为胃口改变了,在遇到家乡菜或者是妈妈菜时,胃口必然会原形毕露。

秋云的头脑忘记了侯海洋,她的肠胃却没有忘记酸菜尖头鱼的美味。

故乡养出来的胃口,承载着无数游子的思念。

赵艺有一手好厨艺,这是岭西很多家庭主妇的特长,在她们的努力下,岭西子弟离开岭西一定会思念家里的菜饭,吸引他们不远万里回家。

赵艺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她原本以为侯海洋就是会做一盆还算不错的酸菜鱼,这在岭西这种这个美食之省来说算不得什么,只能说明他还算一个顾家的、勤快的、有生活能力的男人。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盆酸菜鱼做得如此色香味俱佳,味道真是死鱼的尾巴——不摆了。

盆里的鱼被吃完后,酸菜也全被消灭。吕劲舀了一碗白干饭,泡了鱼汤,几口就将这碗白干饭弄进肚子里。他一直在控制体重,吃饭从来不添,今天为了吃这口酸菜鱼汤泡饭,接连吃了三碗大白干饭。吃得肚儿滚圆,他这才作罢。

秋云同样吃得不亦乐乎,停筷子时,问道:“尖头鱼是什么鱼?”

侯海洋道:“是巴山最有名的特产,冷水鱼。省内其他地方也有,只是没有巴山的质量好。以前你在新乡工作的时候,我们在羊背砣发现了一条暗河,里面多的是尖头鱼,我们那时的日子是苦,可是吃尖头鱼就如吃地里的野菜,随时想吃就到暗洞里捉一条。我后来还专门做起尖头鱼生意,完全是从暗河里捡钱。我做鱼的手艺本来就不错,那一段时间集中操练,所以这个菜完全拿得出手,是绝招,其他菜的手艺就很一般了。”

吕家人都同意“绝招”这个说法。一大盆酸菜尖头鱼见了底,可是桌上的其他美味大部分没有动,这就是“绝招”和普通厨艺的差距。

吕劲:“既然有这条暗洞,每天卖几条尖头鱼,日子就过得很滋润,为什么还要离开这个聚宝盆?”

侯海洋开玩笑道:“孟子已经总结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我和秋云就是即将得大任的斯人,所以不能有这种好事。刚才是开玩笑的,具体原因是暗河上游有人开矿,导致暗河枯竭,所以没有鱼了。”

吕忠勇和赵艺齐叹可惜。

吃过晚饭,一家人出去散步,散步地点是距离不远的秋云的母校——岭西师范大学。这个大学距离岭西大学并不远,是侯海洋唯一不愿意进入的大学,今天他跟着吕家人一起第一次进入美丽的校园。

师范类大学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美女集中,如今虽然在放假期间,校园内也有不少美女出没于林荫小道。

吕忠勇、赵艺、吕劲和侯海洋都没有来过岭西师范大学,唯一在此处读过书的秋云失去记忆,这五人就等于在陌生校园里散步,没有目的,散意乱走。

正在绿树成荫的操场边上看着校园景色,吕劲接到电话,便回家去等即将回家的妻子和女儿。钢琴考级结束得很晚,母女往回走又遇到堵车。堵车的原因是车流量最大的路段出了车祸,全线塞死。等到全线通车后,已经是七点半钟了。

儿子走了,赵艺给丈夫使了个眼色,道:“侯海洋,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坐,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去转,等会过来汇合。”

望着侯海洋和秋云并肩而行的背影,赵艺感慨地道:“没有想到侯海洋还是一个做家务的能手。以前我们没有和他接触,把他想成了洪水猛兽,采取一切措施让他和小琪分手。如果当时把侯海洋在看守所的信息告诉小琪,小琪就不会出国。不出国,就遇不了这个车祸。”

这也正是吕忠勇的心结。他叹了口气,道:“我们都不是神仙,不能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之所以没有给女儿讲出真相,原因之一是光头老三赵岸的案子未必能破,侯海洋极有可能背黑锅,这种情况下给女儿讲了,没有任何好处;原因之二就是等到侯海洋无罪释放时,他已经在监舍混成了管板的,混成管板的是什么意思,就是他比监舍其他坏人都要凶恶,作为当爸爸的,我能放心将女儿交给这种恶人吗?谁又能想到侯海洋后来会浪子回头,成为现在这种模范。”

这个话题是夫妻俩近期说得最多的话题,今天不由自主又谈起此事。赵艺望着慢慢散步的一对青年男女,道:“小琪年龄也不小了,真希望他们能马上结婚。”吕忠勇道:“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以后得靠他们自己了。”

