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 - 《基层风云》作者小桥老树
(第十部)第一节

内容简介

带您到中国的最基层,新闻报道的背面,体制改革的现场,去看一个公务员摸爬滚打的命运。九二年春,邓小平南巡,“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讲话,横扫大江南北,像雷霆一样,贯进岭西省茂东市巴山县师专学生侯海洋的耳朵里,让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心生无限遐想。

九三年,刚当了几天乡村教师的侯海洋,转身投入波澜壮阔的“全民下海”洪流,蹲在路边当起了鱼贩子。

九四年,侯海洋南下投奔姐夫,适逢海南房地产泡沫破灭,没赶上好时代,只赶上破产自杀的姐夫的葬礼。

九五年,身心疲惫的侯海洋回到茂东市巴山县柳河镇,感到时代变革的狂飙,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减弱,但仍如微风一样,吹动着一草一木,起伏不已。

侯海洋意识到,宏大的社会变革,不只是电视新闻里传来的精神或掌声,当它抵达基层的时候,就会立刻主宰自己的命运;他开始在“新闻联播”里,寻找自己下一步的方向。

编辑推荐

《侯海洋基层风云大结局》讲述侯海洋在新领导岗位上的感情起伏与官路升沉;当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暗流却来得更加汹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结局。《侯海洋基层风云第十部》是《侯卫东官场笔记》作者小桥老树最新力作,是《侯卫东官场笔记》的兄弟篇。

翻开本书,深入基层,层层深入,读懂中国。它将带您到中国的最基层,新闻报道的背面,体制改革的现场,去看一个公务员摸爬滚打的命运。

翻开本书,深入基层,发现个人命运与体制改革相纠缠的中国逻辑。

作者简介

小桥老树,原名张祖建,男,四十岁,重庆永川人,一九九二年七月参加工作,在职大学硕士,现任重庆市永川区来苏镇党委书记。

小桥老树坦言,一开始他也没有想到,他就是写自己的真实生活,“原汁原味的生活,不夸张,不扭曲”。

小桥老树透露,《侯卫东官场笔记》里面有他的经历,小说主人翁侯卫东的所作所为,甚至有很多是他想做却没有做,或者说是没有做成功的,同时也寄托了他的一些理想,“但是,这毕竟是一本小说,更多的是我的所闻、所思、所感。”已出版的《巴国侯氏》大系第一部作品《侯卫东官场笔记》系列长篇小说,畅销至今。《侯海洋基层风云》为《巴国侯氏》大系第二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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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是冤家不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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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下午,秋云开着哥哥小车独自来到了巴山县。

在她的日记里,巴山县是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有着艰难生活和甜美记忆。开车进入这个城市,她的记忆中这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对这个城市的记忆。

秋云已经料到这一点,很快就将小沮丧丢在了脑后。她没有给侯海洋打电话,开着小车在城市慢慢地转悠。凡是日记里记过的地方,以及侯海洋讲过的地方,她都去转了一遍。到了下班时间,她才给侯海洋打去电话。

侯海洋正在开会,接到电话后走出办公室,道:“你到了吗,在什么地方?”

秋云道:“我开大哥的车过来的,到城里转了几圈。现在开车进了师范校校园。”

侯海洋笑道:“我很久没有进师范校校门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面的那个洞。我还在开会,半个小时之内过来与你汇合。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建议就去吃火锅肥肠鱼,这可是改变我命运的一盆鱼,也是我们一起去吃过的鱼。”

秋云的日记本中记有吃火锅肥肠鱼这事,于是她问道:“味道怎么样,和你的酸菜尖头鱼相比?”

侯海洋道:“各有所长吧,如果要论鲜味和嫩滑度,还是酸菜尖头鱼更胜一筹。如果在饥饿状态下,火锅肥肠鱼更有吸引力,油水更足,味道更强。”

秋云道:“那我肯定喜欢酸菜尖头鱼。”

与秋云通话以后,侯海洋继续去开会。到了六点半会议才结束。黎陵秋关上笔记本,道:“侯书记,晚上你有没有安排,把绍杰约起,周末吃点小伙食,放松放松。”

侯海洋道:“我们平常在一起吃饭时间够多了,周末就不耽误大家了。再说,我现在不喝酒,吃饭没劲。”

黎陵秋笑道:“这倒是实话,每次吃饭,别人是越吃越糊涂,可以借酒耍点酒疯,侯书记是越吃越清醒,确实很不好玩。”

“那就周末愉快。”侯海洋回到办公室,拿起刘友树送来的几张新乡老师相片,放进了手包里。

坐着小车来到师范校,侯海洋下车时对老赵道:“你就不用等我了,我等会自己回去。”老赵知道侯海洋是有话直说的脾气,也就不啰嗦了,说了声“侯书记周末快乐”,开着小车离开了。

侯海洋站在师范校门口,抬头看着学校的牌子。师范校经过三十年发展,终于走到了历史尽头,在去年师范校被取消,变成了一所普通中学,更名为巴山实验学校。但是,在侯海洋心中这所普通中学始终有一个叫“师范校”的名字。

他走进学校,在操场边看到了秋云。

秋云身穿纯色亚麻宽松休闲短袖连衣裙,站在树下,微风吹来,裙子微微摆动。这幅画面非常美,格外宁静。

侯海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欣赏景色和人共同构成的这幅风景画。

以前他与李宁咏也来过师范校,还曾在车里亲热过。与李宁咏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在性。方面非常协调,十分快活。但是,侯海洋从来没有站在李宁咏身边内心就会变得非常安宁的时刻。这是两人之间的明显不同。

秋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从树叶间恰好射过来几束阳光,落在秋云白皙的脸上。侯海洋猛然间又产生一种“昨日重现”之感,仿佛这个情境曾经无数次发生过。可是具体想要追查是什么时间发生,又无法清晰追忆。

“你开车水平怎么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会骑摩托车,但是不会开车。”侯海洋站在秋云身边,问道。

秋云道:“我在米国读书,那边情况和国内不一样,不开车会很不方便。我开车的水平还行,学车的时候,师傅都夸我悟性高。”

侯海洋道:“我们失去了太多在一起的时光。至少有十年时间,生活中没有对方出现,这是一件非常遗憾又无法弥补的事情。”

秋云看着侯海洋挺直的鼻梁,道:“在我的日记里,你是一个很果敢的人,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侯海洋道:“生活会改变一个人,特别是象我这种经历比较坎坷的人。”

秋云指着远处篮球场上几个打篮球的人,道:“十一年前,你也在场上跳来跳去吧。在那张集体相里,你真的好青涩。有一点我没有想明白,我当时都大学毕业了,为什么还会和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年轻谈恋爱。”

侯海洋笑道:“大家都刚从校园出来,要论青涩,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己。你保养得还行,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秋云道:“你这是拍马屁啊,我的眼角都有皱纹了。没有料到,打架厉害的侯海洋也会拍马屁。”

侯海洋道:“我拍马屁的时间非常少,就算面对顶头上司,我都不拍马屁的。对你算是例外?为什么,很简单,女孩子都喜欢听好听的。何况我是说的真话,还不算拍马屁。”

从远处走过来几个人,前面一人是教育局副局长朱永清,后面跟着的是巴山实验学校的校领导。

侯海洋看着朱永清加快了脚步,给秋云介绍道:“前面那位是教育局副局长朱永清,你见过面,当年就是他到新乡学校给你办的调动手续。”

秋云这次到巴山,不想给除了侯海洋以外的任何人谈起失忆之事,她要凭着日记本和侯海洋的讲解,来一趟“巴山不失忆之旅”。

侯海洋抓紧介绍道:“朱永清以前是我爸的学生,后来当了师范校副校长。”

讲解到这里,朱永清已经来到了身边。朱永清目光全部集中在侯海洋身上,伸出手,道:“侯常委,你好你好。”侯海洋道:“朱老师,到实验来检查工作?”朱永清道:“师范校变为实验中学,管理上一直有些不顺,今天我和几个校长座谈,大家一起找找问题。”

实验校几位校领导,从正职到副手,依次就给侯海洋打招呼。

朱永清注意到侯海洋身边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曾经帮着秋云办过调动手续,与秋云见过一次,只是时间太久,记不起来了。

秋云落落大方地走过去,道;“朱局长好,我是以前在新乡学校工作的秋云,你帮我办过调动手续。”

经秋云提醒,朱永清恍然大悟,道:“难怪我这么眼熟,原来是吕老师。吕老师在哪里高就?”

秋云道:“我刚回国,还处于失业阶段。”

朱永清道:“吕老师是海归,是继续留在海外还是回国?”

秋云笑道:“你都说我是海归了,当然是回国,否则叫什么海归。”

朱永清拍着自己额头,夸张地笑道:“我这是犯一个‘吕老师,你贵姓’的错误。”

聊了一会,朱永清邀请侯海洋和秋云一起吃饭,自然被侯海洋婉拒。

等到朱永清等人离开后,秋云道:“我的应答还算不错吧,朱局长完全没有怀疑我失忆。”

侯海洋道:“这个不算,朱老师只见过你一面,或许根本不记得了。明天新乡几位熟悉的老师聚齐,你能过关,那才算是真的过关。”

秋云道:“按照我的日记,以及你的讲述,我以前性格比较内向,话不多。现在十年没有见到这些老师,我可以继续内向,多听,少说,遇到不明白事情就装哑巴,实在装不过去你就打圆场,他们应该不会怀疑。”

“那我就来考考你。”侯海洋将几张相片拿出来,让秋云辨认。

秋云脑海里有那张集体相的底子,又看过日记中对几人的描述,依次答道:“这是和我一个房间的李酸酸、这是当了副校长的赵良勇、这是那位被判刑的赵海、这是个子最小的邱大发,这是目前在县委办工作的刘友树,曾经抢险救灾。这是小学的校长王勤,这是老校长代友明。”

“回答完全准确。”侯海洋将相片收起,又建议道:“我们在学校转一转,再到火锅肥肠馆。我们曾经去过火锅肥肠锅,在你脑中,能不能勾勒出这个土餐馆的大致形状。”

秋云道:“我的日记中记录过这个餐馆,大体上就是阳州那些小馆子的样子。”

两人在校园内转了一圈,再出校门,来到离学校不远处的火锅肥肠馆。

火锅肥肠锅开了店面堂皇的新店,生意依旧火爆。这间老店同时保留下来,并且一直在营业。

秋云站在自己曾经来过的小馆子外,打量着具有浓郁巴山色彩的小馆子。

餐馆大堂有六张桌子,围了三桌人在吃饭。坐在柜台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在低头看着放在柜台里面的小电视。

侯海洋介绍道:“以前的老板娘我熟悉,这个年轻女子就没有见过。”

侯海洋所熟悉的老板娘如今转移到新馆子,将老馆子交给侄女来管理。她的侄女是刚从一所民办大学毕业,心气挺高,对守一个小餐馆极为不耐烦。只是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很委屈地来到姑姑的店里帮忙。

食堂们吃得挺热闹,有一桌人在声调极高地划拳。划拳者嫌热,将上衣脱掉,光着上身。

虽然秋云对国内就餐环境有一定理解,见到这种场面还是有点蒙圈,对侯海洋道:“也太吵了,说话都听不清楚了。”

侯海洋道:“这就是我们的就餐风俗,久了就习惯了。我订了楼下单间,上面要清静一些。”

两人就直接上楼。在楼上有一个服务员问清了来者是订了包间的客人,就将两人带进包间,特别强调道包间要收包间费。

二楼清静得多,一楼传来的划拳声不再刺耳,成为餐馆的背景声。

餐馆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厨房人力充足,肥肠火锅鱼很快就端了上来,依然是脸盆大小的盆子,金黄色的肥肠、雪白的鱼片、绿色的葱花、鲜红的辣椒,构成了强大的视觉冲击。腾腾热气中有浓郁的香味,从味觉上让人舌底生津。

秋云看了大盆子,笑道:“确实不错,我有食欲了。”

刚吃了两筷子,负责楼上的那位服务员走过来,道:“这位老板对不起,有一件事情商量一下。这个包间是坐十二个人的,你们只有两位。现在外面有十来人想要一个包间,能不能调换一下位置。”

侯海洋道:“调换到哪里?”

服务员道:“楼下还有位置,我把盆子给你们端下去。”

为了这顿饭,城关镇办公室在上午就打电话订了房间。此时如果换到小一点的包间,侯海洋还能接受,可是换到楼下,他知道秋云不喜欢光着上身划拳喧闹的场面,就不愿意下去。侯海洋道:“楼上还有没有其他包间,小一点也行,或者不要包间,在二楼找一个环境安静一点的位置也行。”

服务员见客人不同意,就下楼去报告。

不一会,年轻女子就走了上来,满脸不高兴地道:“你们两个人就占一个房间,那我们要加收两倍包间费。”

侯海洋不想跟小姑娘一般见识,这样有辱自己身份,道:“加两倍包间费,可以,没有问题。”

年轻女子没有想到对方一口就答应了,被堵在当地,说不出话,转身下楼去。她是才从学校毕业的学生,应变能力不行,压根不知道应付这种复杂局面。

侯海洋很无奈地对秋云道:“这就是巴山的环境,要朝省城阳州的服务质量和服务理念看齐,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

正在说话间,房门被推开,一个牛高马大的人走了过来,将两张钞票拍在桌上,道:“给你们两百块钱,把房间让给我们。”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碰头,来者正是牛清德,跟在牛清德身后的是茂东矿业董事长涂三旺,还有牛清扬的儿子牛明皓等人。

今天到这家火锅肥肠店吃饭正是涂三旺临时提议的。经过梁强案以后,涂三旺在茂东做事遇到很大压力,他想陆续将手下的矿山转卖出去,今天正是与牛清德谈这事。

牛清德没有料到坐在屋里的是秋云,让他眼睛瞪得更圆的是旁边坐着的女子居然是曾经在新乡工作过的秋云。

秋云曾经见过相片,此时见到如牛魔王一般的汉子,一下就在脑中出现一个人——自己曾经用钢笔扎过的牛清德。

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曾经还找过一位长相与秋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作为情人。可是,找到这么多女人,他仍然觉得没有当年新乡秋云让人着迷。此时见到容貌依旧、气质高雅的秋云,顿时就涌起征服感和挫败感相混合的复杂情感。

“吕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的?”牛清德望了一眼侯海洋,故意道:“当年你和侯书记可是一对佳偶,我们都没有想到你们会分手。现在结婚没有?”

以他的判断,秋云离开新乡有十年时间清德用手把脸上的黄瓜抹掉,就要上前发作。结果被牛明皓死死抱住,道:“幺爸,不要在这里闹,侯海洋不是一般人,闹起来没有好处,又要被我爸骂。”

涂三旺也拉着牛清德朝外面拽,道:“牛总,息怒息怒,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我们换一个包间。”

在诸人劝说下,牛清德终于被拉了出去。涂三旺一脸苦笑地走了回来,道:“侯常委,实在对不起了。牛清德脾气太臭,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家在电力家属院,是出租房,有两个卧室。”秋云道:“我压根就没有想到去开宾馆。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心里上还有坎。”侯海洋明白其意思,道:“和十年前相比,你也变了很多,以前说话没有这么直接。”秋云道:“有变化才是正常的。我不想隐瞒自己的变化,那没有意义。”

正在吃着肥肠火锅鱼,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有牛清德的声音,也有另一位熟悉的声音。侯海洋道:“这就是老舍的茶馆,,赵海接连被打了几拳,嘴角鼻子都在出血。

秋云道:“这样不行,要制止一下。”

侯海洋点头道:“赵海是我请的客,明天要在一起吃饭,他怎么今天就来了。”

侯海洋正要出声制止,形势却急转直下,一直处于下风的赵海不知从什么地方抓起了一个啤酒瓶,迎头砸在了牛清德头上。这一下砸得极狠,牛清德额头上一下就溅出鲜血,啤酒瓶也爆裂开来。

赵海极为冷静,手握着小半截啤酒瓶,冷冷地道:“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新乡。他今天上午在茂东批发市场偶遇到开商店的魏官妈妈。他听说此事以后,立刻就回到了新乡,找到了那个女孩子,还见到了那个‘油瓶’。从见到那个“油瓶”起,赵海便明白这是自己的儿子。他对那个女孩子道:“我要娶你。”

女孩子倒没有说什么,其“岳父”拿着锄头将赵海追了三公里。

从新乡回到城里,赵海一直在街道上独自乱走,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深深痛苦之中,难以自拔。晚上,他独自来到肥肠火锅馆老店,在底楼喝酒,消解苦闷。正在喝酒时,他听到了二楼牛清德打电话的声音。

赵海坚持认为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牛清德那次捉黄行动。那次捉黄行动以后,自己和侯海洋被踢到了村小,这是便是自己所有苦难的开始。因此,他听到牛清德的声音以后,毫不犹豫就冲了上去。

从监狱出来,赵海混迹于社会。其性格本身就偏激,特殊经历让其变得心狠手辣。他用啤酒瓶将牛清德砸倒后,震摄住众人,又弯腰将啤酒瓶狠狠地戳在牛清德大腿上,然后大摇大摆走了。下了楼后,他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跟随牛清德的人全部被瘦小个子的凶残所吓住,没有一个人敢于阻拦。

第二章 惊雷

牛清德当初在新乡学校实施过一次“抓黄行动”,将躲在办公室看黄片的几个老师抓获。赵良勇、邱大发承认了错误,写了检讨书,算是过了关。有两个看黄片的老师不肯低头,结果都被踢到了村小。这两人今天都奇异地在肥肠火锅馆出现,一人便是站在门口观战的侯海洋,另一人便是用啤酒瓶打伤牛清德的赵海。

低头认错者的人生命运没有彻底反转,还是依着原来的轨道运行,其中赵良勇发展得很不错,目前都成为县六中的校长。邱大发仍然在新乡,管着后勤。

而梗着脖子不认错的两个人被发配到村小以后,人生命运便发生了巨大反转。

十年以后,侯海洋成为巴山县委常委。

十年以后,赵海成为两劳人员,混迹于黑社会,变得心狠手辣。

世间所有事看似偶然,其实都是一种必然。比如,赵海与牛清德的冲突看似十分偶然,实则在今天不发生,明天、后天或者其他日子都有可能发生,偶然中带着必然。

“事情结束了,继续喝酒。”侯海洋对秋云说了一声,关上房门。

秋云对于刚才的激斗还心有余悸,道:“难道以前我是分到了狼窝或者是虎穴,怎么从新乡出来的同事都这样犀利。”

侯海洋笑道:“你这个新乡老师也很犀利,刚才扔那个果盘就让人痛快。我如今的身份限制了行为,很难做出如此痛快的事情了。从这一点来说,羡慕你。”

秋云道:“刚才那事,下一步怎么办?应该报警了吧。”

侯海洋道:“赵海本来就在混黑社会,打架是寻常事,最多就是外出躲几天,事情消了以后照样出来混社会。牛清德也不是当年的牛清德,家大业大,由光脚的变成穿鞋的,对付一般老百姓没有问题,要和亡命徒这种光脚汉子撕扯,未尝就能占到便宜。”

城关派出所接到报案,很快就来出了现场。

此事非常简单,就是企业家牛清德被一位劳改释放人员打伤,接下来就是伤情鉴定和抓到赵海。在寻找证人作笔录时,一位警察推门进入了包间,见到侯海洋,招呼一声便退了出去。

牛清扬在医院看到了包着头、缠着脚的三弟,怒道:“你这人活该,有几个臭钱就认为是天下第一,有一句古话,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不惹穷得乱碰的。”

这是一间单独的病房,没有外人,牛清德苦着脸道:“侯海洋是我命中的霉星,每次见到他就要倒霉。”

牛清扬道:“不要乱说啊,侯海洋现在是县委常委,不是普通人。”

牛清德道:“今天我被人砸了啤酒瓶,确实是冤枉,不是我惹事,而是事惹我。打我的人是新乡学校的一个强奸犯赵海,劳改回来后就混黑社会。我正在肥肠火锅鱼二楼打电话,那个强奸犯冲上来就打我。”

牛清扬坐在三弟床边,道:“这和侯海洋有什么关系?”