侯海洋和秋云随意走着,在一处灯光球场前停了下来。球场内有几个人在打球,他们没有分组打比赛,随意地在场内打着玩。

侯海洋道:“我曾经是茂东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篮球打得还不错,你喜欢看我打球。”

“是吗?我可是在米国看过高水平篮球的。”秋云失忆后,经常在体育馆内进行恢复性锻炼,旁边就有大学球队在训练。在她心目中,国内篮球水平不高,侯海洋球技再好也有限。

侯海洋兴致勃勃地道:“那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去场上露两手。”

侯海洋走到场上,与打球的同学聊了几句。他活动了身体,便开始参加这种坝坝野球。为了唤起秋云的记忆,侯海洋就想各种办法将秋云记忆最深的情景再现出来。因此,他到了场上便没有保留地发挥球技,接连投了五个三分球,居然全中,这就有点超出自己的水平了。

他最强的能力是突破上篮,这种定点投球算不得最强,可是今天秋云在旁如有神助,每次篮球出手都觉得特别顺,总能听到篮球钻过篮网发出的优美的“刷刷”声。

打球的同学都是留校同学,傍晚打着玩,谈不上什么球技。他们见到这个新加入的高个子如此历害,就主动让开场地,观看高个子投三分。

侯海洋在三分线外不停地换位,每换一个位置就投一个三分球。他换了十个位置,神奇般地全部投中,场上顿时掌声如雷。

秋云有点惊讶侯海洋的投篮准确率,大声地拍手叫好,此时她才相信了“茂东篮球联赛的最佳球员”的说法。

投到第十五个三分球时,侯海洋终于失手,引来一片“唉”的可惜声。

侯海洋不等篮球落地,快步上前,高高跳起,在空中接过篮球,霸气地来了一个单手扣篮。这个动作又引来一片喝采声。他接连来了两个三大步上篮,耍了点花式,极为潇洒。

表演了三五招,侯海洋对大家道:“在女朋友面前炫耀了一下,谢谢各位同学捧场。我女朋友是你们的师姐,也是岭西师大毕业的。”

同学们立刻就将目光转向秋云。灌篮高手的漂亮女朋友师姐一下就赢得了同学们的好感,有外向活泼的同学还主动打起招呼。

秋云微笑着,和打招呼的同学招了招手,举止大方,气质优雅。

有同学问道:“这位师兄,你是哪个篮球队的?省队的?”

侯海洋道:“个子受限,打不了省队。读书时是岭西大学校队的。”

岭西大学校队在大学队里排名靠前,高个子曾经是岭西大学校队队员,球技如此棒也就正常。在侯海洋和秋云离开后,同学们仍然在议论连中十五发三分球的神技。

侯海洋在场外洗了手,擦了额头汗水,对秋云道:“我的球技还不错吧,以前在羊背砣,我天天打球,你就在旁边看,有时也下场投几个。还有,你会骑摩托车,我骑摩托车是你教的。”

秋云惊讶地道:“我会骑摩托车?”

侯海洋点了点头,道:“你会骑,最初水平比我高,后来被我超过了。你还教过我英语。当时我是中师毕业,你是岭西师大外语系的,你为了让我进步,天天教我学英语。后来我能考上岭西大学,你有功劳。”

在交谈中,侯海洋总是要讲起以前的故事,即使不能唤回秋云的记忆,也可以一点一点重建她的记忆。只要记忆建立起来,就算有遗漏,也总能有所弥补。

秋云是理解这一点的。她在心里一直藏着一个问题,没有其他人在场,就问了出来:“你算是我的前男友,还是男友?还有一个比较隐密的问题,我们当时交往的时候到了哪种程度?”

侯海洋向来崇尚说真话,在家庭生活中也不例外,真诚地道:“客观来说,我们从来没有提出正式分手,只是互相找不到了,算是失联。从这个角度来说,可以算是男友,也可以算是前男友。我后来交往过两个女子,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分手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又算是你的前男友。”

听说侯海洋后来交往过两个女子,秋云内心还是有点小失望,道:“你谈过两次恋爱?”

侯海洋点头道:“谈过两次。现在我是单身,没有与任何女人交往。至于你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只能说是相当亲密了,我们都是第一次有性经验,否则我也不会念念不忘。”

在夕阳下,秋云的脸有些微红。

天将黑时,四个人回到了家里,吕劲和其妻女都不在家。

侯海洋在客厅与大家坐了一会,这才向大家告辞。侯海洋对秋云道:“我今天回华荣小区。明天早上十点钟左右,我过来。”

赵艺热情地道:“侯海洋,你早些过来。小琪早上要跑步,我和吕叔没有办法陪她。吕劲肯定要睡懒觉,你来陪小琪跑步。”

秋云客气地婉拒道:“不用麻烦侯海洋,我自己跑要自由一些。”