牛清德一脸窝囊地道:“怎么没有关系,我在遇到赵海之前,先遇到了侯海洋,他正在和另一个新乡老师秋云吃饭。但是我拿不准赵海和侯海洋是不是一起的。”

牛清扬皱眉道:“听到新乡老师就烦,包括那个刘友树,如果不是吉书记亲自点了名,我根本不想要他。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堂堂的市政协委员,还和新乡那些人混在一起,包括那个牛老七,少跟他有来往,迟早要惹祸上身。”

牛清德道:“这次我肯定要弄个轻伤,让赵海再尝尝人民警察的铁拳。砸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牛清扬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做事要动脑筋,学会走法律程序,这比你用拳头用钱来办事要有效得多。而且,这事我敢肯定和侯海洋没有关系,就是一个偶发事件。他是进入常委的人,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还有,城关镇给县委县政府都上报加强阳和矿安全管理的报告,我觉得很有道理。你如今是市政协委员,不能只赚钱,还得注意社会影响。”

牛清德道:“我搞了这么多年的矿山,没有出过几回事情嘛。出过两三次,我也处理得不留后患。侯海洋这人小题大做,一直盯着大鹏矿,就是想找我的麻烦。这一次为了尾矿库,我都投入了六十万去加固,这六十万是真金白银,一点都没有踩假水。这是我开矿山以来投入最多的一次,都是被侯海洋逼的。”

牛清扬道:“不要再说这事了,安全第一,警钟长鸣,这事一点都不能马虎。我走了,你这次被人砸了脑袋,我认为不是坏事,想一想别人为什么只砸你不砸别人。”

这是一句老师曾经教育学生的话,总会让学生们哑口无言,憋出内伤。今天大哥临走时甩了一句话,也让牛清德郁闷得紧。

牛清扬刚离开不久,一条瘦瘦的人影戴着帽子和面具如幽灵一样的人闯了进来。牛清德这些年吃喝玩乐,身体早就变成了泡桐树,外面看起粗壮,实则空心化了。他看到面具还没有来得及反抗,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在脑门上。

牛清德吓得冷汗如注,道:“这位兄弟,我们无冤无仇。”

面具男道:“谁说我们无仇?”

牛清德最初还以为是赵海,可是听声音明显不是赵海。而且身形也不相似,来者明显比赵海更加年轻。他感到了来者眼里的冷意,道:“你要多少钱,我给。”

面具男道:“我不要钱,你要答应一件事情,涂三旺的矿你不能接手,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他右手持枪顶在牛清德额头上,左手在腰间一探,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耍了一个漂亮刀花,一刀就扎在牛清德未受伤左腿的小腿肚子上。

牛清德刚要喊叫,冰冷的枪管就放在了牛清德的嘴巴里。

“我说的话你要记住,不准报案。你在明,我在暗,随时可以收拾你。”面具男慢慢将手枪抽了回去,迅速在房间里消失。

他刚离开,雷声猛然大作,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牛清德左腿被扎了一个深深的洞,没命地嚎叫起来。

小车还没有到家,牛清扬就接到三弟打来的电话。他回到医院时,天空仿佛被扯了一个大洞,雨水凶狠地从空中往下倾倒。

“来人有枪,威胁我不能接涂三旺的矿,还让我不能报案。”牛清德被推出治疗室以后,见到坐在病房的大哥,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虽然是个横蛮的人,可是向来都是仗势欺人,还真没有面临过死亡威胁。刚才那人要杀人的眼光和冰冷的枪管,让他一下就寒到了骨头里。

牛清扬坚定道:“必须报案。否则没完没了,这事跟赵海脱不了干系。”

牛清德道:“大哥,我不想接涂三旺的矿了,赚钱重要,小命也要得紧,好人不跟疯子斗,我不想和那些提起脑壳耍的人斗。”

又一声炸雷响起,闪电将整个天空都照亮。

在电力局家属院,侯海洋站在窗边,脸有忧色,道:“这个雨真大,不知要下多久?”

秋云站在侯海洋身边,道:“好壮美的景色,这是大自然的奇观。”

侯海洋道:“以前在新乡的时候,一位农办主任在防洪时牺牲,我一直记得当时下雨的情景,还不如今天这个阵势。我现在无心欣赏美景,得考虑防洪。你把车钥匙借我一下,我要到单位去一趟。”

秋云道:“我陪你去。”

侯海洋断然否定,道:“我到办公室去布置工作,你跟着去不合适。”

秋云望着凶恶的闪电,拉了拉侯海洋的手,道:“你要小心,注意安全。”

“这是我的工作常态,不要紧。”侯海洋握住了秋云的手,又道:“晚上一个人,你怕不怕。”

秋云没有将手抽回来,道:“我以前租住的房子很偏僻,我从来不怕。你这房子非常安全了,我怕什么。”

开门,惊雷似乎就打在门前,将空气都炸得四处乱滚。秋云道:“这个雷有点吓人。”侯海洋道:“真的不用担心,我就是到办公室坐一坐,收集一下情况,没有特殊情况,我是不会离开办公室的。”

秋云道:“有特殊情况,你还是要出去?”

侯海洋道:“职责所在,必须要出去。”

在电力家属院与秋云过的第一夜,侯海洋原来还准备好好和心爱的她聊一聊,谁知天公不作美,遇到了罕见雷雨天气。

侯海洋开着车来到办公楼时,值班组所有同志都在,带队的是副镇长罗基奎。罗基奎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天空,只要雷声稍停,就迅速拨通名单上所列村干部家里电话,询问各村情况。在侯海洋到来之时,他已经打了一半的村。

“侯书记你来了。刚才我打了几个村的电话,暂时没有事。”罗基奎看到侯海洋过来并不奇怪,如果侯海洋在这种恶劣情况不出现才是不正常情况,大家都习惯在最危险的时候看到侯海洋高大的身影。

除了打电话的罗基奎以外,值班组的其他同志围在一起打扑克。在非上班期间的值班时间,原则上可以在值班室里打打扑克,这是巴山多数基层单位的惯例。值班和正式办公不一样,是被动式工作,也就是说,不发生意外事件,值班者基本上就在办公室坐着。

侯海洋坐在值班室,等着罗基奎了解各村的情况。

终于,罗基奎把全镇村书记或主任家里都打了一遍,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罗基奎道:“侯书记,你回家休息吧,有什么事情给你打电话。”

侯海洋摇头道:“这种大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下的时间越久,情况变化越快。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掉链子。再下一个小时,我估计各级防汛部门就要打电话过来了。你注意做好电话记录,即使运气太背遇到滑坡等灾害事故,有打进打出的双向记录,责任就要轻得多。我们不仅要敢干事,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侯海洋来了不久,镇长黎陵秋也来到了办公楼。

书记、镇长都为了这场大雨来到办公楼,伙食团的人也坐不住了,将灶火捅开,在十二点时给值班组做了一大盆杂酱面。值班组人员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吃着油水很足的面条。伙食团大厨师特意将侯海洋放在伙食团的碗拿了过来,里面有一碗面,面条上面有牛肉,下面藏着两个鸡蛋。

吃完杂酱面,雷停了,雨还在下。雨水虽然不如刚才那么猛烈,但是仍然在暴雨级别。

侯海洋在凌晨一点钟来到办公室,正准备在沙发上躺一会,办公桌上的电话猛然响了起来。

“我是晏琳,在值班。刚才我这里得到了全省部分汇总情况,铁州受灾最为严重,已经有了人员伤亡。”晏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格外清晰。

侯海洋听到死亡情况,睡意顿时就飞得老远,道:“严不严重?”

晏琳道:“我看了情况汇总,两处伤亡都与滑坡有关。前段时间天气太旱,山坡土壤干透了,如今又吸了大量雨,最容易滑坡。你也要小心,城关镇山坡不少。”

侯海洋道:“谢谢关心啊。”

晏琳笑道:“别客气,我也曾是城关镇的一员。”

侯海洋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还是先给值班室打了电话吗?”

晏琳道:“我没有给值班室打。我想,这么大的雨,你肯定在家里睡不着,百分之一百在办公室里。所以我打了办公室电话,如果你不在,这个电话也不会打扰你休息。你这个做事太拼,事事都冲到第一线。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工作搞砸锅了可以重新来,身体是自己的,也是父母的。”

夜色中,除了雨声外没有其他声音,很安静。晏琳的叮嘱十分清晰地从远方传了过来。

侯海洋道:“在关键时刻,当领导的不往上冲,干部们就会退缩。这也是我的看家法宝,有时我回想这些年为什么走得比较顺利,敢冲,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聊了一会,结束了通话。

到了凌晨两点钟,雨水渐渐停了下来。侯海洋判断城关镇发生灾害可能性不大了,这才开着车回到了电力局家属院。如果没有秋云,他就会在办公室睡一觉。可是有秋云在家,他向往着回去。

他轻手轻脚开了门,原本以为秋云已经睡了,结果进门才发现秋云依旧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写着日记。这是一本新笔记本,依然是老式墨绿色本子,厚厚的,与以前的笔记本非常接近。

“你怎么没有睡觉?”侯海洋有点惊讶。

秋云道:“一直在下雨,我睡不着,干脆就写日记。我这一次失忆,全靠以前写的日记才强行补了一部分记忆。有了这个经验,我决定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

侯海洋开玩笑道:“你是怎样记我的,是个什么形象。”

秋云扬了扬手中笔,道:“我忠实记录你的一言一行,至于什么形象,暂时保密。”

小屋里散发着一阵饭香,秋云将笔记本合拢,放在沙发上,道:“你不能看啊。”她穿着宽松睡衣走到厨房,用小锅盛了两碗粥到客厅,又拿出一袋榨菜。

“我看见冰箱里有些虾,就熬了些虾粥,原本是犒劳我自己的,你运气好,回来就撞上了。”秋云的家居服是宽松运动衫,圆领,有点类似于老头衫。她穿老头衫时无意中将洁白修长的脖子显露出来,气质高雅,弄得老头衫都不象是老头衫了。

侯海洋到里屋去拿小勺子,顺便打开锅。锅里面有半锅粥,一个人不可能吃完。侯海洋出来后,递了一个勺子给秋云,道:“你明明是给我煮的粥,还不承认。”

秋云也不反驳,道:“好喝吗?”

侯海洋慢慢啜了一口,道:“很香,就是太烫。”

秋云道:“稍等一会就能喝了。”

在办公室时,侯海洋已经吃了一大碗面条。伙食团师傅还特意在侯海洋碗里埋了两个鸡蛋,以及一大勺牛肉。在大碗面条作用下,他的肚子一点都不饿,反而微微有点胀。此时,望着秋云殷切的目光,他端起碗来就美滋滋地喝了两碗。

秋云笑道:“太晚了,吃两碗就行了。再吃,明天早上都没有了。”

等到侯海洋放碗时,她就将饭碗拿到厨房去洗,一边洗,一边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侯海洋道:“你冒着大雨去办公楼,有用吗?”

侯海洋道:“怎么没有用?刚才接到上级电话,这场雨已经导致多处滑坡,滑坡又导致出现了人员伤亡。不是我们镇上的,是其他地方的。”

秋云道:“我还是对以前讨论过的问题不能理解。比如我是独立的一家人,住在山脚下,如果下大雨滑坡,这就是自然灾害,主体责任应该在山下的独立人家,和你这位党委书记没有任何关系。”

侯海洋道:“从法律角度来说,确实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们的政治理念讲究执政一方守土有责。出现了类似人员伤亡,基层政府必然要承担责任。相对西方来说,我们的基层政府是相对强势的,很多人忽略了一点,相对强势的背后意味着无限的责任。任何一件事情,大家都可以来找政府,而且很多人都习惯于此,这就是我们社会的政治基因,无法超越和摆脱。”

秋云洗了碗后,道:“时间不早了,明天你的事情多,早点休息吧。”

侯海洋道:“那我去洗一洗,就去睡觉了。”以前青皮睡过的客房已经被收拾出来了,在秋云到来之季,侯海洋准备暂住于此。

等到侯海洋从卫生间出来时,秋云仍然坐在沙发上,但是这一次没有写日记,而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侯海洋擦着头发,问道:“还不休息?”

秋云道:“我心里空落落的,担心睡着了,明天早上起来,会记不得今天的事情。”

侯海洋坐在秋云旁边,道:“你多虑了,安安稳稳睡一觉,说不定以前的事情都能想了起来。”

秋云有点迟疑地道:“我想你睡在我旁边,就睡在我旁边。”

侯海洋面露微笑道:“我喜欢这个建议。你放心,我会克制自己欲望,十年都等过去了,多等几天也无所谓。”

秋云听懂了其话外之意,幽幽地道:“我还真没有做好准备。”

两人进屋,关掉了灯光。床上准备了两床空调被和两个枕头。两人并排躺下,黑暗空气中充满了暧昧气息。

“侯海洋,我能恢复记忆吗?”

“我个人觉得,你得面对现实,就算不能恢复记记,我们就重建记忆。一样能过上美好人生。”

“谢谢你,帮我渡过难关。”

“秋云,我是在帮助我自己。”

侯海洋握着秋云的手,将秋云朝自己身边带了带。秋云没有抗拒,依谓了过来。两人很亲密地又很轻柔地抱在一起,最初侯海洋情欲腾腾上升,可是嗅着发香,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亲情最终战胜了欲望。

秋云出车祸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入眠。今天靠在了侯海洋怀里,居然很奇异地有了睡意,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暗洞,在洞里有无数的尖头鱼在涌动。

“咚、咚”,门外响起了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放在桌上的手机也不停地闪烁。

秋云正在梦中努力捕捉涌动的尖头鱼,被敲门声打断后,她猛地睁开眼,脑里又是一片空白,更准确地说是有一片无法理解的抽象画的场景。

侯海洋听到电话响,不敢马虎。他看了来电显示,惊讶地看到这是胖墩杜建国的电话。

胖墩在电话里道:“我在门口,淋成落汤鸡了,快给我开门。”

侯海洋对于这个闯入者感到很是无语,道:“稍等,我马上过来。”他低下头,正好看见秋云亮晶晶的眼睛,解释道:“来的人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同学,关系最好的同学,他是省报记者,就在门口。唉,十年了,我第一次抱着你睡觉,就被胖墩打扰,还有没有人性啊。”

秋云撑起身体,用脸颊碰了碰侯海洋的脸,道:“我刚才睡得很好。”

侯海洋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胖墩淋得如落水鸡一般,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也是落汤鸡。

第三章 简单的三角关系

侯海洋看到湿辘辘的胖墩杜建国丝毫不觉得惊讶。胖墩是省报记者,在暴雨天出来采访也算是正常事。

让他惊讶的是跟在后面的女子——正在读研究生的张晓娅。

侯海洋看着张晓娅,道:“晓娅,你怎么跟着胖墩?”

张晓娅道:“蛮哥,我在省报实习,胖墩师兄是我的老师。”

侯海洋、杜建国和张晓娅都毕业于岭西大学中文系,侯海洋认识张晓娅非常正常,可是,这一声音称呼极不寻常。杜建国惊讶地道:“蛮子,你为什么称呼晓娅?从常理上来说,称呼一声小师妹,或者张晓娅,为什么把姓去掉。”

侯海洋道:“我们两家是世交。”

“不可能啊,我们和张晓娅在一起读过书,当时从来没有听你谈到过张晓娅。”杜建国又问张晓娅,道:“对了,你跟着我实习,这么多天了,也没有听你谈起过蛮子。”

张晓娅微微一笑,道:“我们确实是世交啊,其实,我读初中时就认识蛮哥,那时蛮哥还在读中师。至于为什么要谈起蛮子,这个简单,我们在一起没有谈起的师兄师弟很多啊。”

杜建国的鼻子还是敏锐的,一声“晓娅”让他嗅到了异常的味道。对于侯海洋和张晓娅的说辞很有些怀疑。

侯海洋道:“我找干衣服给你们换。”

秋云听到响动,在屋内稍加整理,走了出来,正站在门边看着客厅。

杜建国望着卧室又惊讶得闭不了嘴巴。

张晓娅则用手抹掉犹自从额头往下流的水,用好奇眼光打量秋云,目光中还有一丝挑剔。

“这位是胖墩杜建国,我大学同寝室的,这位是张晓娅,正在读研究生的小师妹。”介绍完来者,侯海洋又郑重地介绍秋云:“这是秋云,才从国外回来。”

侯海洋如此介绍秋云也是经过思考的,说是以前的同事,可是两人明显住在一起。说是现在的恋人,秋云从失忆到现在,一直还在适应此事。所以,介绍的时候极端省略,留白无数。

秋云落落大方地道:“刚才又是雷又是雨,很危险。你们都要去洗热水澡,否则要生病。张晓娅先去。现在外面下着雨,还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买不到新衣服。我有干净外套,多是这种运动衫,纯棉的。不知有什么忌讳没有?”

张晓娅看了一眼秋云,道:“谢谢吕姐,我没有什么忌讳,就穿你的。”

杜建国看着秋云,在心里骂了一句:“我。操,蛮哥从来不主动追女生,但是,暧昧的吕一帆,谈崩了的李宁咏,还有眼前这位,个个都那么出彩。”

秋云是个细心敏感的人。在三两句对话中,她发现张晓娅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特别。她是失忆之人,以前的人和事都忘记了,记不起张晓娅很正常。只是,在笔记本中根本没有张晓娅显现出来,这就有点不正常。

等到秋云进去拿换洗衣服,张晓娅悄悄指了指卧室,道:“秋云,比我想象事还有味道。”在暴雨中,她浑身被淋得湿透了,浅色衬衣贴在身上,很有些透。

侯海洋与张晓娅目光有短暂交流,他很隐晦地道:“秋云出国多年了,正在回忆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她曾经和我是新乡学校的同事,我们明天还要和新乡老师吃饭。”

张晓娅道:“我和晓姐姐见过面,她给我讲过秋云。”

杜建国的目光就在侯海洋、张晓娅和卧室之间打转,猜测着自己居然不知道的三角关系。

秋云很快拿了自己的衣服出来,以及一张新毛巾。这张新毛巾是秋云准备给自己用的,结果来到了电力家属院时才发现侯海洋准备全套用品,这条新毛巾就用不上,就由张晓娅来使用。

趁着秋云去泡茶的短暂时间,杜建国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的新嫂子?”

侯海洋道:“我正在努力让这个结果出现。”杜建国道:“你哄谁啊,都住在一起,还能是努力让这个结果出现?”

杜建国道:“张晓娅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人在学校从来没有接触过,怎么见面就是如些称呼。”

侯海洋笑道:“我们是世交啊。”

杜建国还想说些什么,秋云端着飘着清香的茶水走了过来。

侯海洋问道:“你怎么到了巴山?”

杜建国微微欠身,接过了秋云递过的茶水,道:“省政府发出了暴雨黄色预警,报社按照惯例,派出十几个小组,我和张晓娅到了茂东,又到了巴山。基本完全了采访任务,就想到你这里来混吃混喝。蛮子,等会给我和师妹下碗面啊。如果有尖头鱼,那就太棒了。”

侯海洋道:“有面条吃就不错了,还想尖头鱼,做梦吧。如果明天你们不走,我和秋云请你和小师妹去吃鱼。”

今天看到小师妹张晓娅的态度,侯海洋感到很欣慰。因此,如果秋云没有回来,他极有可能与张晓娅开始交往了。

这是一段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情。当时吴立勤和冉萍两位长辈都觉得侯和张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有意撮合两人。她们分别跟两位当事人说起过此事,交流时,张、侯两人都没有明确拒绝对方。

在两位长辈看来,牵线就成功,以后如何发展,就看两位当事人了。

只不过,牵线之事到了这个程度便没有了进度,甚至两位主人公没有再见过面。主要原因是两人恰好都处于最忙的时间段,侯海洋恰好执掌城关镇,主要精力全部投在工作上。张晓娅又要读研究生,也是全力以赴。

两家长辈都以后忙过了这一段时间,两个年轻人就可以交往。

恰在这时,秋云回国了。侯海洋做出了自己的人生选择。

侯海洋向冉萍当面解释了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隐瞒。

至于吴立勤处,则是由姐姐侯正丽出面。吴立勤名义上是侯正丽长辈,实际上两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闰蜜。最初侯海洋准备直接给吴立勤讲清楚此事,先被冉萍拦了一下,冉萍主动提出给吴立勤打电话。随后侯正丽亲自来到张家,与吴立勤见面之后,原原本本讲述了侯海洋和秋云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茂东涉黑案子很有名,在茂东工作的吴立勤听说过此案以及案中主角吕忠勇。她完完没有想到侯海洋和吕忠勇的女儿居然是一对有着坎坷经历的恋人,听完两人故事,不禁一阵唏嘘,最后感叹道:“侯海洋和我爸倒是有些相似,都是情种啊。当年我爸为了我妈,实际上放弃了官位,在文。革还受到了严重冲击,是一个情种。侯海洋一直念念不忘秋云,就算失忆也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也算是情种。这种男人无论在哪一个时代是稀罕品种,可惜了。”

两人最担心还是张晓娅的态度,商量一阵后,还是将女儿张晓娅叫回了家。

听罢跨度达到十年以上的恋情故事,张晓娅对于侯正丽郑重道歉反而不以为意,洒脱地道:“侯姐,你用不着给我道歉。我和侯海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好比是意向性合同,双方都没有付出行动,其实不算什么。”

侯正丽亲切地拉着张晓娅的手,道:“晓娅妹妹,我们两家人本来没有任何隔阂,我和侯海洋不想因为这事闹出不愉快。”

张晓娅倒有些不好意思,道:“如果我和侯海洋谈过恋爱,付出了时间和感情,出现这种情况,那肯定会很受伤。现在的关键我们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只能说是没有缘分吧。”

侯正丽道:“我弟弟这人和我爸一样,有些执拗,认死理。他也是满三十的人了,就是由于心里装着初恋的秋云,影响了后来的感情生活。大学四年,我一直劝他谈恋爱,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后来工作以后,才开始谈起恋爱,还是没有成功。”

张晓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我终于明白了侯海洋为什么根本不接受楚小昭,连机会没有给她。”

昊立勤好奇地问道:“楚小昭和侯海洋有什么关系?”