赵艺道:“你连路都记不得,跑掉了怎么办,侯海洋身体好,让他过来陪你。”

侯海洋懂得赵艺的良苦用心,配合地道:“很荣幸陪秋云晨跑,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到小区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秋云明白家里人都在撮合自己与“第一天”认识的侯海洋多接触,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就答应了。

赵艺又道:“小琪,送一送侯海洋。”

秋云就送侯海洋到楼下。

来到小区侧门口,侯海洋道:“我是住在姐姐家里,姐姐住在华荣小区,离这里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可以走到。我姐想见你,到时请你到华荣小区吃个饭。”

秋云道:“有一个冒昧的问题,你有记日记的习惯吗?如果有日记,我想看一看当年的日记。”

“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侯海洋突然猛地一拍头,道:“我犯傻了,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是你有。你在新乡时有一个日记本,墨绿色,厚厚的一本。我估计日记本就锁在你的抽屉或者箱子里,找到这个日记本,很多东西就清楚了。”

侯海洋所说的日记本是秋云多年前的日记本。当初在新乡时,秋云就有记日记的习惯,有一段时间还将这个带有老式密码锁的日记本带到了羊背砣。两人亲密以后,侯海洋开玩笑说要看看日记本,但是被秋云毫不犹豫拒绝了。

从九四年两人失去联系,到如今已经是2003年,十年时间让侯海洋忽略了这个细节。此时秋云提起,侯海洋一边觉得自己是傻瓜,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另一方面又觉得高兴,有了日记本这个大杀器,重建秋云记忆就能更容易成功。

侯海洋将往事讲得再详细,秋云都有可能半信半疑,有了‘半疑’,重建或唤醒记忆就容易失败。日记是秋云本人亲手所记,可信度就相当高。侯海洋相信,秋云一定会在笔记本里记录对自己的思念。

秋云更迫切地想要追回自己记忆,得知自己曾有一个笔记本时,立刻就返回。

回到家,秋云与刚刚回家的陌生嫂嫂和陌生侄女吕杜鹃见了面。

吕杜鹃只有八岁,还有些懵懂,与小姑说了两句,就去看电视。

嫂嫂吴明红眼见着平时关系亲密的小姑子将所有人忘得一干二净,没有忍住,当场就哭了起来。秋云扯了餐巾纸坐在吴明红身边,安慰道:“嫂嫂,那一次车祸,后来报道出来死了两个同学,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们现在要帮着我恢复记忆。”

吕劲道:“小琪回来,大家高高兴兴的,明红,你就别添乱了。”

吴明红就把眼泪擦掉,对小姑子道:“你见到侯海洋没有,他人怎么样?你以前的眼光很叼,给你介绍不少条件好的青年俊杰,你都不愿意。”

吕劲拍着肚子道:“我对侯海洋有一件事情不满意。”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吕忠勇瞪着儿子,道:“你少打胡乱说。”

吕劲道:“我说的是实话,侯海洋煮的酸菜鱼太好吃了,我用鱼汤泡饭连吃三碗,如果他经常来家里煮鱼,我就要吃成个大胖子。”

赵艺伸手拍打了儿子的肩膀,道:“你吓死老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这个大嘴巴少说几句废话。”

秋云挂念着日记本的事情,道:“侯海洋刚才说我以前有一个日记本,墨绿色,比较厚,我想找出来看看。妈,你有印象吗?”

赵艺摇头道:“我没有印象。你的东西都在屋里,从来没有人动过。如果有这个笔记本,就应该还在。”

秋云在寝室里四处翻找,找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找到这个笔记本。赵艺在旁边帮忙,将书架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还是没有找到侯海洋所说的日记本。

这时,吕忠勇提了一口箱子过来,道:“去年小琪回米国以后,我发现老床有两条腿都松掉了,就换了个新床。新床下面没有空间,我就把小琪的皮箱放到客房。这次小琪回来,我忘记给她提过来。”

这口皮箱有锁,在书柜下面正中间的小抽屉里放着一串钥匙,其中最小的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皮箱挂锁。皮箱里有好些笔记本,其中一本正是墨绿色的厚笔记本,墨绿色笔记本旁边还有一张彩色的集体相。

这张集体相上写着“新乡学校1993年教师培训合影”,秋云在合影第一排,年轻的脸上满是忧郁。在最后一排有个高个子青年教师,正是侯海洋,只不过那时侯海洋青涩,现在的侯海洋成熟。

看到这张相片,秋云道:“侯海洋确实不是从天而降,我们曾经在一起工作过。”

听到这句话,除了专心看电视的吕杜鹃以外,其他人都有些心酸。吕忠勇想说点能证明两人在一起的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想了一会,道:“我们先出去,让小琪安静地看看自己的日记。”

几人坐回到客厅,吴明红仍然对侯海洋很好奇,道:“刚才看相片,侯海洋比小琪要小几岁吧。”

吕劲道:“废话,侯海洋那时中师毕业,教小学,我妹是大学毕业,教初中。女大三,抱金砖,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秋云又出现在门口,道:“笔记本有六位密码,我记不清了,试了几组数字,都打不开。爸妈的生日是多少,我试一试?”

记下爸妈的生日后,秋云变幻了几种组合,仍然打不开。

吕劲建议道:“如果实在打不开,就把锁破坏掉,或者找个锁匠。”

吕忠勇长期分管刑侦工作,思维敏锐。他提出一个建议:“你打电话问一问侯海洋的生日,再试一试。”

秋云摇头道:“太晚了,不要打扰别人。”

吕劲转身走到阳台,给侯海洋打通电话,要来其生日。

秋云拿着写有侯海洋生日的纸条走进卧室,取了年、月、日六个数字,数码锁应声而开。

新乡之前,日记本主要记录对父亲所受冤屈的愤怒之情。到了新乡以后,最初有对新乡环境和人事关系的记录,渐渐地,侯海洋在日记里越来越多的出现,最后独霸日记,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主角。

而且,日记本上还记录了两人第一次做爱的情景。看完这一段,秋云努力回想当年侯海洋的形象。那张集体照的形象应该就是当年的样子,可是闭着眼睛回想侯海洋时,脑子里总是现在的形象占据了绝对上风。

终于,秋云放下了笔记本。看过多年前自己的隐密日记,她觉得人生又变得不一样了。六点五十分,她轻手轻脚出门,外出锻炼。

侯海洋穿着运动衣,跑步来到了东城分局家属院。在小区等了一会,穿着一身运动服的秋云出现在眼前。

侯海洋望了一眼身形比以前更健康的秋云,问道:“找到日记本没有?”

秋云用手揉了揉脸,道:“找到了,不止一本,我没有想到会记这么多日记,在出国前几乎天天都记,有长有短,昨夜看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差一点起不来。”

侯海洋道:“日记里面有我没有?”

秋云微微一笑,道:“保密。今天到哪里跑步?”

“最好的跑道在岭西大学,离这不远,我带你进去。如果不愿意到岭西大学,我们到山师大也行。”侯海洋感受到这个微笑中透露出些许温柔,这是从与秋云见面以来第一次。不是说秋云态度不好,而是从机场见面之后,秋云更多是礼仪式的礼貌。今天早上的笑容,这带着一丝新乡味道。

“为什么一定要去学校?”

“学校总体环境好一些,操场的设施齐全。更关键的是山师大是你的母校,山大是我的母校,在里面跑步有亲切感。”

秋云想了想,道:“昨天到了山师大,今天就到山大吧。”

两人进门之时,不想还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门卫。这个门卫只有二十来岁,闲来无事时经常去到青皮的录相室消磨时间,在这期间与侯海洋认识。他见到侯海洋,热情地道:“侯海洋,你怎么有时间回来?”

在母校看到熟悉的人,这让侯海洋还是挺高兴,道:“我就住在附近,只是平时没有时间回学校。今天要到足球场去跑步。”

门卫道:“现在最后的跑道不在足球场,是雀湖跑道,我说不清楚,你看了就知道。”

两人进了校园,来到了校中小湖——雀湖。对于秋云而言,这就是一个比较漂亮的小湖,对于侯海洋而言,他和胖墩、青皮就在湖边留下了四年的青春足迹。

只不过在这四年里,侯海洋还没有与任何一个女生在湖边散过步。他并不是刻意地拒绝女子,而只是一时没有找到谈恋爱的感觉。他可以和青皮一起去跳砂舞,但是没有心思与青春少女在湖边花前月下。关于这一点,就连胖墩和青皮都曾经表示无法理解。

在侯海洋毕业这几年,岭西大学借着扩建之势对老校区进行改建,让校园环境更优美,功能更齐全。沿雀湖小道外围铺上了跑道,师生们就可以选择沿内道散步,也可以沿着外道跑步。雀湖周边绿化很好,围着小湖跑步比围着操场要有舒服得多。

“跑吧,秋云,我们中速吧,你跑得上吗?”