张晓娅道:“楚小昭读大学时一直暗恋侯海洋,算是单相思吧。侯海洋从来没有给小昭以机会,这让楚小昭非常难过,甚至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我要把侯海洋和秋云的故事讲给楚小昭,拨掉刺在她心里的钉子。”她又笑道:“幸好秋云回来了。如果我和侯海洋能交往,他心里还装着一个秋云,我岂不是成了替代品。”

侯正丽道:“我弟弟是重诺之人,如果与你开始交往,那将是另外一回事情,就没有秋云什么事情了。”

张晓娅道:“现在秋云根本不认识侯海洋,侯海洋怎么办?”

侯正丽道:“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我弟弟是做好了鸳梦重温的准备。我也希望是电影鸳梦重温的结局。”

张晓娅道:“我希望他们能重归于好,毕竟十年恋情不容易。”

张晓娅在侯正丽面前说得潇洒,其实心中还是有若隐若无的失意。当初没有否决冉萍阿姨,说明她对大师兄侯海洋还是很有好感。

为了秋云之事,张晓娅还是郁闷了一阵子。她还特意找来侯正丽提到过的一九四二年的黑白片子,看完后落了眼睛。

她很快就从郁闷中解脱开去。既然不属于自己,那自己就去追求更好的人。

而楚小昭听闻此事以后,多年单相思的痛苦果然如张晓娅所料减轻了许多。并非自己没有魅力,实在是有人捷足相登,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到侯海洋人品的优秀,不枉自己单相思多年。

在浴室里,张晓娅仰头迎接着热水,脑子里闪现出与侯海洋认识的一系列画面。最后脑海里总是浮现了秋云美丽的形象,她在头脑中用了“美丽”而不是“漂亮”,美丽还带着一种气度,漂亮往往是单指容貌。

秋云很美丽,这让她有些小小地嫉妒。

嫉妒归嫉妒,侯海洋与十年前失忆恋人秋云牵手,不亏私德。张、侯两家都认同于这一点,包括张晓娅本人也持相同意见。

张晓娅洗澡出来,未施粉黛,如出清水之芙蓉。

随后胖墩邓建国也去冲热水澡,侯海洋则到厨房去给大家煮面条。凡是与侯海洋关系好的朋友都形成一种习惯,只要有侯海洋在场,煮饭的事情自然就交给了“侯大厨”。侯海洋一点都不讨厌煮饭炒菜,相反对于亲手烹制美味还颇有兴趣。路过街边书摊时,很多人都有定期买文摘类杂志的习惯,他却必买新到的《岭西烹饪》。

秋云和张晓娅两人面对面坐在客厅里。

此时在屋里的四人,只有邓建国不知道秋云失忆之事。张晓娅是知道此事的,出于礼貌,压根不提属于别人的隐私。

秋云确实不喜欢给外人讲自己失忆。与张晓娅面对面时,她主动聊起今天这场大雨,“岭西整个自然环境还不错,地质灾害少,在加。州这一段时间最麻烦的是龙卷风。”

张晓娅如今最感兴趣的是“侯海洋和秋云信息不对称问题”,具体来说,侯海洋知道两人曾经是恋人,但是秋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侯海洋就等于重新与一个海归博士谈恋爱,难度相当大。聊了几句天气,她主动道:“吕姐,你这次是回来是玩一段时间,还是想要回国工作?”

秋云道:“对这事,我最初在犹豫,经过一段时间考虑,回国工作可能性比较高,毕竟父母都在国内,他们一天天都老了。如果回来,我的专业还是进大学比较好。”

张晓娅道:“凭你的文凭进岭西大学都可以。到时,我得叫你一声老师。”

秋云道:“你比侯海洋要低几级?”

张晓娅道:“我大一进校的时候,侯海洋读大三。其实我和侯海洋认识的时间很早,他在读中师的时候,我就见过他。当时我爸在巴山工作,我们两家算起来是世交。”

秋云觉察出来张晓娅与侯海洋之间有那么一点“微妙”,这种“微妙”超出了寻常大师兄和小师妹的关系。原本大师兄和小师妹就是让人产生联想的一对词,他们之间的那点“微妙”还稍稍超越了寻常大师兄和小师妹关系,让她有些疑惑。

她听到张晓娅说起“两家算是世交”,就揉了揉额头,试图找出脑中或许有的对张晓娅的印象。只是脑中对那一段历史空荡荡的,除了来自日记外,根本没有原生印象。

邓建国从卫生间出来以后,侯海洋端着大盆面条走到客厅。

邓建国调侃道:“蛮子大厨,我和张晓娅为了巴山县的救灾事业累了一晚上,你这个县委常委就请我吃素面条?”

侯海洋道:“你别小看这盆面,里面有杂酱、鸡蛋和碗豆,还有小菜。你先别嚷嚷,尝尝味道再说。”他将面条在大盆里挑了挑,杂酱香味和碗豆香味便随着热气散发了出来。

邓建国是宽肠大胃,早就饿了,挑了面条就呼哧就开始风卷残云。

张晓娅尝了一口,夸道:“哇,真好吃。蛮哥平时厨房里都有准备?”

侯海洋道:“我是一个美食爱好者,平时回家虽然是一个人,总不能亏待我的嘴巴。天天吃伙食团不是办法,所以就搞了好些存储,比如配好的杂酱和煮好的碗豆都在冰箱急冻成小份,要吃就拿出来,非常简单。急冻以后有些影响味道,可是总比没有强。”

杜建国呼哧呼哧消灭了两碗面条,道:“真要动用急冻品时,肚子肯定饿了,味道损失完全可以不计。”

秋云想着侯海洋将一包包杂酱和煮好碗豆分在小份放在冻箱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些极为模糊的影子。这些影子离自己很远,想要去看清时,这些影子转眼间就逃得一干二净。她用手指压着额头,努力地在脑海中去抓住逃走的影子,可是脑中应了一句词,叫做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怎么,不舒服。”侯海洋发现了秋云的动作和神情有异,关心地问道。

“没事,我这是在驱赶面条香味。”秋云为了保持身材,晚上过了八点就不进食,这是保持多年的习惯。

侯海洋劝道:“其实,偶尔吃一点也没有关系。控制得太严,人生要少了乐趣。”

秋云道:“那我就只吃一点。我和晓娅不能比,她年轻,基础代谢高,吃进去就消耗掉了,我吃进去就有可能变成脂肪。女人,与脂肪搏斗是一辈子的事情。”她见侯海洋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没有再推辞,接过来吃了一口,果然,这一碗简单的面条很有滋味,很对自己的胃口。

吃过面条已经很晚了,四人疲惫不堪。侯海洋和邓建国到了偏房,秋云和张晓娅住在一起。

关了房门,邓建国急切地道:“蛮子,老实交待秋云的事情。我见过晏琳,见过李宁咏,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秋云?”

“我在读大学前教过书,秋云是当时的同事,后来她考了研,出了国,才回来。”侯海洋平躺在床上,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位置,大部分位置都被肥胖的邓建国占据了。与秋云抱在一起是如此旖旎,转眼间就和一个大胖子平躺在一起,这让侯海洋狠不得就将胖子踢下床去。

杜建国浓重的好奇心早就被勾了起来,道:“你们以前是恋人吗?”

侯海洋简洁地道:“以前是,后来中断,现在重新谈,再续前缘。”

杜建国道:“我们来之前,你们是住在一起,这表示已经谈好了吧。”

侯海洋道:“这事有些复杂,大局决定以后,我慢慢给你说。总之一句话,我肯定会和秋云结婚的,她就是你嫂子。”

杜建国笑道:“早知你金屋藏娇,我就不来打扰你。不过不能怪到我头上,你自己保密,不给我说。我和张晓娅原本可以到县委宣传部安排的招待所住,我想和你聊聊,又想让你弄点好吃的。我问了张晓娅,她也同意,我们就来了。”

侯海洋道:“你们报社得到的暴雨情况怎么样?”

杜建国道:“上半年旱得太久,这一次雨水又太猛,铁州有一个煤矿被雨水倒灌,井下有一个班组,生死不知,够得地方政府忙了。”

侯海洋道:“地方政府有守土之责,只要出了事,没有任何借口。”

在另一间房里,秋云在和张晓娅聊天。

秋云不愿意向外人谈起失忆之事,又不确定以前是否见过张晓娅,因为在日记本中并没有记录张晓娅。可是她明显感到张晓娅对自己兴趣很浓,而且眼神和言语间似乎知道自己的事情。

张晓娅道:“吕姐,你和侯海洋在谈恋爱吗?”

秋云道:“你不认为我们在谈恋爱吗?”

张晓娅道:“你回国之前,侯海洋还没有恋爱,我们两个家族算是世交,知道他的情况。”

张晓娅特意提起“家族”,这是一个准确的用词。但是秋云听得不是太明白,有点迟疑地道:“我的情况,你全部都了解?”

侯正丽前去吴阿姨家时,侯海洋曾经反复叮嘱过,如果以后大家跟秋云见面之时,只要秋云不提起失忆之事,大家最好不要提。张晓娅就含糊地道:“你从国外回来,我们家就知道。侯海洋是********要和你好,我们两家都知道。”

秋云习惯性地用手指压着太阳穴,道:“他什么都给你们家说了?”

“侯海洋只说了你从国外回来。”张晓娅缩了缩身体,道:“吕姐,你什么时候回阳州,我想请你到家里去玩?我家在省电力公司那边,与东城公安分局家属院也不远。侯海洋的姐姐侯正丽经常和我妈一起瞎聊,有时叫我妈吴阿姨,有时又叫吴姐,乱套了。”

张晓娅是个甜美清纯又知书达礼的女孩子,谈吐也很真诚,秋云能够明显感到她的善意,道:“谢谢你。”

张晓娅道:“为什么要谢我?”

秋云道:“因为你愿意邀请我到你家里去,如今到家里作客是稀罕事,大家见面都在上餐馆或者其他公共场合。”

张晓娅道:“我希望你和侯海洋能成。你和侯海洋在一起的消息还拯救了一个悲伤的女孩子,她是我的室友,一直喜欢侯海洋。她还挺想见你的。”

听了“室友”的故事,秋云好奇地问道:“在山大,侯海洋吸引女孩子吗?”

张晓娅道:“当然,他是有才华的帅哥,是我们低年级女生在寝室里谈话最多的男生。”

在天边有亮光以后,两个女子这才停止了交谈。

六点半,秋云身体里的生物钟让她睁开了眼睛,起床以后,见到侯海洋也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秋云道:“起来这么早。”

侯海洋道:“我要锻炼,每天坚持。”

秋云道:“那我们一起跑步吧。”

两人出了门,沿着街道朝城外跑去。清晨街道行人很少,陆续有早餐店开门,不断响起了卷帘门发出的哗哗声。巴山城不大,很快就穿城而过。郊区多狗,有一只无家的狗就跟着两人跑,跑到城外,又跟在城内,直到电力家属院才停下脚步。

侯海洋买了几个肉包子,丢给了这只狗,然后就进了小院。

热腾腾的汗珠顺着秋云的额头往下流。她用手抹了脸,道:“今天上班做什么?”侯海洋道:“上班就召开全镇大会,集中讲防灾。”秋云道:“你们开大会,保密吗,我能去旁听吗?”侯海洋道:“不保密,都是要公开宣传的内容,欢迎你旁听。邓建国和张晓娅也要来参会旁听,到时你跟他们一起。”

两人提着早餐回到房间,邓建国和张晓娅都在各自房间呼呼大睡。

早上八点,四人步行来到了镇办公室。侯海洋要在开会前与黎陵秋碰面,就将三人交给了宣传干事杜芳。

八点半,秋云怀着新奇之感来到了会场。会场聚了全镇机关干部,还有村(居)主要干部,将大会议室都挤得满满的。无数人在会场毫无顾忌地抽烟,弄得满屋都是烟。大会议室里空调全部打开,窗户也大开,头顶上还有十扇电扇在旋转。不管抽不抽烟的参会人员都对满屋烟雾习以为常,各自找到熟人,谈天论地,笑声不断从各人角落传了出来。

如此情景很久都没有出现在秋云眼前了,大洋彼岸是好山好水好寂寞,回到家乡是好乱好脏好快活,以前听到前辈说这话时还没有太深感受,今天到了这个会场,顿时觉得前辈总结得太到位了。

侯海洋以及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进了会场,谈笑声逐渐笑了起来。

侯海洋坐在主席台正中,拍了拍话筒,道:“今天我要表扬大家,昨天值班组全体都在岗,没有一个人脱岗,很好。罗镇长给各村打电话,大家都接了电话,而且说话都整得清楚,说明晚上没有喝酒,特别是江老坎,平时晚上都要整两口,昨天清醒得很,看来还是懂得关键时刻不拉稀摆带。”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哄堂大笑。

侯海洋讲了开场白,道:“据气象部门预报,一周内雨水还很多,是连续暴雨,大家马虎不得。今天会议有两个议程,一是各村汇报昨天下雨的情况,讲一讲下一步打算;二是请黎镇长布置防讯工作和生产工作。我强调一点,防讯和生产要结合起来,不能搞成两张皮,要趁着暴雨间隙,把山上晚稻抢收了。现在,从一村开始,三言两语把情况讲清楚,有什么困难就要提出来,不要捂在手里,搞坏了还得要镇里来收拾。”

在秋云以前的日记中,侯海洋是一个受牛清德排挤的小青年形象,处于底层,总是拼命挣扎和反抗。而眼前的侯海洋坐在主席台上,挥洒自如,强大自信,掌控着其他人的命运。

秋云观察着开会的人群,从大家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认同和尊重侯海洋。侯海洋发言之时,基本上没有窃窃私语的人。

张晓娅坐在台下看着侯海洋,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小时溜到县里大礼堂的事,当时父亲坐在台上,也是如此挥斥方遒。

第四章 牵猪捉鸡

侯海洋主持会,具体工作则由镇长黎陵秋来讲。

张晓娅望着黎陵秋就想起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情景。当时他们都属于县委大院的子女,黎陵秋是大姐姐,张晓娅是小妹妹,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了,有十六七年了,也不知黎陵秋还能不能记得自己这个小妹妹。

大会从八点半开到十点半,两个小时后结束。会后也没有吃饭,大家都各自回自己的岗位。侯海洋和黎陵秋两人坐在主席台继续说了一会话,等到干部们大部分都离开,才从主席台下来。

不等侯海洋介绍,黎陵秋老远就招呼道:“晓娅,你怎么在这里?”

张晓娅笑道:“黎姐,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你怎么在这里?”黎陵秋说话同时又朝着杜建国打了招呼,道:“杜记者,你好。”

张晓娅道:“我在岭西大学读研,暑期在岭西日报实习,昨天晚上就到了。我跟着杜老师是一个组,采访茂东这边的暴雨情况。”

侯海洋见黎陵秋和张晓娅交谈,最初有些惊讶,随即又觉得正常。张晓娅父亲以前是巴山县委副书记,黎陵秋父亲也在县里工作,她们早年认识不足为奇。

侯海洋等到黎陵秋与杜、张两人聊了几句,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秋云,刚从国外回来。”

黎陵秋热情地握手道:“秋云,欢迎你。你以前到过巴山吗?”

秋云微微一笑,道:“我以前在新乡学校工作,与侯海洋和刘友树都是同事。后来考了研究生,以后才出国的。”

“这些年巴山变化挺大的,吕老师可以好好看一看,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吕老师吃顿饭。”黎陵秋经过基层锻炼,精于人情世故,一眼就看出秋云与侯海洋关系不一般,因此相当热情。

闲聊几句,侯海洋道:“等会黎镇长要到市里去开会。我要带企业办和农办的去现场查看三外有可能发生险情的地方,老杜,你们怎么安排?”

杜建国道:“宣传部刚才和我联系了,我就跟着你们去采访,这也是我的工作任务之一,灾前的预防和灾后的救援同样重要,甚至前者还要重要一些。”

两辆小车就直接往前刚才各村报告的有可能发生灾情三处地方。前两处都是处于塌方危险处,其中位于青桥的一处险情特别危险。在村支书江老坎带领下,大家就沿着一条小道爬上对面山坡。站在山坡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山崖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宽约拳头粗,长约百米,非常明显,还能不时看有岩石滚落下来。

在山底下有小堆摔落物。在山崖下面就有一家住户,凭目测就能看到正在山崖笼罩之下。

侯海洋对江老坎道:“根据气象局提供的资料,还有几场暴雨,这个坡经受不起这种大雨,应该让他们搬家,至少要暂时搬离。老江,你想办法暂时找个地方过渡一下。”

江老坎不停摇头,道:“村里给这家人说过好几次,这家人除了两个老人,其他都不在家里。老两口都是七十几岁了,不肯搬家。”

侯海洋道:“那我们就下山去看一看。”

一行人就下了山,来到坡岸下面。

这是一间少见的土房子。改革开放几十年后,土房子在城关镇数量极为稀少,只有在偏僻的地方才能看到。

江老坎介绍道:“这家人是我们村最恼火的,平时村干部都经常来看,有时送点钱送点米,还解决了一些补助。最可气的是老两口生了两儿两女,都在外面打工,还有做生意的,家庭条件都不错。除了大女偶尔回家一趟,其他娃儿硬是好些年没有回家了。老两口硬气得很,一个娃儿都不跟,就住在老屋里。”

秋云跟着众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最恼火”的人家。只见这家人的土墙房子裂有大口子,歪歪倒倒的,几乎就要垮掉。地面三合土烂得差不多了,变得坑洼不平,角落在漏水,遇水的地面就稀糊糊的。

在堂屋的左厢是厨房,厨房旁边是猪圈,猪圈旁边是一个垮了一半的房间,里面堆放了一些木柴。几只羽毛漂亮的公鸡母鸡蹲在木料上,极为悠然自得。

秋云脑子里主要是国外农村印象,突然见到如此破败的农村房屋,有点“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

江老坎大声道:“表叔,今天镇里侯书记、王主任都来看你了。”

老爷子就用浑浊的眼光寻找领导,最后神奇地停在了侯海洋面前,从怀里摸了一包皱巴巴的烟,准备散烟。

江老坎阻止了这个行为,道:“大家都不抽烟。”

老婆子行动缓慢,一步三喘,从里屋摸了点花生,笑起来时满脸是皱纹,道:“这是家里种的花生,好吃。”

在城关镇靠山边的很多人都有种花生的习惯,山边颇多沙土,皆为长年累月从山上滚落的山石堆积所致。江老坎接过篮子,把里面的花生递给大家吃,道:“后山列了大口子,再下一场雨水,就要垮下来,到时把房子埋了就不得了。你们暂时搬出去住,我给敬老院说一下,让你们暂时住一个月。”

老头子不停地摇头,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遇到好多次大雨,没得事,我们不搬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住惯了。”

老太婆道:“我们走了,谁来喂猪?”

江老坎道:“你就只喂了一条,把猪牵到我家里去,我家还有一个猪圈空着。到时等不下雨了,再牵回来。”

老头子很倔强,道:“我有儿有女,不是五保户,住进敬老院要被人笑话。”

杜建国、张晓娅都跟随着旁边,看着侯海洋等干部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老人搬家,张晓娅不停地拍相片,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

秋云站在一旁,更是将巴山农村典型人和事与大洋对岸进行比较。走这一圈,让她比看政治学者十篇分析文章更了解国内基层实际情况以及政府机关运作形势。无论从文化基因、政权组织形式、物质条件,这两个国家都完全不同,套用对方的经验必定会水土不服。

在正屋供着祖宗牌位,有烛燃着,旁边写着“天地君亲师”等字。在侧墙有几张相片,还有老头子持枪的相片。侯海洋看了一会相片,道:“老人家,你以前当过兵?”

老头子对这个话题有兴趣,道:“解放以后,当过民兵。”

侯海洋道:“你是不是党员?”

老头子道:“是。”

侯海洋道:“你是党员,就要听支书的安排,他绝对不会整你害你。”

老头子沉默地想了很久,还是不表态,最后还是说出同样的理由,道:“我不是五保户,住了敬老院要被人笑话,以后大家都要戳娃儿的背脊骨。”

江老坎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如果真不想到敬老院,就到我家里去住,我家里宽。”

老头子道:“我不能打扰支书。”

江老坎道:“论起辈份,你还是我隔房的表叔,住到我家里有啥子嘛。好好,不说了,我们马上来搬东西。”

侯海洋准备让江老坎带着老人回家,他和其他人就要到大鹏矿。杜建国悄悄将侯海洋拉到一边,道:“蛮子,我们想在这里多采访一下,把材料弄扎实。我建议,为了效果,你最好也跟着。”

侯海洋道:“他家算是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好搬的,拿点钱,牵头猪,提只鸡,我们还要去看大鹏矿,那才是我最最关心的。”

杜建国道:“你去牵猪,那样才有好效果。如果再下大雨,山岸真的垮了,你就可以当一回鲜亮的主人公。”

侯海洋想了想道:“行,我主充当一回主人公。”

这一下轮到杜建国吃惊了,道:“你真的愿意做这种形式的新闻?这似乎不是你的画风。”

侯海洋道:“你听说过那一个广泛流传的故事没有?简单地说就是两个书记的故事,一个书记注意防洪,把堤岸修得很好。另一个根本不注意防洪,堤岸漏洞百出。下大雨时,不注意防洪的书记所在县四处受灾,他带领干部抗洪,虽然遭受巨大损失,由于抗灾积极,受到了上级肯定,成为抗灾英雄,最后受到提拔。而抗灾准备做得很好的那一位书记没有特别新闻点,默默无闻,没有得到提拔。”

杜建国道:“你想要表达什么?”

侯海洋道:“如果前一位书记注意宣传和包装,将预防作为主题大书特书,情形就不一样了。虽然这是一个段子,也有现实意义。你报导我们所做的预防性工作,实质上也是一种工作导向,重预防强过重抗灾。这种情况下,我不愿意走在境头前面,就是迂腐。你们肯定从我戒酒开始觉得我很犟,不听劝,其实我不是犟,而是不愿意随波逐浪。现在用这种方式通过省报来引领工作风气,我为什么要拒绝。”

两人聊了一会,侯海洋走回来对江老坎道:“事不宜迟,那就马上搬。”

老头子家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从箱子里拿了一个小袋子背在身上,就是全部值钱家当。江老坎和侯海洋就帮着牵猪,企业办和农办的同志以及秋云、杜建国等人就提着鸡,朝江老坎家里走去。

侯海洋原本以为自己小时候牵过猪,不算外行。可是真把大肥猪儿放出来时,他才发现小时候学到的技能完全失效。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的名头在大肥猪面前没有任何威力。江老坎也无法控制这头肥猪。最后还是靠年满七十七的老头子才将大猪弄上道。

张晓娅就跑来跑去,照了不少相片,有侯海洋狼狈赶猪的相片,也有杜建国、秋云提着鸡的相片,当然少不了房屋的特写。

到了江老坎家,江老坎老婆见丈夫将两个外人带回家,脸上明显有些不高兴。被江老坎瞪了几眼后,还是嘀咕着跑到后山去捉鸡。

这些事情对于秋云来说是完全新鲜的经验。她在国外只要听到国内消息,十有八九与人权、自由、独裁、崩溃等联系在一起,整个国内颜色完全是灰色调的,灰色调给失忆的她留下深刻印象,这也是她不能肯定地答复留在国内的原因,也是其内心挣扎的心理底色。

但是,随着侯海洋深入基层以后,她发现在国外接受的讯息与现在体验完全不同。行走在乡间,没有感受到独裁带来的压迫感,而是岭西式很轻松的社会氛围。岭西式社会有缺点,诸如老年人社会保障不健全问题,诸如儿女们弃老人而去的尴尬现实。也有明显优点,诸如传统邻里相望的乡村社会,有一个具有无限责任而权力又不怎么大的基层组织。

如果把后一条列为优点肯会有受到诸多反对,而且现如今的基层组织受到了来自新的社会变革的强大冲击,变得软弱无力,遭遇诸多困难。

但是不能否认在广阔基层腹地,稳定、安宁还是主旋律。

秋云坐在院中木板凳前,嗅着稻草燃烧带来的农家味道,看着侯海洋和江老坎将老人带到房里,脑子里又有些模糊不清的影子出现,转眼间又逃走。

张晓娅一路担任摄像,从楼上下来,也走得累了,坐在秋云旁边的长板凳前。

江老坎和侯海洋将老人带到楼下,安顿下来。往楼下走时,江老坎道:“侯书记,有一句话我憋了很久,还是要讲讲。我觉得小李这个女娃儿要得,办事利索得很,我们怎么就不干了,我这个外人都觉得婉惜。”自从李宁咏过来挂职帮助搞定几件事情,江老坎就想说这句话,憋了大半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鞋子适不适脚,只有自己才知道。”侯海洋没有怪江老坎管闲事,管闲事从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位农村支部书记的特点,同时还是乡村社会的习俗。

江老坎嘿嘿笑道:“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装怪,小李家世好,人聪明,我不晓得侯书记要找那种。”

侯海洋道:“找个合适的,这个要求很简单吧。”走出了楼,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秋云身上,心道:“那里用得着找,我的老婆就坐在院子里。”

中午吃了江老坎威名远播的鸡汤,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大鹏矿跑去。

论及大鹏矿,实际上根源还在阳和矿。城关镇受职责限制,管不了由县里直管的阳和矿。侯海洋虽然是县委常委,但是主责是城关镇工作,很难在有背景的阳和矿形成令行禁止的效果。

暴雨之后的小山上空气异常清新,满山皆是翠绿。阳和大矿、大鹏矿、黑岭山矿在山上呈品字形排列,扬起的矿灰给树木穿上一层灰装,昨夜之雨让整座山重新焕发了生机。

侯海洋、王渝生、杜建国等人站在大鹏矿侧翼山头。从侧翼山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场内装况,整个尾矿都被水泡着,表面水通过排水沟进入沉淀池,再通过沉淀池流向山溪。

上一次见到的加固工程已经完工,在大坝外侧有一圈一米五左右的护坝。虽然做工程是烧钱的事,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工程量与以前所汇报的工程量是不一致的。

侯海洋作为县委常委,算得上巴山县的核心领导层,可是此时站在大鹏矿上,还是感受到了权力的局限,同时也感受到了他和牛清德攻守易势。

在新乡时代,牛清德处于绝对上风,算是攻方。在牛清德眼里,侯海洋就是一块河底卵石,硬度高,又滑手,很不好对付。屡次交锋,都让牛清德吃瘪,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两人相对位置,始终是牛清德占着上风,在发起进攻。

到了城关镇时代,形势发生了变化。侯海洋掌管着城关镇,算是攻方。攻守易势以后,侯海洋发现牛清德这种财大气粗且背景深厚的人极不好对付,自己可以迫使牛清德让步,让其做些低姿态。可是经过这一年多交锋,侯海洋明白他并不能让牛清德真正竖起白旗。牛清德变成一个乌龟,用硬壳抵挡了来自侯海洋压力。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位置确实发生了变化,如今是侯海洋进攻,牛清德步步为营地防守。

陈民勇得到侯海洋来了,赶紧从办公室走出来。

侯海洋此时不想再和陈民勇废话,对王渝生道:“今天安全检查就差不多了,你留下来,检查大鹏矿的安全措施,检查仔细点,我要看报告。”

还没有等到大鹏矿负责人过来,老赵掉转车头朝着山下开去。陈民勇正在用手扇着灰尘,就见到企业办王渝生朝自己招手。

陈民勇见面就道:“王主任,我们是按照要求加固了尾矿库大坝,开挖了分流渠,不晓得还要我们做什么。”他是一个粗人,与企办室主任王渝生说话时已经很克制了,可是话里话外的不满还是很明显,其潜台词就是侯海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完全是无事找事。

王渝生是老资格企业办主任,熟悉各方面情况,对乡镇企业里各类人的心态摸得很准,骂道:“你这个傻瓜,侯书记是为你们好,你这狗。日的还不领情,侯书记是为好不讨好,反而被狗咬。”

陈民勇被骂了几句,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嘿嘿笑着给王渝生散烟。

王渝生拿着烟,开始点拨陈民勇,道:“侯书记过来检查工作,要求整治尾矿库,要你出一分钱没有?”

陈民勇摇头道:“这是牛老板的矿,怎么会要我出钱。”

王渝生又道:“这些石头都是本山上开采的,我记得几个石场都是你们村的。侯书记要求牛老板加固尾宽库,让你们村的石场赚了钱。石场是给村社交了承包费的,所以,村社、石场都赚了钱。这是把牛总的钱分给了向阳坝,对不对?”

陈民勇点头道:“倒是这个理。我又没有得到一分钱,还要多做好多事。”

王渝生道:“你这就是鼠目寸光。我今天把事情给你掰一掰,这个尾矿库在山坡上,下面有九家向阳坝一社的人,如果真要持续下暴雨,把尾矿库弄垮了,冲下去就类似于山洪暴发,不,是泥石流,九家人都在山沟边,跑得脱才有鬼。到时候就是重大安全事故。牛清德是老总,没有具体管大鹏矿,承担连带责任。他再找点关系,罚款了事。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大鹏矿负责人,出了安全事故,是要做牢了。”

陈民勇不服,道:“我又不是老板,牛清德才是,我就是在大鹏矿打工,和我有鸡。巴关系。”

王渝生道:“你错了,不要以为打工的就不负刑事责任。在所有政府文件里,你明明就是大鹏矿厂长。侯书记要求加固尾矿库,对你有绝对好处,你居然还不领情。我都不知道怎样说你!你个木脑壳。”

一席话,环环入扣,让陈民勇愣了,不安地问道:“出了安全事故,真的要我来负责?”

王渝生很鄙视地看着陈民勇,道:“大鹏矿出安全事故,你就是直接责任人,你以为厂长工资这么好拿,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安全要求,把各项工作做踏实,责任就要轻得多。”

陈民勇一拍脑袋,道:“以前没有想这么多,还亏得王主任提醒我,我马上派人去半坡挖水沟,不要让水流进池子里。只要不进山水,尾矿库还是没有问题的。”

王渝生道:“我要去看现场,看完现场再给阳和矿提意见。”

就在王渝生在矿上教育头脑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陈民勇时,侯海洋和向阳坝村支书陈民亮开始在九户人家处现场办公。他们坐在老朴家的院子里,等着房主老朴去通知其他八户人家过来开会。

如何处理九户人家面临的危险是一个大难题!

按照侯海洋的想法,当初就要将影响安全且资源不丰富的大鹏矿关闭,彻底解决此安全隐患。他的想法没有得到实现,大鹏矿在城关镇反对的情况下被实力雄厚的阳和矿整合。从县里角度来说也有理由,既能增强阳和矿实力,增加税收,同时也符合省里鼓励同一矿床的矿山进行资源整合的大政策。

陈民亮低声诉苦,道:“侯书记,这事没法搞。现在让九家人搬到村小学去住,九家人根本不同意,就算同意,也要求得一笔补助。我摸了底,有的人家提出搬出去一天,给一百块补助。九家有四十七个人,按照每天一百的补助来算,一天就四千七百块,十天就是四万七千多块钱,百天就是四十七万。我们这个地方的暴雨季节至少要挂续到九月中旬,按四十天来算,这笔补助都不得了。如果,我说如果,他们为了得补助,到时不回家,又是一笔糊涂帐。”

听了陈民亮的说法,侯海洋半天说不出话来。莫说一天一人一百元,就算一天一人五十元,这笔钱都有得算,关键是还要有隐含的麻烦。

张晓娅从昨天起就开始采访暴雨灾害,看到过好几处触目惊心的场景。她知道暴雨来了不是好玩的,至今仍然心有余悸,终于忍不住道:“陈书记,我有点不明白,镇政府让大家暂避危险,这是为他们安全做想,这个时候应该积极配合,怎么弄成必须要给钱才离开?”

陈民亮苦笑道:“现在都是这样,选个村主任,让大家来开会,必须要发误工费,否则就有很多人不来。大家不来投票,就选不成村主任,我们只有给钱。”

张晓娅道:“把危险给他们讲清楚,再发个通知。他们爱搬不搬,反正命是自己的。”

秋云一直跟随着大家,在队伍里一言不发。她看着侯海洋苦恼的模样,有许多问题让她迷惑不解。只是人多,就没有询问。

杜建国拉了拉张晓娅,低声道:“你别多问了,赶紧多照几张相片。这个题材很有做头,深挖下去,就是一篇有深度的好文章。我们不能坐在办公室想题材,来到基层,找对钥匙,题材一抓就是一大把。比如这个避险问题,政府到底该不该给钱?这就很值得讨论。很多人在需要政府服务时,希望政府是无限政府,什么都管。在需要自由时,希望政府是弱势政府,什么都不要管。我们立场就在站在中间,追问哪些是政府应该管的,哪些是政府不应该管的。”

张晓娅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赞扬。

杜建国双道:“我坚决否认双重标准,这是我的立场之一。拿父子关系来举例,这种精分例子很多。有的子女在做人生选择时,希望家长采取西式管理方式,由自己做出选择,不要大人多管。可是在涉及用钱、买房等很多时候,又理智气壮地朝家里伸手,希望家长采取中式管理方式,无私为子女奉献。说到底是他们自私,另外就是没有理想信仰,是实用主义。”

陆续,九家人都有代表来到院子里。

等人到齐,侯海洋就讲了大鹏矿情况。他没有下结论,而是委婉地征求村民的意见:“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报,这一段时间还有暴雨,你们的房子都沿着山沟分布,应付一般的山水没有问题,如果遇到泥石流就点恼火,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现场很冷,来开院坝会的九家人的代表都没有发言。过了一会,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老朴道:“我晓得侯书记的意思,你不是说一般的泥石流,是指尾矿库垮了要把我们冲走,只是不好明说。我是农民,没有什么见识,政府早就应该把大鹏矿关了。政府没有关大鹏矿,让我们搬家,就得给补助,否则我们搬出去吃什么喝什么?”

支书陈民亮道:老朴,我纠正一下,不是搬家,是在外面暂时住几天,把这几天暴雨躲过就回来。

老朴额头上冒着青筋,说话很大声,道:“躲几天,屋里头猪哪个来喂,土里头的菜哪个来种,要让我们到外面暂时住几天,就得算钱,不算钱,我们就不走。”

又有一个年老的村民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再大的雨都见过,没得问题。”

侯海洋暗自在心里叹息。

这事黎陵秋就和自己多次讨论。黎陵秋的观点是:第一,现在的村民就是马蜂窝,你不去捅都会飞出来蛰人,更别说去捅了;第二,尾矿库有可能出问题,也有可能不出问题,没有必要去捅马蜂窝;第三,我们检查了大鹏矿安全,给县里去了报告,制定了抗灾工作预案,这就够了,追责追不到我们头上,何必多事;第四,黑岭山矿与大鹏矿情况差不多,黑岭山属于阳和镇管理,他们都没有行动。如果没有灾害,这让我们更被动。

客观来说,黎陵秋的观点很实在。可是,侯海洋想起悬在九家人头上的大鹏矿就觉得头皮发麻,想尽最大的努力确保不出重大安全事故。

大家议论了一会,支书陈民亮让大家安静下来,请侯书记作重要讲话。

“今天是院坝会,大家有什么说的都尽管说。我不是重要讲话,只是谈点自己的想法。”侯海洋望了大家一眼,继续道:“今天就是院坝会,我说点实在话,一句虚的都不讲,希望大家认真听我讲,好不好。”

陆续还有村民过来,站在旁边听。

侯海洋道:“大鹏矿以前是属于镇里面管的,有个小型尾矿库。后来阳和矿整合了大鹏矿,这个大鹏矿就不属于镇里管的,大家清楚这个事不?”

九家里倒有五家有家庭成员在阳和矿或者大鹏矿打工,大家对这个情况还是了解的,点头承认这个事。

侯海洋道:“镇政府的责任是什么?就是属地管理责任制,也就是那句老话,镇政府的责任是守土,管好安全。阳和矿合并大鹏矿以后,阳和矿的尾矿就朝大鹏矿里堆积,造成了大鹏矿尾矿库迅速膨胀,简单说就是装不下了。前一段时间干旱,久旱必有大雨,这是我们巴山俗语,大家都晓得。我担心尾矿库会出问题,所以来和大家商量这个事情。根据省气象局的预报,不是县气局,大家注意这里面的区别。从后天开始,又有一轮强降雨要覆盖茂东大部分区县,这次是橙色预警,准确表述是三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五十毫米以上,或已达五十毫米以上。强降雨中心地带可能雨量更多。”

他补充了一句,道:“如果不是有橙色预警,我也不会这么担心。大家可以在明天做好准备,如果后天确实开始下大暴雨,就到向阳坝学校暂时住几天,我和陈民亮书记将准备一些临时安置措施,让大家能够住得下来,有热水热饭吃。”

侯海洋能做出这个决定冒了相当大的风险,亦不符合惯例。他贸然将九家人移到了学校,如果不出事,必将沦为笑柄,同时,被转移的九家人也必然会怪罪始作蛹者侯海洋。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只有侯海洋这种性格坚硬到不看人脸色的人才会如此做。

院子里安静下来,村民的眼光都集中到最初发言的老朴身上。

老朴想了一会,抬头道:“其他人我管不了,政府不给补助我家就不搬。这是政府造成的,政府就要出钱。”

听到这里,秋云万分不理解:命是自己的,责任主体在自己。难道政府不给钱,他们就可以不要命?

侯海洋又问大家,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一人道:“我们和老朴都一样。”

其他人都没有反对。

侯海洋有些无奈,道:“那就这样,散会吧。”

离开了老朴家,侯海洋兴致不是太高,一直不想说话。

支书陈民亮知道侯海洋情况不高的原因,道:“侯书记,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听天由命,遭了就是他们自找的。”

陈民亮所言其实也是侯海洋内心的真实想法。可是,侯红星作为城关镇一把手,就算有真实想法也不能在下级面前表露出来,还必须及时调整情绪,将负面情绪纠正过来,这样才能做出正确决策,建立起有胸怀的领导者形象。

侯海洋在上车前,交待陈民亮道:“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们还是要尽到责任。如果连续暴雨,村里要派人观察大鹏矿的情况,发现问题,及时给我汇报。”

陈民亮道:“侯书记放心,我也有办法。我有一位亲戚就在大鹏矿工作,不是陈民勇,是在矿上搞机修的,人可靠,信得过,有险情,他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侯海洋再次叮嘱道:“人命关天,我们马虎不得。”

陈民亮点头道:“我明白,他们混帐,我们不能糊涂。”

侯海洋伸出手,与陈民亮重重握了握,这才离开。

从矿上回到县城,接近三点。杜建国和张晓娅收获颇大,赶回省城。

秋云独自回到了电力局家属院。

此时距离晚餐还有三个小时,她就取了笔记本,详细记录了今天的所见所闻。让她最不能理解的是老朴的那一句“政府不给补助我家就不搬”,她写道:“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和政府赌气?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命负责,反而要政府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这些问题,都是在大洋彼岸难以见到的。

六点十二分,秋云和侯海洋在电力家属院门口见面,一起步行前往霸道鱼庄。

秋云道:“今天晚上来的全部都是新乡的老师,互相都熟悉,我能不能应付过去。”

经过下午调整,侯海洋情绪完全恢复了正常,道:“这个简单,你以前也不喜欢说话,见面时主要讲一讲这些年的经历,偶尔谈一谈日记里记过的事,一切OK,他们不会觉察。而且,到时见面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先招呼我,我就回应某某老师,你在旁边就能判断出来者是谁?”

“如果今天晚上能过关,我就更有自信了。”秋云随后又问了自己不能理解的问题,道:“我觉得你的出发点完全是好的,对村民有利,为什么村民会提出要钱,这个要求对于我来说完全是匪夷所思。”

侯海洋道:“今天这个事也算是一个奇葩特例。但是从深层次来探究,特例并不特,反而有着深厚的社会背景。改革开放以后,农村基层原来的社会关系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由紧密型组织重新变成了较为松散的状态。现在,农林特产税取消,三提五统取消,积累工和义务工取消,农业税取消也是大势所趋,村民和基层组织几乎没有了直接联系,仍然和以前一样的基层组织就不适应当前的工作,再加上原来的思想体系被动摇,新的思想体系没有建立,在这种情况下,村民更多的是讲权利,而很少讲义务,以赚钱为其人生主要目标。所以,才会出现今天这种不给补助就不搬的说法。”

秋云道:“那你以后应该怎么办?”