“中速是什么速度,我应该跟得上。”

跑步,这是秋云在厦大读研时养成的习惯,到了米国一直没有丢。长期跑步让以前稍显柔弱的她变得健康挺拔,体质大大增加。这次受伤以后除了记忆受损以外,恢复得挺好,与长期跑步有直接关系。

两人速度不慢,一前一后沿着雀湖跑步,跑了五圈以后,汗水顺着额头开始横流。他们就在雀湖边上一处平地上休息,在树荫下,享受着湖风,闲聊。

“你还不错,我后来加快了速度,你居然跟得上。”

“我跑步好多年,这点运动量没有问题。”

湖风有点乱,将侯海洋的气味吹了过来。秋云一直不喜欢进健身房,就是怕那些浓烈的汗水味道,今天在湖风中无意中嗅到了侯海洋运动后散发的味道,她身体没有反感。

侯海洋道:“明天周一,我要回巴山。你近期有什么安排?”

秋云望着雀湖,用手轻轻拉着一枝垂下来的杨柳枝条,道:“走亲戚,抽一个月把家里的近亲都走个遍。我比较幸运的只是失掉记忆,其他没有问题,这就给了我重建记忆的机会。我花个半年的时间,建立一个属于我个人的人际关系谱系。”

“你的态度我很喜欢,积极的态度一定会赢得人生。”侯海洋做了几个高抬腿,又道:“定下回新乡的时间,我去通知李酸酸等人,大家聚一聚。你当年留下了日记,但是肯定有省略有重点,如果有什么疑惑就来问我。”

秋云道:“暂时定不下来,等到走完亲戚再到新乡。我的亲戚大部分都在茂东,到时你可以来茂东找我。”

这是从米国回来以后,秋云第一次发出邀请。侯海洋知道肯定是日记发挥了作用,很是欣慰。

“我平时没有时间,忙起来以后,周六周末都有可能耽误,所以尽量抽晚上过来。茂东和巴山公路修得很好,来回很方便。”侯海洋又道:“我听你大哥说,你已经博士毕业,拿到了文凭,有没有考虑过回岭西省工作。”

“暂时没有考虑。”

“你应该考虑,有工作以后,你才会有融入感。”

站在雀湖边上聊着天,侯海洋见到远处有一个熟人在校园内步行,正是辅导员陈刚。他对人品不佳的辅导员陈刚没有任何好感,毕业过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互相把对方当成路人。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同的,比如侯海洋和秋云就如两株黄桷树下的长根,就算树干在地面上隔得百米,在地下总会互相缠绕,难以真正隔断。又比如侯海洋和陈刚,如交错而过的两条公路,除了交错点以外,他们将会离开得越来越远,人生难以发生真正交集。

换句话说,人的一生,有的人相当重要,会伴随一生中的很长时间。有的人一点都不重要,仅仅是擦肩而过。

人生有一个智慧是要对伴随自己的亲人要好一些,对于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有些人在没有关系的外人面前会表现得很风度很人味,却在亲人面前展示人性最恶的一面。这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却往往会在生活中出现。

一个人有没有真正的智慧,看他对待亲人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侯海洋早熟,对此理解得非常清楚。

吃过午饭之后,侯海洋与吕家人辞别,坐着老赵开的小车离开了省城。虽然只是离开了城关镇一天半时间,由于环境改变太大,接触的人和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样,让侯海洋产生了离开城关镇很长时间的错觉。小车回到了城关镇,一下就让“渡假状态”的侯海洋回到了工作状态。他在车上给黎陵秋打去电话,商量了明天早上办公会主要内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城关镇各项工作都挺正常,就是天气显得有些反常。在七月下过一场大雨之后,在整个多雨季节居然滴水未下。

八月二日,侯海洋正式出任巴山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

任职文件出来以后,侯海洋便成为巴山县近二十年来最年轻的县委常委。

得知此消息后最难受的有两个人,一是宿敌牛清德,二是市政府办公室秦真高。

牛清德最先从大哥那里得到消息,普给秦真高打去电话,道:“秦秘,找个地方喝几杯,我把沙军约上。”

“好的,是在茂东还是巴山,好,我下班就到巴山来。还让牛总派车,这怎么好意思。”秦真高又发起牢骚道:“牛总,你知不知道侯海洋的任职!马的,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这个社会出毛病了。”

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牛清德、沙军、秦真高在这一段时间走得挺近。

沙军能从县委组织部调至阳和镇当镇长,牛清德出力不少。沙军来到了阳和主政一方以后,投桃报李,对牛清德的阳和铅锌矿颇为关照。他们两人有了利益纠葛之后,便结成一体,越来越紧。

至于秦真高,以前在给副市长当秘书时就与牛清德有密切接触。后来他挂职到阳和镇,与沙军和牛清德天天在一起喝酒,鬼混,关系弄得很亲密。

在三人关系中,牛清德有大哥的背景,有阳和矿的财力,处于核心地位。

其次是沙军,作为镇长有权在手,更是县委副书记的嫡系心腹。

至于秦真高,是三人之中最薄弱的。只是其处于市政府中枢位置,消息灵通,而且以后还有发展前途,就成为三人之中外围人员,虽然接触频繁,但是还没有接触到沙军和牛清德之间生意上的事情。