侯海洋道:“当时在现场时,我还是有情绪的,现在调整了过来,职责所在,该干啥还是干啥。”

秋云道:“听到那句话,我都替你感到委屈。”

侯海洋道:“在这个位置上,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他想起自己被双规的那一段日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秋云道:“你想起了什么,开始叹气。”

侯海洋道:“在别人眼里我总是意气风发,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只是戴着面具以作伪装。外人看见的都是光鲜的一面,痛苦的、伤心的事情都只留给自己。”

“侯书记,吕老师。”从一个商店里走出一位穿着灰色衬衣的人,他头发花白,面容削瘦,正是以前的老校长代友明。

侯海洋用目光给秋云作了示意,然后招呼道:“代校长,你来了。”

代友明此时早已经从新乡学校校长位置退了下来,就等着满六十就退休。他将左手拿着的新买的玉溪烟放进衣兜里,伸出双手与侯海洋握手,道:“侯书记肯召见我们这些退休老头,荣幸得很。”

侯海洋原本只是伸出一只手与代友明握手,老校长伸出双手,他也只得伸出双手。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倒有点红军会师的镜头感。

侯海洋首先松开手,道:“代校长,你看谁回来了?”

代友明用手指着秋云,笑容满面地道:“吕老师,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年轻。你在新乡的时候,把新乡的英语水平提高一大截,你离开新乡学校,新乡英语又被打回了原形。”他一边说话,一边用两手比划。先是张开两臂,表示秋云在时的英语水平,然后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做一个距离很小的动作,表示秋云离开后的英语水平。

秋云此时的感觉很奇怪,从日记本里,代友明是自己曾经熟悉的校长,见面时,代友明实际上是一个陌生人。她淡淡一笑,道:“代校长也没有什么变化。”

这是一句模梭两可的话,代友明道:“还没有变化?我都变成老头伙了。而且得了糖尿病,活起痛苦得很。”

侯海洋正要出言安慰。“侯书记,吕老师。”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声音又尖又利,正是与秋云多次产生冲突的室友李酸酸。

李酸酸明显老了,在新乡时还可以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此时已经显示出一幅大妈相貌。她的衣服却比在新乡时鲜艳,裤腿还是夸张的大裤腿。

侯海洋招了招手,道:“李老师。”

秋云在日记中记了很多与李酸酸有关的事,李酸酸是除了侯海洋以外记得最多的一个人。她见到活生生的真人,立刻就将来人与日记本、与集体相中的李酸酸完全重合在一起。

李酸酸还是先与侯海洋寒暄,说了两句就急不可耐地张开怀抱将秋云抱在怀里,道:“吕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你结婚没有?”

秋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微微笑道:“李老师还喜欢吃番茄炒鸡蛋吗?”

李酸酸夸张地道:“不要提番茄炒鸡蛋,前些年吃得太多,现在闻到味道就想吐。吕老师,你结婚没有?”

秋云道:“没有。”

李酸酸惊叫一声,“吕老师未嫁,侯常委未娶,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

李酸酸的惊叫十分符合日记本里面的纪录。

秋云无法回答李酸酸猛然间提出的这个敏感问题,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侯海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很自信地道:“不会太长,到时一定会请大家吃喜糖。”听到这个肯定回答,李酸酸又是一声尖叫,引来了好几个路人的侧目。

秋云对侯海洋这个回答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有些吃惊。但是她没有否认这个说法,也没有肯定,就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侯海洋。

侯海洋没有回避秋云的目光,还有些挑战,整个表情看起来阳光灿烂。

在前往霸道鱼庄的路程中,李酸酸亲热地挽着秋云,用新乡熟人之间特有的关心方式不停地询问秋云扯结婚证没有、什么时候办婚礼、在什么地方办,甚至连伴郎伴娘有没有都询问了。她在秋云面前完全没有距离感,也压根没有想到隐私这个问题,大大咧咧地弄得秋云很是尴尬。

踏进霸道鱼庄的包间,李酸酸就喜气洋洋地大声宣布:“侯书记和吕老师就要结婚了。”

秋云终于忍不住了,道:“李老师,侯海洋说的到时候请吃喜糖,没有说就要结婚了。”她特意在“就要”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酸酸一脸愣神的表情,道:“吕老师,这个有区别吗?”

秋云道:“还是有的。”

侯海洋立刻就把话题岔了过去,道:“秋云,有十年没有和新乡同事见面了,你还能不能叫得出大家的名字?”

秋云就指着刘友树道:“刘友树。”

刘友树笑道:“吕老师好。”他是体制中人,在县委办工作,与侯海洋在地位上拉开了不小的差距,因此,他面对秋云时态度非常亲切,亲切中带着恭敬,不敢有丝毫逾越。

侯海洋又指着赵良勇道:“他是哪一位?”

秋云道:“赵老师好。”

这时,一位小个子中年妇女走了进来。秋云和侯海洋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她从日记本看出以前的自己对眼前小个子很尊重,主动上前打招呼:“王校长。”

王勤情绪就要比李酸酸含蓄得多了,问道:“小吕走了十年了,现在是博士了?”

秋云点了点头。

王勤感叹道:“我在新乡工作了三十来年,总结起来,还是你们那一段时间的老师最有出息,侯海洋当了县领导,小吕是博士,包括牛清德这个坏家伙都成了大老板。唯一遗憾的是赵海,没有管好自己,走上了犯罪道路。”

赵良勇开玩笑道:“赵海虽然走上了犯罪道路,却也不丢新乡的脸面,他如今在茂东社会人里面很有些名气。友树,他今天来不来?”

刘友树道:“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侯海洋昨夜在肥肠火锅馆恰好看到了赵海殴打牛清德,依着牛清德的势力,赵海肯定要躲避,现在找不到人很正常。

秋云的表情自然,落落大方地与所有参加吃饭者打了招呼,一点都没有犯错。在吃饭的对答中,她每次插言都很自然,也没有出任何纰漏。喝了几杯酒以后,在李酸酸引导下,大家话题就自然围绕着侯海洋和秋云,很多同志补充了许多日记本上没有的细节,其中有些细节甚至还是侯海洋忘记的或者不知道的。

这是一顿追寻往日记忆的聚会,最初秋云还觉得与大家很是隔膜,到了后来,渐渐觉得似乎与新乡老师有了亲切感,开始试着忘记自己“失忆”这件事情,与大家交谈起来。

酒席散了后,王勤将侯海洋拉到了一边,神情有些不自然,道:“侯书记,我想求你一件事情。”侯海洋对眼前小个子女校长一直抱有好感,道:“王校长,你别说求字,如果我能办到的事情,一定会办。”王勤道:“那我就直说了。我老公的侄儿是县政府那边的工勤人员,有正式编制,在那边干了很多年,一直在守门。他找到我,想调到城关镇工作,他说就算是跑田坎都比守门好。”

侯海洋当过府办副主任,对几位有正式编制的工勤人员都有印象,道:“你侄儿叫什么名字?”

王勤道:“林伟章。”

听到这个名字,侯海洋脑子里想起了自己“落难”时的遭遇。当时他头部受伤理了一个光头,进入县政府大楼时被要求登记,一个叫林伟章的保卫客客气气地将侯海洋送到了大楼。保卫中有临时工,也有工勤人员,林伟章是退伍兵,转业到县府办当工勤人员。

侯海洋很干脆地道:“王校,你叫林伟章到我这里来一趟,我问一问他的具体情况。城关镇人员是超了,可是真正能干事的人也不多,林伟章工作不错,可以培养。”

王勤丈夫提出找侯海洋给侄儿调工作的要求至少有半年时间,但是王勤一直没有答应。主要原因有三个,一是侯海洋当初是很愤怒地辞职离开了新乡;二是多年未见侯海洋;三是很多人地位发生变化后就翻脸不认人。正是由于有三层顾虑,王勤一直没有来找侯海洋。今天趁着新乡老师们聚会之机,提出了这个要求。

王勤原本以为侯海洋会说两句含糊的话,没有料到其回答得如此肯定。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侯海洋在新乡所受到不公正待遇,道:“侯书记,你的肚量真大。以前在新乡那一段时间,牛清德确实做得过分了。我个人能力有限,没有能保护你,真的很对不起。”

老校长代友明喝得多了,兴奋得很,摇摇晃晃走过来,自吹道:“当初侯书记分到我们学校,我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现在看来,我还是有眼光的。”他拉着侯海洋的手,絮絮叼叼地说着陈年烂谷子事。

聊了一会,刘友树给赵良勇使了个眼色。两人就一起走过来,将代友明半拉半劝地弄走。赵良勇如今是六中校长,也算得上成功人士。他和刘友树一样都还想追求进步,就非常主动地帮着侯海洋招呼客人。

曲终人散,赵良勇等人去唱卡拉OK,继续潇洒。

侯海洋和秋云没有去唱歌,与诸人分手,步行回家。

秋云道:“你今天说的那个事情,还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我当场反对,你就会很难堪。”

侯海洋道:“依着你的性格,就算不认同,也不会给我当场难堪。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才能让我念念不忘。”

秋云道:“没有征求我意见,你就宣布,还是有点霸道。”

“有时候,人不一定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内心,经常是旁观者清。我能够霸道的基础是你一点都不讨厌我,否则你也不会到巴山,更不会住在我家里。这一点,我是非常清醒的。”侯海洋笑着扬了扬胳膊,道:“能挽着我吗?”

秋云假装犹豫,然后伸手挽着了侯海洋的胳膊。

侯海洋道:“这才有点谈恋爱的样子。”

秋云没有否认这个说法,道:“这一段时间,我在努力寻找记忆。有时候脑里会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出现,真要集中精力去抓这些影子,又消失不见。”

侯海洋道:“你不必刻意去想着过去,享受现在的生活,奇迹说不定就会自然发生。”

巴山是一个不大的县城,在八点多钟在街道上散步,不时能遇到几个认识的人。认识的人都很惊讶地发现侯海洋和一位格外养眼的女子神态亲密地走在一起,他们很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招呼,就躲在人群中目送中侯海洋。

侯海洋道:“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作为我们重逢的礼物。”

秋云道:“重逢就是礼物。”

侯海洋道:“话虽然如此,这件礼物我一定得送。”

秋云道:“是什么礼物?”

侯海洋道:“暂时保密。”

散步到树荫处时,侯海洋停下脚步,道:“按照电影电视的情节,散步到了树荫下黑暗处时,主人公是要亲吻的。”秋云仰起头,在侯海洋脸上飞快地琢了一下,道:“按照电影电视的情节,女主人公要矜持,所以这样亲一下就要跑。”

这是重新开始谈恋爱的节奏,让侯海洋和秋云都重满了新奇和愉悦。

夜晚,休息之时,秋云道:“今天我要一个人睡?”侯海洋道:“为什么?”秋云道:“我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怕忍不住。”侯海洋道:“忍不住就是自然需要,何必非要坚持。”秋云脸色红红的,道:“不给你说了,反正你不能上床。”侯海洋道:“但是你不许关门,我随时会进来看你在不在,免得突然间又找不到你。等了十年,这次得牢牢抓紧,不让你跑了。”

凌晨一点,侯海洋起床,走到客厅,见秋云房门虚掩,仍然灯光。他推门而入,见秋云还坐在床边写日记,道:“都一点了,早点睡,免得脸上起皱纹。”

秋云道:“今天晚饭时大家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得趁着没有忘记时记下来,这是对我日记的补充。”

在台灯下,秋云清纯得如同一朵带着清香的洁白茉莉。侯海洋坐在床边,将穿着棉布睡衣的秋云抱在怀里。

两人温存了一会,侯海洋一时没有忍住,就将手伸进秋云睡衣里面。棉布睡衣里面没有其他衣物,他就握住了胸。前的。饱满处,感慨万千地道:“十年了,我想了十年,终于又摸到了。”秋云将头依在侯海洋怀里,道:“和以前一样吗?”侯海洋道:“一样,我很喜欢。”

温存一阵,侯海洋以极大毅力转移到隔壁房间。他知道再不转移,恐怕就有可能把握不住,而他不愿意在秋云没有准备好时就发展到这一步。

他独自睡在床前,幸福且焦燥,望着天花板就想起了一个笑话:男女朋友睡一个房间,女的划了条线,宣布过线就是禽兽。醒来发现男的真的没过线,女的狠狠打了男的一耳光,宣布道,你连禽兽都不如!

他愉快地感慨地道:“我现在克制力增强了,只是就真的不如禽兽了。”

早上,侯海洋与秋云分手。走出电力家属院大门,他频频回头,看着窗户。在窗户口,秋云拿着厚厚的深绿色站在窗边,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侯海洋。

有爱人目送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侯海洋站在电力家属院大门,朝着租住的房间招了招手。电力家属院种了许多树,回头挥手,秋云未必能看见。但是,侯海洋就是想要挥挥手。

走进办公楼,不少机关干部在招呼“侯书记”的同时,脸上表情都充满着喜庆。侯海洋在办公室叫住了送文件的小林,道:“今天大家神情都怪怪的,怎么回事?”小林笑嬉嬉地道:“祝贺侯书记。昨天晚上,我们城关镇好几个同志看见侯书记和一个美丽女郎牵手散步。”

侯海洋道:“美女就是美女,为什么要叫做美丽女郎?”小林道:“因为美女太肤浅了,侯书记的女友必须是美丽女郎。”侯海洋笑道:“虽然明知道是马屁,我还是很喜欢。”

在即将开会前,侯海洋接到了杨红兵的电话:“事情搞定了,那家人同意提前搬出去,你们可以过来签合同。”

腾飞公司的分红到手后,侯海洋最初准备在省城买房子。与秋云重逢后,他便改变了想法,准备将秋云曾经在茂东公安局家属院住过的房子买回来。

杨红兵帮着问了几次,终于有了答复。

公安局家属院是老小区,基础设施老化了,很多原住户陆续搬走。原来秋云的家已经换了两次主人。这一次的新主人也有按房计划,见到有人用高于市场价来接盘,讨价还价一番后,同意提前搬走。

侯海洋大喜,道:“我今天晚上下班以后才能过来,务必让他们把房屋搬空。你帮我找人把房子打扫干净。我的终身幸福就托付给你了,如果秋云不满意,我要和你打架。”

杨红兵在电话里感慨道:“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你居然和吕局女儿曾经谈过恋爱,还是蓝色生死恋那种。为了你们两人谈恋爱受到的折腾,我会尽全力。”

晚上下班时,侯海洋开着车来到电力家属院,将秋云接上车,直接朝茂东开去。

秋云见小车出了城,问道:“我们到哪里去?”

侯海洋道:“暂时保密,到时你就知道了。”

秋云道:“看你神神秘秘的,难道这就是礼物?”

侯海洋道:“还是保密”

小车开进茂东城。茂东城是秋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如今对于她来说也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她透过车窗看着和许多城市一样的城市,有些许伤感。

小车停在了老公安局家属院,侯海洋陪着秋云走进院内。

秋云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仍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侯海洋道:“这是你小时候成长的地方。”

秋云道:“公安局家属院?”

侯海洋道:“正是。”

瘦长的杨红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钥匙。

杨红兵眼睛一直停留在秋云身上,道:“你是秋云?我是吕局的部下,到你家里去过好几次,和你哥也认识。”

秋云道:“你就是杨红兵,谢谢你帮助我。”

杨红兵道:“我和侯海洋是最好的朋友,说帮就俗了。但是我要控告侯海洋,你和侯海洋的事情,他死死地瞒着我,让我受到了伤害。”他略有停顿,道:“要是不瞒着我,你们早就能够见面,何必等上十年。”

侯海洋道:“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什么时候办过户手续?”

杨红兵道:“只要你有时间,随时都可以办。等会到家里吃饭,小钟要带菜回来。你这人现在不喝酒,无趣极了。”他又对秋云道:“我就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等会到我家里吃饭,我的家住在对面。”

在秋云日记本里,记载着许多发生在公安局家属院的事情。她对这个在日记本中占重要地位的院子充满了想象。

侯海洋牵着秋云的手来到了四楼。尽管隔了多年,侯海洋还是轻车熟路地打开房门,屋内空空,没有杂物,很干净。

秋云道:“这是我曾经住过的家?为什么是空房子?”

侯海洋道:“正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家。现在我把这个房子买了回来,作为送给你的礼物。”

秋云愣了愣,眼睛里渐渐有了雾气。过了半响,她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你这个中师生念念不忘,你这人,你这人。”这句话没有说完,两颗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第五章 重逢的歌声

侯海洋安慰道:“你别激动,这不过是物归原主。你当年住哪个房间?我们去看一看。”

秋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从日记本上记录的一些小细节来看,我的房间窗子能看到茂东烟草四个大字。”

两人来到稍小的次卧,站在窗边,能清楚地看到仍然矗立在山顶的茂东烟草。这些年来,茂东企业有的兴盛有的衰亡,茂东烟草始终不倒,一直是的纳税大户。

侯海洋指着茂东烟草四个大字,道:“发现溶洞以后,我就卖了很多尖头鱼,口袋里有钱了,到茂东就多次住在烟草宾馆。那里环境好,更主要是距离你家很近,方便我们来往。”

秋云道:“我知道,日记本里有这个事。”

侯海洋很好奇地道:“你的日记本到底记了些什么,内容还真详细。”

秋云道:“幸亏有这个日记本,否则往事就消失了。留在记忆里的事不算消失,在记忆中彻底消失的事才算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有时经常在想,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算是离开这个世界,比如很多人都记得某个人,他一直留在大家脑海深处,这种情况下,这个人算不算消失了。这个世界是唯物的,也是唯心的。为什么说是唯心的,因为对于我来说,我的世界与我的感受是联系在一起的,失去了我的意识,这个客观世界也就没有了意义。特别是车祸失忆以来,我觉得唯心之说也很有道理。”

侯海洋低头看着略显忧郁的秋云,道:“别想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们尽量想一想发生在身边的事情。”

秋云道:“我以前也不喜欢这些玄秘的道理,失忆以后才开始想这些事。失忆之后,我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有了变化,现在很想看一看佛道两家的经典。”

侯海洋伸手搂着秋云的腰,在其脸颊上亲吻了一下,道:“你得找个工作,有事情忙着,对你身体恢复更有好处。我帮你联系岭西大学,你的文凭硬,我又认识一些老师,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秋云道:“也好。我最终需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

他们站在窗前聊天,除了看到茂东烟厂几个大字外,也能看到对面的楼。

杨红兵正在阳台上拨打电话,刚刚接通时,抬头看到对面窗子的两人,便挥了挥手,然后继续打电话,“吕一帆,我是杨红兵。”

吕一帆爽郎地笑道:“红兵大哥,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很荣幸啊。”

杨红兵道:“上次我们喝酒,你喝醉以后交给我一个任务,你还记得吗?”

吕一帆沉默了几秒,道:“我记得。侯海洋要结婚了吗?”

杨红兵道:“侯海洋还没有结婚,但是和结婚也差不了多少。他在我曾经住过的公安家属院买了一套房子,正和女朋友一起看房。我特意回原来的家给他们煮顿饭,这都是蛮子交代的。”

吕一帆与杨红兵认识是侯海洋搭的桥,当初是为了解决火车站货场之事。多次交往以后,杨红兵和吕一帆成了朋友,还合伙做起了生意。有一次喝醉酒以后,吕一帆趁着酒意拜托杨红兵,如果侯海洋要结婚了,就提前打电话通知。

今天,杨红兵如约打起这个电话。

吕一帆接电话时情绪还不错,听到这个消息后,情绪莫名就低落了下去,道:“他又认识了新的女朋友。不对啊,公安家属院是老房子,他为什么在哪里买房?”

杨红兵道:“侯海洋以前在村小教过书,当时他在村小有一个叫秋云的女朋友,后来秋云出了国,最近才回来。这里面故事挺复杂,一句话说不清楚。”

吕一帆道:“红兵大哥,我想听,你详细地给我说里面的故事。”

话筒都讲得发热,吕一帆犹自在不停发问。杨红兵口干舌躁,举起了白旗,道:“侯海洋这人越来越深沉,事情装进肚子里,九条牛都拖不出来。我就知道这么多,再讲就是重复了。”

吕一帆这才作罢,道:“我和侯海洋是在九六年就认识了,也有七年多的交情了,这段往事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杨红兵听到门铃声,道:“好了好了,我和他十来年交情,也就是才给我说起。有人敲门,应该就是他们来了。”

挂断电话,吕一帆就开始失神。过了良久,她轻手轻脚走到儿童房间,看着熟睡的儿子,自言自语道:“幸好我还有他。只要我的儿子长得好,其他人都无所谓了。”她从儿童房间出来,拿起手机想给杨红兵再打电话。按了几个数字以后,又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放弃了再打过去的念头。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吕一帆又拿起手机,拨通了杨红兵的电话,道:“我不是谈侯海洋,是生意。我前一段时间去了一趟老毛子的地盘,又拿到一款鱼子酱的代理权,我们还是按照协议进行合作,老毛子的鱼子酱质量不错,在阳州应该能销得出去。”

杨红兵道:“这是好事,什么时候到茂东,我请你喝酒。”

吕一帆笑道:“我来肯定要来,酒就算了。再喝酒,我的身材就要毁了。”她又用平静的口气道:“找机会代我向侯海洋问好,祝他幸福。”

杨红兵挂断电话,对坐在餐桌旁边的侯海洋道:“刚才是吕一帆的电话,她让我向你问好。

侯海洋道:“她的生意怎么样?”

杨红兵道:“不错,最近在弄老毛子的货。刚才打电话说又拿到一款鱼子酱代理权,到时请你们也品尝。”

吕一帆认真听他们谈话,脑袋里迅速检索“吕一帆”这个名字,检索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侯海洋见秋云又在凝神思考,道:“吕一帆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毕业后做生意,经常来岭西。”

杨红兵道:“吕一帆很有商业头脑,小钟听到她一阵狂吹,连打理餐厅的兴趣都变淡了。我一直在告诫小钟,是哪个虫就得钻哪根木头,她就适合搞餐饮,最多拓展到娱乐业,大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小钟端着一锅香辣蟹从厨房走出来,道:“杨红兵,你又小瞧我。我就不信一辈子就只能做餐饮,总得试一试才心甘。”

杨红兵道:“试一试,你以为说起轻松,得拿钱去试。”

小钟道:“我试过了,对不起,没有亏。”

秋云喜欢这个家庭氛围,安静地听两人斗嘴。

斗了一会嘴,杨红兵提了一瓶红酒,又提起老话题,道:“蛮子不喝酒,至少降低了百分之五十的人生幸福度。”

秋云扭头看着侯海洋,道:“我记得你挺能喝的。”

她说的隐语,意思是日记本中记得挺能喝。其他人都听不出其中真义,侯海洋却是明白的,解释道:“我平时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这几年发现,喝了酒以后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为了避免酒后失德,干脆就彻底戒酒。”

小钟道:“杨红兵,你要向蛮哥学习。你看看你,天天喝酒、抽烟、打牌,吃喝嫖赌毒就占了三样。”

杨红兵道:“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爱好,象蛮哥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我可做不到。”

小钟开了多年餐馆,手艺很棒。她的手艺与侯海洋不一样,侯海洋是家里人吃的手艺,她是招待客的手艺。侯海洋注重品质,小钟的菜更注意味道。这一道香辣蟹就是麻辣鲜香皆有,就和外面江湖菜是完全相近的类型。秋云挺喜欢这个泼辣味道,不停地吃,几乎没有停地筷子。她一边吃着,一边听着杨红兵和侯海洋谈起中师毕业以来的事情。

这是一顿开心轻松的家宴,打开了秋云的胃口。

吃完晚饭,略有酒意的杨红兵和小钟拉着侯海洋和秋云来到自己家经营的歌厅,要了一个包间,端上水果和啤酒,又开始新一轮征程。

这正是杨红兵典型的夜生活模式,具体来说可以划分为三种方式,第一种是从这个酒场直接转换到下一个大排档;第二种是从酒场转到歌厅,再从歌厅转到大排档;第三种是从酒场转到麻将桌子,再从麻将桌子转到大排档。

三种模式的结果都是大醉而归。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杨红兵有三百天是如此生活。他以前很削瘦,后来在警校练出过肌肉,现在肌肉渐渐变成了肥肉,身体越发地虚空。

侯海洋最讨厌这种生活方式,每次参加饭局以后,除非极为特殊情况,后面的节目一律拒绝。今天就算是特殊情况,他倒真想和秋云一起唱唱歌。声音是超越国界的,不知道音乐能否有唤起记忆?

小钟坐在点歌台,道:“蛮哥和秋云合唱一首,想唱那一首,我帮你们点。”

侯海洋毫不犹豫地道:“给我们点那首老歌,《重逢》。”

秋云道:“我不会唱这首歌。”

侯海洋道:“这是老歌,旋律很熟悉的,你听到旋律就应该能唱。”

秋云道:“你确定?”

侯海洋道:“不敢确定,猜的。”

旋律响起,侯海洋拿着话筒唱道:

男:你慢慢走来走进我的视线这样重逢像是梦

女:多少年过去深情已是曾经如今重逢只是空

男:忘记你多么难你该知道

女:离开你多么苦你该明了

合:你有你我有我不同的路为什么今天要这样重逢

……

最初秋云有些迟疑,后来渐渐地能应和旋律,最后能自如地唱起这首歌。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记忆完全失去了,可是这首歌让她感到疑惑,自己的记忆仿佛是被藏在某个角落,只是难以发现而已。

在侯海洋坚持下,他和秋云一连唱了三遍《重逢》。

侯海洋唱歌水平不高,这首歌却是越唱越有感觉,歌声和自己的情感完全融合,达到了“歌人合一”的境界。

十一点,四人离开歌厅。

此时,外面的世界风雨大作,雷声一个接一个。侯海洋望着天空,道:“气象预报得很准,今天果然就有大暴雨。”

杨红兵道:“我家还有空房,你们可以住在我家里。”

侯海洋摇头道:“我和秋云住茂东烟厂宾馆。”

一辆警车载着四人,在风雨之中沿山而行,来到了茂东烟厂宾馆。此时天空似乎被捅了一个窟窿,瓢泼大雨砸向了地面。秋云道:“你是不是担心那个矿?”侯海洋脸有忧色,道:“是啊,心里总是不踏实。”

大雨不停,尽管心有所忧,侯海洋还是没有回到巴山。橙色预警后,城关镇作了相当充足的准备工作,如果出现问题,应该能得取预警。

他初掌巴山之时,事事身先士卒,赢得了广泛赞誉和信任。特别是在非典期间,这个带头作用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但是个人能力和精力终究有限,如果作为党委书记不能带出一支坚强有力的队伍,只逞个人英雄主义,就不算称职。

这是辩证法,也是传统的平衡之道。不管是中医还是传统厨艺,其思想都来源于古老的平衡术。西方多流行标准化的肯德基和麦当劳,国内则是私房菜的地位更高。表面上是厨艺不同,实则是思维方式不同。

杨红兵下车后跟着两人来到茂东烟厂宾馆大堂内,道:“蛮子,我走了。明天需不需要来送你们。”

侯海洋道:“不用送我,到时单位小车过来接我。雨水太大,我明天还得早点回去。”茂东往事

杨红兵是个干脆利索之人,应了一声,发动汽车,冒着大雨就隐入无休无止的雨幕之中。

与侯海洋和杨红兵不同,秋云对天降大雨没有心理负担。她站在烟厂宾馆的玻璃幕墙之后,望着流淌在玻璃幕墙上的水线。水线不停变化着形状,就如一幅极为生动的水墨画,让她很有几分喜欢。长期以来,她都喜欢夜听雨打芭蕉的声音,这种传统式审美深入骨髓,一旦染上,终生难戒。

在国外,她有时也去观看周五举办的大型体育比赛,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到其中。她是周末嘉年华的看客,而不是真正的参加者。此时,站在玻璃幕墙前面看着雨水,她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融入到此处的自然环境之中,享受着宁静和悠远的生活。

侯海洋要了秋云的证件,开了两个房间。

上得楼去,他却直接和秋云走进一套商务标间。秋云道:“你不是开了两个房间吗?怎么到我的房间。”侯海洋道:“开两个房间是打掩护的,我就想要和你住在一起,那怕是抱一抱也好。”秋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含蓄,这和你在主席台上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侯海洋道:“每个人都是混合体,非常复杂,在主席台上是真实表现,在茂东烟厂宾馆也是。”

他拉着秋云的手,道:“我有一个计划,有三件事情是近期目标,一是到羊背砣走一趟,看一看以前工作过的地方,还要去钻一钻那个溶洞,说不定大雨之后,那里又有尖头鱼了;二是陪你走一走茂东一中,看一看你以前读书的地方,我后来在茂东一中读的补习班,说不定我们还有共同的老师;三是到三道弯去一趟,看一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还有三件事情是中期目标,一是把公安局家属院的房子装修出来,二是落实你的工作单位,三是我们结婚。”

秋云坐在侯海洋身旁,头靠在宽厚的肩膀上,道:“中期目标?你这算是求婚吗?”

侯海洋搂着柔软腰身,道:“不算是正式的求婚,只能算是提前透露点消息。而且,我不会采用西式的求婚方式,我会采用巴山式的求婚方式。这两者不同,前者仪式感更强,后者更走心。”

秋云道:“在求婚这事上我很贪心,需要有仪式感的走心。”

侯海洋道:“这个就有些难度了。”

聊了几句,侯海洋将秋云抱在怀里,将头低了下去,轻轻地吻了吻嘴唇。秋云双手搂住侯海洋的脖子,积极地回应侯海洋。亲吻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有激情,秋云陷入一种迷醉感,这种感觉很久都没有体会到。当那双怪手伸出衣服时,她立刻就体验到自己有肌肤是多少渴望爱人的抚摸。

在陷入激情迷醉时,她的手突然摸到了一条细细链子,趁着喘气之机,道:“你也戴了项链吗?”

侯海洋稍稍立起身体,将项链拉了出来,道:“这是我自己的项链,是我的护身符,原本准备在求婚时送给你的。”

项链不是普通项链,居然是一根弯曲的铁丝。铁丝长期戴在胸前,与胸前肌肤相触,被磨得十分光滑,甚至还带有几分温润。秋云撑起身体,道:“这是什么项链,我的日记本中没有?”

以前的痛苦经历已经遥远,但是回忆往事,还是让侯海洋觉得疼痛,道:“这根项链与我们失去联系有直接关系,那段历史你其实知道。”

秋云道:“你再讲一讲,我还想听。”

侯海洋道:“那时我被关进看守所,身负杀人重案,无法与外界联系。我在里面住了一百天时间,在最后一段时间已经绝望了,无意间在床板下找到了这根铁丝。我准备吞服铁丝后,然后在医院途中逃掉。正在实施这个计划之时,你爸侦破了赵海被绑案,顺藤摸瓜,把光头老三被杀案也破了,我这才能够重见天日。出来以后,我就把这根铁丝当成了护身符,一直戴在身上。”

他将秋云抚正坐直,然后站在她身前,郑重地取下了这条铁丝项链,道:“这是我的求婚礼物,请接受他,永远戴在胸前。”

秋云用手拢了拢头发,道:“帮我戴上。”

侯海洋就将戴了九年的项链取了下来,挂在了秋云修长的脖子上,道:“你接受了我的求婚?”

秋云道:“虽然仪式简陋,可是这个礼物很珍贵,我接受了。”

侯海洋一把就将秋云抱了起来,朝空中抛去。他身高体壮,抱着苗条的秋云很是轻松,在空中连续抛了几下,直到秋云开始惊叫才将其放下。

秋云脸色红润,满脸幸福,道:“最初失忆之时,我感觉失去了自己的过去,自己成为了无根之人,非常非常之惶恐。但是没有料到,失去记忆却让我轻装上阵,抛弃了所有的顾忌,与你重新走在一起。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老祖宗总结得太到位了。”

窗外,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大雨磅礴。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屋内的幸福,两人拥抱了一会,等到雷声稍歇的时候,秋云进入了卫生间。她知道今夜要发生什么事情,有些忐忑也有些渴望。在镜中看着依然圆润丰腴又不失苗条的自己,往日淡淡忧伤终于一扫而空。

迎接着从天而降的热水,她轻声哼唱在歌厅唱过的《重逢》,一人分唱两角:

男:你漫漫走来走进我的视线

这样重逢像是梦

女:多少年过去深情已是曾经

如今重逢只是空

男:忘记你多么难你该知道

女:离开你多么苦你该明了

合:你有你我有我不同的路

为什么今天要这样重逢

合:当你和我随人群擦身而过

请你不要把思念写在脸上

男:慢慢走过

女:静静走开

合:我们都别说再见

这个歌词适合几天的自己和侯海洋的情形,不适合今天的情形,但是,她还是喜欢唱这首歌,喜欢歌里的温情和淡淡忧伤。

两人经过十年征程,终于又重新真正重逢,室内激情荡漾,仿佛在空中形成能量束,与外面的风声雷声雨声对抗,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激情之后,侯海洋依然和秋云搂抱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侯海洋道:“刚才,你回忆起以前吗?”秋云摇头道:“没有,似乎有点影子,似乎又没有。”侯海洋脑子里想起那个日记本,道:“在日记本里,记过我们以前做爱吗?”秋云将头埋在侯海洋胸口,羞涩地微笑道:“这是一个秘密。”

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起。侯海洋睁开眼,伸手抱住秋云,道:“早上还去跑步吗?”秋云两眼亮晶晶的,道:“跑就跑,谁怕谁?”

侯海洋翻身而起,站在床上顺手揭开薄薄的空调被子,光润、柔软、苗条、丰腴的充满女性魅力的身体出现在眼前,除了胸前的那一段铁丝以外,不着一物。又因为铁丝映衬,显得身体更加洁白细腻。

秋云急忙拉开空调被遮住身子,道:“还没有看够?”

侯海洋道:“永远都看不够。你记得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吗?这首诗很符合我现在的心境。”

秋云道:“我知道这首诗,只记得前面一句,当你老了,眼眉低垂。后面记不清楚了。

侯海洋坐在床边,道:“这首诗有很多版本,我最喜欢徐海明的译本——当你老去,发鬓斑白,睡意渐浓;倦倚着壁炉瞌睡。请取出这本诗集;然后,轻轻地读,追忆那双温柔的眼神。你的眼神,曾经,那样深——深不见底。多少人,追慕过你,当你楚楚动人,他们如此痴迷你的美貌,真心,或者假意。唯有一人,偏爱你圣洁的灵魂;爱你沧桑的脸庞。他会蹲在火炉旁,略带些忧伤,轻声向你叙说,那些褪了色的爱情呵!或在头顶的山间徘徊,或在漫天的繁星里藏身。”

秋云两眼闪着光亮,喃喃地道:“这是我听到了最好的情话。你为什么能背得下这首诗?”

侯海洋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岭西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据师兄们传授经验,这首诗是现代汉语老师必考的一首,为了拿奖学金,所以我特意熟背了这首诗,果然在考试中出现。”

秋云扬手做了欲打的姿势,道:“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说情话。”

侯海洋道:“情话是钻石,少了才珍贵,所以,遇到特殊情况我才说点情话,平时都是实话实话啊,对此,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秋云伸出双手,慵懒地道:“拉我起来,我们还是去跑步。”

室外,风停雨住,空气格外清新。茂东烟草宾馆有大块绿地,种满高大树木,昨夜风大,吹了无数断枝在地面上。两人跑步而过,踩在地面上嚓嚓作响。

虽然昨夜消耗了不少体力,由于两人心情格外舒畅,跑起步来仍然身轻如燕。

七点半,侯海洋和秋云返回巴山。秋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着心爱的男人专注地开车,轻声哼唱着“多少年过去,深情已是曾经……”

小车很快就到了巴山县,先到电力家属院。秋云下了车,目送着小车走远,这才转身上楼。上了楼,她第一件事情是取过日记本,详细地记录了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她写下日期、天气以后,然后在日记第一页上写下:今天是新生活的开始。

心中有感言,下笔如流水,不知不觉就写下了厚厚的五页。写完之后,秋云抱着笔记本站在窗前,给哥哥吕劲打去电话,“哥,你在哪里?”

吕劲道:“我能在哪里,还是老老实实在在阳州呆着。如今我妈在更年期,稍不留意就要发火,我三天不回家就要被骂。你在巴山怎么样?”

秋云道:“侯海洋带着我东走西转,我知道他想让我恢复记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奏效。不过,与很多以前的朋友见面以后,我的日记本倒是补充了许多细节,记忆库又丰富了一些。”

最初与妹妹见面之时,妹妹表面镇静,实际充满了忧郁和惶恐,而现在在电话里都能听出积极向上的情绪在里面,这让吕劲非常欣慰,道:“我现在后悔了,以前也应该写点日记,拿给你看,也能增加你的记忆库。”

兄妹聊了几句,秋云道:“有两件事情先和哥沟通一下,第一件事情是我正式决定回岭西工作,侯海洋和我沟通,大体上定在岭西大学。他是山大毕业的,可以帮我介绍。”

吕劲道:“这是大好事,我举双手欢迎。”

秋云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侯海洋向我求婚了,我接受了。”

吕劲愣了神,道:“真的,这更是大好事,我马上给爸妈谈。”他本来还想让侯海洋和秋云通过接触慢慢建立感情,没有料到两人在极短时间就谈婚论嫁了。

放下电话,吕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今天打电话的情况来看,妹妹状态显然不错,已经是没有失去记忆后的最佳状态了。他对侯海洋心存感激之情,想了一会,拨通了侯海洋电话。

侯海洋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电话,没有接听。

这是第N次参加创彩集团相关工作会议了。在侯海洋和宋鸿礼两位主官的推动下,创彩集团落地的主要障碍已经消除,但是涉及与地方的矛盾还是不少,今天吉之洲、华成耀一起参会,将城关镇、小竹河管委会、经委、规划局、公安局、安监局等单位叫到一起,再次统一思想,下定决心消除隐患,促使创彩集团早日开工投产,为地上增加税收,解决就业问题。

当前最集中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老问题,创彩集团与村民纠纷不断,呈全面开花之势。另一个则是关于巴山大道建设问题。

华成耀举着手中的一封信,道:“这是创彩集团副总梁义给我写的信,里面问题很尖锐,务必要解决。县委提出的重商亲商概念,不是在嘴里说说,而是要落实到行动上。梁义曾经作过沿海城市的副市长,和我们一样熟悉基层工作,现在他以半集团半私人名义写信,你们就能感受问题的严重性。下面,我来读一读信。”

他念道:“尊敬的成耀先生,感谢巴山县政府一直以来的努力,创彩集团入驻之事进展还算顺利。有两件事情我无法解决,思索良久,决定给成耀先生写这封信……目前创彩集团入驻已成定局,城关镇、小竹河管委会工作甚为得力,大规模群体事情消除了。但是在我们要使用的土地上,我发现三次一夜之间地里全部栽满果树、建上大棚、打上井,房屋一层变两层、两层变三层的事情。栽的果树都是从其他地方移栽过来的,果树粗,树龄长,因为果树木补偿是按照树龄补偿的,树龄越长补偿越高,至于死活不管,其实很多就是死树,甚至一些果树苗木公司专门经营起了这些业务,专门出售所谓的‘补偿苗’,专供突击用。至于打井、建大棚都是糊弄,都是为了补偿。虽然县政府把土地交给了我们,大部分土地已经平场,但是在周边角落出现大量这样的事情,还是让我们不堪忍受……”

信件念完,大家都沉默。

宋鸿礼最先发言:“吉书记和华县长都在场,我就说点实在话,不说虚的。我接手小竹河以后,发现有好多宗土地都没有完成三通一平就交给了用地方,这必然会引发矛盾。今天梁总讲的事情,都是以前的遗留问题。”

谈及以前的遗留问题,必然就要追究到彭克,这显然没有意义。

吉之洲打断道:“这些事我知道。前年县委有个加快小竹河工业园发展的决议,已经提出了在工业园实现五通一平、免除入驻企业后顾之忧的要求。但是,这以前出现的遗留问题必须要解决。我们还是老规矩,谁家的地盘谁去处理,谁家的娃儿谁去抱,如果梁义再给华县长写信,你们两人去给创彩集团解释。”

宋鸿礼还要发言,侯海洋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道:“吉书记,我散会后和宋主任商量,尽快把事情解决。”

宋鸿礼明白侯海洋是好意,就将一肚子的话憋了进去。

吉之洲点了点头,同意侯海洋的表态。

华成耀道:“另一件事情涉及巴山大道,巴山大道按照城市快速通道设计的,只准客车通行,货车不准通行,导致货车通行的压力很大,梁义先生也有建议。”

等到两件事情商量完毕,接近下班时间。

侯海洋和宋鸿礼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宋鸿礼发牢骚道:“县政府乱决策,让我们来背锅。不仅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侯海洋用手指在嘴唇边嘘了一声,道:“创彩集团是全县大事,不能在这事上发牢骚。”

宋鸿礼叹息道:“老弟比我成熟,能忍住,我反正都要到二线了,老是憋在胸口,把我自己憋出病来,所以不吐不快。这也是老弟进步快,我进步慢的一个重要原因。”

侯海洋看着天顶黑云,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县政府强行合并了阳和矿、大鹏矿和黑岭山矿,也有点憋气,不过他没有显露出来,换了个话题,道:“宋书记,找时间请你吃饭,我把弟妹带给你看一看?”

宋鸿礼道:“不是小李吧?是小晏?”