三人在侯海洋升官当天,又聚在一起。

“妈的,每次听到侯海洋升官我就不爽。这个人没有什么本事,就是会拍马屁。”秦真高和侯海洋是大学同学,但是两人素来不和,渐行渐运。心胸狭隘的秦真高把并没有深仇大恨的侯海洋当成了第一仇人,持久嫉妒,往往会毁掉一个的理性。

牛清德喝了些酒,道:“真高老弟这句话没有说对,侯海洋虽然操蛋,本事还是有的,否则我早在新乡就将他弄趴下了。现在连我大哥都搞不定,这还是真有本事。”

沙军对侯海洋的态度相对客观一些,他与侯海洋关系变淡的主要原因是选择了紧跟牛清扬,这也是当时环境下无奈的选择。他喝了口酒,道:“我觉得牛总策略总体上是对的,巴山赚钱的地方多得是,为什么一定要在城关镇与蛮子拧在一起。侯海洋这种蛮子脾气硬得很,很多事情不好弄。我们读中师的时候,都叫他蛮子,没有想到,现在越来越蛮了。有一件事我想给牛总说一说,今天侯海洋给我打了电话,提醒黑岭山铅锌矿要注意防雨。尾矿库垮了,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牛清德道:“我真是服了你们,前怕狼后怕虎,哪里有这么容易就垮掉,就算垮了,赔点钱就行了。”

沙军苦劝道:“牛总,我觉得侯海洋说的有道理。我们要考虑长远一些,不要只看眼前利益,如果人死多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牛清德给了沙军一个面子,道:“那就再出五十万,两个矿一起加固。”

沙军道:“我觉得不要撤胡椒面,五十万集中起来就加固黑岭山。总体来说,黑岭山要危险一些。”

牛清德知道不想在阳和镇辖区内出事,道:“这样吧,我大方一点,四十万加固黑岭山,二十万加固大鹏,免得侯海洋找我的麻烦。为了尾矿库,我投入的钱不少,当初接阳和矿,忽视尾矿库是一个败笔,以后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牛清德是逐渐从新乡副校长逐渐演变成为又凶又恶的“牛老板”,在私底下被员工们称为牛魔王。牛魔王缺点很多,诸如好色、偶尔还要殴打员工。但是他也有不少优点,比如胆大敢干部,比如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在酒席上答应过沙军以后,很快,阳和矿业公司就给阳和矿业基建队预拨了三十万,下达了整治大鹏矿尾矿和黑岭山尾矿的任务,并在任务表上注明黑岭山二十万,大鹏十万。等到工程结束,验收合格以后再拨付另外三十万(黑岭山二十万,大鹏十万)。

牛清德当过副校长,管过后勤财务,对县里的资金运行模行很熟悉。他出来办企业后,大量照抄机关模式,运用得还不错。

阳和矿的财务制度就是仿照县政府和各局行模式:各局行报工程项目——县政府同意——到职能部门报手续——拨开工款——施工——验收——拨最后一笔款。或者县政府下达任务——到职能部门报手续——拨开工款——施工——验收——拨最后一笔款。通过这个模式,牛清德将企业管理得还算井井有条,至少要在他面前搞企业的钱很难。

侯海洋到大鹏矿检查安全时,大鹏基建队正在搞加固工程。

大鹏矿现场负责人陈民勇见到侯海洋来了,不晓得怎么办,赶紧给山顶上的副总经理陈民国报告。

陈民国道:“你莫慌,慌个啥子嘛,好烟发起,好茶泡起,他问什么,你就随机应变。侯海洋来检查工作,我肯定要下来。”

陈民勇在电话里报怨道:“侯海洋要来又不打个招呼。”

陈民国道:“你少啰嗦,赶紧去发烟。”

陈民勇放下电话,从办公桌里拿了一包玉溪烟,就去给侯海洋发烟,道:“侯书记,抽一支孬烟。”

侯海洋接过烟,道:“在我印象中,你应该就是向阳坝的人。”

陈民勇笑道:“侯书记好记性,我就是向阳坝的人,是一社社长陈民志的兄弟,叫陈民勇。”

侯海洋没有多费话,道:“你跟我过来看。”

陈民勇跟着侯海洋来到最陡也是视线最好的山崖。侯海洋指着山下的房子道:“下面都是一社的房子,当时修房子的时候大多将房屋布置在那条山溪两旁,这是为了吃水方便,可是也有危险。”

陈民勇是本地人,听到侯海洋这几句话便明白其意思,道:“侯书记,每年下大雨,山水大得很,从来没有危险。我们都是山里人,知道这情况,房子建得高,淹不到。”