侯海洋道:“都不是,宋书记没有见过,是以前和我一起分到新乡教书的老同事。”

宋鸿礼道:“好好好,何必另外约时间,今天晚上就见面,我来请客。”

侯海洋指了指天空,道:“天气预报是橙色预警,我下午要去开会,晚上加强值班,这顿酒得改天喝。”

宋鸿礼当过多年城关镇党委书记,知道地质灾害的历害,道:“好吧,改天。在小竹河抓工业,比起城关镇还是要单纯一些。我现在年纪大了,精力不行了,真希望早点把担子卸下来。”

正在说话间,又是一片压城的黑云铺天盖地,两人不再聊天,各自回单位。

小车还未开到城关镇办公大楼,倾盆大雨又落了下来。侯海洋给陈民亮打电话,道:“大鹏矿有状况没有?”

陈民亮声音中透着疲惫,道:“山水大得很,暴涨。我才从大鹏矿下来,暂时没有问题。不过里面积水很深,完全没有尾矿库的模样,变成水库了。”

侯海洋担忧地看着天空,态度坚决地道:“还是要做好撤人准备,你先把小学校收拾出来,只要继续下,不论九家人是否反对,拖都要拖走。”

回到城关镇后,侯海洋立刻让办公室出通知:下午两点钟开会,各村各部门汇报生产损失、地质灾害和应对措施。

紧接着又与社事办刘东谈了工作,侯海洋这才得以在办公室喘息。他正要给秋云打电话,镇长黎陵秋又走了进来。两人聊了一会工作,到了吃午饭时间。

刚端上饭碗,瘦高个的居委会主任毛明来到伙食团,见面就焦急地报告道:“侯书记,你要想点办法。连续下了几天雨,师范后街和老糖厂那一片平房被淹了。”

侯海洋道:“你吃饭没有?没有吃饭,就去刷我的卡。不要着急,边吃边聊,再着急也不能不吃饭。”

毛明是个急性子,道:“你还记得老胡,就是师范后街的胡立诚,他被水淹得最恼火,进水了半米深。我才从他家回来,觉得事情不对,所以过来找侯书记和黎镇长。”

侯海洋对黎陵秋道:“黎镇,我们分个工,你管城内救灾,我管城外的。两点钟开会,争取一个小时结束,然后你跟毛主任一起查看受灾情况,居民要自救,政府也要有所作为,设立好转移点,储备食品和水,免得措手不及。”

历年来,暴雨降临,城外叫做山洪,城内叫内涝,严重程度不一样,黎陵秋心细,又是女同志,由她负责城内的灾害处理是一个合理安排。

毛明听到侯海洋非常具体的表态,这才安心,拿着侯海洋的饭卡去打了饭。

三点钟,准时散会。副书记李绍杰、企办室王渝生、向阳坝支书陈民亮等人来到了侯海洋办公室,商量几句以后,坐了两辆小车直奔大鹏矿。

车至山脚,雨水猛然变大,雨刮器几乎失去作用。前往大鹏矿是盘山公路,有几段路特别陡,估计小车无法上去。大家在车上紧急商量了一会,穿上随车准备的雨衣,冒着大雨,步行上山。

暴雨是前所未有的猛,雨衣根本不起作用,在雨水中走了几步,人就变成了落汤鸡。

沿途要经过四家靠近公路的房子,几人进了屋,躲过了暴雨直接袭击,这才能互相说话。

这是一间一楼一底的预制板房子,雨水顺着二楼预制板缝隙往下直落,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屋主人老陈抹了脸上的水,道:“我日。了怪,这水太邪,我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雨水。”

侯海洋对屋内漏水不感兴趣,直接走到传来轰轰响声的二楼阳台上。站在二楼阳台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往日山沟里的涓涓细流如清纯少女,如今变成了凶恶的扣脚大汉,高高溅起的水花就在打在了院子里。

他抬头往上看,百米以上就是悬在山腰上的尾矿库,若是尾矿库要垮,这间房屋必然要被埋,跑到无法跑。

“老陈,危险得很。镇政府在小学准备了临时安置点,你们去睡几夜,等到暴雨过来再回来。”侯海洋好言相劝。

老陈道:“没得事,水就是在沟沟里面跑,冲不到房子。”

陈民亮朝上指了指,道:“光是水没得问题,我们担心尾矿库垮。”

老陈没有意识到危险,只是摇头。

侯海洋没有见到大鹏矿的具体情况,也就没有强制劝离,出了屋,带着大家继续向上攀登。雨水越来越猛,大家走路越来越困难,深一脚浅一脚,连侯海洋这种反应灵敏的人都摔了跤。

到了老朴房前,陈民亮站在门口喊到:“老朴,雨太大,要出事,赶紧撤到安全的地方。”老朴坐在堂屋前,泰然自若地看着侯海洋等人,道:“没得事,这种雨水我见得多了。还是那句话,要我搬,先给补助。”

陈民亮骂了一句:“你龟。儿子爱财不要命,老子不管你了。”

一行人继续往上,在风雨飘零中来到了大鹏矿。大鹏矿尾矿库完全变成一池污水,还有哗哗山水往里面流。矿上的人都缩在管理房里,没有人来看管尾矿库。

侯海洋朝着尾矿库走去。

累得象狗一样的李绍杰拉着侯海洋,道:“侯书记不能去,太危险了。”

侯海洋道:“雨太大,不走近,看不清楚。”他试探着走到坝边,只见急速流水已经涌出坝顶,拦渣坝出现了缺口,用来加固的条石缝隙冒出丈高的水柱。

侯海洋蹲在坝边看了一分,转身就走,安排道:“王主任留在矿上,督促他们抢险,李书记马上给县委应急办报告,大鹏矿有溃坝危险。”

李绍杰和王渝生不敢怠慢,奔向管理房,安排矿上排险工作。

侯海洋紧随其后也来到管理房,拿出手机,先给阳和镇镇长沙军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无人接听。他对站在身边的李绍杰道:“沙军不接我的电话,你想办法通知阳和镇,让他们查看黑岭山矿。”

李绍杰就给阳和书记打电话。

侯海洋见情况紧急,没有再犹豫,直接打通了吉之洲的电话。他谈了几句现场情况后,道:“大鹏矿危险了,随时可能溃坝。我马上组织矿下面的九家村民转移。”

吉之洲道:“黑岭山怎么样?”

侯海洋道:“黑岭山矿与大鹏矿情况接近,但是具体情况不明。副书记李绍杰正在和阳和镇联系。我没有时间去黑岭山了,必须要下去转移村民。”

通话结束后,吉之洲大发雷霆,对秘书小张道:“给金泽义和沙军打电话,让他们马上去黑岭山,一分钟都不许耽误。”

小张先拨金泽义电话,始终占线。再拨打沙军电话,无人接听。他打通镇政府值班电话,响了八九声后,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找哪个?你没有听见在打雷吗?打雷接电话不安全。”

第六章 大地颤抖

秘书小张道:“吉书记指示,让金泽义和沙军立刻到黑岭山,有情况立刻报告。”

外面雷声阵阵,值班人员将话筒离耳朵老远,完全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些什么,含糊且气愤地道:“晓得了,晓得了,给你说,打雷天不要打电话。”说完,他就重重地话筒扣下。

秘书小张传达吉书记指示时,接电话之人向来都是唯唯诺诺,今天给阳和镇打电话受了一肚子气,回来报告时也就有了点情绪,道:“金泽义一直占线,沙军打不通,值班室值班人员说打雷天不要打电话。”

这三句话一点都没有夸张,基本上是如实表述,吉之洲脸色铁青,说了一句“太不象话。”他迅速稳定了情绪,道:“继续给金泽义和沙军打电话。”

正在这时,秘书小张电话响了起来,是阳和镇党委书记金泽义回过来的电话,道:“刚才在和城关镇李绍杰通电话,张科,有什么指示。”

秘书小张看到吉之洲伸出手来,道:“吉书记要和你通话。”

吉之洲接过电话,道:“黑岭山矿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金泽义道:“没有接到什么情况,我正要派人去查看。”

吉之洲气得浑身无力,道:“查看个狗屁,城关镇都开始转移村民了,你立刻组织村民转移,不管出不出事,先转移了再说。”

金泽义先后接到两个电话后,意识到事态严重,他给沙军打电话,仍然没有打通。他通知了小车驾驶员就往黑岭山赶去。在车上,他接连给当地村支书和企业办打去电话。企业办主任一脸茫然,道:“黑岭山矿是县属企业,平时我们都没有去管,具体情况真不了解。”村支书喝了些酒,正在家里酣睡,无论如何也不接电话。

村主任倒是接了电话,望着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嘴里答应道:“我马上就去看。”他挂断电话,搬了椅子坐在堂屋,抽了枝烟。他打定主意等到雨小了以后才去黑岭山。从他家里到黑岭山就是一条小道,风大雨急雷紧,实在不是走夜路的好时机。而且每年都有暴雨,从来没有出过事,县里的人都是瞎鸡。巴乱操心。

大鹏矿山下,在侯海洋和陈民亮大吼大叫之下,头两家人关上门,离开了家,跟着侯海洋和陈民亮朝着山下走。这几天来,镇里村里的人三天两头来宣传什么橙色预警。大家最初有些抵触,多听几次,心里也就有了印象。今天雨确实太大,与往常不一样,又听说尾矿库已经翻水,也就将信将疑地跟着侯海洋和陈民亮朝山下去。

来到老朴家里时,陈民亮用力把门敲开,抹着脸上水,吼道:“老朴,赶紧走。我们才到矿上看了,危险得很。”

老朴朝山上望了一眼,山上黑黝黝一片,望不出东西南北。老朴道:“是不是一定要垮,没有垮我们不是白走了,一天还是要补助点钱。”

陈民亮道:“狗。日的,死到临头还不晓得。老子的责任尽到了,不管你了。”他转身走到侯海洋身边,道:“这人浑不吝,要死就等他死。”

侯海洋虽然也很气愤老朴的愚昧和贪婪,可是作为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没有理由放弃一个人。他十分冷静地问道:“他家里有什么人?”

陈民亮道:“他儿子在外面打工,他媳妇帮着儿子带孙。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这人浑不吝,倒是一个孝子。”

侯海洋道:“我负责将老朴拉出来,你找两个人把她老娘拉出来。他老娘年龄应该不小了,注意力度,找把伞。”

说完,他走了前去,二话不说,对准老朴腹部就是一拳。这一拳是侯海洋很久没有使出的胃锤,拳大力沉,顿时就将老朴五脏打得挪了位置,倒在地上,缩成一团。侯海洋伸手抓住弯腰捧腹的老朴的皮带,拖死狗一样就从家里拖了出来。

陈民亮没有料到堂堂党委书记发起狠来居然是个打架的狠角色,他与跟随自己的村民一起,进屋劝老朴的老娘。老朴老娘听到外面闹,已经从厢房颤颤地走到堂屋,正朝外张望。她见到陈民亮,问道:“我儿在哪里?”陈民亮怕老朴老娘脑袋糊涂,道:“你儿跟我们一起,我是村支书陈民亮,你跟着我们走。”老朴老娘说起陈民亮的小名,道:“我知道你是黑狗娃子,我跟我儿走。”她离开家里,伸手拿了一把镰刀。

大家都在急急忙忙往山下赶,沿途转移村民。好说歹说,总算把九家人全部转移走。

老朴被拖出屋后,骂了一会,也就承认了现实,搀扶老娘,跟随大队伍朝山下走。

来到了向阳坝村小,社事办刘东已经带领工作人员和村干部一起将几间教室弄成了临时住房,用大锅烧了热水,煮了些稀饭。

等到九家人来了以后,两三家人住一个教室,临时安置下来。有村小老师被动员起来,腾出房间,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住。

侯海洋累得够呛,坐在一间教室休息,大口大口地喝矿泉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手机,没有让手机被雨水打湿。

“刘主任,你怎么过来了?”侯海洋坐了几分钟,体力恢复过来,就将刘东叫了过来。

刘东道:“黎镇长怕这边人手不够,就让我带了一个小组过来帮忙。”

侯海洋道:“只要村民们住下了,也就没事了。你给陈民亮说,伙食费由镇里面出,让他安排好,我们休息一下就到青桥去看一看。江老坎那边河水也漫了出来,不知受损情况怎么样?”

刘东道:“死不了人,就是今粮食要减产。”

侯海洋道:“减产是必然的,只要不死人就算好。”

老朴老娘手里握着镰刀,在各个教室慢慢转悠。陈民亮道:“伯娘,你拿把镰刀做什么?”老朴老娘咕哝道:“找坏人。”这时,又有村民大声音喊叫,陈民亮就赶紧过去。

刘东去安排米面和水。

侯海洋抽空给秋云打电话,刚拨通电话,只觉得背上一痛,赶紧朝旁边闪开。

教室里有人开始喊叫:“伯娘,你干啥子,住手。”

“老朴,快来,快来。”

老朴老娘拿着镰刀地继续对着侯海洋挥去,道:“你是坏人,打我儿。”她身材瘦小,只有一米五不到,行动不便,双眼浑浊,可是仍然很执着地想要给儿子报仇。

侯海洋后背被镰刀划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直冒,痛得呲牙裂嘴。自从离开看守所以来,侯海洋打架无数次,除了被刘建厂围攻之时见过血,很少吃亏,今天却被一位护儿的八十岁老娘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老朴闻讯过来,赶紧从老娘手中拖过了镰刀,道:“妈,他是当大官的,你砍了他,是想让你儿坐牢。”

老朴老娘道:“他打我,我就要报仇。”

在众人的批评和责骂声中,老朴和老朴老娘被弄到另一间教室。侯海洋将外衣脱下来,大家围观之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肩膀到后背的口子足有十来厘米,而且入口处甚深。

向阳坝小学附近有一个乡村医生,陈民亮就安排村里的计生专干赶紧叫医生过来。

正在等候医生之时,留在山下的观察点给陈民亮打过来电话:“大鹏矿垮了,矿渣冲出来,房子全垮了。”

大家赶紧冲到屋外,尽管外面风大雨大雷紧,仍然能听到来到后山的沉闷的轰轰声,脚下大地开始颤抖起来。

轰隆隆声音如洪荒怪兽的怒吼一般从不远处传来,脚下大地跟着不停地抖动。

向阳坝小学校门口站着九家村民。他们伸头望着黑黝黝的山岗,神情各异。

“是不是我们那边垮了?”

“房子遭没有?”

“我才修的房子,花了八万块钱。”

“黑岭山那边垮没有?”

……

大家七嘴八舌头地问话,陈民亮又打一个电话,道:“肯定遭了,全山沟都被填满了。大鹏矿积有十来年的尾矿,还是山体滑坡,混在一起冲了下来。”

老朴呆呆地看着山岗,突然大吼道:“钱没有拿出来?”

其他人家都听了劝,收拾了细软就跟着侯海洋离开了家。唯独老朴是个硬头黄脑壳,坚持不走。在紧张情况下,侯海洋动了拳头,将老朴打倒,并直接拖出来。这一重拳打得老朴只顾着痛,把拿钱的事情搞忘了,家里现金和存折就放在床下面的厚木柜子里没有取出来。

如果不溃坝,老朴放在家里的钱是安全的,如今房子被埋了,皮之不存,毛之焉附,肯定被陷在了泥石流里面。

陈民亮道:“你有好多钱?”

老朴哭丧着脸,道:“有一千多现金,还有存折有一万多块钱。”

陈民亮笑道:“这个有啥子嘛,你是存在信用社的,到时由村里盖章,直接找信用社换存折。”

老朴道:“存折可以补,现米米谁来赔?”

陈民亮毫不客气地道:“你龟儿子逃脱一命都靠了侯书记,还恩将仇报,把侯书记砍伤了,明天等到去坐牢。”

老朴辩解道:“是我老娘砍的,又不是我。”

陈民亮吓唬道:“老娘砍的,你去抵罪。母债子还,天经地义。”

老朴是全村有名的犟拐拐,认死理,咬住了就会不放。但是他文化水平不亮,脑筋转得不快,被支书吓唬以后,梗着脖子来到侯海洋身边,道:“老娘砍了人,我去坐牢就坐牢。我的钱要还给我,否则我要找人拼命。”

对于脑袋说灵不灵、说不灵有很灵的浑人,陈民亮这个老基层都很有些无语,道:“早知如此,侯书记就不应该救你,让你被埋了。”

其他村民虽然家被埋了,好歹重要钱财还带着身上。他们心痛房子,可是比起光溜溜来到小学校的老朴一家人就要强得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里就舒服多了。至于老朴在侯海洋身边闹,他们都没有劝。老朴这个楞头黄经常咬到一点道理就不松劲,好多次都给大家带来了好处。这一次大家都受到损失,若是老朴闹一闹有了成效,说不定还都能得到补偿。

在这种心态下,大家都做旁边者。

侯海洋顾不得鲜血长流,也不理睬站在身边的老朴,道:“陈书记,你再核对一下大鹏矿,一定要准确。”

得到确切消息以后,侯海洋对站在身边的老朴毫不客气地道:“走一边去,别站在我面前。”赶走了老朴,他拨通了吉之洲的电话号码,稳了稳心神,道:“吉书记,大鹏矿发生了溃坝,非常严重。下游九家人已经完全转移,没有人员伤亡。现在把他们安置在向阳坝小学,情绪基本稳定。”

吉之洲连声道:“好、好、好,黑岭山矿怎么样?”

侯海洋道:“我率了一队人在向阳坝,黎镇长在城内抗涝,暂时没有了解到黑岭山的情况。副书记李绍杰专门给阳和镇打过电话,提醒他们注意防洪。”

挂断电话几分钟以后,全县都行动起来,华成耀带着一路人马奔赴迟迟得不到消息的黑岭山矿。

吉之洲亲自率队前往向阳坝村小。

溃坝发生十来分钟以后,乡村医生才在雨水中赶到向阳坝小学。

在电力局家属院,秋云内心极度不安。她在电话里听到了侯海洋沉闷地“啊”地一声,然后又听到有无数人惊叫,随后电话就挂断了。在这风大雨急雷紧的夜晚,这一声啊意味着肯定遇到了突发事件,否则依着侯海洋的性格,不会发出这一声闷哼。

她随即又拨打了电话,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友树,我是秋云。”秋云想了一会,果断地拨通了刘友树的手机号码,讲了与侯海洋通话的情况。

刘友树今天恰好在县委办值班,道:“我刚才接到报告,大鹏矿溃坝,应该没有伤亡,他们都转移到了向阳坝小学。你放心,没有太大问题。”

秋云道:“我想到向阳坝小学,能不能帮我找个小车。没有驾驶员都行,我能开车。”

刘友树曾经在城关镇工作过,熟悉城关镇驾驶员。他立刻就联系了城关镇一辆小车,直截了当地明说是侯海洋的未婚妻要车,同时简单讲了情况,提醒小车顺便多准备几箱矿泉水,向阳坝小学应该需要。

虽然侯海洋和秋云还没有宣布婚事,可是凭着刘友树对于侯海洋和秋云的了解,他已经将断定两人肯定会结婚。刘友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够阻挡经历十年无助等待还能走到一起的一对恋人。

驾驶员听说是侯海洋未婚妻要用车,当即就将夜间睡觉被打断的怨气消散得一干二净,迅速开车去小卖部拿了水,然后来到电力局家属院。

大鹏矿和黑岭山矿都在一个方向。吉之洲一声令下之后,各部门的车辆都朝这两个地方汇合,更主要是朝黑岭山矿汇合。

全城行动之际,让吉之洲和华成耀目瞪口呆甚至魂魄掉地上的事情发生了,黑岭山比大鹏矿晚半个小时溃坝,山下七户民居被埋,失踪二十五人。

这是将震惊全省的重大灾害,没有谁敢隐瞒,无线、有线电波在空中纵横交错,朝着省市相关部门飞去。巴山县城紧急动员起来,武警消防、公安、卫生、民政、乡镇企业局等部门全部动员起来,开始紧急救援。

县纪委、组织部、宣传部、检察院等职能部门灯火通明,紧急商量着对策。

秋云坐着车前往向阳坝途中,看到无数闪着警灯的车辆呼啸前行,心悬得老高。即将进入向阳坝时,有警察设卡,无关车辆不能入内。

一个身高体肥的一级警督站在车前,另一个小子民警吼道:“哪个单位的车,无关车辆不能进去。”

小车司机拿出城关镇工作证,道:“我是城关镇的人,给向阳坝小学送水。”

亲自带队设卡的副局长邱宁勇挥了挥手,放小车通行。他望着一辆接一辆的从各个工地调过来的挖机,自言自语地道:“侯海洋运气还真他妈好,只要迟半个小时,他就要进地狱了。”这时他腰间手机响了起来,是妹妹的来电。

“向阳坝发生溃坝?”李宁咏直截了当地道。

邱宁勇道:“你的消息不慢啊,我正在公路上设卡。”

“我正要朝宣传部走,如果事情重大,说不定还会立刻到县委宣传部去指导。县委宣传部的人都蠢得很,很容易落入记者圈套。”李宁咏打了个哈欠,道:“我只听说溃坝,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邱大勇道:“侯海洋运气好到爆,大鹏矿溃坝前,九户村民二十多人刚刚转移,晚半个小时,就是灭顶之灾。黑岭山被埋了七家人,二十多人,恐怕都没有搞头了。”

李宁咏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是重大事故,省里至少一个副省长要来指挥。你刚才说侯海洋运气好到爆,我不是这样认为,侯海洋这人精明,眼光比起那些土鳖们高得多,当初他坚决反对阳和矿整合黑岭山和大鹏矿,结果反对无效。现在证明他的观点对的。牛家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或许,这就是他们家族由盛到衰的转折点。”

邱大勇哼了一声,道:“侯海洋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你还要为他说好话。”

李宁咏道:“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挺好。时间过得久了,我就想起他的好处。”说到这里,她有些失落,道:“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我以后麻烦了。昨天来了一个相亲的,按理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是我把他和侯海洋一比,顿时就觉得相亲的那人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你是琼瑶书看多了。”邱大勇见一辆车又要里面闯,道:“不说了,又有车来了。”

让公安局分管领导去守卡,不让不相关车辆进入现场,以免影响救援,这是吉之洲亲自交代的任务,因此,老袁局长就让最不讲情面的常务副局长邱大勇带队设卡。

“干什么的,停下来,检查。”一位民警上前拦住来车,邱宁勇穿着雨衣,背着双手,在后面虎视眈眈。

副驾驶位置的车窗摇了下来,正是一直打不通手机的阳和镇长沙军。他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声音惶急,道:“邱局,是我,沙军,我要到黑岭山。”

邱宁勇有些吃惊地看着沙军,道:“黑岭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没有去?”

沙军道:“手机没电,在这里睡着了。”

邱宁勇道:“赶紧去,华县长都过去有十分钟了。”

小车轰响着,破雨前行。车内,沙军大口大口地喝着矿泉水,用来冲淡自己身上的酒味。

昨夜,他一直和牛清德在别墅里喝酒,喝酒以后,又有两个从外地过来的“女大学生”来玩。虽然他对女大学生的身份有所怀疑,可是青春身体却作不了假,让他爽得格外痛快。

在痛快之时,他将手机电池取了下来,这样就不被人打扰。

阳和矿的人始终联系不上牛清德,开车闯进了别墅,这才惊醒了沙军的美梦。得知黑岭山和大鹏矿同时溃坝,沙军脚软得站不起来,走不动路。

牛清德开矿数年,见过了好多次事故,胆子大得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是地质灾害,不可抗力。”

牛清德的话如稻草,让溺水的沙军似乎有了依靠。

小车经过向阳坝小学时,沙军紧紧盯着黑暗中的小学。现在他最痛恨的人就是侯海洋,如果大鹏矿没有彻底转移,那么大鹏矿和黑岭山矿相继出事就是天灾,如今大鹏矿无人伤亡,黑岭山二十五人生死不明,那么天灾就要让位于人祸。想到这里,他浑身发抖,恐惧感一点一点在身体里聚集。

他此时最想做的事情是昏倒,不再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

向阳坝小学,秋云进入教室就见到侯海洋正在接受一位医生的治疗,从右肩到后背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触目惊心。

一位很有官相的中年人在发火,道:“卫生局的人还没有到,有医生过来没有。”发火之人是吉之洲,他见到向阳坝转移现场松了一口气,可是一股内火始终憋着,见乡村医生治伤笨手笨脚,就把火气烧到了卫生局头上。

秋云走上前,接过乡村医生手中的工具,轻言细语地道:“不用处理了。只能消消毒,然后去逢针。”她低头温柔地问侯海洋道:“还疼吗?”

侯海洋握了握秋云的手,道:“刚才有点痛,现在麻木了。”

秋云道:“刚才你哼了一声,就是这个伤。”她看着伤口,先是疑惑,后又愤怒,道:“这是砍伤,谁干的?”

侯海洋摇了摇头,道:“回家给你说。”

老朴在众人或明或暗的鼓励下,牵着老娘的手,来到吉之洲面前,道:“吉书记,我们一家人住得好好的,没有招谁惹谁,现在房子被冲了,怎么解决。”

吉之洲态度冷静而平和,道:“现在先救灾,救灾第一,救助的事情等救完灾,调查清楚再谈,行不行。”

老朴老娘一下就跪在吉之洲面前,大哭道:“清天大老爷,要为我们作主。现在啥都没有了,早晓得就埋在土里面。”

吉之洲赶紧将老朴老娘扶起来,老朴老娘不肯起来,使劲大哭。吉之洲看了大鹏矿的情况,正准备前往黑岭山,心中不耐烦,又无法对灾民发火。

他就回头看了侯海洋一眼。

侯海洋明白这一眼的意思,光着上身就走了过来,对着村民发火,道:“说实话,今天不是我和陈民亮,你们全都遭求了。你们如果有良心,就配合政府工作,在这里安安生生地住着。”

发火之时,肩头血水冒了出来。

村民们都知道侯海洋此言不虚。多数村民都低下头,沉默以对。更有几个中年人站了起来,把老朴和老朴老娘半拖半劝地弄开。

侯海洋送吉之洲走出向阳坝小学。

吉之洲上车前,神情凝重地道:“彭克案刚过,巴山又要地震,哎。”这句话原本不应该说出口,可是想着二十五个失踪人口,就觉得心灰意冷,杀气盈胸。

第七章 组织处理

吉之洲离开以后,侯海洋吩咐随后赶来的副书记李绍杰,道:“我暂时还不能走,在如此重大的灾害面前,我就算已经没法出力,也得坐镇指挥。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遇到事情不在场,总是说不过去的。”

李绍杰明白侯海洋的意思,黑岭山二十五个失踪人口是震惊全省的大事,省市主要领导肯定要陆续到达现场,首先是前往黑岭山现场,其次是到向阳坝小学。作为城关镇主官,留在现场肯定更加合适。

李绍杰指了指伤口,道:“侯书记,还在流血,我建议你到县医院处理一下,再回来。我守在这里,问题不大。如果有重要领导要过来,我提前打电话。”

侯海洋肩膀伤口火辣辣的,越来越痛,于是点头道:“也行。那我先到医院去处理,然后回来。”

秋云急道:“事不宜迟,赶紧去。”

老赵开着车,载着侯海洋就直奔医院。

在小车的晃动下,伤口流出了很多血,将侯海洋裤子都打湿了。

小车开到时,县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都已经等在治疗室。吉之洲骂人的话通过乡村医生迅速传到了卫生局局长耳朵里。在这一次事件里,卫生局虽然稍显冤枉,可是有过“非典”教训,没有谁再敢跟吉之洲书记较劲,何况受伤的侯海洋本身就是县委常委,巴山实力派人物。

秋云一直陪在侯海洋身边。当手术缝合伤口时,她牵着侯海洋的手,将头转到了另一边。

“伤口入口处比较深,我已经处理好了,侯常委明天要来换药。”外科医生手脚还算麻利,清创缝合都很流畅。

秋云道:“医生,伤口很长,有没有问题。”

外科医生客客气气地道:“我开了些消炎药,确保伤口不发炎。如果不发炎,就没有什么问题。”

秋云道:“我就是有点担心发炎,伤人的那把镰刀看上去很脏。”

外科医生道:“我处理过,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处理完伤口,秋云谢过医生后,问侯海洋道:“我们回家休息?”侯海洋摇头道:“刚接到李绍杰电话,杜书记要来,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要到向阳坝。”秋云道:“杜书记是谁?”侯海洋道:“市委。书记,茂东一号人物。”

侯海洋所穿衣服被彻底毁掉,回家换衣服又来不及。秋云见医院门口有一个灯光昏暗的小店,进去转了一圈,提回来一件皱巴巴的老式T恤。她帮着侯海洋穿上衣服,道:“刚才我在灯光下仔细看你的后背,伤口好多,都是这些年留下的痕迹吗?”

侯海洋不愿意把气氛弄得过于伤感,开玩笑道:“这两天,你应该看见我的后背啊。”

秋云勉强笑了笑,道:“你这人,都当书记了,还油嘴滑舌的。”

侯海洋趁着无人注意,摸了摸秋云的腰,道:“我只在你一人面前油嘴滑舌。你回家吧,今天肯定是不眠之夜。”说到这里,他突然愤怒起来,道:“城关镇给县政府至少有三次正式报告,建议要加大阳和矿、大鹏矿和黑岭山矿安全措施,每次报告交上去都石沉大海。矿产老板贪婪,为了钱不顾一切。相关政府人员麻木,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工作上。这是橙色预警啊,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天天提心吊胆,他们这些人居然就敢丝毫不放在心上,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态。当官是一种责任,他们却当成了捞取利益的手段。”

秋云道:“按我的理解,这次事故是村民和企业的事情,和政府没有直接关系。发生这种事情,政府依法裁判,让企业主赔到倾家荡产就行了。”

侯海洋握紧了秋云的手,道:“从理论上是如此,可是省情不同、市情不同、县情不同。说不定搞来搞去,政府还会成冤大头。你不要摇头,真有这种可能性。我算是村民的救命恩人,可是若是有人挑拨,在后面出烂点子,说不定在后期处置上我还会很伤脑筋。”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老赵车边,这才将牵着的手松开。

上车不久,刚停了一个小时的雨水又倾盆而下,打在车上彭彭作响,在车头激起一层水雾。侯海洋望着窗外暴雨,道:“若是继续下雨,救援难度就太大了。”

老赵:“侯书记,我说句实在话,以前小时候我见过泥石流,铺天盖地的,当时没有逃脱,肯定就被埋了。地震还有可能躲在角落里,泥石流来了,根本没有地方躲。”

侯海洋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也是救援责任。”

小车至向阳坝村口又被警察拦住了。警察见到摇下车窗的侯海洋,赶紧放行。

邱宁勇在路口站的时间长了,腰酸背痛,坐在警车里休息。看了坐在小车里的侯海洋一眼,又将头靠在椅子上,道:“今天晚上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侯海洋是假装悲痛,肚子里早就乐开了花。”

向阳坝小学里,侥幸逃出生天的村民们都睡在了临时床上,有的辗转不安,有的沉入梦乡。副书记李绍杰和村支书陈民亮坐在办公室里抽烟。两人也不知抽了几枝烟,整个屋子全是烟味。

“你们在熏腊肉?”侯海洋推开了门,见到满屋烟味,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李绍杰将香烟摁灭,道:“刚才来了三个记者,我要求查看记者证,他们拿不出来,还大吼大叫,我恨不得踢上几脚。”

侯海洋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陈民亮道:“几个村民出来骂了他们一顿,现在应该转到黑岭山去了。”

侯海洋道:“把窗子开了,屋里怪闷的。”

陈民亮道:“外面蚊子多得很。”

侯海洋道:“里面这么多烟,蚊子进来都变成了腊蚊子。”

李绍杰见到跟在侯海洋身后的秋云,主动招呼道:“吕老师,楼上收拾了一间办公室,你可以去休息。我们要等着杜书记来,一时半会休息不了。”

秋云摇头道:“我就在这里坐一会。你们别管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县委随行人员原本说很快就要到向阳坝,等了一个多小时,就在等候的人都开始打瞌睡时,外面车灯射了过来。这是有五辆车组成的小型车队,车灯刺破了黑夜,可以清楚地看到如瀑布一样的大雨。

小车没有打喇叭,除了发动机轰响外,没有其他噪声。小车甚至没有开进向阳坝小学,全部停在学校外面的围墙处。

一溜穿着雨衣的人无声无息地走进向阳坝小学。

侯海洋、李绍杰和陈民亮等人受到了这一行人散发出来的严肃劲的感染,沉默不语地迎接来人。吉之洲陪着杜高立走到前面,低声道:“这是城关镇党委书记侯海洋,他和村干部一起,刚把九家人转移走半个小时,大鹏矿就垮了。”

杜高立阴沉着脸,没有与还有些印象的侯海洋握手,直接问道:“转移的老乡情况怎么样?”

侯海洋道:“现在情绪都比较平稳,安置在办公室里,都睡了。”

杜高立道:“村民们房子都冲垮了,财产受到了损失,又失去了家园,你们要做好安抚工作。在黑岭山救援工作正在紧急开展的时候,这里不能乱,乱了,城关镇党委要负责任。”

侯海洋道:“根据吉书记安排,城关镇每天都有班子成员守在这里,村民们有什么反映,我们能解决的都要想办法解决。另外,城关镇的应急抢险队伍也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听从指挥。”

杜高立摇摇头,道:“山高沟深,雨水又大,暂时用不上太多的人,让应急抢险队伍备勤,只要有任务,立刻就能拉出来。你这一段时间就坚守在向阳坝小学,把这一块村民稳住。”

在杜高立身后有各部门的人,宣传部派出两个人,一是熟悉城关镇情况的李宁咏,另一个是宣传部副部长兼外宣办主任。

李宁咏穿着雨衣站在教室外面的走道上,与侯海洋只隔了几米远。侯海洋要和书记说话,就站在屋门口,位于灯光最明亮处。她在暗处,将站在明处的侯海洋看得清清楚楚。侯海洋穿了一件土里土气的外套,脸色有些苍白,脸颊削瘦,仍然英气逼人。

在未分手的时候,李宁咏最喜欢侯海洋沉睡的样子。侯海洋沉睡时总是很安静,还有些平时很少看到的憨气,这与他醒来时有着反差,让她喜欢。

由于诸多大员在前,李宁咏无法上前,就站在外围远观侯海洋。

侯海洋道:“杜书记,吉书记,请到办公室坐一坐,喝口热茶。”

杜高立点了点头,道:“哪位是村支书,给我讲讲九户人的情况。”

陈民亮是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与市委。书记说话,双手握住杜高立的手,道:“杜书记,您这么晚冒着大雨来看望向阳坝的村民,给我们很大鼓励。”

杜高立紧紧握着陈民高的手,道:“我要代表市委感谢向阳坝村两委,你们在危难关头挽救了二十位村民的生命,功德无量。”虽然吉之洲报告是侯海洋带着村民进行了转移,但是杜高立下意识还是认为应该是村支部带领村民转移。他估计侯海洋是提前作了布置,算是有预见性。

陈民亮不能了解到杜高立真实想法,只是把最想说的话讲了出来,道:“这都是侯书记带着我们干的。为了让村民转移,侯书记还被村民误解,有一位八十岁村民还用镰刀伤了侯书记。现在,村民们都很感谢侯书记。”

杜高立这下真有些吃惊,道:“侯海洋受了伤,让我看看伤口。”

“我已经到县医院处理了,没有问题。”侯海洋一边解释,一边还是脱下了外套。

在脱外套的时候,一直站在屋里的秋云就走上前,道:“你别动,我来帮你,别把伤口弄破了。”

侯海洋就举着双手,让秋云帮着脱下外套。

秋云对眼前两位领导模样的人道:“侯海洋在县医院逢了二十七针,被镰刀刀尖从肩膀划到了腰上。”她见侯海洋伤口处又有些渗血,声音有些哽咽。

吉之洲在汇报时并没有讲侯海洋受伤,于是解释道:“他们动员村民转移时,村民们没有意识到会有这么大的地质灾害,不愿意离开家。侯海洋见情况紧急,把一位坚持不走的村民拖了出来。那家老娘心疼儿子,脑筋又不是太清醒,才误划了侯海洋。”

杜高立脸色郑重起来,道:“侯海洋做得不错。”

秋云有点讨厌这位提出看伤口的领导,等到杜高立看了两眼后,就很轻柔地帮着侯海洋将T恤衫穿了回去。

侯海洋向两位领导解释了一句:“杜书记,吉书记,这是我的未婚妻秋云。她从县医院跟着过来的。”

杜高立道:“小吕,你要把侯海洋照顾好,不要感染。”

秋云嗯了一声,道:“谢谢领导关心。”

随后,杜高立就在屋里向陈民亮详细询问每一家的情况。穿着雨衣的李宁咏站在屋外,眼光一直盯着秋云。

“这是我的未婚妻秋云”,这句话的力量胜过天空中的惊雷,让李宁咏只能靠在墙上才能站稳。

侯海洋考虑到杜高立和吉之洲两位书记连夜奔波,肚子肯定会饿,就悄悄作了安排。因此在谈话时,从城关镇伙食团带来的厨师就将稀饭、馒头和可口咸菜端了出来。在救灾的紧急时刻,如果晚上吃大鱼大肉会带来负面影响。稀饭馒头属于救灾标配,这是杜高立和吉之洲都认可了。

所以随行人员都进屋,脱下了雨衣。

侯海洋招呼其他客人时才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李宁咏。两人对视一眼后,侯海洋朝她点了点头,道:“来了,喝点稀饭。”李宁咏指了指门口,道:“你到这边来,我问你几句话。”

李宁咏是市委宣传部干部,杜高立的随行人没之一。她将城关镇党委书记侯海洋叫到一边谈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秋云凭着天生的敏感,注意到李宁咏望着自己的眼光充满嫉妒。

在门外,李宁咏冷冷地看着侯海洋道:“你和我那个才几天,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未婚妻?”

女人所有的刁蛮,只有在所爱的人面前才有效,否则就有可能变成胡搅蛮缠。侯海洋知道在此时不能跟李宁咏讲任何理论上的道理,单刀直入地道:“我以前在新乡教过书,她是我在新乡时的恋人。刚才国外回来,我们准备结婚。”

李宁咏委屈地道:“不是说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吗?为什么她能回头,我不能。”

侯海洋沉默了几秒钟,道:“想听实话吗?”

李宁咏道:“说!”

侯海洋道:“我内心深处,更爱她。”

如果不是有市委诸多大员在身旁,听到这句大实话,李宁咏必然会发作,此时她银牙紧咬,忍住满肚子火气,道:“如果我们还在一起,她回来了,你怎么办?”

侯海洋道:“生活不能假设。”

李宁咏不依,道:“我需要你假设?”

侯海洋道:“真要假设,如果我们没有分手,那肯定还在一起。”

李宁咏朝秋云方向看了一眼,道:“那她回国,怎么办?”

侯海洋道:“只能当成回忆。”

李宁咏幽幽地叹息一声,道:“你对当初的事,始终耿耿于怀。”

侯海洋道:“这是一道坎,很难翻越。”

李宁咏恨恨地道:“我最讨厌你说大实话。”说完就用腿尖狠狠地踢了侯海洋的小腿骨,转身就走到一边。外面雷声已经停下,风带着雨水扑在脸上,让李宁咏一下就雨水满脸。

皮鞋踢在了小腿骨上,这不是一般的疼痛,这个疼痛感甚至超过了后背的镰刀。侯海洋就拿着手机装打电话,另一手撑在墙上。过了好一会,疼痛感才消失。

诸多大员们都没有注意到发生在门外的小事情,吃过稀饭馒头,吉之洲安排侯海洋道:“多备一些馒头和稀饭,弄点腐乳和你们自泡的辣泡菜,省里来人在路上,如果休息,就安排在你这边。你要把村民安抚好,有什么要求,可以先稳住。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政治局面,就算花钱也得买平安。你要明白,我们省我们市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局面。”

侯海洋道:“我明白,吉书记。”

吉之洲道:“有任何情况都和我联系,现在走在钢丝上,一步都不能错。”

临行前,杜高立和侯海洋握了握手。

市委这一行人极有纪律,从进门到离开就没有喧哗,有交谈都是小声地在耳边说话。九家人都沉入睡梦中,根本不知道有重要官员来过,因此也没有来围观,更没有人来提要求。

望着走进风雨中的市委一行人,侯海洋立即蹲了下来,拉开裤子,只见小腿有一个黑黑印子。他瘸拐着回到办公室,没有见到秋云,问李绍杰道:“秋云呢?”

李绍杰是知道侯海洋和李宁咏的纠葛,道:“吕老师上二楼去了。你和小李谈话,吕老师看见的。”

侯海洋自嘲道:“女人就是麻烦。”

李绍杰深有同感,道:“不麻烦就不是女人。”

侯海洋道:“那我先上去。生活中需要女人,所以我们必须要解决掉麻烦。”

在李绍杰眼里,侯海洋就是一个异人。不管从相貌到出身,李宁咏都是不二人选,可是侯海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李宁咏,选择了秋云。当然,秋云从相貌到学历都很不错。但是李宁咏的父亲毕竟是邱老虎,这对前途是极有帮助的。

侯海洋的心思确实不是李绍杰能够理解,他也不会跟同事们敞开心扉谈感情,最多调侃一二。上了二楼,他推开村小负责人办公室,就见到秋云背过身,专心看窗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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