侯海洋指着大鹏矿尾矿库,道:“以前大鹏矿产量低,这个装尾矿的池子还够用,阳和矿的产量比大鹏和黑岭山加起来都要大好几倍,三矿合并没有一年时间,老池子都堆满了,开始冒尖尖了。据我目测,老尾矿加上新尾矿,至少有上万方。这么大体量,重心都不稳定了,如果遇到大暴雨,我担心有溃坝的危险。那时就是排山倒海下来,这个山沟九户人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一个都跑不掉。你就是本村本社的人,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陈民勇赔笑道:“尾矿没有这么多,最多一千多方。”

企业办主任王渝生道:“陈民勇,你硬是哄鬼,侯书记目测得很准,以前没有合并的时候,这个矿是镇里管的,我来测量过,当时就是七千多方的堆体,现在肯定有一万方以上。”

陈民勇也就不再强辩,不停地散烟,傻笑。

副总经理陈民国很快就开车从阳和矿来到了大鹏矿。他是见过世面的,与见到大领导就天然有点畏惧感的陈民勇不一样,热情地打招呼,然后道:“欢迎侯常委来检查工作。侯常委,请你移个步,到矿上会议室,阳和矿给你汇报工作。”

这是陈民国对付政府领导的一贯做法,只要离开了现场,很多话就好说了。

侯海洋摆了摆手,道:“到会议室去做啥子,就在现场谈。”

陈民国脸上堆着笑,拍起马屁,道:“我见过的领导中侯常委是最务实的。我不是吹捧,是实事求是的说法。我那天和江老坎吃饭,他对侯常委最崇拜。”

侯海洋没有接受这个马屁,道:“你跟我到崖边来看。”

在崖边,陈民国听完侯海洋的话,继续拍马屁:“有一个词形象领导的叫高瞻远瞩,我们天天在矿上,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问题,侯常委偶尔来一次就发现这个问题,这就是能力差距。”

侯海洋道:“你们发现问题,怎么处理的?”

“我们矿上开了会,作了研究,安排了三百万资金加固尾矿库。”陈民国指着一辆正运条石到矿上的货车,道:“基建队就开始动起来,运来的都是加固尾矿的条石。”

他是一个老油条,张口就是假话,将六十万加固资金扩大了五倍,变成了三百万。

侯海洋点了点头,道:“岭西的天气,久旱必有大雨,一定要抢在大雨来之前,将尾矿库加固。”

陈民国暗道:“都说侯海洋精明,其实也好唬弄。”他拍着胸脯道:“没问题,这几天就加班加点地干。”

侯海洋仔细观察着山形,又道:“你到阳和垃圾场去过没有?距离这儿不远?”

陈民国道:“当然去过,我们搞矿山企业的,这片山到处都有脚印。”

侯海洋道:“垃圾场外围有一条截洪沟,能把周边雨水全部截流,用来保护垃圾场。大鹏矿光是加固不行,也应该依着山形将那条水沟进行清理改造。这个技术不复杂,挖沟可以,安排水管道也行,总之,尽量减少入库的水量。”

陈民国竖起大拇指,道:“侯常委是内行,句句话都说到要害上,我马上就给牛总。”

侯海洋看完了现场,面对油滑的副总经理,始终觉得不放心,安排道:“侯主任,你们企业办要在近期围绕大鹏矿的改造提供服务,多来看一看,多来帮一帮,不要天天坐在办公室。”

陈民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企业办来督促。他假装没有听懂,热情地道:“欢迎侯主任多来阳和矿来指导工作。”

侯海洋道:“你们加紧点,我们就先走了,等几天我来看你们的改造效果。”

陈民国急忙道:“领导来都来了,到阳和矿吃了午饭再走。阳和矿伙食团弄点菜,还是可以的,今天弄到一只野兔子,红烧起来香得很。我马上给牛总打电话,让他回来。”

如果阳和矿不是牛清德的矿,依着侯海洋性格还真有可能去矿上吃午饭,在吃吃喝喝中与最基层同志拉近关系,了解情况。只不过这个矿是牛清德的,那就只能公事公办。

侯海洋坐着小车离开了大鹏矿,小车在大鹏矿破碎的水泥路面上带起了浓厚的灰尘。陈民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条灰龙离去,然后转后走到大鹏矿办公室。

陈民勇给堂哥泡了茶水,道:“侯海洋硬是管得宽,阳和矿是县里管的,城关镇来插啥子鸡。巴手。”当侯海洋站在面前时,陈民勇心虚得很,当侯海洋离开,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陈民国道:“县里有规定,安全是属地管理,侯海洋来看大鹏矿的安全说得过去。再说他现在是县委常委,是县领导,全县那个地方都去得。”

陈民勇还是不服气,道:“侯海洋常委,牛清扬还是县委副书记,县委副书记总比常委要大吧。他明明知道这是牛总是牛书记的亲兄弟,还跑过来装模作样检查。”

陈民国对眼前粗鲁无知的堂弟很是无语,骂道:“你懂个锤子。我给你说,侯海洋今天说的话有道理,你找几个人把水沟疏通一下,不要让水流到矿里来。”

陈民勇道:“那公司拨好多钱过来?”

陈民国怒道:“你一天就掉在钱眼里,矿上这么多人,随便叫几人去排沟。办这点小事谁都要钱,让他提起裤子爬。”

“好嘛,我去找人挖沟。”陈民勇又自言自语道:“我在阳和住了二三十年,有多大的山水一清二楚,尾矿库里面很多石头砣砣,哪里冲得走,无事找事。”

话分两头说,在车上的侯海洋明确给企业办主任王渝生交待了任务,道:“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大鹏矿,你看过那个地形没有,用危如悬卵来形容不为过,你这几天盯着大鹏矿,看看他们加固效果怎么样,如果是做样子,做表面功夫,还是得给县里单独写汇报材料。口头要讲,材料也要报,以后才有依据。”

离开大鹏矿后,侯海洋又走了几个企业,除了谈安全,也谈如何支持企业发展。转了一大圈,回到城关镇已经以了中午吃饭时间。

侯海洋来到伙食团,在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碗筷,去排队。

书记和大家一起排队,这让正在排队的机关干部们都觉得很不安。财政所长赵敏道:“侯书记,你站在后面排队,我们心里都怪别扭了。”

侯海洋道:“我不能插队啊。”

社事务刘东道:“赵所长说得对,侯书记,我们都支持你不排队。”

排队的机关干部们纷纷表示欢迎侯海洋书记插队。

赵敏又道:“侯书记,我们城关镇伙食团办得不错了,没有设单间,好多单位的伙食团都给领导设有单间。还有的地方领导压根不来排队,都是伙食团提前准备好的。领导享受点特殊待遇,我们都理解,所以,侯书记还是不要排队了。”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侯海洋身上。

侯海洋不为所动,道:“算了,吃饭我就不搞特殊化了。以后我交待任务,你们跑快点,动作麻利点,专心一点,我就很感谢了。”在排队的时候,侯海洋又征求意见,道:“我最近到市里比较多,很多机关都改成自助餐,你们觉得怎么样?”

赵敏道:“好啊,这是好主意。”

侯海洋道:“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你和办公室商量一下,定个自助餐标准出来。”

侯海洋打了饭菜,走到黎陵秋那一桌,坐在黎陵秋旁边的空位。

正在吃饭刘友树赶紧站了起来,上前打招呼。

侯海洋笑道:“友树,你怎么有空回来?”

刘友树道:“以前我存在办公室有些资料,准备拷过去。”

刘友树和侯海洋是同一年参加工作,还曾经为了借调到新乡镇政府有过小小的竞争。十年之后,侯海洋成为县委常委,刘友树成为县委办秘书。而且,刘友树能成为县委办秘书,还是与侯海洋大力推荐有关系。

刘友树也从最初心理不平衡,变得接受了现实,并对侯海洋产生了感激之情。

吃了几口饭,侯海洋道:“友树,有一件事还得麻烦你。”

刘友树道:“侯书记,您太客气了,有事你安排就是了。”

侯海洋道:“秋云从国外回来了,她准备在二十六号回巴山来一趟。你能不能帮我约一约李酸酸、赵良勇、赵海,邱大发,还有王勤校长、代友明校长,大家都是从新乡出来的,难得聚一聚。”

“好的,我下午就去给他们联系。侯书记,安排在哪一个餐馆。”刘友树很好奇秋云与侯海洋的关系,只是他与侯海洋地位拉开了差距,有些话领导不说,他不会乱问。

侯海洋道:“秋云喜欢吃尖头鱼,就安排在霸道鱼庄。”

下午,当刘友树给李酸酸打去电话时,李酸酸尖叫道:“秋云回来了,她结婚没有?”

刘友树道:“我没有细问。”

李酸酸道:“你急死我了!以前我就觉得秋云和侯海洋是天生一对,没有想到会分手。现在秋云从国外回来,如果没有结婚,我见面一定要劝他。侯海洋这种男人是个宝,抓到就不要放手。”她在电话里自言自语道:“秋云是九三年到的新乡,算起来超过十年了,当年在新乡那一帮人,还真出了几个人才,牛校、侯书记、还有秋云,这三人最不得了。赵良勇当了校长,也可以。就是赵海差了点,坐了几年牢。”

侯海洋基层风云(第九部)——本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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